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停尸间的人把东西丢进篮篓里,砰的一声落地。舒曼太太看起来快昏倒了,奇
特林扶着她,以低沉急促的声音对她说话。
埃勒里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低语:“留在防火梯和铁踏板雪地上的脚印,与地
毯上的是否是同一双鞋造成的?”
“你在想什么?”奎因警官奇怪地说,“当然。”
“舒曼是否有衣服放在这里?”
“我亲爱的儿子,”奎因警官悲哀地说,“我难道还要再重头告诉你一遍人生
是怎么一回事吗?他当然有。”
“鞋子呢?”
“我们都已经查过了。他的鞋子都在这里,而且全都是同一个尺寸,也没有一
双符合地毯上或雪地里的脚印。所以我们才知道干这个案子的有三个人。那些脚印
都不是舒曼的,他的鞋子是干的。”
“你怎么知道?”
“我们在走廊里发现了他的湿雨鞋套。”
“舒曼是跛子吗?”
奎因警官以责备的口气说道:“这我怎么会知道?”停尸间的人弯下腰,抓起
篮篓前后的把手,慢慢地通过房间。“舒曼太太,你先生是跛子吗?”
那女人发着抖又坐了下来。“跛子?不是。”
“他从来没跛过?”
“没有。”
“你或他认识的人中有没有跛子?”
“当然没有!”奇特林咆哮道,“到现在了你们还在搞什么把戏啊?怎么不去
追那个胆小的凶手麦基呢?”
“我想你们现在最好回家,”奎因警官平静地说着,“你们全部,够了。”
“等一下,”埃勒里说,“我必须把这些东西搞清楚。在防火梯上的脚印是否
也有跛脚的特征呢?”
“当然。嘿,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确信我不知道,”埃勒里很不高兴地说,“我只是觉得很气恼。三个跛子
……舒曼太太,你先生是一个很高大的人吗?”
“高大?”她似乎很迷惑,“是的,六英尺三英寸,他有二百五十磅重。”
埃勒里点点头但不是很满意。他轻声问他父亲:“舒曼的脚印在雪地上哪儿都
没有吗?”
“没有。他一定是被抬着的。或许头被敲昏了。”
“那道刮痕。”奎因警官的肩头上传来一阵低沉的声音。
“喔,是你啊,托马斯。你说什么,那刮痕?”
“是这样的,长官,”维利警官低声说道,双眼因为他的灵感而发亮,“他是
被拖着走的,看到吗?打蜡地板上的刮痕从地毯一直通到窗户,所以他是被拖到窗
户边,然后他们抬起来,背在肩头,再把他带下去的。下面有一个地下室气窗。他
们一定也是从那里上来的,很惊讶地发现这两个在这里温存,就把柔弱的绑起来堵
住嘴,痛打舒曼的头,把他拖走——”
“第一次听你发表高论,”奎因警官怒道,“那道刮痕非常整齐,是由鞋跟所
造成的,专家是这么说的。好了,我们为什么还在浪费时间?喔,对了,还有一件
事。”
奇特林突然插嘴:“警官,我们要走了,我们要靠你——”
“没错,没错,”埃勒里打断他,“再乖乖多待一会儿,奇特林。
你那是在说什么,爸?我有一个想法——“
一阵沙哑的声音在卧室门口骂着他们。维利把门打开。起居室里挤满了人,有
两个警探揪着一个穿骆驼毛皮外套的男人。照相机的闪光此起彼伏,摄影记者为了
他们自己美好的前程,疯狂地努力工作。
另外有两个人,怒气冲冲但很谨慎,被其他的警探挡在墙边。
“这是谁啊?”奎因警官在门口愉快地说道。嘈杂声停止了,那个男人也停止
了打斗。理智又回到他的眼神中了。“麦克!”老奎因说着,“怎么啦,怎么啦。
这不像你啊,打斗!我真替你感到羞耻。
好了,各位,放开他,他现在不会闹了。“
那个人猛力摆动他的宽肩,警探往后退,喘息着。“这是陷阱吗?”
他吼道。
“我们要走了。”罗珊妮小声说道。
“还不行,亲爱的,”奎因警官笑着说,但没有转过身,“进来,麦克。托马
斯,把门关上。你们那些人,”他吼着,“看好麦基的同伴。”
大家都回到卧室里去了。麦基极为警戒,他有着青蛙般的重眼睑,他的嘴又大
又厚,并且他的牙齿很大,而且目光狡猾。舒曼家的女人缩在奇特林的身后,奇特
林也面色苍白。有一瞬间麦基的眼里闪耀着动物般的残酷,但他也是不安的。
“知道你为什么被带到这里来吗,麦克?”奎因警官边说着边走向他并瞪视着
他那残酷的双眼。
“你疯了,警官,”麦基朗声说道。然后他的眼光扫向舒曼家的女人,奇特林,
埃勒里,地毯,敞开的窗户,打开的衣橱门。“我不是被带来的。我是自己来的,
你那些警察只是抓住我而已。”
“喔,原来是这样,”老奎因温和地说,“只是走进来友善地打个招呼,呃?
