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这是他来的第七天,什么事情也没做,尤其是他的小说。他尽量不去想那些出
版商以及他们如何挥舞着出版合同的样子。真扫兴。他的确也写了些东西,不过,
并不完全是合同上所要求的。于是,他己经在使自己冒着因拖欠书稿而终止合同的
风险了。
在教堂里——埃勒里不知道该怎样形容这个场合才恰当。今天主持礼拜的是
“幽谷中的圣保罗教堂”的奇切林牧师。他像先知似地大声布道——像修饰过的雷
声。今天讲的是《耶利米书》:
我的肺腑啊,我的肺腑啊我心疼痛,我心在我身内烦操不安,
他的声音洪亮,连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我不能静默不言,啊我的灵魂……
全地荒废……
啊,是我在此!
我的灵魂厌恶那害命杀人者……
这时候,霍华德早已溜得无影无踪,沃尔弗特露着牙齿讪笑,莎丽闭上眼睛,
迪德里希则静静坐着微笑。在他布道词的结尾,奇切林牧师没有告诉大家,就突然
跳出《耶利米书》,进入《路加福音》第六章第三十八节:
你们要给人,就必有给你们的。并且用十足的升斗,连摇带按,上尖下流的,
倒在你们怀里。
因为你们用什么量器给人,也必用什么量器量给你们。
接着,在场的人听到他说,有一位教区代表捐献了一座新的礼拜堂给教会,原
有的礼拜堂已被教区牧师过度使用;然后,大家又听到,这位作奉献的上帝的仆人,
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我说,他家喻户晓,”奇切林牧师用雷一般的洪亮声
音说,“并不是指在俗世中——虽然在俗世中他的确也是家喻户晓,而是在我们主
的眼里,这位追随主的基督徒灵魂,做了他应该做的事。我所指的这件事,不是他
为自己累积世上的财富,也不是指他所‘已经’累积的财富,而是指他已经做了该
做的事:他为自己累积了在天堂的财富。我相信天主会原谅我在这里吹起喇叭,同
时告诉你们,这位慷慨的兄弟,就是迪德里希·范霍恩兄弟!”
这时,聚会的教众们响起一阵赞叹声,伸长脖子微笑地望着这位上帝的仆人。
这个事件,冲散了刚刚布道会的沉闷气氛。最后的祷告喃喃声此起彼落,当礼拜结
束时,大家都有一股高昂的信仰热诚。
连埃勒里都是情绪高亢地走出这“幽谷中的圣保罗教堂”的。
接下来的一整天,也都是丰富的节目,例如有栗子鸡杂填充的烤火鸡、甜蕃薯、
柠檬冰糕等等。饭后,还有门德尔松的“伊丽亚”——莎丽很平静地听,迪德里希
却很兴奋。霍华德在几个星期前就买了这张新的唱片,埃勒里心想,这小子还算聪
明,把这张唱片留到今天——当每个人都为了各自隐私的理由而需要内心反省的时
候。接下来,是具有莱特镇最优雅传统特色的社交晚会,笑声不停的女士和衣着光
鲜的绅士们,在谈着老掉牙的对话。偶尔,竟然也会有些新鲜的内容。不过,这些
人当中,没有一个是埃勒里认得的——这使他暗中庆幸。
这一天结束得相当不错。在莱特镇的星期天晚上,是比较早结束的。十一点三
十分,所有人都已经回家,午夜十二点,埃勒里已经上床就寝了。
他躺在床上,想着今天一整天,每一个人的举止都多么得体,包括霍华德、包
括沃尔弗特。人性中竟然有这么多的虚伪和欺骗,而容忍虚伪和欺骗的存在又是多
么的必要。
他祈祷,希望上帝不要在他完成他那部该死的小说之前,夺走他的灵魂。他强
力要求自己,明天一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要风雨无阻地开始投入写作。
虽然如此,他还是问:“莎丽,是谁又打电话来了?”
“那个勒索的人。”
“那头臭猪,”霍华德浊声说道,“吃个没够贪得无厌的猪。”
“电话刚刚才打来的?”莎丽在发抖,“是的,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我
以为一切都结束了。”
“还是那个沙哑的、分不出男女的声音?”
“是的。”
“告诉我他说了些什么。”
“是劳拉接的电话,对方要找范霍恩太太。我拿起电话,他说:”谢谢你们的
钱,第二期付款的时间又到了。‘刚开始我还不明白,我说:“你不是拿到全部的
钱了吗?’他说:”我收到了两万五千元,现在,我要更多。‘接着我说:“你在
说什么?我已经拿到……你卖给我的东西……’(劳拉和伊莲可能在听我说话,所
以我不想提到那些‘信’)‘它们都不存在了’我说,‘被销毁了。’他说:”我
手上有副本。‘“
“副本,”霍华德咬牙切齿,“副本有什么用?莎丽,如果是我接电话,我会
叫他去死。”
“霍华德,你听说过影印复制吗?”埃勒里问。
霍华德很吃惊。
“‘我手上有副本”他说,“莎丽继续气喘吁吁地说,”’而这些副本的效果
和正本完全没有差别,我现在想把副本卖出。“
“然后呢?”
“我说我没有钱了,我说了很多话,或是努力说了很多,但是他都不听。”
“莎丽,这次他要多少钱?”埃勒里心想,如果人人都能在事前接受劝告,而
不是在事发后显得害怕,那该多好。
“又是两万五千元!”
“又要两万五千元!”霍华德吼叫着,“我们到哪儿去找这要命的两万五千元
给他?他以为我们在印钞票吗?”
“霍华德,闭嘴!莎丽,接着说。”
“他说,要我们把两万五千元拿到莱特镇火车站的候车室,放进刚安装好的自
助式旅客包裹存放柜的一个箱子里。”
“几号箱?”
“10号,他说钥匙会在今天早上寄来,而且真的已经寄到了,我刚刚才跑下去
拿的。”
“是寄给你的吗,莎丽?”
“是的。”
“你摸过那钥匙了吗?”
“是啊,我把它从信封里拿出来,看了一下,霍华德也拿去看了一下,怎么,
不该碰它吗?”
“我想,也无所谓了,这家伙应该不会笨到把指纹留在上面。信封你还留着吗?”
“在我这儿!”霍华德鬼鬼祟祟地看了看周围,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信封,交给
埃勒里。
那是一个普通而便宜的信封,上面什么也没印,美国每一家零售店的文具柜台
都能买到这样的信封。地址是用打字机打上去的,封口上什么也没有。埃勒里什么
话也没说,就把信封放到一边。
“还有,还有这把钥匙。”莎丽说。
埃勒里望着她。
她脸红起来:“他说钥匙必须放到那一排存放箱的上面,在10号箱之上,把它
推进去到看不见、靠着墙壁为止。”她还是拿着钥匙给埃勒里。
埃勒里没有接过钥匙。
过了一会儿,她把钥匙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这次他有没有提出时间限制?”埃勒里问,像什么事情也没发生。
她眼神茫然地透过观景窗,望着莱特镇:“这笔钱必须在今天下午五点以前,
放进火车站的存放柜里,要不然,他今天晚上就会把证据寄给迪兹——寄到他的办
公室,那是我无法拦截的地方。”
“五点钟,那就是说,他打算在高峰时间,也就是车站挤满了人的时候把钱取
走,”埃勒里推敲着,“斯洛克姆、班诺、康哈文的交通……他好像很性急,不是
吗?”
“你觉得他会给别人一个机会吗?”莎丽说。
“你对一个勒索别人的人,抱有什么样的期望?期望他有运动员的道德精神?”
“我知道,你已经警告过我们。”莎丽还是没看他。
“我不是在指责你,莎丽,我只是在告诉你未来可能发生的事。”
“未来?”霍华德一脸优愁。埃勒里靠回椅子上,好奇地望着霍华德,“什么
未来?你到底在说什么?”
莎丽现在转过头来看他了。
“你不认为他会就此罢手,是吗?”
“但是……”
“莎丽,他完全没有提到要把副本交还给你吧,是吗?”
