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索尼迟钝地醒来,像只昏昏欲睡的老狗隐隐约约地感到危险。他的卧室很冷,
一抹晨光从窗子间射进来。他在枕头下摸索着。
“不要动!”他粗鲁地说道。
“所以你也有一把左轮枪?”埃勒里低声道。他已经整理妥当,看起来他睡得
并不好,“是我,索尼,偷偷进来开个会,在这里潜入别的房间并不困难。”
“你是什么意思?”索尼嘀咕着,坐起来并把他的老式左轮枪拿开。
“我发现你的锁和我的一样都不见了,还有爱丽丝的,以及黑屋和席维斯特·
麦休的金子。”
索尼把枕头拉过来,他的嘴唇呈现青色:“怎么样,奎因?”
埃勒里点了一根烟,凝望着索尼房间的窗外,如瀑布的白雪还是不停地从天上
落下。前一天白雪没有停过。
“这件事彻头彻尾地诡异,索尼,精神物质最诡异的组合。我刚才又勘察过了,
你会很有兴趣地听到我们的年轻朋友不见了。”
“凯斯走了?”
“他的床根本没被睡过。我看过了。”
“而且他昨天大部分的时间也都不在!”
“没错。我们这位勇敢的人,似乎也受到某种厌世之苦,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消
失不见。他到哪里去了?我给了这个问题好多答案。”
“这么恶劣的天气他走不远的,”律师喃喃说道。
“这可以让我们,正如同法国人说的,好好思考一下。莱纳也走了。”——索
尼挺直身体——“喔,是的。他的床睡过,但只是短暂的,我判断。他们是一起潜
逃的吗?分开的?索尼,”埃勒里若有所思地说道,“现在变得愈来愈诡谲了。”
“我弄不懂,”索尼颤抖地说,“我才刚准备要放弃。我不认为我们能在这里
达到任何目的,还有那一直使人感到气恼、不可思议的事实……房子——不见了。”
埃勒里叹口气并看了看他的腕表:现在是七点过一分。
索尼丢开枕头转而在床下找拖鞋:“我们到楼下去。”他说道。
“腊肉很好吃,莱纳太太,”埃勒里说道,“我相信这里一定有一整车的补给
品。”
“我们流着拓荒者的血液,”莱纳医生抢在他太太回话之前愉快地说道,他满
口都是炒蛋和腊肉,“幸好,我们的储藏室里有足够的食物可维持相当长的一段时
间。这里的冬季气候很恶劣——我们去年就领教了。”
凯斯没有出现在早餐桌上。年老的费尔太太在。她狼吞虎咽地吃,在她这个年
纪,对生活唯一感受到的感官满足就只有填饱肚皮了。然而,她虽然没有说话,却
一边吃一边看着爱丽丝,后者的脸色则很阴沉。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爱丽丝说着,玩着她的咖啡杯,她的声音比先前高亢,
“这令人心烦的雪!我们不能想办法今天离开这里吗?”
“只要雪一直下就没办法,”埃勒里温柔地说,“那你呢,医生?你也没睡好
吗?或是那房子从你面前消失不见的事对你一点儿都没有影响?”
胖子的眼里有血丝,而且他的眼睑是松弛的,然而,他轻笑并说道:“我?我
总是睡得很好。我的心理没有什么牵挂。为什么要问?”
“喔,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们的朋友凯斯今天早上在哪里?他真是个飘忽不
定的人,不是吗?”
莱纳太太吞下了整个松饼。她的丈夫看了她一眼,她站起来快步走到厨房里去。
“天知道,”胖子说道,“他就像鬼魂一样不可预测。你不要烦恼那孩子,他
是无害的。”
埃勒里叹口气并推开桌子站起来:“过了二十四小时还是没有降低这事件的神
奇。我可以告退了吗?我要再去看一眼已经不在那里的房子。”——索尼也打算站
起来——“不,不,索尼,我想要自己去。”
他穿上他最暖和的衣服后走到室外,雪已经堆到下层的窗户边了,树木被雪覆
盖也都快看不见了。曾经有人从前门走出去几英尺,足印也又快被雪填满了。
埃勒里站在那足印间,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向右边看原本是黑屋耸立的位置。
从整片旷野到后方的树林间是几乎难以辨认的痕迹。他竖起大衣的领子抵御像刀割
的风,然后走入深达腰际的雪地里。
前进相当困难,但不是很不愉快。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开始觉得相当温暖了。整
个世界是纯白宁静的——一个新的、奇异的世界。
等到他通过那片开阔的地区进入树林时,感觉上他好像又把那个新世界丢在后
面了。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静止,那么白,那么美丽,有着超乎尘世的美。白雪披
挂在树木上,给了它们一个新面貌,从古旧的形体中创造出奇特的花样。
偶尔会从低矮树枝上落下一团雪来砸中他。
这里,原本在大地和天空之间有个屋顶,白雪还没来得及完全渗入这神秘的轨
迹里。这是有目的的轨迹,没有犹疑,笔直成线地通向某个遥远的目标。埃勒里更
快速地往前推进,因为有预感会有所发现而兴奋。
然后世界变黑了。
这是一件很奇妙的事。雪变成灰色,更灰了,然后深灰色,最后一瞬间变成一
片漆黑,就好像被地下冒出的墨水染黑一样。令人惊讶的是他感到冰冷的雪堆拂到
他的脸颊上。
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平躺在雪地里,索尼穿着厚重的大衣蹲在他身边,鼻子由
青冷的脸庞上突出来,就像是寒冬的枝桠。
“奎因!”索尼摇晃着他叫道,“你没事吧?”
埃勒里坐起来,舔舔嘴唇:“像你想的一样好,”他呻吟着,“什么打了我?
感觉上像是上帝发起怒来的雷击一样。”他抚弄着后脑袋,挣扎着站起来,“好啦,
索尼,我们似乎已经到了有魔咒的土地边缘了。”
“你不是神经错乱了吧?”索尼焦急地问道。
埃勒里看看四周那些痕迹应该在的地方,但除了索尼站立之处延伸出来的两条
线之外,什么都没有,很显然,他无意识地已经在雪地里躺了很长的时间。
“超过这里,”他郑重地说,“我们不能去。不要插手,不要嗅闻。管你自己
的事。在这条看不见的疆域线的后面就是冥府,就是地狱……原谅我,索尼,是你
救了我吗?”
索尼往后退,以目光搜索着一片宁静的树林:“我不知道。我想不是。至少我
发现你躺在这里,一个人,让我吓了一跳——以为你死了。”
“或许,”埃勒里打了一个冷颤说,“我真的可能会呢。”
“当你离开屋子时爱丽丝到楼上去,莱纳在说什么捕猫器之类的话,我就慢慢
晃出屋子。我涉雪走到路上,过了一会儿,然后我想到你,于是我就走过来了,你
的足迹几乎已经湮没,但还足以引领我通过荒地来到树林边,然后我终于遇到你了。
现在足迹已经都不见了。”
“我一点都不喜欢这样,”埃勒里说道,“但由另一个角度我又很喜欢。”
“你是什么意思?”