来看莉莉吗?”
维利徘徊在那个人的身后,他们两人一样高一样宽。
麦基非常平静。“假设我是,那又怎样?她在哪里?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
“搞什么鬼!我知道我还会问你吗?”
“好家伙,”奎因警官轻声笑着,“还是时下最滑头的家伙。你以前有没有见
过这些人,麦克?”
麦基的眼光飘过奇特林和那两个女人。“没有。”
“知道他们是谁吗?”
“没那份荣幸。”
“那是舒曼太太和她的女儿,还有奇特林先生,约瑟夫。舒曼的事业伙伴。”
“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他在问,”奎因警官嘀咕着,“听着,你这个笨蛋!”他突然
间大吼一声,眼里怒意大盛,“莉莉死掉了,约瑟夫。
舒曼被绑架了。这对你有任何意义吗?“
麦基黝黑的皮肤闪过一抹苍白。他用舌润湿嘴唇。“莉莉死了?”
他喃喃说道,“在这里?”他看看四周,好像在寻找她的尸体。
“是的,这里,窒息而死。我必须承认这不是你一贯的作风,麦克,对你来说
太细腻了。但绑架可正对了你的路子——”
麦基把自己缩了起来,像个乌龟似的,他的肩头隆起,而他的眼睛几乎看不见
了。“如果你认为我跟这个案子有任何关系,警官,那你就疯了。我有不在场证明
——”
“你这个恶心的杀手,”奇特林笨拙地说。
麦基转过身,在外套下腋窝处摸索着,然后他控制住自己并放松了。
“约瑟夫。舒曼在哪里?”奇特林跃向前一拳打在麦基的脸上,他是如此突然
以致维利警官或埃勒里都来不及制止。那可是结实的一记,就像生肉掉在人行道上
一样。
麦基踉跄了一会儿,眨着眼,但他没有反击。不过他的双眼冒火,瞪视着奇特
林。罗珊妮和埃米。舒曼哭着抓住奇特林的手臂。埃勒里低声咒骂,维利警官则快
速挡在他们两个人中间。
“这样子已经差不多了,”奎因警官简短地说着,“你走吧,奇特林。你们也
是,舒曼太太,还有小姐。”然后他又以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对着奇特林说,“打他
是错误的,年轻人。滚吧!”
奇特林放下手臂,叹着气。那两个女人无声地带领他走出卧室,马上他们就被
外面喧嚷的人群给吞没了。
麦基的手臂发抖,他气愤的双眼望着灰色的房门。他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些话,
嘴唇几乎都没有动。
“莉莉今晚打电话给你,对不对?”奎因警官厉声说道。
麦基小心地舔着嘴唇。“呃,对。没错。”
“为什么?她要干什么?”
“我不知道。”
“她要你到这里来?”
“对。”
“你曾经和莉莉同居,对吗?”
“你告诉我啊,你知道所有的答案。”
“她今晚大约八点时打电话给你的?”
“对。”
奎因警官技巧地问:“那现在已经快十点了。你从布朗郡到这里要两个小时吗?”
“有事情绊住我了。”
“你认识舒曼吗?”
“听说过他。”
“你知道莉莉跟他在一起吗?”
麦基耸耸肩。“喔,老天,警官,你一点都不了解我。我当然知道,但那又怎
么样?我在几年前就跟那个婊子划清界线了。她晚上打电话给我时,我想她可能碰
到一些麻烦事,看在老朋友的分上,我想我应该来一趟看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
是这样。”
“我认为,”埃勒里温和地说,“你最好把你的鞋子脱下来,麦基。”
麦基吓了一跳说:“什么?”
“脱下你的鞋子,”埃勒里耐着性子说,“从另一方面来看,鞋子也是你的一
部分。维利,请把陪同麦基先生来的那两位先生的鞋子也拿来。”
维利出去了。麦基像个瞎了眼的公牛,先看看地毯和带泥的足迹,然后咒骂了
一声并看了一眼他自己的大脚,便一语不发地坐在天鹅绒的椅子上解开他的鞋带,
上面已经沾满了湿泥巴。
“那是个好注意,埃勒里。”奎因警官赞同地说道,人往后退。
维利在人群的轰笑声中拎回两双湿漉漉的鞋子。埃勒里接过来静静地进行工作,
过了一会儿,他把那双大鞋还给麦基,其他的交给维利,他再度走出去。
“不符合,嘿?”麦基哼了一声,把他的鞋带绑起来,“我说过你们都有毛病。”
“外面那两个人中有没有跛子,维利?”埃勒里等警官回来时问道。
“没有,先生。”
埃勒里退到后面,用大拇指弹着香烟。麦基带着他那丑陋的笑容,站起来准备
离开了。
“等一下,麦克,”奎因警官说道,“我要扣押你。”
“你要干什么?”