“没有。”
“就算他说了要还给你,他也许已为那四封信复制了十份副本,也许一百份、
一千份。”
这一男一女沮丧地对望着。
这场面让人不舒服,埃勒里在旋转椅上转了过去望向窗外天空,他忽然为这两
个人感到难过,于是原谅了他们两人的愚蠢和缺点,并且反省起自己的不是来。照
理说,他最好是用客观、实在和严厉的方式来面对这件事,然而,当自己的情感涉
入,而且对方又是如此地年轻无知时,埃勒里便变得无可救药地感情用事了。
他又旋转回来。莎丽这时像胎儿似的,蜷曲在一张大椅子里,两手捂着脸,霍
华德则为自己倒了杯酒,一副很专注的神情。
“这只是开始,”埃勒里柔和地说,“他会要求得更多,更多,然后又是更多
……他会拿走你有的东西,他会拿走你能偷来的东西,最后,他还会把证据卖给迪
兹。所以,不要再给他钱,今天早上就去找迪兹,一起去,告诉他一切。你们两人
能做到吗?或是,你们其中一人?”
莎丽的头垂得更低了,霍华德瞪着玻璃杯里的威士忌。
埃勒里叹了口气。
“我知道,这就跟上刑场一样。但事情的演变其实比表面看到的更棘手,一个
不留神——”
“你以为我害怕吗?”莎丽已经把手拿下来,她刚才在哭,但是她现在很生气,
就像她星期六晚上那样地生气,虽然今天早上生气的原因不同,“我告诉过你,我
担心的是迪兹,他会受不了的,”她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已经不再考虑我自己,”
她的声调中带着激情,“我只是想要忘记这一切,重新开始,补偿他。我也能够做
到。如果必要,我会把霍华德赶走。我可能会变得很无情,埃勒里,你不知道我可
以做到多么无情。不过,我还是得抓住这次机会。”她又把头转过去,“也许,”
她低声地说,“那勒索的人会隔很长的一段时间才再来下一次——如果,有下一次
的话……”
“这个信封,莎丽,”埃勒里拍拍自己的口袋,“是在星期六下午五点三十分,
进入莱特镇邮政局邮戳机的。这个时间,距离我第一次付给他两万五千元,仅仅隔
了两个小时。换句话说,他到厄拍姆旅店拿了钱以后,立即就去寄了这封信。他看
起来,像不像是那种会等到好久以后,才提出第三次要求的人?”
“也许他会就此罢手,”莎丽激动地说,“也许当他知道再不会有更多的了,
他就会罢手的。也许他会……也许他会突然死掉。”
埃勒里问:“霍华德,你怎么想?”
“不能让他知道。”霍华德一口把酒喝光。
“那你们是准备付钱了。”
“是的。”
莎丽说:“我们必须付。”
埃勒里的手指在他肚子上编来编去地搓动着:“拿什么来付?”
霍华德用他全身的力气,将手中的玻璃杯往壁炉里扔去。杯子撞到炉壁上碎成
了小片,像洒落的一把钻石。
“像钻石,”霍华德说,“真希望这些真的是钻石。”
“莎丽,”埃勒里坐直身子,“用什么来付?”
莎丽用极不寻常的语气说:“我马上回来。”
走到花园里,她跑了起来。埃勒里和霍华德望着她跑着绕过水池,然后,穿过
门廊,进到屋里。
霍华德摇摇头,“今天早上哪儿都让人不舒服,”他一脸歉意地说,“埃勒里,
刚刚摔杯子的事,真对不起。我很孩子气,是吗?”他拿起另一个酒杯,又倒了一
杯酒,“为了罪恶!”
埃勒里看着他把一整杯喝光。
霍华德眼神呆滞地转过头去。
三分钟后,莎丽出现在门廊上,她的手按在右边的口袋上,稳重地穿过门廊和
花园。不过,到了客房的门廊上,她却突然加快脚步,进到屋子里后,她“砰”的
一声关上门。
霍华德呆呆地看着她。
她向霍华德伸出右手。
手里提着一条晃来晃去的钻石项链。
“我从保险箱里拿出来的。”
“莎丽,这是你的项链?”
“是我的。”
“可是……你不能把你的项链给出去啊!”
“我相信这条项链能换到两万五千元。迪兹至少花了十万元买的,”她转向埃
勒里,“你想看看吗?”
“这条项链很漂亮,莎丽。”但是他动也没动。
“是啊,漂亮极了,”她的声音平稳,“是上一次结婚纪念日,迪兹送给我的。”
“不行,”霍华德说,“不行,太冒险了。”
“霍华德!”
“这一下肯定是有去无回,莎丽,你怎样向爸爸解释?”
“上一次的两万五,你也冒了险。”
“这个,不……我……”
“不管你从哪儿弄来那笔钱,一定有记录的,一张纸条或什么的。你当然冒了
险。现在,该我了。霍华德,你拿着吧。”
霍华德的脸涨得通红,但他还是接下了项链。
阳光照进观景窗,照得那些钻石的小刻面缤纷晃亮,霍华德的手像放在了燃烧
的火焰上。
“不过……这东西要变换成现金才行!”霍华德轻声地说,“我……不知道该
去哪儿换?”
——霍华德,你这不成器的家伙,这依赖得一塌糊涂的孩子。
“你们知道吗,”埃勒里坐在转椅上说:“这是纯粹的愚蠢行为。”
霍华德带着渴望地看着他。
“埃勒里,我不会再要求你做任何事情……”
“你想说,要我帮你拿这条项链去当掉?”
“你懂得这些玩意儿,”霍华德说,“而我一点也不懂。”
“是的,因此我才说整件事是愚蠢的。”
“但是我们一定得筹到这笔钱。”莎丽用坚定的语气说。
埃勒里耸了耸肩。
“埃勒里,”她现在在乞求他了——非常地恳切,“为了我,帮个忙,那是我
的项链,我自己负责。霍华德说得没错,我们以后不会再让你牵扯进来了,不管发
生什么事情。能不能就帮这一次?”
“莎丽,我来问你,”埃勒里清楚地说,“为什么你自己不去?”
“我去镇里可能会被人家看到,被迪兹、沃尔弗特或是他们的雇员看到我走进
或走出当铺。你不知道生活在小镇是怎么回事,不用多少时间,就会传遍整个莱特
镇。迪兹一定会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有人想办法让他知道的!你明白吗?”
霍华德也接口说:“对啊,我也是这么想,埃勒里。”(在莎丽提起这点之前,
他根本想都没想到这点,现在他也来凑热闹。)
“要不然当铺的人也会说出去,或是……”
埃勒里的眉毛扬起来:“等等,让我搞清楚,莎丽,你要我去当这条项链,可
是又不能告诉当铺的人这条项链是你的?”
“这是重点,这样迪兹就不会知道……”
“这我就不懂了,完全不懂,”埃勒里冷冷地说,“一条像这样的项链,在莱
特镇一定很出名,就算当铺里的人不说,一旦有人看到,还是会……”
“可是这条项链是迪兹在纽约买的,”莎丽着急地说,“我从来也没戴过,埃
勒里,即使在家里办晚会的时候也没有。才几个月,本来打算留着等到比较特别的
场合才戴,城里还没有人知道……”
“或者你也可以把它拿到别的地方去当掉……”霍华德说。
——好一个“帮手”。
“来不及到莱特镇以外的地方去了。霍华德,你们俩以为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地
人,可以随便走进当铺,丢下一条十万元的项链,然后拿走当铺老板的两万五千元,
而不会受到询问。莱特镇只有一家当铺,就是广场边的老辛普森。我连选择的机会
也没有。辛普森一定会向我要所有权证明,或是所有人的授权书。然后他要想办法
筹出两万五千元,而且是马上就要。”埃勒里摇摇头,“这么做不仅是愚蠢,而且
是根本不可能。”
这时他们两人都望着他,回味着他们刚刚的争辩,似乎想出了一个令埃勒里有
点厌恶的主意。
“可是,我不懂,你不是说,在上次你来莱特镇到莱特家,调查海特案子的时
候,”莎丽说,“认识辛普森——”
“我不认识辛普森,莎丽,我们只是在吉姆·海特受审的时候匆匆见过一面而
已,他当时是控方的证人。”
“但是他会记得你,”霍华德叫道,“你是名人啊,埃勒里,他们绝不会忘记
你来过这里!”