“我无法想象,”埃勒里说道,“一种神圣的力量会诉诸这种残酷的攻击。”
“是啊,现在已经开战了,”索尼低语,“不管是谁——不达目的地他不会终
止的。”
“一场仁慈的战争,不管怎么说。我领受了他的慈悲,他可以易如反掌地杀了
我——”
他住口了。一声尖锐的爆炸声传进他的耳中,像是松枝在火里噼啪断裂,又像
是冰冻的枝桠断成两截,比这还大声好几倍。然后回音传到这里,虽然微弱但绝错
不了。
那是枪声。
“从屋里传来的!”埃勒里叫道,“快来呀!”
他们蹒跚地走过雪地时索尼脸色苍白:“枪……我忘了。我把我的左轮枪放在
我的卧室的枕头下。你认为——”
埃勒里在他自己的口袋里翻着:“我的还在这里……不,老天,我被耍了!”
他冻僵的手摸索着弹匣,“子弹被拿出来了,而我没有多余的子弹。”他默然,嘴
角越发刚毅。
他们看到女士们和莱纳四处奔逃,活像受惊的动物,搜寻着他们所不知道的东
西。
“你们也听到了?”他们冲进屋子时胖子叫道,他似乎激动异常,“有人开了
枪!”
“哪里?”埃勒里问道,游目四顾,“凯斯呢?”
“不知道他在哪里。米丽说好像是从屋后传来的,我在打瞌睡,分不清楚。左
轮枪!至少他已经公然走出来了。”
“谁呀?”埃勒里问道。
胖子耸耸肩。埃勒里穿过厨房打开后门。外面的雪很平滑,没有被践踏过。当
他回到起居室时爱丽丝正在调整围巾,手指还在发抖。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人还打算在这鬼地方待多久,”她以激动的语气说着,
“不过我真的已经受够了,谢谢你。索尼先生,我坚持你立刻带我离开这里。立刻!
我一秒都不要停留。”
“哎,哎,麦休小姐,”索尼懊恼地说着,拉起她的手,“这是最好不过了。
可是你看不出来——”
埃勒里冲上楼去,没听到下面有何动静。他到了索尼的房间,踢开房门,嗅一
嗅。然后,带着坚忍的微笑,他来到杂乱的床边拉开枕头。一把长管、老式的左轮
枪躺在那里。他检查弹匣,是空的,跟着他把枪管凑近鼻子。
“怎么样?”索尼在门口说,英国女孩紧紧地跟着他。
“呃,”埃勒里说着,把枪丢在一边,“我们现在所面对的是事实,不是幻想。
这是战争,索尼,正如你所说的。枪声是由你的左轮枪发出的。枪管还是温的,枪
口还在冒烟,你还可以闻到火药燃烧的味道,但子弹都被拿走了。”
“但这是什么意思?”爱丽丝悲伤地问道。
“这表示有一个人非常地聪明。这是一个无害的伎俩,可以让索尼和我回到屋
子里来。或许这枪声不仅是个警告,同时也是个圈套。”
爱丽丝跌坐在索尼的床上:“你是说我们——”
“是的,”埃勒里说道,“从现在起我们都是囚犯,麦休小姐。囚犯是不能够
越过监牢的界线的。我想知道,”他皱着眉加上一句,“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一天过得迷迷糊糊的。外面的世界堆积了愈来愈多的雪。大气像一张白色的
纸,似乎老天打算让曾经有过的以及将来会有的雪一次都下完。
年轻的凯斯在中午的时候突然出现了,沉默寡言而且目光呆滞,吞了一些热食,
什么都没说就回他的卧房去了。莱纳医生默默地徘徊了好一会儿,然后他也消失了,
到了晚餐才又出现,全身又湿又脏。时间愈晚,彼此间的交谈愈少。索尼绝望地拿
起一瓶威士忌来喝。凯斯在八点钟下楼来了,自己弄了咖啡,喝了三杯,然后又上
楼去了。莱纳医生也丧失了他的气质,他变得郁郁不乐,几乎是阴沉,只有在怒骂
他的妻子时才会开口。
雪还是继续下。
到午夜的时候,这种紧张的气氛连埃勒里钢铁般的神经都受不了了。他在卧室
里踱了好几个小时,看着壁炉里跳动的火苗,他的思绪从不可能跳到幻想直到他的
脑袋剧痛,睡眠是不可能的事了。被一股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冲动所驱使,他穿上
他的外套,走到冰冷的走廊里。
索尼的门是关的,埃勒里听到那老家伙的床吱嘎作响,还有鼾声。走廊里一片
漆黑,他必须摸索着才能前进,突然间埃勒里的脚趾勾到地毯的一个裂缝,他好不
容易才取得平衡,但已经砰的一声撞在墙上,他的鞋跟则在裸露的底层厚板上吱嘎
作响。
他还没有挺直身躯就听到一个女人压抑的惊呼声。声音来自走廊对面,如果他
猜得没错的话,那是来自爱丽丝·麦休的卧室。那是一声微弱又惊恐的呼叫声,他
立即跃过走廊同时摸索着口袋里的火柴。他在同一瞬间来到房门口并找到火柴,划
了一根便推开房门挺立着,小小的火光在他眼前闪动。
爱丽丝坐在床上,棉被披在肩上,她的眼睛对着光线发亮。在屋子另一边有个
高柜的抽屉是拉开的,有一只手好像打算把里面的东西都翻出来,隐约呈现的是莱
纳医生,身穿外出服。他的鞋子是湿的,他的表情一片空白,他的眼睛眯成一条小
缝。
“请站着不要动,医生,”火柴熄灭时埃勒里轻声说道,“我的左轮枪或许不
能成为一个攻击的武器,但用来做追击的工具还是会造成伤害的。”他移向邻近的
桌边,在火光熄灭之前,他看到那里有一盏油灯,他又划了一根火柴,点亮油灯,
再次后退顶着门站着。
“谢谢你。”爱丽丝低语。
“怎么回事,麦休小姐?”
“我……不知道。我睡得很不好。我刚刚醒过来就听到楼板有声音,然后你就
冲进来了。”她突然哭起来,“老天保佑你!”
“你叫了一声。”
“我有吗?”她像个累坏了的小孩般地叹口气,“我……赫伯特叔叔!”她突
然说话,激烈地,“这是什么意思?你在我的房里干什么?”
胖子的眼睛张大,无辜且闪着光芒,他的手从抽屉里抽出来并合上抽屉,然后
他把他巨大如象的身躯移正。
“做什么,我亲爱的?”他抱怨着,“没什么,我进来看看你是不是没事。”
他的眼光紧盯着她露出棉被外的肩膀,“你今天真的累坏了,纯粹只是出于父辈的
冲动,孩子,如果我吓到你了请原谅我。”
“我想,”埃勒里叹道,“我是看错了你,医生。对你来说那一点儿都不聪明。
反而呢,糟透了,目前我只能把它归因为某种可以理解的误会。通常你不可能会在
柜子的第一个抽屉里找到麦休小姐的,不论这柜子的容量有多大。”他尖锐地问爱
丽丝,“这家伙有没有碰过你?”
