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伊娃面颊开始感到刺痛,仿佛是从遥远的撞击留下的微小的疵点而来。而在这
同时,她开始听到那褐色人遥远的说话声音:“振作起来。为了对迪克的爱,昏厥
了!振作起来。”
然后他的声音全部来了,那是低沉的声音。她睁开双眼,发现她自己再一次躺
在地板上,那褐色人跪在她旁边,并且用生硬的、不客气的手掌急躁地击打着她。
“不要打我,”伊娃无力地说道,推开他的手,并且坐起来,“我不是个孩子。”
他拉了她的脚,把她拖来靠近自己的胸膛,紧握她的双肘。他摇晃着她:“你
用刀杀了卡伦·蕾丝,或者,你没有干?说,快说!……又昏厥了!”
他恨恨地对她怒目而视。卡伦的卧室再一次变得暗黑。像这样的事情,曾经在
很久以前发生过,很久以前。在南塔斯凯特曾经有一个男孩,像他那样长着一张灵
敏的褐色的脸,也像他那样有着坚硬的灰色的眼睛;而她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昏
厥了,那男孩拍打着她,直到她被刺痛醒来,发出尖叫,喊着他的名字,满脸通红,
因为她昏厥过去,而他是这样看着她。她的手掌在黑暗中发痒了,并且为了忍住不
去击打那褐色人的背,她必须与她自己战斗。战斗驱散了黑暗。
“没有,”伊娃说道,“我没有干。”
他的双眼是如此的多疑,如此的困惑,如此的像那个在他们困难的、不确定时
期的小男孩,以致于伊娃不合逻辑地感到有些对他不起。
“如果你干了,告诉我。如果需要我就能够使我的嘴闭上,我不会告诉任何人。
快说!”
伊娃·麦可卢,想象一下伊娃——一个正在忙着准备结婚的女孩子,她的朋友
们嫉妒她,她在自己的封闭的小世界的中心……掉进了陷阱——掉进了巨大的陷阱。
她感到了肩上的刺痛。卡伦——卡伦仅仅是变硬的死尸——麦可卢医生在遥远的地
方,迪克·斯科特是个悬挂着的美味,但永远不能够品尝到了。只有她逗留着的封
闭的肮脏的地域——这有死尸、有血污、有褐色人的可怕的房间——才是实际存在
的……只有她在这里逗留,而这个可恨的褐色人,紧紧地把持着她的双肘。或者不
——反倒是她实际上在紧紧地把持着他。缠住他是好的,他那双紧握着的手强壮而
充满温暖,她有直接感觉。
“我没杀卡伦,我告诉你。”她对他变得柔软了。
“你是惟一的一个。不要试图嘲弄我——我已经被专家嘲弄了。其他的任何人
都不能做这件事。”
“如果你如此确信,你为什么还问我?”
他把她推回来,看着她的眼睛,再一次摇晃了她。
伊娃闭上了双眼,转瞬之间又睁开:“你必须相信我。”她叹息着说,“我只
能向你说实话,你必须相信我。”
他皱起眉头,推开她,使她跌回去靠着写字台。他的嘴紧闭着,变成了一条直
线。
“糟糕的傻瓜。”他喃喃地低声说道。她知道他是在自言自语。
他开始用那些动物般敏捷的动作在四周搜索着,这些动作如此地有力,以致使
她着迷。
“你打算做什么?”伊娃轻轻地问道。
他急速地取出他的手巾,向屋顶阁楼跳跃。他把亚麻布手巾缠到了他的右手上,
向那屋顶阁楼的门闩走去,就像野兽冲向它的猎物。他用包着的手指头抓住了门门
上滑行棒的小旋钮,并且推着它。滑行棒没移动。他改变位置,再拉,滑行棒仍旧
纹丝不动。
“陷住了。”他一直拉着,“那块手帕,把它拿走,带着它上面的血。”
“什么?”伊娃茫然地说。
“在地板上的手帕!赶快烧掉它。”
“烧掉它,”伊娃重复道,“为什么?在什么地方?”