“也许吧,但是你觉得辛普森会有两万五千元现金在他那当铺里吗?”
“他是城里最有钱的人之一,”莎丽反驳说,“他是莱特镇国家银行最大的客
户之一。有时候他也做大额贷款。刚刚在去年,西多妮·格拉尼斯被一个油腔滑调
的骗子给耍了,搞得一团糟——也是和信件有关——对方勒索她,数目我不清楚。
西多妮有很多她母亲留给她的首饰,她把那些珠宝首饰当给辛普森,在对方把信交
给克劳德——就是克劳德·格拉尼斯,西多妮的丈夫——之前,付钱给对方。我不
知道辛普森给了她多少钱,但是我听说数目在十五万元以上。后来,警方抓到那勒
索的人,整个事件才曝光,而克劳德·格拉尼斯也举枪自尽。不过,早在那勒索者
被捕之前——他现在正在牢里——城里几乎每个人就都已经知道了他和西多妮之间
的关系……”
“那你为什么相信,城里每一个人不会知道你的这件事?”
“因为你是埃勒里·奎因,”她又反驳说,“你只要告诉辛普森,你是为了一
件非常非常神秘的案子,而来到莱特镇——住在范霍恩家只是个幌子,你不能透露
你客户的名字,但是你必须典当她的项链……反正就是编像这样的故事。你看,我
连对白都为你想好了,埃勒里,拜托,帮帮忙吧!”
埃勒里全身每一个理智的细胞都在催促他站起来,打点行李,搭第一班火车离
开莱特镇,不管到什么地方都可以。
不过,埃勒里还是说:“不管这次结果如何,我现在先警告你们——话说在前
头——我不会再介入你们这个无知而危险的游戏。从现在开始,别再要求我帮你们
隐瞒什么,我一定会拒绝的。现在,请把寄存箱的钥匙和项链给我。”
下午一点钟刚过不久,埃勒里从城里回来。
他们在等他,他刚刚才脱下帽子,他们就站在客房门口了。
他说:“办好了。”然后站在原地,他的沉默在请求他们离开。
但是莎丽走了进来,一屁股坐到椅子里。
“告诉我们,”她央求,“事情经过怎么样?”
“莎丽,一切都是按你的安排进行的。”
“我不是告诉过你吗?辛普森怎么说?”
“他记得我,”埃勒里笑道,“看到人们这么容易受编,真叫人沮丧,尤其是
上一些笨蛋的当。我老是忘记台词,每次开口都说错话……嘿,都是辛普森自己帮
我办好的,我几乎是什么话也不用说。他以为我是在办一件很大、很神秘、很重要
的事情,所以很合作地自动把一切都办好了。”他又笑了。
莎丽慢慢地站起来。
“但是那些钱呢?”霍华德问,“那些钱有麻烦吗?”
“一点也没有,辛普森把店门关了,亲自到银行去,带回一大袋现金,”埃勒
里转过去面对窗户,“他很兴奋——对于那项链、对我以及他在这件‘案子’里的
角色……”
“钱己经放到火车站的10号寄存箱,钥匙放在寄存箱上方,放在很里边,靠着
墙的地方。那地方很高,不容易被发现。看来,对方一切都安排好了。”埃勒里接
着说,“你们知道,我有一种什么感觉吗?”他转过来,“你们知道吗?”
他们站在他面前,望着他。过了一会儿,眼光从他身上移开了。接着,莎丽的
嘴唇打开。
“不必谢我,”埃勒里说,“现在,你们俩介不介意,让我开始我的工作?”
他没有和他们家一起吃星期一的晚餐。劳拉送晚餐来给他,他当着她的面,很
尽责地把它们吃个精光,然后,她便把碗盘收走。
他一直工作到半夜。
星期二早上,当埃勒里正在收拾他的剃须用具时,客厅里传来叫声:“奎因,
你起来了吗?”
再没什么人的声音可让他更惊讶了。
他穿着内衣向门口走去,手上还拿着剃须刀。
“不会打扰你吧?”沃尔弗特今天早上显得非常友善,而且带着露齿的微笑,
双手孩子气地插在口袋里。
“不,一点也不。你好吗?”
“好啊,很好,看到你的门开着,所以过来看看你是不是起床了。你房里的灯
好像到很晚才熄掉的吧?”
“我工作到三点半才休息。”
“我也是这么猜想。”沃尔弗特望着屋子里的桌子。
他是我所见过的人当中,埃勒里心想,唯一一个可以睁着眼睛鬼鬼祟祟的。
“作家的书桌,就是这样子吧,好极了,好极了。这么说,你并没有睡得很够
了,奎因先生?”
——我们要开始玩游戏了。
“几乎没怎么睡,”埃勒里还以微笑,“而你,范霍恩先生,你一定是个工作
勤奋的人——一切都那么紧凑,一切都那么有条理,想松懈下来,恐怕也不容易。”
“而我一直以为所有作家的生活都像诗人莱利一样。我还是很高兴你已经起床
了。”
——重点来了。
“星期天之后就没有再见到你。你觉得奇切林怎么样?”
——重点还没来。
“很认真的一个人。”
“是啊,哈——哈!很有神职风格的人,有点让我联想到我父亲,”沃尔弗特
的笑声显得很有讥讽的意味,“当然——老爸是个原教旨主义者,他常常把我和迪
兹吓得两腿发软,但是对他,我根本不把他当一回事。”沃尔弗特压低声音,“今
天你还是不想和我们家人一起吃早餐吧,奎因先生?你昨天晚上没有和我们一起用
晚餐,我猜想……”
埃勒里还以微笑:“我猜,今天的早餐菜单,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吧,范霍恩先
生?”
沃尔弗特眨了眨眼(很恐怖地)说:“超级特别!”
“本尼迪克特煎蛋?”
沃尔弗特怪叫起来,轻轻打了自己一巴掌,“好极了!不过,不是。是另一种,
比它还好得多哩。”
“那我当然不想错过。”
“我还是先给你个小小的提示。我哥哥是只可爱的大笨蛋,他最讨厌那些正式
场合的礼节和规矩。要想让他作个演讲,你得想点办法才行,明白吗?”‘“不。”
“快点,把衣服换上,奎因先生,精彩节目就要开始了。”
尽管如此,奎因先生还是一点兴致也没有。
整个早餐过程中,沃尔弗特·范霍恩都一直在培养和引导他的“秘密”,他不
断发出笑声、开他哥哥的玩笑、举止之间有意地引人注目,和他平常那副令人厌恶
的样子相比,判若两人。连心事重重的霍华德都暂时放下自己的问题,注意到叔叔
的改变,他说:“他今天怎么了?”
“孩子,”迪德里希淡淡地说,“咱们可不要对人家的礼物太挑剔。”
大伙都笑了,沃尔弗特笑得尤其大声。
“别不好意思,沃尔弗特,”莎丽微笑着说,“说出来吧。”
“说什么呀?”沃尔弗特故作天真地说,“哈——哈!”
“别逼他,亲爱的,”她丈夫说,“沃尔弗特平常笑得太少了……”
“好吧好吧,够了,”沃尔弗特一面说,一面向埃勒里眨了眨眼,“我还是告
诉你吧,迪兹。”
“我?哦,原来是我被耍了。”
“准备了。”
“都准备好了。”
莎丽做好了准备,霍华德也是。
“迪兹,你猜猜今晚你要上哪儿去?”
“上哪儿去?除了回家哪儿也不去。”
“错了。莎丽,”沃尔弗特一口把杯里的咖啡喝个精光,“再给我倒点咖啡,”
莎丽为他倒咖啡,手抖得厉害。
“噢,别扯了,”霍华德叫了起来,“究竟是什么事这么神秘?”
“这个嘛,霍华德,跟你也有关系,哈——哈——哈!”