“碰过我?”她的双肩因厌恶而猛烈抽动,“没有。如果在黑暗中,他碰过我,
我——我想我应该去死。”
“真是迷人的恭维。”莱纳医生伤感地说。
“那么,”埃勒里问道,“你在找什么?”
胖子转动身体直到右侧的身体贴紧房门站立:“我有很严重的重听,”他笑着
说,“我的右耳。晚安,爱丽丝,做个好梦。我可以走了吗,爵士?”
埃勒里凝视着胖子殷勤的脸孔直到房门关起来。等到莱纳医生的笑声最后一缕
回音都消逝了之后,他们还是久久说不出话来。
然后爱丽丝抓着棉被的角钻进被窝里:“奎因先生,拜托!明天带我离开。我
是说真的,我真的要走。我——无法让你知道我多害怕……这一切。我每一次一想
到那——那……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我们所在的地方是没有理性的,奎因先生。如
果我们再待久一点儿,我们都会发疯。你不肯带我走吗?”
埃勒里在她的床沿坐下来:“你真的这么沮丧吗,麦休小姐?”他温柔地问。
“我只是吓坏了。”她低声说道。
“那么索尼和我明天会尽力。”他透过棉被拍拍她的手臂,“我会查看一下他
的车,看看是否真的没办法修理。他说油箱里还有一些油。我们能开多远就开多远,
其余的路我们可以走的。”
“可是那么一丁点儿汽油……喔,我不管了!”她睁大眼睛望着他,“你想…
…他会放过我们吗?”
“他?”
“不管是谁……”
埃勒里带着笑容站起来:“等他想到我们已经过了桥了。好了,睡一会儿,你
明天会很累。”
“你认为我——他会——”
“等我走了之后让灯继续亮着并在门把下方放一张椅子。”他很快地四下张望,
“顺便问一声,麦休小姐,你的东西里有没有莱纳医生想据为已有的?”
“我也觉得很奇怪,我想不出我会有他可能想要的东西。我这么穷,奎因先生
——十足的灰姑娘。里面没什么,只有我的衣服,我来的时候穿戴的。”
“没有旧的信件、记录、纪念品?”
“只有我母亲的一张非常旧的照片。”
“呃,莱纳医生给我的感觉没那么多情。好啦,晚安,不要忘了椅子,你将会
非常安全,我向你保证。”
他在黝黑寒冷的走廊里等着,直到他听到她爬下床,拿了椅子顶在门上,然后
他才回到他自己的房间。
房间里索尼穿着破旧的晨袍,看起来像个古老又蓬乱的忧郁鬼魂。
“哇!鬼也会走路。怎么?你也睡不着吗?”
“睡!”老索尼发着抖,“一个老实的人在被上帝遗忘的地方怎么睡得着呢?
我发现你看起来相当愉快。”
“不是愉快,是有活力。”埃勒里坐下来点了一根烟,“几分钟前我听到你在
床上辗转反侧。有什么事在这种寒夜里把你从床上拉下来吗?”
“没有,只是紧张。”索尼跳起来并开始在地板上踱步,“你到哪里去了?”
埃勒里跟他说了:“好个家伙,莱纳,”他下了结论,“不过我们不能让这份
钦佩击倒我们,我们真的必须放弃这件事,索尼,至少暂时。我本来希望……不过
无所谓!我已经答应那女孩了,我们明天竭尽可能离开。”
“然后到明年春天被救难队发现冻得直挺挺的,”索尼悲惨地说着,“光明的
远景!不过被冻死也比待在这令人心烦的地方好。”他饶富兴味地看着埃勒里,
“我必须要说我对你有一点点儿失望,奎因。我听过那么多关于你职业上的巧妙…
…”
“我可从来没说过,”埃勒里耸耸肩,“我是个魔术师,或甚至是个神学家。
发生在这里的不是最高深的魔术,就是证明奇迹真是有可能发生了。”
“看起来是如此,”索尼低声说道,“可是,如果你用心去想……这没有道理!”
“我懂了,”埃勒里冷冷地说,“法律人已经从最初的惊骇中恢复了。唉,这
样离开真是太丢脸了,我讨厌这种放弃的念头——尤其是在目前这个时候。”
“目前?你是什么意思?”
“我敢说,索尼,你还没有从你的惊吓状态中走出足够远来好好分析这个小问
题。我今天想了很多,我还没有达到终点——但我已经接近了,”他轻柔地说,
“非常接近了。”
“你是说,”律师热切地说,“你是说你真的——”
“了不起的案件,”埃勒里说道,“喔,超乎寻常——英文或其他语言里没有
一个字眼能适当地形容它。如果我有宗教信仰……”他若有所思地喷着烟,“这就
像所有伟大的问题一样,回归到最简单的元素。有一笔黄金财富存在着,它藏在一
间房子里,这间房子消失了,那么要找到金子,你必须先找到房子,我相信……”
“除了前一天凯斯的那把扫把之外,”索尼叫道,“我想不出你朝这个方向做
过任何努力。找出房子!——哈,你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这里等。”
“完全正确。”埃勒里回答。
“什么?”
“等待。那正是处方,我清瘦又愤怒的朋友。那就是能为黑屋驱魔的记号。”
“记号?”索尼睁大了眼,“鬼魂?”
“等待,正确地等待。老天,可真有等待!”
索尼看起来又困惑又怀疑,似乎他怀疑这是埃勒里开的一个午夜玩笑,但是埃
勒里严肃地坐着抽烟。
“等待!为什么,老兄?你比那胖子还要更气人!你在等什么?”
埃勒里看着他,然后他站起来把烟屁股丢进快要熄灭的火里,并把他的手放在
索尼的手臂上:“去睡觉,索尼,即使我告诉你你也不会相信的。”
“奎因,你一定要,如果我不能很快地看到这件事的晨光,我会疯掉!”
埃勒里似乎有点震惊,索尼不知道是什么原因。然后,就好像是不能明说,他
拍拍索尼的肩膀开始笑了起来。
“去睡吧。”他说着,还在笑。
“可是你一定得告诉我!”
埃勒里叹口气,笑容没有了:“我不能,你会笑死。”
“我现在没有心情笑!”
“这也不是一件好笑的事。索尼,刚才我说过如果我具备宗教的敏感性的话,
过去三天中我就会变成永远虔诚的信徒。我猜想我这辈子是无可救药了,尽管我在
这儿看到非尘世的力量都没用。”
“演员,”老律师愤愤不平地说,“还公然宣称见到上帝的手……别这么亵渎,
老兄,我们也不真是异教徒。”
埃勒里看着窗外无月的夜空和雪世界的闪亮银灰色彩。
“上帝的手?”他喃喃自语,“不,不是手,索尼,如果这案件得以破解,那
是因为……一盏灯。”
“灯?”索尼虚弱地说,“灯?”