“因为你涉嫌而扣押你,”老奎因平静地说,“你和莉莉。迪凡一起图谋舒曼。
你利用舒曼的弱点,找一个女人来玩弄他,使他臣服于她裙下。”麦基气极了,脸
色也发青了。“今晚把陷阱设好,你就过来了,结果你出卖莉莉,杀了她以灭口,
留下字条然后和舒曼一起滚蛋了。你对这有何解释?”
“我说去他的!地毯那边的脚印怎么解释?你自己看到了我的脚根本不合!”
“很聪明,”奎因警官说道,“你穿了不一样的鞋子。”
“疯子。那莉莉八点钟打电话给我又怎么说呢?我听到外面有人说她就是在那
个时间左右翘辫子的,如果她打电话给我——”
“那也很聪明。你一直都在这里。你就站在她旁边要她打那通电话,以制造一
个不在场证明。”
麦基笑了。“你去证明啊,”他简短地说。他转过身就走出去了,维利跟着他。
“那么那些跛子的脚印怎么办?”门关上时埃勒里低声说道,“呃,亲爱的父
亲大人?是不是他和他的爪牙一直乔装跛子?”
“有何不可?”奎因警官气愤地扯着自己的胡子。
“我必须承认,那是个没有办法解答的问题。”埃勒里耸耸肩,“嘿,你刚才
本来要告诉我一些事的。是什么?”
“呃,那个啊!这房间里有东西不见了。”
埃勒里瞪大眼睛:“不见了?你为什么不早讲呢?”
“但是——”
“太过分了,”埃勒里快气疯了,“那实在是太过分了。不要告诉我那是个手
提袋,手提箱,还是类似的东西?”
奎因警官看起来吓了一跳。“老天爷,埃勒里!你是怎么猜到的?
黑女仆说莉莉。迪凡有一个空的鳄鱼皮手提袋不见了,莉莉要她出去的一小时
前她还在衣橱里看到那个手提袋。除此之外没有少其他东西。“
“好啊,好啊。我们有眉目了。那个黑女仆……啊,维利,你在这里。请你好
心地把她带进来,好吗?”
维利把那个黑女仆带进来,她看起来没有活力。埃勒里扑过去抓住她说:“这
地板最后一次打蜡是什么时候?”
“啊?”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奎因警官也感到惊讶。“呃,就是今天。”
“今天的什么时候?”
“今天下午,先生,我自己弄的。”
“够好了,我想,”他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没别的问题了,小姐。把
她带走,警官。”
“可是,埃勒里——”奎因警官抗议。
“非常好,”埃勒里继续低语,“真的非常漂亮。但是可恶,还少了那么一片。
没有它……”他咬着他的唇。
“嘿,听着,”奎因警官慢慢地说,“你想到什么,儿子?”
“全部——却什么也没有。”
“呸!舒曼怎么办?”
“正如同舒曼太太的愿望一样,舒曼的安全是首要的考虑。然后呢——我们走
着瞧。”
“好吧,”奎因警官垂头丧气地说,“但是我不了解——”
“三个跛子,”埃勒里叹口气,“非常有趣,非常有趣。”
约瑟夫。舒曼坐在理查德。奎因警官位于中央大道办公室中的扶手椅上,以断
断续续的声音诉说着他的故事。一辆无线电警车一小时前在丕曼区找到他,又脏又
倦又茫然。有一段时间他漫无条理,一直说着他的妻子和女儿。他看起来有一点儿
饿,他的双眼通红而且无神,好像他已经好几天没睡了。这是发现莉莉。迪凡尸体
和绑架字条的三天后,警方并没有插手。第三张字条是谋杀次日用信件寄给舒曼太
太的——仍旧是用同样的大写字母写的,还是无法追查,重申赎金为五万元,并指
定了一个很高明的地方交款。奇特林提了款充当中间人。
钱是前一天付的,今天舒曼就出现了。他的庞大身躯因为紧张和疲倦而发抖。
“发生了什么事,舒曼先生?他们是谁?告诉我们所有的事,”
奎因警官温和地催促他。舒曼用了食物和威士忌后已经好多了,但是他还是发
抖,仿佛他着凉了。
“我太太——”他嗫嚅着。
“是,是,舒曼先生,她没事,我们已经去请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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