“别急,孩子,”迪德里希平静地说,“好啦好啦,沃尔弗特,今晚我到底要
去哪?”
他弟弟将瘦瘦的手肘支在桌子上,又喝了口咖啡,把杯子放下,扭泥地摇晃着
食指:“我本来是不该告诉你的,现在……”
“那就别说。”迪兹靠回椅背。
“但是这是一件大好事,我不能不说出来。”沃尔弗特急忙说,“而且,反正
今天早上到了办公室,你也会知道的。他们会派一个代表团来邀请你的。”
“邀请我?哪儿邀请我?沃尔弗特,究竟什么事?什么代表团?”
“艺术博物馆委员会的那些老小姐们——克拉丽斯·马丁、荷米欧妮·莱特、
唐纳德·麦肯齐太太、埃米琳·杜普雷和其他的成员。”
“为什么?邀请我去哪儿?”
“今天晚上的晚会。”
“什么晚会?”迪兹问。
“哥哥,”沃尔弗特兴奋地说,“你跟我说过,你希望那委员会不会因为你的
捐赠而搞到鸡飞狗跳。好啦,先生,今晚,你将是在霍利斯饭店舞厅里举行的一个
大型酒会的荣誉贵宾——那是一个答谢宴会,是为了感谢那位艺术的赞助人、文化
的保护人或有如此类头衔的那个人、那位让艺术博物馆梦成真的人:迪德里希·范
霍恩!嗨!呀啊——!
“答谢宴会?”迪德里希低声地说。
“是的,先生,有晚礼服、有演讲、还有作品。今天晚上,范霍恩家族将属于
公众!站在中间的是这位伟大人物、右边是他的妻子、左边是他才华横溢的儿子—
—大家准备穿上最好的服装吧!”沃尔弗特又笑了,听起来像狗在叫,“还有,迪
兹,听听这个:事实上,让我告诉你个秘密。”他又眨眼,“这一切都是我一手推
动的!”
幸好,埃勒里心想,迪德里希的反应符合他的性格。他的沮丧以及沃尔弗特的
洋洋得意,让莎丽有时间尽力摆脱掉了她眼中那困兽般惊恐的神情,而霍华德也得
以将他那因惊异而呆滞地张大的嘴努力地合上了。
埃勒里则觉得很不舒服。
迪德里希怒气冲天、大吼大叫着——他决不会去的,他们不该这样逼他——而
沃尔弗特还是戏弄着他——宴会已经定好了,晚餐已经安排了,邀请也都发出去了
——与此同时,霍华德和莎丽则努力地克制着自己。
过了一会儿一切又恢复了平静,迪德里希举起双手,对莎丽说道:“亲爱的,
我想我们没办法了。好吧,至少,这事有一个好处,就是让你有机会把自己打扮上。
今天晚上就把我送你的那条钻石项链戴上,莎丽。”
莎丽还能够显出笑容,说:“这个自然,亲爱的。”说完,伸出脸颊让她的丈
夫亲吻仿佛,把那条现在正躺在辛普森保险箱里的项链戴上,是世界上最开心的事。
迪兹和沃尔弗特走了。三个“阴谋分子”继续坐着,劳拉走进来,准备收走桌
上的碗盘,但是莎丽摇摇头,要劳拉走开,她出去时,砰的一声把门关上。
“我想,”终于,埃勒里开口了,“我们最好还是到别处去谈。”
“到我工作室去。”霍华德直挺挺地站起来。
到楼上,莎丽就垮了,她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两个男人都不说话。霍华德两脚
分得很开地站着,只剩了一个人的外形。埃勒里在小朱庇特塑像前走来走去。
“对不起,”莎丽擤了擤鼻子,“我好像对做错事特别在行。霍华德,现在我
们怎么办?”
“我知道就好了。”
“这好像是一种,”莎丽抓着椅子的把手,疲惫地说,“刚刚才从一个困境中
跳出来,马上又再掉进另一个陷阱。简直太可笑了,我敢打赌,如果事情是发生在
别人身上,我一定会笑出来。我们就像两只无头苍蝇,拼命地想逃出火柴盒。项链
的事,我该如何向迪兹解释?”
埃勒里没有说出口:这问题是你在决定拿项链去典当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
“我以为我会有时间,”她叹了口气,“我以为,我会有时间想出办法来。没
想到,这么快就……”
是的,埃勒里心想,这是整件事件最令人不可思议的地方。是一种压力,一种
事情一件接一件发生的压力,事情发生的速度,已经超过了他们所能容忍的程度。
有些东西是必须放弃的……这股压力中,有着不寻常的因素,不寻常的因素……这
句话一直在他脑海中重复……不寻常……
霍华德一直在说话,不过,都是些含糊不清的话。
“你说什么,霍华德?”
“没什么,”莎丽说,“霍华德刚刚说,也许我可以解释说,项链在那个被偷
的首饰盒里,和其他的珠宝一起被偷了……”
“到现在都没找回来,莎丽,就是这样!”
“霍华德,你一点忙也帮不上。当时我已经给了迪兹一张清单,上面列明了所
有在盒子里的首饰。你要我怎么说?说我‘忘记了’吗?况且,这段时间来,那项
链一直是在他楼下的保险箱里,我告诉过你,我是到他书房去拿这项链的。迪兹一
定也在保险箱看过那项链,因为他常常会打开保险箱,据我所知,沃尔弗特也是。”
“沃尔弗特,”霍华德又逮到话题,“如果不是……不是那……这些麻烦都不
会发生!”
“噢,别再说这些了,霍华德。”
“等等。”
“干嘛?”
“不,等等,”霍华德的声音变得很小,很难听,“有个办法可行,莎丽,虽
然我不喜欢这个主意,但是……”
“什么办法?”
霍华德望着她。
“什么办法,霍华德?”她一脸困惑。
他谨慎地说:“我们设计一场……抢劫。”
“抢劫?”她坐直了身子,“抢劫?”她吓坏了。
“是的,就发生在昨晚,或是晚上的任何时候。爸爸和沃尔弗特今天早上都没
有到过书房,这一点我可以肯定。我们可以说……嗯,我们把保险箱打开,开着保
险箱的门。敲碎法式玻璃门的一块玻璃。然后,莎丽,你打电话到办公室给爸爸…
…”
“霍华德,你在说什么啊?”
他忘了她完全不知道“那一桩”抢劫。现在她开始起疑,他也发现了这一点,
正在想办法掩饰。
“那你说怎么办。”他简短地说。
莎丽望向埃勒里,但是很快又望向别处。
“埃勒里,”霍华德的声音还算平静,“怎么想?”
“想法有很多,霍华德,却没有一个是让人高兴的。”
“是,我知道,我是说……”
“没有用的。”
“那我们该怎么办?”
“你可以实话实说。”
“多谢啦!”
“你问我,我就这样告诉你。这件事现在己经很复杂,毫无希望,你们已经没
有第二条路可以选了。”埃勒里耸了耸肩,“其实,你们一直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
选。”
“不,我不能告诉他,我不会这么做,我不能这么深的伤害他!”埃勒里望着
他。霍华德的眼神移动了,“好吧,随你便,我也不想伤害我自己。”
“但这不是我的问题,”莎丽哀伤地说,“我不是为我自己,我不是,我不是。”
“看起来,”埃勒里打破沉默,“已经走到结局了。”
霍华德唐突地说:“你一点建议也没有吗?”
“霍华德,我告诉过你,当铺那件事是我最后一次帮你们。我一开始就反对你
们所做的这些事情。既然我无法阻止你们做傻事,至少我可以不再增加你们的愚蠢。
很抱歉。”
霍华德敷衍地点点头:“莎丽?”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由于想要分析这两位当事人的心理,埃勒里也跟着他们去了迪德里希的书房。
明智之举应该是赶快收拾行李,离开这个地方。但是他还是坚持跟随着他们的脚步,
仿佛自己也是其中的一份子。也许这只是好奇心的驱使,或是好奇心加上一种畸形
的忠诚,或是良心——就像一开始同意加入,就得贯彻始终,尽管事情的发展,早
已不关他的事。
他们走进去,莎丽的背靠在书房的门上,埃勒里站在角落。
没有人开口说话。
霍华德把手帕拿在手上。此时的情景,像在看一出哑剧。他垫着手帕打开迪德
里希的保险箱,然后把手帕缠在手掌上,粗暴地在保险箱里翻找,最后,他拿出一
个天鹅绒的盒子,把它打开,里头是空的。
“就是这盒子,是吗?”