“某种说法而言,上帝的灯!”
隔天天亮得晚,好似前所末有的阴暗和无药可救。难以置信,竟然还是下着同
样浓密的雪,好像整个天空就一片一片地剥落下来了。
埃勒里把一整天的大好时光都花在车库里,摸弄着大黑车的重要部位。他让门
大开着,这样任何想看的人都可以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对车辆的机件了解得很少,
打从一开始他就觉得他是在做无用功。
但到了傍晚,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徒劳无功的实验之后,他突然发现一条与四周
环境不搭配的线。它只是悬吊着,一个没有用的东西。理论上来说总该有个接头。
他加以试验。他找到了。
他转动起动器然后听到冰冷的马达噗噗作响又有了生命,这时一个黑影挡住了
车库的入口。他迅速地关掉引擎并抬头望。
是凯斯!一片黑影映着背后的白雪,他正双腿劈开站着,两只手各提着一个大
铁罐。
“哈罗,”埃勒里说道,“你已经又回复人形了,我看到了。回到你很少造访
的人类世界,凯斯?”
凯斯平静地说:“要去哪里吗,奎因先生?”
“当然。怎么——你打算要阻止我吗?”
“看你去哪里再决定。”
“哟,威胁。那么如果我告诉你要去哪里呢?”
“随你要说什么。你离不开这里,除非我知道你要去哪里。”
埃勒里笑笑:“你有一种天真的直截了当,凯斯,这吸引了我。好吧,我会让
你安心的。索尼和我要带麦休小姐回城里去。”
“如果是这样就没有关系。”
埃勒里研究他的脸,上面深深地刻画着疲劳和忧虑。凯斯把铁罐放在车库的水
泥地上。
“那么你可以用这些,汽油。”
“汽油!你从哪里弄来的?”
“我说,”凯斯庄严地说,“我从一个古老的印第安坟墓里挖出来的。”
“很好。”
“你修好索尼的车了,我知道。你其实不必如此,我来做就可以了。”
“那你为什么不做?”
“因为没人叫我做。”说完,那年轻人一溜烟就不见了。
埃勒里直挺挺地坐着,皱着眉头。然后他下车,拿起铁罐,把里面的东西都倒
进油箱里。他再度坐进车里,发动引擎,然后他让车继续运转着,而他就回到屋子
里去了。
他发现爱丽丝在她的房里,肩上披着一件外套,凝视着窗外。听到他的敲门声
她马上跳起来了。
“奎因先生,你让索尼先生的车子动起来了!”
“终于成功了,”埃勒里微微一笑,“你准备好了吗?”
“喔,是的!我觉得好多了,现在我们真的要走了。你认为我们会很辛苦吗?
我看到凯斯先生拿那些铁罐进去。汽油,对不对?他真好。我从来不相信这么好的
一个年轻人——”她脸红了。她的脸颊上有兴奋发红的斑点而且她的眼睛也比几天
前明亮多了。她的声音也不像以往那么高亢了。
“通过雪堆可能会比较困难,不过这辆车加上了链条。运气好的话我们应该会
成功。这是强而有力的——”埃勒里陡然住嘴,他的眼光盯着脚边磨损的地毯,眼
神惊骇地一动也不动。
“现在又是怎么回事,奎因先生?”
“怎么回事?”埃勒里抬起眼睛做了一个深呼吸,“没事,上帝在他的天庭里,
世界都正常了。”
她低头看着地毯:“喔……阳光!”带着些许的雀跃之情她转向窗户,“噢,
奎因先生,雪停了,太阳也下山了——终于!”
“也正是时候,”埃勒里轻快地说,“可不可以请你把东西准备好?我们马上
离开。”他拿起她的袋子离开她,充满活力地走着。他穿越走廊到他自己的房间,
吹着口哨开始打包行李了。
起居室十分嘈杂,充满了辞别的声音。一般人会说这是一个普通的家庭,普通
的人处在正常人性的状况之下。爱丽丝极为快乐,一点都不像她要放弃金子财富而
离去。
她把她的皮包放在炉架上,紧挨着她母亲的彩色石版画,她整理帽子,手臂环
绕着莱纳太太,小心翼翼地轻吻了费尔太太干瘪的脸颊,甚至还宽宏大量地对莱纳
医生微笑。然后她冲到炉架边,抓起她的皮包,深深地凝视了凯斯忧郁的脸孔,就
急忙到室外去,仿佛后面有魔鬼在追她。
索尼已经在车里了,他的老脸因不可思议的快乐而发光,仿佛在行刑前的最后
一刻他获得了缓刑。他望着西沉的太阳。
埃勒里缓缓地跟在爱丽丝的后面。行李都已经放进索尼的车里,没有其他的事
情要做了。他爬进车里,发动引擎,然后松开煞车。
胖子站在门口,吼道:“你知道路吧?到车道底右转,然后一直走。你不会错
过的,到高速公路大约……”他的话尾被引擎的吼叫声所掩没。埃勒里挥挥手。爱
丽丝在后座坐在索尼的旁边,她扭动身体笑得有些歇斯底里。索尼坐着盯着埃勒里
的后脑勺。
在埃勒里的操控之下,车子颠簸地开上车道并且右转驶入道路。
天黑得很快。他们前进的速度很慢。这辆大车在雪堆里一英寸一英寸前进,虽
然有链条还是免不了滑溜和摇晃。当夜幕低垂时,埃勒里开亮强力的头灯。
他以绝对的专心开车。
没有人说话。
似乎过了好几个小时他们才到达高速公路。不过到这路上车子终于有了活力,
铲雪车已清除了部分路面,不多久他们就到了邻近的乡镇。
看到了友善的电灯,铺柏油的街道,一幢幢砖造的房子,爱丽丝发出喜悦的叫
声。埃勒里停在加油站并把油箱加满。
“到这里就不远了,麦休小姐,”索尼向她保证,“我们很快就会到达城里了,
三宝禄大桥……”
“喔,活着真好!”
“当然你可以住在我家里,我太太会很高兴接待你的,经过……”
“你真好心,索尼先生。我不知道我怎样能够好好地感谢你。”她停下来,惊
骇莫名,“什么,怎么回事,奎因先生?”
因为埃勒里做了一件奇怪的事。他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然后低声地向执勤
警员问话,那警察凝望着他并加上手势回答。埃勒里把车开到另一条街上,他开得
很慢。
“怎么回事?”爱丽丝再度发问,身体向前倾。
索尼皱着眉头说:“你不可能会迷路的。刚刚有路标清楚地标明……”
“不,不是那样,”埃勒里心无旁骛地说,“我刚刚想到一些事情。”
女孩和老律师彼此对望,满脸疑惑。埃勒里把车停在一幢外面有绿灯的大型石
屋前面,他走进去在里面停留了十五分钟。他出来的时候吹着口哨。
“奎因!”索尼突然说道,眼睛看着那些绿灯,“到底什么事?”
