第八章
他盯着那上面印着的黑体德文字样,在酷热之中打了个冷战。在整个文字传载
的历史上,除了老师,还有别的可怜人错读过这本书吗?他曾经狂热地想要相信那
本传奇般的“丢过的”奎南之书确实存在。后来有一天那个老者曾经去过“世界尽
头百货店”购买杂物,而柜台上放着一本书,上面印着他看不懂的文字,但是有三
行并行的句子,把它们的起始字母纵向排列起来看就不同了,他读出了离合诗:
老人的心当时在怎样的狂跳啊!那是一个还没有完结的奇迹,因为那本“丢过
的”书据说书名就是Mk'n,或者是……
两者只有一个字母上微小的差异,而那个差异看上去微不足道——谁知道呢,
他一定这样想,可是那个传世的题目Mk‘n 原先未必就是这三个字母,说不定是在
荒蛮的时代不慎磨损了某个字母的一部分呢?
他愿意相信那就是奎南的圣书,所以他就相信了。
那么,埃勒里心想,自己怎么能对他说他正在出卖对和平与博爱的信念而换取
流血厮杀呢?
埃勒里从附近的灌木丛中找来几根枝条,小心地点燃,当火苗升高时,他把书
皮放在火中。书皮很快被点燃了,伸出样子邪恶的火舌,好像火焰本身也被那个它
正吞噬的东西腐蚀了。
那个书名似乎本身也有着克诅咒的生命。即便那封皮已经变成灰烬,那些字样
还紧紧攀附着它邪恶的载体,清晰地显现着,冷酷地站立在火焰之中:
后来,它也像它的载体一样,放弃了它扭曲的挣扎,归于寂灭。
埃勒里把那些灰烬踩得粉碎。他朝山谷方向走了没几步,就听到天上传来越来
越大的轰鸣声。怪了!陶工(是陶工吗?——现在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曾经
提到过,掠过奎南天空的越来越多的飞机,而埃勒里滞留此地期间却一架也不曾见
到。
他站住脚仰望天空,是的!——是一架飞机,一种小型的单座飞机,据他所知
那不是战斗机或其他军用飞机,它正从南方朝他飞过来。埃勒里越来越急迫地望着
它。轰鸣声变得不大匀整了,失去节奏,狂乱……中断……接着它起火了,带着巨
大的火球翻着跟斗从他头上飞掠过去。
上帝啊!山谷,埃勒里心想,假如它落在奎南……!
然而他看见它像是要落在克鲁斯博山朝向沙漠这一侧的山坡上,并不会落在山
谷里面。正在他心存感激的时候,一只降落伞在他上空绽开了伞面。埃勒里开始奔
跑起来。
他看到飞行员落在不远处的沙地上。那人在地上躺了一会儿,好像是借住了,
等埃勒里跑到近前,他己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忙着把身上的扣袢解开。
“你没事吧?”埃勒里叫道。
那人吃惊地抬起头来。他笑着说:“非常好,好运气。”
埃勒里眨了眨眼。那个嗓音低沉洪亮,带有某种斯文的品质,听起来很熟悉,
可是此嗓音并非彼嗓音。
飞行员很年轻,身材高挑颀长,皮肤黝黑,头发卷曲黑亮,英俊得有点怪异;
尽管他显然在清晨刮了胡子,下巴上仍然看得出浓重胡须留在皮下的发青的区域。
我一定在哪儿见过这个家伙,埃勒里想。他的相貌跟他的嗓音一样不陌生。他
尽力站稳脚跟,感到身上掠过一股寒流。这个年轻人看上去很像……很像……
埃勒里摇了摇头,觉得自己很愚蠢。可那是真的。那个年轻人很像老师倒退回
三十岁的模样。
“说到好运气,”陌生人说着从伞具中迈出来,“想象一下吧,我一鼻子栽进
沙漠,却落在一个好心的撒马利亚人跟前,还有辆汽车。”
“恐怕我不是个好心的撒马利亚人,”埃勒里说,“蓄电池没电了。”
陌生人笑着说:“我们能搞定,”他说,“别发愁。”
“好吧,”埃勒里也笑了,“我不发愁。”于是两人朝汽车走过去。他问:
“你要到哪儿去啊?”
“北边——金字塔湖往北,”年轻人回答说,“去喷洒农药。我是个C.O.,您
知道。”
“C.O.?我只知道它的意思是指挥官。”
“哪能呢。”陌生人大笑起来。
“哦,”埃勒里说,“你的意思是‘拒服兵役者’。”
“是的,”他相当平静地说——相当平静,埃勒里心想,就像老师说这个字眼
的语气一样,而且脸上还挂着淡淡的梦幻般的微笑,“我来了个务农延期。而最有
意思的是,我在军校学会了飞行。我想,我偏好疯狂。有钱的父亲,钱多的是,出
来找点刺激。后来有一天,我有一个老朋友也遇上了我刚出的这号事儿。只可惜他
没来得及跳伞。”
“我明白了。”
“我也明白了。我猜这只是第一次。我就开始琢磨,人与上帝,人与人,人与
永恒的灵魂,如此之类的事情。算啦,我从飞行军校退学了,开始读书和研究。有
一阵子找到了自我。我知道起码有一件事情是确定无疑的——我杀不了人。我跟这
个疑问较量了很长很长时间,可是天性如此。我就是干不了那个。不管他们怎么给
我戴高帽。”
“肯定挺不容易。”埃勒里说。
“倒也不太难,”年轻的陌生人说,“如果你知道他们为什么干那个,就不难
办。你发现自己,靠你的发现生活。这就是我认为自己战后不会继续干这份工作的
原因。我一直想谋求一种社会工作。好吧,等着瞧。”他们走到汽车前,陌生人掀
开前盖,伸手进去摸了摸,“没电了,好吧。知道最近的市镇在哪儿吗?说呀!”
他直起身子朝不远的山坡望去,“看那边。”
埃勒里看过去。他看见克鲁希伯山岭上有一长串黑色的人影,在天空的映衬下
就像黑色的剪纸作品。那是奎南的人们。他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寒流又一次从
他身上袭过。他们听到了飞机临近的啸叫,从屋舍中跑出来,看到了从天而降的火
球。就像瀚烧的战车……就像燃烧的战车……
他们还看到了从起火的飞机上掉落出来的人。
不。他们看到的是从神圣的苍宵降临世界的人。
他们来迎接他了。
“我能问问你叫什么名字么?”埃勒里低声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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