“是的。”
霍华德把盒子丢到地上,盒子打开着,躺在保险箱旁边的地板上。他让保险箱
的门开着。
接下来呢?这场面实在很有研究价值。
霍华德走向法式玻璃门,半道上顺手拿起他父亲桌上一块生铁铸的镇纸。
“霍华德……”埃勒里说。
“干嘛?”
“如果你是要让人家以为这是外贼干的,你有没有想过,从门外把玻璃敲破,
是比较聪明的作法?”
霍华德愣了一下,随即满脸通红。然后用他那裹着手帕的手,打开书房的门,
走出去,把门关上,用镇纸把最靠近门把的一块玻璃敲碎,玻璃洒在书房的地板上。
霍华德走进来。这次,他让门开着,站在那里看看四周。
“我还忘了什么吗?我想没了,莎丽,就这样了。”
“什么,霍华德?”莎丽两眼无神地望着他。
“该你了,打电话给他吧。”
莎丽咽了咽口水。
她绕过她丈夫的桌子,避开玻璃,坐在那张大椅子上,拉过电话,拨了个号码。
在场的两个男人都没说话。
“请找范霍恩先生。不,是迪德里希·范霍恩。是,我是范霍恩太太。”
她等着。
埃勒里向书桌走近了些。
“莎丽?”他听到了那大嗓门的声音。
“迪兹,我的项链不见了!”
霍华德转过身,摸着找香烟。
“项链?不见了?你在说什么,亲爱的?”
莎丽哇的一声哭起来。
——你所有的泪水都清洗不了这些谎言的。
“我刚刚到书房来,要把保险箱里的项链拿出来,准备今天晚上要用,然后…
…”
“它不在保险箱里?”
“不在!”
——哭泣吧,莎丽,哭泣吧。
“也许你拿出来过,自己忘记了,亲爱的。”
“保险箱被人打开了,通走廊的房门也……”
“噢!”
——那是非常值得玩味的一声“噢”,范霍恩太太。你一点也不知道他知道些
什么,也不知道他正在怀疑什么。从现在开始,要小心了。
“迪兹,我该怎么办?”
——哭吧,莎丽,哭吧。
“莎丽,别哭了。让奎因先生——他在那儿吗?”
“在!”
“请他来接电话,别哭了,莎丽,”
——还是很奇怪的感觉。
“只是一条项链罢了。”
莎丽无声地递出电话筒。
——只是十万元罢了。
埃勒里接过电话。
“范霍恩先生?”
“你看过那……”
“房门被打破了,保险箱是开着的。”
——迪德里希没有问玻璃的事,他在等,而埃勒里也在等。
“你最好能告诉我太太,要她不要碰任何东西,我马上回来。还有,奎因先生,
你能不能帮我照看着点儿?”
“没问题。”
“谢谢。”
迪德里希把电话挂了。
埃勒里也挂了。
“怎么样?”霍华德的脸完全扭曲了,莎丽只是坐着。
“他叫我照看着,谁也别碰任何东西,他马上回来。”
“谁也别碰任何东西!”莎丽站了起来。
“我想,”埃勒里缓缓地说,“他准备叫警方来了。”
达金警长老了,他变瘦了,看起来很虚弱,而且皮肤松弛、头发也灰白了。他
那大鼻子看起来更大了。
不过,他的眼睛上,依旧是那两片雾镜。
达金夹在两个同事之间走了进来,而非常有意思的是,虽然达金肯定已经知道
埃勒里就在现场,他的眼光却最先望向玻璃门上敲碎玻璃、然后是墙上打开着的保
险箱,最后才望向埃勒里这时,他的眼神变得亲切了,走上前来和埃勒里握手。
“我们好像只有在有麻烦发生时才会见面,”他说,“你回到这里怎么也不通
知我一声?”
“我可以说是躲在这儿的,警长,范霍恩家的人则帮我打掩护,我正在写一本
书”
“看起来、你在忙着写作的同时,好像应该多注意注意这家人。”达金笑着说。
“我实在无地自容,真的。”
这位莱特镇的警长站着摸摸自己瘦瘦的下巴。
“钻石项链,是吧?噢,嗨,范霍恩太太!”他也向霍华德点了点头。
莎丽说:“噢,迪兹!”迪德里希伸出手臂揽着她。
站在门口的沃尔弗特没说话,只是焦虑地东张西望。
他大概在找蛆虫吧,埃勒里心想。
达金警长走向玻璃门,看了地上的碎玻璃一眼,以及门上的破洞。
“六月以来的第二次盗窃,”他说,“好像是有人冲着你来的,范霍恩太太。”
“希望这次我也能很幸运,达金先生。”
达金移步到保险箱旁边。
“奎因先生,你发现了什么吗?”迪兹问,下巴往前翘着。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案子,范霍恩先生,我想等会儿达金警长会告诉你。有他
在,你不需要我的,我对于警长的才能向来是十分敬佩的。”
“好说好说,谢谢夸奖。”达金说,一面捡起那天鹅绒的盒子。
迪德里希也点点头,带着笑,仿佛在说,“我也是很敬佩他的。”
不过,这也太明显了,埃勒里心想。先是两万五千元,现在又是钻石项链。这
也难怪他。
达金不紧不慢的。他向来都是这样的。他常常会从容谨慎得让人生气。你很难
得看到他走动,而且没有人能改变他这个习惯。
他对霍华德和莎丽很有兴趣。
“范霍恩太太……”
莎丽跳了起来:“噢!大家都这么安静……什么事,达金先生?”
“你最后,一次见到项链,是什么时候?”
“一个多月前了。”莎丽很快地说。
——太快了。
“什么,不,亲爱的,”迪德里希说,他皱起眉头,“应该是两个星期前,你
忘了吗?你把它从保险箱里拿出来,给……”
“给米丽·伯内特看来着,对,”莎丽的脸涨得通红,“我忘了,迪兹,我的
记性实在太差了。”
“两个星期,”达金站在那儿玩味着,“有人在那之后又看过项链吗?”
“霍华德,”迪德里希问,“你看过吗?”
——那张丑陋的脸像石头一样。
“我?”霍华德紧张地笑着,“你说我吗,爸爸?”
“是的。”
“我怎么可能看到?我根本就没想到过要开保险箱。”
迪德里希用厚重的语气说:“我只是想,也许你见过,孩子。”
他在怀疑,他不知道;他在怀疑,这让他很难过。怀疑而不知道答案让他很痛
苦。霍华德吗?不可能;是莎丽吗?难以想象。可是……
迪德里希转过头去。
“星期一早上,它还在保险箱里。”他弟弟开口了。
“昨天?”迪德里希犀利的眼光转向沃尔弗特,“你肯定?”
“我当然确定,”沃尔弗特露出他那皮包骨的微笑,“我为了要拿那些哈钦森
的文件,打开了保险箱。当时,项链还在里头。”
达金问:“在盒子里吗,范霍恩先生?”
“是的。”
“盒子打开着?”
“不……不过……”
“那你怎么知道项链还在里头?”达金温和地说,“这种事你必须非常小心,
范霍恩先生。我是指,对事实的描述。或者,你是偶然打开了盒子,范霍恩先生?”
“其实,我的确打开过。”沃尔弗特那双招风耳的耳垂开始发红。
“是这样吗?”
“只是想看看罢了,”沃尔弗特恼羞成怒,“你们以为我在撒谎吗?”
迪德里希吼起来:“这有什么不同?窃案是昨天晚上发生的,那玻璃门昨天深
夜还是好好的。谁最后一次看到项链,又有什么不同?”