“一件一定要加以阻止的事。”埃勒里把车子掉头,向着十字路口前进。到路
口时他向左转。
“嘿,你转错弯了,”爱丽丝紧张地说,“这是我们刚才过来的方向。我确定。”
“你完全对,麦休小姐。是的。”——她往后靠,脸色苍白,好像要回去的这
个念头把她吓坏了——“我们要回去,你瞧。”埃勒里说道。
“回去!”索尼爆发地说出,坐直起来。
“喔,我们难道就不能忘了那些可怕的人吗?”爱丽丝呻吟。
“我有很固执的记忆力。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外援。如果你们向后看的话你们
就会看到有一辆车跟着我们。那是警车,里面是此地的警长和一组精心挑选的人员。”
“但为什么呢,奎因先生?”爱丽丝叫道。
索尼什么都没说,他的快乐已经消失无踪了,他郁闷地坐着盯着埃勒里的后颈
看。
“因为,”埃勒里郑重地说,“我有我的职业骄傲;因为我感受到了一场极为
聪明的魔法把戏。”
“把戏?”她茫然地复述。
“现在我自己要来担任魔术师。你们都看到一幢房子消失不见了。”他温柔地
笑道,“我要把它再变出来!”
他们只能凝望着他,疑惑得不知该怎么说。
“还有,”埃勒里说着,他的声音变刚毅了,“就算我们可以不去管房子不见
了这种事,我们良知上可不容许我们忽视……谋杀!”
黑屋又在这里了。不是幽灵鬼怪。一间实实在在的房子,坚固肮脏、年代久远
的房子,看来好像它从未想过要生出翅膀飞进太空之中。它耸立在车道的另一边,
就在它一向的位置上。
他们从大雪覆盖的马路上转进车道时就看到了,它那巨大黝黑的外表映着皎洁
的月光,就像所有在正常世界里可以看到的房子一样。
索尼和那女孩都讲不出话来,他们只能张大嘴巴,默默地目睹这个比先前的房
子消失还要伟大的奇迹。
至于埃勒里,他停下车子,跳到地上,向尾随在后的车辆打了信号之后,就穿
越空地奔向白屋。现在的白屋是灯火通明的。从警车上下来了一群人,他们像猎狗
一样跟在埃勒里后面。索尼和爱丽丝则茫然地跟随在后。
埃勒里踢开白屋的门。他手里握着左轮枪,从他握的样子看来,毫无疑问,弹
匣已经补充过了。
“哈罗,”他说着,踏进起居室里,“不是鬼魂,是奎因警官有血有肉的小儿
子。天谴,或许吧,我跟你们道晚安。怎么——没有欢迎的笑容吗,莱纳医生?”
胖子把一杯威士忌送到嘴边的动作暂停了。看到他脸上的色泽从丰颊上消逝真
愉快。莱纳太太在一个墙角啜泣,而费尔太太则傻傻地望着,只有尼古拉斯·凯斯
不是那么地震惊,他站在窗边,耳朵捂着,他脸上的表情有苦涩、有钦佩,而且很
奇怪,有一种解脱。
“把门关上。”埃勒里身后的警探静静地分散开来。爱丽丝跌坐在一张椅子里,
她的双眼圆睁,专注地打量着莱纳医生……有一个细微的声音,一个警探立刻冲向
凯斯所站的窗边。但凯斯已经不在那里了。他像只巨鹿般地穿越雪地奔向树林。
“不要让他跑走!”埃勒里叫道。有三个人翻出窗户尾随凯斯,枪都拨出来了。
枪声随之四起,屋外的夜空点缀了橘红色的闪光。
埃勒里到火边暖手。莱纳医生非常非常缓慢地在椅子上坐下来,索尼也坐了下
来,双手放在头上。
埃勒里四顾看着并说道:“我告诉过你,队长,从我们到了以后所发生的事,
这些就足以让你对我所要讲的话有所清楚地了解。”
一个高壮穿制服的警员简单地点点头。
“索尼,昨晚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埃勒里古怪地继续道,“我承认得到了
协助……好吧,我告诉你们,所有涉及这件不寻常的犯罪事件的人,如果不是天上
的上帝的话,你们图谋麦休小姐的计划就会成功了。”
“我对你感到失望。”胖子在椅子里说道。
“我深深感觉到是个损失。”埃勒里微笑地看着他,“让我说给你听,多疑的
人。当索尼先生、麦休小姐和我前几天到的时候,那时候是傍晚。在楼上,你费心
为我们准备的房间里,我从窗外看到太阳下山。这没什么也不代表什么,当然啰,
日落,就只是日落。一件小事,只有诗人、气象学家和天文学家会有兴趣。但这一
次太阳对人类的追寻真理有重大关系……一盏真实的上帝之灯在黑暗里闪耀。
“因为,你看。麦休小姐的房间在我房间的对面。如果太阳是在我的窗边下山
的,那么我朝向西而她朝向东,到目前都还算不错。我们谈了话,我们上床,第二
天早上我七点醒来——在冬天月份是日出后不久——而我看到什么?我看到阳光从
我的窗子洒进来。”
他身后的火发出嘶嘶声。穿着蓝制服的高壮警员不安地扭动。
“你们不明白吗?”埃勒里叫道,“太阳在我窗边下山,现在又从我窗边升起!”
莱纳医生带着些微的怜悯注视着他,色泽又回到他的丰颊上了,他举起他一直
拿着的酒杯像是在致敬,然后他喝了,大口地。
埃勒里接着说:“我并没有立刻感受到这不寻常事件的重要性,但它又回到我
脑中,我隐隐约约地看到机会,宇宙,上帝,不管你想要怎么称呼它,它给了我助
力使我得以了解房子怎么会由尘世消失这件事震撼人心的现象。”
“老天,”索尼低声说道。
“但我不能确定,我不相信我的记忆。我需要上天给我另一个证明,一个壁垒
来强化我的怀疑。但因为雪一直下一直下,太阳不能露脸,我只好等待,我等着雪
停的时候,等着阳光再次照耀大地。”
他叹口气,又说:“等到阳光再次照耀时,那就再无一丝疑虑了。当它出现时
我在麦休小姐的房间里,我们到达的那天下午是朝东的。但我今天傍晚在麦休小姐
的房间里看到什么?我看到日落。”
“老天。”索尼再度说道,他似乎无法说出别的话。
“那么她的房间今天是朝西的。她的房间怎么可能今天朝西,而我们来的那天
朝东呢?我的房间又怎么会在我们到达那天朝西今天又朝东呢?是不是太阳静止不
动了?是不是世界疯狂了?还是这有其他的解释——一个异常简单的解释却阻绝了
我们的想象?”