“在起居室的壁炉里。首先关上那儿的门。赶快!你听见了吗!”
“但我没有——”
“火柴在我的外套衣袋里。该死的,跳!”
伊娃跳了。事情的发展已经彻底超出了她的理解。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并且
她很感激。
如同他与固执的插销斗争那样,她在他的衣袋中摸索着,感觉到他的双唇扭动
着,如同他扭动着的身体都在用力拉着。他的双唇看不见了,而他脖子上的肌肉胀
大而且坚硬。然后她发现了火柴,用她的冰凉的手指拿着。
她走回来,在那字母图案的角落拾起那沾满血污的手帕,并且慢慢地进入了起
居室。当她关闭起居室通向大厅的门时,她还能听到那褐色人的喘息声,他在卧室
里因用力拉动插销而气喘吁吁的声音。
然后她在壁炉前面双膝跪下。
最近以来,火已经在炉中熄灭了,炉中还有一些炉灰碎片。伊娃发现她自己在
机械地想到从前的那个冰凉的黄昏,而那时卡伦总是感到寒冷。卡伦,还有她那稀
薄的血。但是现在,这是卡伦的鲜血,沾在伊娃的手帕上的卡伦的鲜血。
小束细纱布落了到炉格上,而伊娃发现她的手指颤抖得如此厉害,以致于她擦
了三根火柴才点着了火。手帕下方的一半烧焦了的旧纸先燃烧起来,而火焰烧到了
那块细纱布的边缘。
卡伦的血,伊娃想着。她是给卡伦的血加热……手帕带着一点嘶嘶声燃烧起来
了。
伊娃跌跌撞撞地回到了卧室。她不想再看那带血的手帕燃烧。她真的不想看。
她需要忘了那个手帕,那已经不再是卡伦的地板上的东西,那是环绕在她的脖子周
围的窒息。
“我再也不待在这里了!”她闯进去尖声地叫着,对着他发作了,“我打算跑
走——藏起来!把我从这里带走,迪克,回家,或者任何地方!”
“停止叫。”他甚至没有回头,浅色的布料紧紧地在他的肩膀上交叉着。
“我从这里溜走——”
“那你就完了。”
“警察——”
“他们很迟。正在休息。你烧掉它了吗?”他那褐色的脸由于出汗而显得发光。
“但如果他们在这里没发现我?”
“那日本人见到你了,不是吗?该死的——这——插销——”他用他那裹着的
手,猛烈地砍那插销的边缘。
“啊,上帝。”伊娃哀叹道,“我不知道我该做什么。我没做——”
“如果你不安静下来——我就揍你……啊!”
伴随着一声尖叫,插销突然地开了。他用裹着的手猛地拉开了门,然后他消失
在远处幽暗的地方。
伊娃拖着她自己,对着开启的门,斜依着侧柱。那是狭窄的空间,朝上的一段
距离是狭窄的木制阶梯……是去顶楼里的房间。那房间,有什么在那房间里呢?
她自己的房间在一所公寓。她的床上铺着可爱的灯芯绒,黄色的圆点映衬着白
色的绘绸;她办公室里从上数第三个抽屉中,放着被她卷成了球形的长筒袜,在壁
橱里装着她夏天的帽子。那老手提箱带着破损了的标签。她那新的黑色内衣,苏西
·豪特金斯曾经说过,只有身材好的妇女和女演员才能穿:当时她是多么的生气!
法国画家勃格里由的庸俗不堪的作品挂在她的床上面——令她烦扰,使威尼夏反感,
而麦可卢医生曾经喜欢它……
她听到那褐色人在她头上猛扑的声音,听到窗户插销金属的咔哒声,窗户正在
打开的尖细的刺耳声……她忘记把指甲油放好了,威尼夏又要用她那优秀的黑灵魂
中的全部优秀的狂怒来训斥她。她曾经把东西溅洒在那用钩针编织的地毯上……
当时他正从那狭窄的楼梯朝她跳下,猛地把她推开,离开那开着的门。他再一
次查看了卧室,他的胸膛在轻轻地起伏。
“我不理解,”伊娃说道,“你在做什么?”