他后悔了,后悔把达金找来。那之前是痛苦,而现在则是深深的懊悔。
警长说话了:“你们将会收到我的通知,范霍恩先生。”
人们正在领会这句话的意思的时候,达金又说了些明确而恐吓的话。达金走了。
迪德里希没有再回到城里去,只有沃尔弗特回去。不过,迪德里希几乎一整天
都关着门,待在他的书房里。为了找一本参考书,埃勒里走到书房门口。他听到这
位主人正漫无目的地在房里踱来踱去,于是埃勒里又回到客房。霍华德则把自己关
在工作室里。莎丽在自己的房间。
埃勒里忙他的工作。
五点钟,迪德里希出现在客房门口。
“噢,嗨!”
他自我斗争了一番,显然是胜利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可是却显得很有节制。
“看到那群老母鸡代表团了吗?”
“那委员会吗?不,我没看到,我一直在工作……”
“我能说什么?我觉得自己像个傻瓜。当然,我们还是得去。”
“‘他的每一个痛苦’……”埃勒里笑着说。
“那是出自哪儿的一句话?”迪德里希回以淡淡的微笑,“爸爸也常引述这句
话。噢,是了,‘人,生而受苦’……嗯,这个……我不是要打扰你,奎因先生,
只是我刚刚想到,我们还没有请你今天晚上和我们一起,去参加那要命的答谢宴会。
当然,我们是希望你能……”
“我恐怕,无法出席了,”埃勒里很快地接口,“不过,还是很感谢你,把我
当做家中的一分子。”
“不,不,我们很喜欢有你的加入。”
“我这次没有带晚礼服来……”
“你可以穿我的晚礼服。”
“还是不要了,范霍恩先生,反正,你才是主角。”
“你是说,你还是想留下来,折腾这打字机?”
“其实它还没有真正吃到苦头。坦白地说,是的,我要留下来。”
“真希望我们能调换身份。”
他们亲密地一起大笑。过了一会儿,迪德里希挥挥手,走了。
一个坚强的男人。
埃勒里送范霍恩一家出发。迪德里希穿着晚礼服,戴着高顶大礼帽,他为莎丽
打开车门。莎丽穿着一件貂皮大衣,配着鲜艳的胸花,白色的晚礼服垂到地上,头
上覆盖着像薄纱之类的东西。他们身后是沃尔弗特,相形之下,像个跟班的。霍华
德把卡迪拉克豪华轿车开过来,莎丽和迪德里希进了后座,沃尔弗特则钻到霍华德
的旁边。
那大车子滑下小径,转个弯,消失了。
埃勒里看到,他们四人从头到尾,都没有讲过一句话。
他回到他的打字机旁。
七点三十分,劳拉出现了,“太太告诉我说,你会留在家里吃晚餐,奎因先生。”
“噢,劳拉,别麻烦了。”
“一点也不麻烦,”劳拉说,“你想在饭厅吃,还是要我端过来?”
“端过来,端过来,越简单越好,什么都行。”
“好的,先生。”劳拉还是站在那里。
“怎么?劳拉,什么事?”
“奎因先生,发……发生了什么问题吗?我是说……”
“问题?”
劳拉抓着身上的围裙:“太太整天关在房里哭,迪德里希先生又……然后今天
早上他又带着警长回来……”
“我想,就算真的有事情发生,劳拉,也完全不关咱们的事吧,不是吗?”
“噢,当然,奎因先生。”
当劳拉再次过来,手上端着餐盘,她的嘴巴闭得更紧了。
他的确有所进展。纸一张一张地滑过打字机,他耳朵里也只有滴滴答答的打字
声。
“埃勒里!”
他很惊讶地发现,霍华德就站在他身边,他连开门声都没听到。
“这么快就回来了,霍华德?为什么,现在几点了?”
霍华德已经把帽子脱去,身上晚礼服的扣子解开着,白色领带松开地吊在领上。
他的眼睛,又让埃勒里恢复了对所有事情的记忆。
埃勒里向后退了退身子。
“到我们这边来吧。”
“什么事,霍华德?”
“我们刚刚从晚宴回来,看到达金在等我们。”
“达金,达金在这里?我刚才太过投入了……”
“达金叫我来找你。”
“找我?”
“是的。”
“他没有说为什么……”
“没有,他只是说来找你。”
埃勒里扣上衬衫领子,过去拿上外套。
“埃勒里……”
“怎么?”
“……他把辛普森也带来了。”
——辛普森。
“当铺老板?”
“那当铺老板。”
埃勒里脑子里顿时一片空白。
辛普森是个秃头、葡萄眼、个子不高、富有浓厚小镇味道的人,看起来好像老
是在闻什么东西。他那件沾着污渍的外套整齐地扣着,帽子也戴得紧紧的。他坐在
迪德里希那张大椅子的边缘。当霍华德和埃勒里走进来,他从椅子上跳起来,绕到
椅子后面站着。
莎丽躲在书房门法式玻璃边的影子里,还穿着她的貂皮大衣,白色的手套里捏
着一份皱了的菜单。
迪德里希一脸疑惑。他已经脱下外套,帽子在地上;他的领带和霍华德一样,
还挂在脖子上;他的头发紊乱,而且异常地安静。
沃尔弗特躲在他哥哥身后。
达金警长靠着一个书架。
“达金。”
达金的身子离开书架,手伸进口袋里。
“我想最好也让你在场参与,奎因先生。”
“参与什么?”
——好像我什么都不知道。
“现在,他人在这里了,”迪德里希说,“究竟是怎么回事,达金?”
达金的手从口袋里拔出来,手里拿着那条钻石项链。
“这是你的项链吗,范霍恩太太?”
那份纪念菜单掉到地上。
莎丽弯下腰来,不过达金更快。他拿到了菜单,很有礼貌地递给她。埃勒里心
想,达金此举太漂亮了,他藉此不留痕迹地来到莎丽身边。他留在莱特镇,真是浪
费了。
“谢谢。”莎丽说。
“是你的吗,范霍恩太太?”
莎丽让那项链垂下,在她戴着手套的两手之间闪烁。
“是的,”她无助地说,“是的,是我的。”
“怎么回事,达金,”迪德里希问道,“你在哪儿找到的?”
“我让辛普森先生来告诉你,范霍恩先生。”
那当铺老板用很高亢的语调说:“我收了它做抵押,贷出一笔钱,是昨天……
昨天下午。”
“看看周围,辛普森先生,”这位警长说,“那位拿这条项链去抵押的人,现
在在不在这里?”
辛普森颤抖的手指向埃勒里。
连沃尔弗特都吓了一跳。迪德里希更是震惊。
“是这位先生吗?”他怀疑地问。
“奎因,埃勒里·奎因,就是他!”
埃勒里摇头苦笑了一下。他已经告诉过他们,不会成功的。现在,终于发生了
:他难过地看看霍华德和莎丽,莎丽正呆呆地看着手里抓着的那钻石项链,霍华德
装作很惊讶的样子。
——这一切真愚蠢!
“奎因先生把这条项链拿去当了?”迪兹在说话了,“奎因先生?”
“还让我以为是替什么客户或名人来当的,”那矮小的当铺老板叫嚷着,“误
导我!骗我上当!哼,我就说,你绝不能相信这些纽约人。越有名气,越是狡猾。
总是在偷东西——为什么你不告诉我,奎因先生?为什么你不说,你是从范霍恩太
太那里偷来的?”他在椅子后面跳着舞。
迪德里希笑了:“这……老实说,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想,奎因先生…
…”他打住,无助地。
——该你们了,孩子们……埃勒里又看向霍华德。
奇怪的事发生了。
霍华德把视线移开了。
——霍华德把视线移开了……他一定知道我在看他。
埃勒里又一次抓住霍华德的视线。
霍华德又把视线移开。
很快地,埃勒里望向莎丽。
但莎丽看起来好像在数钻石。
——不可能的,他们不会这么不讲信义。霍华德!莎丽!