索尼低声说:“奎因,这是最——”
“拜托,”埃勒里说道,“让我说完。唯一合理的结论,唯一不会背弃自然法
则,或科学本身的结论,就是我们今天所待的房子,我们所住的房间,看起来都好
像是我们刚刚到那天所待的房子和所住的房子,但事实上却不是。除非整幢房子由
地基处像个玩具般地被翻转过来,而那显然是荒唐无稽的,那么这就不是相同的房
子。它从里外看来都一样,有相同的家具,相同的地毯,相同的装潢……但它不是
同一幢房子。这是另一幢房子,它与先前的房子所有的细节都相同,只除了一点,
那就是它与太阳间的相对位置。”
一个警探在外面发出失败的讯息,明亮的冷月下吼叫声马上被风带走了。
“你看,”埃勒里温柔地说,“所有事情都有定位了。如果这间白屋不是我们
第一个晚上所留宿的那间白屋,是在太阳另一边的孪生屋子,那么显然是消失不见
的黑屋就根本没有消失。它一直都在原位。不是黑屋消失了,而是我们自己消失了。
不是黑屋移动不见了,是我们移动不见了。第一个晚上我们就被迁移到一个新的地
方,四周的树木看起来都很类似,有类似的车道,底端还有个类似的车库,外围的
道路也是一样地古旧和斑驳,什么都相像,只除了没有黑屋,有的只是一片空地。
“所以我们一定是被搬动了,身体和行李一起,在第一个晚上我们上床之后到
第二天早上醒来之前,被搬到这间孪生的白屋里。我们,麦休小姐放在炉架边的彩
色石版画,门上原本装锁的空洞,甚至前一天晚上在前一幢房子里被丢到砖墙而破
碎的白兰地酒瓶碎片……所有的一切都被搬到孪生屋子里,好在隔天早上增强我们
还在原本房子里的幻觉。”
“胡说八道,”莱纳医生笑着说,“这种胡说八道简直像走马灯的幻术一样。”
“太美了,”埃勒里说道,“一个完美的计划。它是对称的,伟大艺术的极致,
而且这也造就了一串完美的推理,只要我被安置在适当而正确的位置时。下一步是
什么?因为我们是在晚间不知情的状况下被搬移的,那我们当时一定是无知觉的。
我想到我和索尼喝的那杯酒,还有隔天早上发麻的舌头和头痛。轻微下了药,而那
饮料是前一晚由莱纳医生亲手调配的。医生——药物,非常简单。”胖子饶富兴味
地耸耸肩,目光斜睨旁边穿蓝制服的警员,但是那位高壮的蓝衣警察脸上一无表情。
“但是莱纳医生独自一人干的吗?”埃勒里说道,“喔,不,不可能。一个人
是绝不可能在几个小时之内完成这所有的事的……修好索尼的车,把我们和我们的
衣物行李从一间白屋搬到另一间,再把索尼的车弄坏,把我们放回床上,把我们的
衣物安排得一模一样,移动彩色石版画,壁炉旁的玻璃酒瓶碎片,或许还要搬一些
第二间白屋里没有的小东西和装饰品等等。一件异常繁杂的工作,即使大部分的准
备工作已经在我们到达之前就做了。显然这是一个团体的工作,有共犯。除了房子
里的人还会有谁呢?不过费尔太太可能是个例外,她的状况足以使她被排除在外,
她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埃勒里的眼睛发出光芒:“所以我指控你们所有人——包括年轻的凯斯先生,
他很聪明地先跑开了——你们参与计划,阻止席维斯特·麦休合法的继承人取得藏
着财富的屋子。”
莱纳医生礼貌地咳嗽,轻轻地拍着手:“非常有趣,奎因,真的。我不知道看
小说会不会让我更感动。在另一方面来说,你的故事里有一些个人的隐喻,我很佩
服其原创性,但它不会不激怒我。”他转向穿蓝制服的高壮警员,“当然啰,队长,”
他笑道,“你不会相信这种故事吧?我相信奎因先生惊吓之余有一点疯狂了。”
“你别忙了,医生,”埃勒里叹道,“我们现在在这里这个事实就证明了我所
说的事。”
“你必须要加以解释。”队长说着,他似乎深不可测。
“我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就在早先的白屋里。我引你回到这里的,不是吗?而且
我还可以引领你到孪生的白屋去,因为现在我已经知道幻象的本质。我们今天傍晚
离开了之后,所有的人都回到这间屋子。另外一间白屋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他们
不再需要它了。
“至于地理上的伎俩,我想到我们走的岔路有一段好几里的弯路。两条车道都
是从同一条路分出去的,一条比另一条远大约六英里,因为是弯路,就像是数字9.
道路有一个大转弯,绕一圈回来可能要两倍的路程,所以一只乌鸦在这两间屋子间
飞动可能有一英里的距离,但走弯路的话就有六英里远。
“当柯勒妮亚号靠岸的那天,莱纳医生开车载索尼和麦休小姐及我到这里来的
时候,他刻意避开会通往替代屋的道路,直接开到这里,原始的这间屋子。我们并
没有留意到第一条车道。
“索尼的车子刻意地被弄坏以避免他开车。开车的人会注意路标而乘客很少注
意或根本不注意,甚至在索尼前两次造访麦休时凯斯也特地去接他——表面上是‘
带路’,实际上则是避免索尼本身熟悉道路。第一天也是莱纳医生载我们三个来这
里的。他们今晚同意我开车离开,那是因为他们认为这是一趟单程路线,我们是从
替代屋出发的,那是离镇上比较近的屋子。我们不可能会经过第二条车道而起疑心,
而且他们知道短多了的车道不会加强我们的知觉。”
“但即使是如此,奎因先生,”警察说道,“我看不出来这些人想达到什么目
的。他们不能期望能骗你们一辈子。”
“没错,”埃勒里叫道,“但不要忘了还没等我们弄懂这些伎俩的时候,他们
已经染指了麦休的财产并随之消失了。你难道看不出来这所有的幻象都是为了要给
他们时间吗?有时间可以在无干扰的情况下拆除黑屋,必要的话把它夷为平地,以
找出隐藏的金子财富?我相信如果你去看看隔壁的房子,你会发现那只剩下一个摇
摇欲坠的空壳了,所以莱纳和凯斯才不断地不见。他们轮流到黑屋去,一英寸一英
寸地拆掉房子,疯狂地找寻着藏金子处,而那时我们都被困在替代屋里,因为超自
然的现象,所以当我贸然试图尾随凯斯留在雪地上的足迹时,才会有人——可能就
是这位可敬的医生——跟在你身后溜出屋子,索尼,打了我的头。我不能接近原先
的屋子,否则整个幻象就会曝光了。”
“那金子怎么了?”索尼愤愤不平地问道。
“就我所知,”埃勒里耸耸肩说,“他们已经找到了并再度把它藏起来。”
“喔,可是我们并没有。”莱纳太太呜咽地说,在她的椅子里扭动不安,“赫
伯特,我告诉过你不要——”
“白痴,”胖子说道,“蠢猪。”
她缩了一下,好像他打了她。
“如果你没有找到财产,”队长率直地对莱纳医生说,“今天晚上你怎么可能
会让这些人走呢?”