“给你找一条出路。”他没有看她,“我将怎样才能得到它——咳,华丽的小
姐?”
她对着门柱缩回去了。为什么会这样——“我将告诉你,”他苦苦地说道,
“期望受赞美而反倒受责备。教我去注意我自己那可恶的行当。”他屏住气把那日
本屏风小心地靠着墙,放到了不碍事的地方。
“你在做什么?”伊娃再一次问。
“给警察一些值得认真考虑的事情。门在这里边被闩住了,所以我已经开了它。
他们将想象杀人犯通过那条路进来和出去。他们将想象他是从庭院爬到那个厄尔宽
的房顶后面,然后爬上屋顶阁楼。”他轻轻地笑了,“那上面有两个窗户,都锁上
了——当然了,从里面锁上的。任何人都不能进去。但是我打开了其中的一个。我
理应在国王的公园里。”
“我还是不理解。”伊娃低声地说,“那不可能。它不能是这样。”
“他们将想象他通过屋顶阁楼的窗户进入,再走下到这儿,完成了杀人的事,
然后按照同一路线逃走了。你要在你的鼻子上搽点粉。”
“但是——”
“在你的鼻子上搽点粉。是不是我要为你这样做,嗯?”
伊娃回到起居室拿她的手提包,它在那条滑稽的长沙发上,她曾在这儿阅读过
那本书……这是多长时间以前的事?还有微弱的火的气味,火以及——他再一次查
看卧室,他要弄清楚,弄清楚。
楼下——他们两人都听到了——门铃响了。
伊娃莫名其妙地打开了她的手提包。但是,当提包随着她的手指裂开后,她啪
地一声又把提包关上,扔在长沙发上。她发现她自己被举起来,离开了地板,而且
有重重的打击声在它旁边。
“没时间了。”那褐色人低声地说,“怎样更好——你看起来像是曾经哭过的。
你的双手上是什么?”
“什么?”
“你触摸了什么?究竟是怎么搞的!”
“桌子。”伊娃低声地说,“窗户下面的地板。啊!”
“看在上帝的分上!”
“我忘了!还有另外某些东西。发光的鸟将引来所有的投石!”
她想到他打算再一次打她的耳光,他的眼睛如此热辣,而且狂怒。
“鸟,石头,究竟是什么东西!听着,把你的陷阱关上。学着我的样子。哭喊,
如果你觉得好像要哭,昏厥,随你高兴做任何可恶的事情,只是不要过多地说话。”
他没明白。鸟——半鸟——“但是——”
“当你必须说话的时候,告诉他们你起初对我说的话。”
他再一次跑回到卧室:“只是不能说任何有关那顶楼的门被闩上的事,懂不懂?
只有这条路是你得以摆脱的方法。”
他走了。
他走开了,而这时伊娃意识到的惟一事情就是她的心在怦怦跳。警察!她能听
到声音——新女佣人的声音,可纽梅的声音,一个男人的沉重而洪亮的声音……在
那门厅尽头的楼梯上。那两个女佣人好像是在抗议,而那个男人则是在嘲弄他们。
他没有明白,却挂念着伊娃——想着她紧紧坐在长沙发上,双手伸开,紧紧抓
住座位的边缘的样子。她在桌子上发现的那小小的半把剪刀,带着它那明亮而珍贵
的一半宝石,像鸟的形状,剪刀口像鸟喙,剪刀把像鸟身,剪刀弓像鸟腿……他想
到她已经发疯了。但是,她曾经拿过那剪刀!
她从长沙发上跳起来,张开嘴呼叫他。
第一个拳头从起居室门通向大厅的门那儿打过来。
伊娃跌回到长沙发上。她开始说话:“进来。”但是她非常吃惊地发觉,除了
喘息的声音之外,没有任何声音从她的嘴里出来。
从卧室里传来那褐色人的声音,他正在急迫地说:“过来,过来,妹妹。给我
找警察总部。你在什么地方?过来,在那里!”