这次,埃勒里等着她把头抬起来。
她对他视而不见。
霎时间,埃勒里觉得喉咙发紧,当他惊觉这是怎么回事,他很愤怒,一辈子从
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愤怒,愤怒到他没有开口讲话的信心了。
迪德里希还是望着他,不过,不再是无助地,而是带着疑问,而且因为这种疑
问而有些愉悦。
他很高兴,他会追问下去的,现在,他眼前正站着一个自身难保的人,一定无
法再替别人隐瞒,他不会放过机会的。
埃勒里点了支烟,故意地。
“奎因先生,”达金带着尊敬地说,“我想我不需要提醒你,这一切看起来都
有着太多疑问。我绝对相信,你能够提出解释,但是……”
“是啊!让他解释!”辛普森又叫嚷起来。
“能不能请你,为我们解释一下,奎因先生?”达金很礼貌地问。
埃勒里把火柴吹熄。然后抽着烟,他等着。
达金的眼神暗淡下来。
“怎么样?奎因先生!”这次是迪德里希。他不会放过机会的。
“不是说来写书的吗?”沃尔弗特突然冒出一句话。
“奎因先生,”又是迪德里希。
——我们得公平,在行刑之前,得让人有说话的机会。嗯,如果我……我决不
会……
“奎因先生,请你能不能,说说话?”
“我能说什么?”埃勒里微笑,“说我觉得自己被人羞辱,觉得很生气?很愤
怒?”
迪德里希想了想,然后静静地说:“这样很聪明。”
“是吗?范霍恩先生?”
“因为现在我想到,还有一些事情,这件事以外的事情。”
“例如?”
“另一桩窃案,星期五早上发生的。”
“究竟怎么回事,范霍恩先生?”达金很快地追问。
“星期五早上较早的时候,我的保险箱被偷,达金,被偷了两万五千元现金。”
——跳起来呀,莎丽。对了,看着他。噢,又转过去了。这么快。
“你并没有报案啊,范霍恩先生?”达金眨眨眼,说。
“迪德里希,你连我也没告诉,”沃尔弗特说,“为什么……”
“当时,你也在这里,奎因先生。”迪德里希说。
埃勒里若有所思的点头。
“门上的玻璃窗也被敲碎了,达金。我刚刚在周末找了人来修好。不过,上一
次,玻璃是从书房里打破的。我必须承认,当时……我以为是内贼做的,我是说…
…是哪个仆人干的。”
——太离谱了,迪德里希,是哪个仆人?唉,要不然你能怎么说呢?
“不过,现在看起来……第一次从里面敲碎玻璃,可能只是障眼法,故意误导
别人的。”
“使得看起来像生手干的?”达金缓缓地点头,“可能是的,范霍恩先生。”
“你干嘛只是看着他?”辛普森又叫了,“他是谁呀,上帝吗?他耍了我!他
是骗子!”
迪德里希皱起眉头,摸着下巴:“辛普森,你肯定,到你店里当项链的人,就
是奎因先生?”
“我肯定?范霍恩,我的工作就是记住每一张面孔,我敢用这条命来跟你赌,
我肯定那个人就是他,就是他!我把一叠叠漂亮的钞票交给他了。不信你问问他,
问啊!”
“你说的没错,辛普森先生,”埃勒里耸了耸肩,“是我把范霍恩太太的项链
拿去当的……没错。”
莎丽说:“抱歉。”她声音虚弱,她起身要离开书房。
迪德里希叫住她:“莎丽,”她停下脚步,转过头来,而埃勒里从她美丽的脸
庞上,看到一种奇怪的表情,她即将作出决定。埃勒里心想:她会不会跳起来拔腿
就跑?
“我们一定要把这事弄清楚,”迪德里希严厉地说,“我不相信,我就是不信,
奎因,你不是那种骗子,你是知名人物,你一定有很重大的理由,才会这么做。你
能不能告诉我,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请告诉我。”
“不行。”埃勒里说。
“不行?”迪德里希的下巴僵住了。
“不行,范霍恩先生,我想让霍华德替我回答。”
——不能让莎丽说。莎丽必须自己说。这一点很重要。我虽然被骗,但是,这
一点还是很重要的。
“霍华德?”迪德里希说。
“霍华德,我在等你。”埃勒里说。
“霍华德?”迪德里希又叫了一遍。
“你没有话要说吗,霍华德?”埃勒里温和地问。
“说?”霍华德舔了舔嘴唇,“我有什么可说的?我是说……我搞不懂,完全
不懂。”
“承认吧,霍华德?”
“奎因,”迪德里希抓着埃勒里的手臂,埃勒里几乎叫出来,“奎因,我儿子
和这事情有什么关系?”
“霍华德,这是最后的机会。”
霍华德望着埃勒里。
埃勒里耸了耸肩:“范霍恩先生,是霍华德把项链拿给我的,要我拿这项链去
筹钱。”
霍华德开始发抖:“撒什么谎!”他沙哑地说,“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承认吧,结束一切。
——莎丽呢?
莎丽只是站在那里。
——她虽然站在那里,而她的心已经跳起来了。她会变得很野蛮——她这样说
过的。而霍华德也说过,他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为了不让迪德里希知道事实,他们
撒谎、偷窃和背叛。由此看来,你们俩倒是都没有骗我。
——没有理由让莎丽在这件事情中置身事外。而隐约中有某种感觉阻碍着,使
埃勒里没有把她抖出来。这纯粹是感情用事,他想。再说,她也感觉到了这一点。
埃勒里可以从这可恶的小女人的眼里看出来。其实,莎丽既不可恶,也一点不弱小。
也许,她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好,都强大。埃勒里很高兴能够不把她拖下水。除非,
霍华德自己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然后把她拖下来。不过,埃勒里不认为他会这么
做——不是为了莎丽,而是为了他自己。
埃勒里不再想了。他把自己拉进现实。迪德里希正望着他,然后望着霍华德。
接着迪德里希做了件奇怪的事情:他走向莎丽,从她手中拿过项链,跑到保险箱前,
把项链扔进去,把门用力关上,最后转动密码轮。
当他转过身来面对达金时,他的表情很沉着。
“达金,这件事结束了。”
“你不起诉了?”
“不起诉。”
达金满是疑惑的眼睛微微转了一下:“范霍恩先生,反正,这是你的财产。”
“等一下!”辛普森尖叫起来,“案子结束了?结束了吗?我用那条项链做抵
押借给他的钱呢?想要我白白损失这笔钱吗?”
“那是多少钱,辛普森先生?”迪德里希礼貌地问道。
“两万五千元!”
“两万五千元。”迪德里希的嘴唇绷得紧紧的,“旧事重演,奎因先生,不是
吗?噢,对了,他说的数字——对吗?”
迪德里希走到桌边,在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中开了张支票。
达金和辛普森走了,沃尔弗特送他们出去,迪德里希从桌子边站起来走向莎丽,
抚着她的手臂。
她微颤了一下,不过还是勉强地说:“怎么了,迪兹?”
他带着她朝门口走去,霍华德也移动了,不知怎的,他爸爸的背似乎挡住他的
去路——门在他面前关上了。
——漂亮。
霍华德叫了起来:“你干嘛说出来?妈的,你干嘛说?”他双手握着拳,脸上
一阵红一阵白的,看起来似乎要冲上前来,疯狂地将拳头往埃勒里身上打。
“为什么我要说出来,霍华德?”埃勒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的!为什么你不保守秘密!”
“你是说,为什么我不承认犯了一件我没有犯的罪?”
“你根本什么也不必说!你只要闭上你的大嘴就行了!”
——我必须控制自己。
“在辛普森指证我的情况下?”
“爸爸是不会告你的!”
——他疯了。
“你不但不肯闭嘴,还出卖我们!你让他起疑心了,你知不知道!你逼我撒谎,
而他知道我在撤谎。就算他不直接来问我,这几天他一定会找莎丽!”