莱纳医生抿着他的厚唇,举起杯子大口地喝着。
“我想我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埃勒里以伤感的语气说道,“从许多方面来看
这都是整件谜题中最重要的部分,当然也是最冷酷最不值得原谅的,和它比起来其
他幻象只不过是儿戏。因为这需要两个对立的元素——爱丽丝·麦休和一个谋杀。”
“一个谋杀!”警察惊叫,挺直身体。
“我?”爱丽丝困惑地说。
埃勒里点了一根香烟并对着警察挥舞着。“当爱丽丝·麦休那一天下午到的时
候,她跟我们一起进入黑屋。在她父亲的卧室里她发现一个古旧的彩色石版画——
我发现它不在这里,所以它应该还在另一间白屋里——画着她早逝的母亲年轻的时
候。爱丽丝·麦休扑向那个彩色石版画就像是难民看到一碗饭一样。她解释说她只
有一张母亲的相片,而且很不清楚。她是如此珍惜这个意外发现,所以她把它带在
身边,带到白屋——这间屋子。然后她把它放在壁炉那边的炉架上明显的位置上。”
那个高壮的人皱起眉头,爱丽丝坐得非常挺直,索尼看起来很困惑。
接着埃勒里把香烟放回嘴里继续说道:“但是今晚当爱丽丝·麦休在我们的陪
同下离开白屋时,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她完全遗忘了她母亲的彩色石版画,那个
第一天带给她如此狂喜的纪念品!她不可能会忽略了那段兴奋的时刻。不久之前,
她才把她的皮包放在炉架上,就在彩色石版画的旁边。她折回炉架去拿她的皮包,
经过彩色石版画却没瞥上一眼。因为这东西对她的情感价值是无与伦比的,她自己
也说过,在这儿所有的产业里,只有这东西是她绝不会丢下的,如果她一开始会拿
了这东西,她离开的时候也一定会带着。”
索尼叫道:“你到底在说什么,奎因?”他的眼睛望着那女孩,她则好似被胶
粘在椅子上了,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我是说,”埃勒里简短地说,“我们都瞎了。我要说不单单只有房子是假的,
还有一个女人,我说的是,这个女人不是爱丽丝·麦休!”
经过了不知道多久以后,那个女孩抬起眼睛来,所有的人,包括在场的警察,
都没有任何动静。
“我计划了一切,”她奇特地说道,声音也不再高亢,“除了那一点。而这一
切都进行得这么美好。”
“喔,你骗得我好利落,”埃勒里慢条斯理地说,“昨天晚上在卧室里的那场
戏……我现在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这位莱纳医生半夜潜入你的房间,向你报告在黑
屋搜寻的进度,或许要催促你说服索尼和我今天离开——不计任何代价。我刚好经
过你房间外的长廊,绊倒了,跌在墙上发出声响。我根本不知道闯入者是谁以及他
的目的何在,你们两个立即就营造出那场狡猾的骗局……演员!你们两个错失了舞
台的生涯。”
那胖子闭上眼睛,他似乎睡着了。那女孩则喃喃自语,带着一种疲惫地蔑视:
“没有错过,奎因先生。我在戏院里待了好几年。”
“你们是魔鬼,你们两个。从心理学来看这个计划是恶魔天才的概念。你们知
道在这个国家里除了凭照片外没有人认识爱丽丝·麦休。除此之外,从爱丽丝的照
片看起来你们两人长得很像。而你知道麦休小姐在索尼与我的陪伴下只有几个小时,
而且大部分的时间是在光线阴暗的轿车里。”
“老天,”索尼咕哝着,恐惧地看着那女孩。
“爱丽丝·麦休,”埃勒里庄严地说,“走进这间屋子然后由莱纳太太陪同上
楼去。然后那个英国女孩爱丽丝·麦休就再也没有出现在我们眼前,走下楼来的是
你,你在过去六天里刻意地躲避索尼的眼光,如此他甚至不会怀疑你的存在。当索
尼带着爱丽丝·麦休的照片和她那些巨细无遗的信件到这里来的时候,你或许已经
构想出这整个计划,你长得和真的爱丽丝·麦休很像,足以在两个不熟识爱丽丝·
麦休的人面前假扮爱丽丝·麦休。第一天晚上当你下来吃晚餐时,我是觉得你看起
来有点不同,但我只认为是因为我第一次看到你梳妆,而且没有外套和帽子。当然
了,在那之后,我愈多看到你,我愈记不清真正的爱丽丝·麦休的长相,所以变得
愈来愈相信,不自觉间你就是爱丽丝·麦休。至于高亢的声音和经过长途车程所染
上的感冒,则是很聪明的策略,可以掩饰避免不了的音质差异。唯一的危机出在费
尔太太身上,我们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把谜底告诉我们了。她认为你是她的女
儿奥丽维亚。那是当然,因为那就是你!”
莱纳医生无视四周漠然地啜饮着白兰地。他的小眼睛定在好几英里外的某一点
上。年老的费尔太太呆呆地望着那女孩。
“你甚至也考虑到这个危险,而让莱纳医生事先告诉我们那个捏造的故事,什
么费尔太太的‘错觉’以及奥丽维亚·费尔在几年前在车祸中‘丧生’的事。喔,
真令人佩服!但即使是这个可怜的东西,年老了意志薄弱,也因为声音和头发这两
项最容易辨认的特征都不吻合而被骗了。我相信你是在莱纳太太把真的爱丽丝·麦
休带到楼上去时,以她作为模特儿来整理你的头发……如果不是为了那件事,我觉
得我也转而钦佩你了。”
“你真聪明,”奥丽维亚·费尔冷冷地说,“真是个令人着迷的怪物。你是什
么意思?”