他一直重复着那词语“警察总部”,声音相当的大。敲门的声音停止了,响起
了门把手的旋转声,那门哗啦一声开了。
伊娃看到一个矮小瘦弱的男人,头上戴着一顶崭新的毛毡帽子,身上穿着一套
旧的蓝色哗叽西服,机灵地站在门口,他的右手放在他的臀部衣袋里。
“要找警察总部的是什么人?”新来的那人询问道,但并不移动,而是环视四
周。白颜色的女佣人和可纽梅,恐惧地从他的肩膀上面窥视着。
“我想——”伊娃开始说,然后记起褐色人告诫她的话,马上停止下来。
在门口的那个人感到困惑了:“你就是蕾丝小姐?”他有礼貌地问道,仍然没
有移动,静静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
“警察总部!”那褐色人从卧室里喊叫着说,“这电话线到底是怎么搞的?哟!
操作员!”他们听到了猛烈摇晃电话机的声音。
这时那矮小的灰色人迅速地移动了。但是,那褐色人甚至移动地更迅速,因为
他们在卧室外面碰面了,并且那褐色肩膀充塞着门口。
坐在长沙发上的伊娃感到好像是个观众,在观看令人兴奋的情节剧。她只能坐
着,只能看着,并且感到她的心在咽喉的下面怦怦地敲打着。只有这是真实的。它
是真实的情节剧……真实的。
“是行政部门,”那褐色人慢吞吞地说道,“甚至在你告诉他们那儿有罪行之
前,他们就派出了飞行警官。你好,格维尔弗依尔。你太太好吗?”
那个灰头发的人皱眉了:“这次又是你,唉?难道这是旋转木马?”他转身向
着伊娃,“我说你蕾丝小姐——卡伦·蕾丝?我被派到这里——”
站在门口的可纽梅突然发出了一阵日语的噬噬声。那褐色人看了她一眼,她就
停下来了。伊娃突然想到,这两个女佣人好像了解他。然后他抓住了格维尔弗依尔
的胳臂,拉着他转了过去。
“那位并不是卡伦·蕾丝,你这个笨蛋。那是伊娃·麦可卢小姐。对着女士摘
下你的帽子。”
“听着,特里,”格维尔弗依尔悲伤地说,“现在别开始。无论如何,这是什
么?我被派来——”
“我说了脱掉你的帽子,”那褐色人边笑边说,并且把格维尔弗依尔头上的新
毛毡帽子用力拿下来,同时在他的肩上面用拇指尖指了指,“你将会在那儿发现蕾
丝小姐。”
格维尔弗依尔暴躁地为他的帽子屈身了:“从我身上拿开你的手,你。这是什
么?我从上司那儿得到命令,来到这里,却突然地走来了特里·瑞。”他那苍白的
面孔因怀疑而变尖了,“说!罪行?你说是一宗罪行吗?”
这大概就是他的名字,伊娃想着——特里·瑞。也许是特里斯。他看起来确实
像爱尔兰人。并且,现在他和这个人——格维尔弗依尔,一个侦探——在一起时,
是多么地不同。高兴的情绪,是的,十分高兴的情绪,他的灰色眼睛的波纹就像那
放在角落的绉绸,他的坚硬的嘴唇在笑。只是他的眼睛依然如旧,就像他曾经向她
走来时那样。警惕性高。他已经注视了她。现在他注视着格维尔弗依尔。
特里·瑞走过模仿弓旁,而那个侦探跟着他跑进了卧室。
“我没吩咐你脱掉你的帽子吗?”特里·瑞说,“现在你认为该脱掉你的帽子
了吧?”
他看着格维尔弗依尔,依旧在微笑,而他的左手,朝着伊娃的方向,轻轻地做
了个抚慰的手势,那是如此的亲切,致使伊娃在长沙发上弯下腰来,开始像通常那
样地流泪,并且放纵的用两手捧着脸。
然后特里·瑞并没有回头再看,进入了卧室,关上了门。
同时,在伊娃嚷泣的过程中,她听到那个格维尔弗依尔的惊叫,而且卡伦写字
台上的电话被抢夺的咔嗒声也响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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