——再忍一忍。
“我宁愿相信,霍华德,莎丽会妥善地处理那一部分的。反正,他也未怀疑莎
丽和这件事情有关。他唯一怀疑的人是你。”
——他认为,是我逼他撤谎的。
“好吧,这倒也是。”他的愤怒突然地——就像愤怒爆发时那样突然——消失
了,“你只能说这么多,不要把莎丽也扯进来。”
“是的,”埃勒里说,“好个宽宏大量的奎因。这样你爸爸就只知道你是小偷,
霍华德,而不会知道你给他戴了绿帽子。我说嘛,好个宽宏大量的奎因!”
他跌坐在椅子上,开始咬着手指甲。
“整个这件事,霍华德,”埃勒里说,“实在令人难以置信,老实说。这是我
这辈子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说。我应该一拳轰掉你的脑袋。如果你是正常人,我
一定会的。”
埃勒里拿起电话筒。
“你要干什么?”霍华德低声地问。
埃勒里坐到桌子上:“如果我继续留在这里,霍华德,我只有继续在这片浑水
中打滚,这是其一。其二,我已经一肚子气了,我不再插手这件蠢得不能再蠢的事
了。你跟莎丽自己看着办吧,反正你们也从来没有接受过我的劝告。我不是为了这
件通奸的事情来的,如果我事先就知道,我根本就不会来。至于你的病,我的建议
是——这也是你会接受的——就像我在纽约时就说过的:找一位在心理治疗界真正
最好的专家,告诉他或她一切。”
“其三,霍华德,”埃勒里带着浅浅的微笑说,“我学到了重要的一课:千万
不要基于在巴黎短短几个星期的经验,就对一个人的人格下结论,而且,永远、永
远不要对一个女人下结论,不管是基于什么样的经验。”
他拨通了接线员。
“你要走了?”
“今晚,立刻。接线员……”
“等等,你要叫出租车?”
“接线员,请你等一等。霍华德,什么事?”
“今晚没有火车了。”
“噢,接线员,算了……”埃勒里慢慢地把电话挂上,“那么,我想我得搬到
镇上一家旅馆去了。”
“别傻了。”
“而且也很危险,是吗?因为镇上的人会传出:霍华德·范霍恩家的客人,在
霍利斯饭店度过他在莱特镇的最后一夜?”
霍华德涨红了脸。
埃勒里笑了:“你有什么建议?”
“开我的车吧。如果你坚持要今天晚上离开。你可以把车子存在纽约,下次我
去的时候再把它开回来。反正周末我要到纽约去,为博物馆的计划买一些东西。我
会告诉爸爸你突然决定要今晚离开——这是实情——而我把车子借给了你——这也
是实情。”
“但是你知道我要冒什么样的风险吗,霍华德?”
“风险?什么风险?”
“发现达金来追我,”埃勒里说,“带着拘捕令,告我偷车。”
霍华德咕哝着说:“你真有意思。”
埃勒里耸耸肩:“好吧,霍华德,我赌了。”
埃勒里稳稳地开着车。时间已经很晚了,干线公路上都几乎没有什么车了,霍
华德的敞篷车低吟着逃逸之歌,在这里,能看到诚实的星星,油箱是满的,他觉得
很高兴,心情也平静下来。
一开始就错了。和霍华德的失忆症一点瓜葛也没有。
不过,当时也是基于事情的神秘性以及好感和好奇。但是稍后,当他在湖边知
道了这件桃色内幕时,他早该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就算他留下来,他也应该坚决
而彻底地拒绝替他们出面去和那勒索者接头。这样,他就能避免到头来被不讲道义
的霍华德出卖。所以,老实说,他不能怪别人,只能怪他自己。
不过,他所获得的惩罚,还是令人满舒服的:在他公文包里静静躺着的稿子,
可以陪伴他治疗创伤。
现在,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莱特镇,可以清楚地看到迪德里希·范霍恩以及他遭
遇到的大麻烦,还有莎丽以及她的问题。甚至,他可以看到霍华德——这个被自己
残酷的人格发展历史囚禁、困扰、击败的人,一个令人可怜、而不是令人气恼的对
象。至于沃尔弗特,他只是一个不值得一提的讨厌的家伙。至于克里斯蒂娜·范霍
恩,她比幽灵更幽灵——是幽灵的古老影子,没有牙齿的嘴,在黑暗中咬着《圣经
》中干枯的字句。
圣经。
圣经!
埃勒里把车子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紧紧握着。他正尽力让剧跳的心平静
下来,他的脑海充满着不可思议的事。
他花了一段时间整理自己。他要整理出那种异样的感觉,找出那感觉,然后丢
掉。一切要按顺序整理好,他才能看清那件事情不可思议的形象。他必须拉开足够
的距离,才能看到那件事情真正的全貌。
但是,这可能吗?真的可能吗?
是的,他错不了。他不会错的。
每一个细节,都带着整幅图画中令人颤栗的色彩。每一个的边缘,都完美地接
合起来,显露出了惊人的——单纯的惊人以及惊人的单纯——模式。
模式……埃勒里回想起自己曾经有过的关于模式的想法,以及自己如何企图辨
读出那个模式的密码。他不可能错。
还缺了一个。
哪一个呢?
慢慢来。
眼前走来一匹苍白的马,马身上写着它的名字:“死亡”。
像疯了似地,他启动引擎,猛地把车子掉回头。
他的脚把油门踩到最底,维持在最底。
那家通宵营业的餐厅已在他身后数英里。
餐厅里那位值夜班的人仍瞪着空洞的眼睛凝望着。
当埃勒里把钱币塞进投币口时,他的手在发抖。
“喂!”
——快点儿呀!
“喂?范霍恩先生吗?”
“是。”
——安全了。
“迪德里希·范霍恩先生?”
“是的,喂?你是哪位?”
“埃勒里·奎因。”
“奎因?”
“是的,范霍恩先生……”
“霍华德睡觉前告诉我,说你……”
“别管那个了!你没出事,这是最重要的。”
“没出事?我当然没出事,出什么事?你在说什么?”
“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奎因,什么事?”
“告诉我!你在哪个房间?”
“在我的书房。我睡不着,就下来了,打算处理一些被我拖延了的公事……”
“所有人都在家里吗?”
“所有人都在,除了沃尔弗特,他陪达金和辛普森到城里去,留了张纸条给我,
说他忘了处理一些我们正在谈判的合约,他可能会一整夜待在那里。还有……”
“范霍恩先生,听我说。”
“奎因,我今晚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的事情了,”迪德里希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不管是什么事,不能等等吗?我真是不明白,”他抱怨地说,“你说走就走……”
埃勒里很快地打断:“仔细的听我说,你在听吗?”
“是的。”
“照我的话做,要一字不差的。”
“照你什么话?”
“把自己锁在书房里。”
“什么?”
“把自己锁在书房里。不只是锁门,还有窗户,还有那玻璃门。别让任何人进
来,范霍恩先生,你明白了吗?任何人,除了我。你明白了吗?”
迪德里希沉默着。
“范霍恩先生,你还在吗?”
“是,我还在这里,”迪德里希很慢地说,“我在这里,奎因先生,我会照你
的话做。你究竟在哪里?”
“你稍等,别挂了!”
那自动餐馆的服务员问他:“老弟,有麻烦吗?”
“我现在离莱特镇多远?”
“莱特镇?大概四十四英里。”
“范霍恩先生?”
“什么事,奎因先生?”
“我现在离莱特镇大约四十四英里,我会尽快开回去。大约要开四十到四十五
分钟。我会从南面门廊那扇玻璃门进来。当我敲门的时候,你要问我是谁,我会告
诉你,然后才可以开门——只有完全确定那人真的是我,你才可以打开。听清楚了
吗?一定不能有任何例外。你绝对不能让任何人进到书房,不管是从屋里或是从屋
外。听清楚了吗?”
“我都听到了。”
“这样也许还不够。你那把点38手枪还在不在你的抽屉里?如果没有,不要离
开书房去拿!”
“枪还在这里。”
“把它拿出来,握着它,好了,现在我要挂电话然后出发了。我一挂上电话,
你赶快去关窗户,然后远离窗户。我会……”
“奎因先生?”
“什么事?”
“这究竟是为什么?从你说话的样子,好像我有生命危险?”
“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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