埃勒里走向她并把他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爱丽丝·麦休不见了,而你取代
了她的位置。你为什么要取代她?有两个可能的原因。第一——要让索尼和我尽快
离开这个危险区域,然后以‘放弃’财产为由支开我们或解雇我们,身为爱丽丝·
麦休将会是你的特权。证据呢,你执意吵嚷着要我们带你离开。第二——对这个计
划具有无比的重要性,如果你的同伙不能在短期间内找到金子,在我们眼中你还是
爱丽丝·麦休,你可以在你觉得适当的时候处理房子,不管金子什么时候找到,那
都是你和你的同伙的。
“但是真正的爱丽丝·麦休不见了。对你这个冒牌货来说,要长期装扮好以取
得爱丽丝·麦休的继承权,爱丽丝·麦休必须永远地不见。为了要让你拥有她的合
法继承并且欢乐地享受其果实,爱丽丝·麦休必须要死。而那个,索尼,”埃勒里
突然住嘴,用力地抓着那女孩的肩膀,“就是我说除了消失的房子之外我们今天晚
上要处理的事。爱丽丝·麦休被谋杀了。”
屋外传来三声喊叫,伴随着狂喜的声调。接着他们突然停下来了。
“谋杀者,”埃勒里继续说道,“是第一个晚上这个冒牌货下楼来吃晚餐时唯
一不在这屋子里的人——尼古拉斯·凯斯,一个受雇的杀手,不过这些人都是该谋
杀案的共犯。”
窗边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一个受雇的杀手。”
众人猛地转身,并陷入沉默。那三个翻窗出去的警探站在后面,安静地戒备着。
在他们前面有两个人。
“不是杀手,”其中之一的一个女人说道,“他原本是该如此的,但是,在他
们不知情的状况之下,他救了我的命……亲爱的尼古拉斯。”
一抹乌云笼罩在费尔太太、奥丽维亚·费尔、莱纳太太以及粗壮的医生脸上,
因为凯斯身边站着爱丽丝·麦休。她跟坐在炉火边的女人只是大体想像。现在两个
女人可以在近处做一比较了,她们之间有许多明显的不同点。她看起来又疲倦又严
肃,但同时却很快乐。她紧紧地握着尼古拉斯·凯斯的手臂。
事后,等到可以回顾整个计划和事件时,埃勒里·奎因先生说道:“要是缺少
了两个因素,这个计划将是完全不可能成立的——奥丽维亚·费尔的性格,以及神
奇地存在于树林里的复制屋。”
他还可以补充说要不是麦休家族血液中的脱轨因子,这两个因素还是不够的。
席维斯特·麦休的父亲——也就是莱纳医生的继父——一向反复无常,他也把这个
不平衡遗传给他的子女。席维斯特和后来成为费尔太太的莎拉是双胞胎,他俩一直
很不正常地忌妒对方的特权。当他们在同一个月份结婚时,他们的父亲为避免麻烦,
就各送给他们一幢特别兴建的房子,两幢完全一模一样。其中一幢盖在他自己的房
子旁边,他就送给费尔太太当做结婚礼物;另外一幢送给席维斯特的,则盖在几英
里外他的一片土地上。
费尔太太的丈夫很早就死了,她则搬去与她异父的弟弟赫伯特同住。当老麦休
去世的时候,席维斯特封了他自己的房子而搬到父亲的房子里去。那两幢双胞胎房
子就这样过了好多年,相隔只有几英里路,两屋的内部装潢齐全,也完全相同——
麦休家族反常的神奇纪念碑。
复制的白屋就这么对着、等着、闲着,只有像奥丽维亚·费尔这样的魔鬼天才
才能利用它。奥丽维亚美丽、聪明、才华横溢,并像麦克白夫人一样狂妄。是她说
服其他人回到黑屋旁的荒废屋子居住,唯一的目的就是要压制或抢夺席维斯特·麦
休的财富。当索尼带着麦休失去联系已久的女儿的消息出现时,她体会到这是其计
划的危机,而且由索尼带来的照片,她发现了她俩的相似之处,就构思了这个不同
凡响的计划。
那么很明显,第一步是要先铲除席维斯特。完全符合逻辑,她控制了莱纳医生,
并要他在席维斯特的女儿抵达之前谋杀他的病人。(事后开棺验尸,在尸体里发现
了毒药的痕迹。)同时,奥丽维亚制定了冒充和幻象的计划。
房子幻象的规划是为了索尼,以便在拆除黑屋寻找金子期间把他隔开并使他迷
惑。如果奥丽维亚自认为她的冒充可以完美无缺,那么这个幻象就不是那么有必要
的了。
当然,幻象本身比它表面所呈现的要简单多了。房子就在那里,完全装潢好,
随时可用。所有要做的事只是拆开门封,使空气流通,清扫,放进干净的床单。在
爱丽丝到达之前有充分的时间来做这些准备工作。
奥丽维亚·费尔的计划中的弱点是客观的,不是个人的。那个女人可以成功地
完成任何事情,但她错在选择尼古拉斯·凯斯担任杀害爱丽丝·麦休的工作。原本
凯斯向计划核心的人毛遂自荐,表示他愿意为丰厚的酬劳做任何事。事实上,他是
席维斯特·麦休第二任太太的儿子,她受到麦休残酷的对待,最后贫困而死。
在他母亲逝世之前,她已在凯斯的心中灌输了对麦休的仇恨,而且随着时间的
流逝仇恨愈来愈深。凯斯加入这个计划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找出他继父的财产并取
回麦休夺自他母亲的财富。他从来没想过要谋杀爱丽丝——那是他表面的角色。当
他在第一个晚上把她从屋里带走时,他不是如同奥丽维亚所指示的那样要把她勒死
埋藏,而是把她藏在附近树林中一间陈旧的小木屋里,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去黑屋寻找金子时都会设法带一些食物给她。最初他纯粹把她视为囚犯,打
算羁留她直到找到钱,拿了他的一份之后就逃走。但随着他对她的了解,他开始爱
上她了,然后他很快地把整个故事向她和盘托出。她的同情给了他新的勇气,现在
他在乎她的安全胜过任何事,他说服她继续躲着直到他找到钱,并智取他的同伙。
他俩共同决定要揭开奥丽维亚的假面具。
这整件事最具讽刺的部分,如同埃勒里·奎因先生所指出的,是计划的目标—
—席维斯特·麦休的金子——一直都没有找到。虽然整幢建筑和地面都经过了最彻
底的搜索,但一点儿迹象都没有。
“我请你们看看我的挖掘成果,”几个星期之后埃勒里微笑着说,“因为我突
然想到一些事需要加以调查。”
凯斯和爱丽丝茫然地对看一眼,而索尼则是好几周以来第一次这么干净、安详
和满足,在埃勒里最舒适的椅子里坐得更挺直一些。
“我很高兴有人有新的想法,”尼古拉斯·凯斯微微一笑道,“我是个贫户,
爱丽丝只不过比我好一点儿。”
“你对财富还没有达观的态度,”埃勒里冷冷地说,“那是莱纳医生个性中多
么重要的部分啊。可怜的胖子!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们的监狱……”他丢了一根圆
木到炉火中,“到目前为止,麦休小姐,我们的朋友索尼已经把你父亲的房子都毁
了。没有金子,嗯,索尼?”
“除了灰尘什么都没有,”老律师哀伤地说,“怎么会,我们已经把房子一块
一块地拆开了。”
“没错。那现在有两个可能性,我十分明白,你父亲的财产要不是有,麦休小
姐,要不就是没有。如果没有那么他就在说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当然啰,你和
你钟爱的凯斯就要好好想想,是要在这里孤孤单单地过着贫穷的日子,还是要仰赖
社会福利的救济。但是如果真如你父亲所说有一笔财富,而且他把它秘密地藏在那
间房子里,那怎么样?”
“那么,”爱丽丝叹道,“它飞走了。”
埃勒里大笑。
“不尽然,我最近已经受够了消失这档事了。让我们从不同的角度来看这个问
题。是不是什么东西在席维斯特·麦休死前在那间房子里而现在不在了?”
索尼瞪大眼睛:“如果你说的是——呃——尸体……”
“别这样令人毛骨悚然。况且,也已经开过棺了。不对,再猜一次。”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