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
“你不舒服吗?”
这时候,他疯狂的白日梦突然惊醒了。邻座的乘客有点紧张,伸出手碰碰他的
左手臂——原来,他的左手臂不知不觉举得高高的,一动也不动,手指张得很开,
也绷得很紧,仿佛在抵抗什么。他右手横在胸前,压在西装外套上,手指紧紧掐住
衣领,衣领被他抓得皱成了一团。他额头上全是汗水。刚才看到的影像都是真的。
刚才那短暂的一刹那,除了恐惧,他感觉到某些别的东西——某种疯狂的东西。
“不好意思,”说着,他把手臂放下来,然后又随口补了一句,“刚才在做噩
梦。”
这时候,外面的气流忽然消失了,这架卡拉维尔型飞机终于恢复了平稳。刚才
忙于应付乘客的空中小姐,她们脸上僵硬做作的笑容又恢复了自然。各项服务全面
展开。乘客都显得有点不好意思,你看我我看你的。
那个人打量了一下四周,并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所以,刚才那些栩栩如生的影
像,如临现场的声音,显然只是他脑海中的想像。刚才,他看到自己纵身一跃,跳
出飞机……在黑漆漆的夜里……跳下去的动作,伴随着灯号、金属的碰撞、还有皮
带拉环。他刚才在跳伞。在哪里跳伞?为什么要跳伞?
别再想了!别再折磨自己了!
他把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掏出那本改造的护照,然后把它翻开。这个动作,仿
佛就是为了要把自己的思绪从疯狂的想像中拉出来。不出他所料,护照上面,华斯
本这个姓还保留着,这姓很稀松平常。华斯本医生说过,他的姓不会引人侧目。然
而,他的名字乔福瑞却已经被改成乔治原文是由GeoffreyR.改成了GeorgeP.,涂改
的部分完全看不到痕迹,字和字中间的间隔也处理得干净利落,非常专业。照片的
转印也做得很漂亮,顶级水准,已经完全不像那种廉价的大头照了。当初,那张照
片是他用电动游乐场里的自助快照机拍的。
当然,护照号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新号码在海关的电脑系统中是查不出异样
的——至少可以保证到移民官首次检查护照之前,在此之后,就是买家的责任了原
文有讽刺的意味,保证到移民官首次检查护照之前,就等于没有保证……如果他要
买保险,还得再多付一倍的价钱,因为这得和官方机构的电脑系统连线,包括国际
刑警组织的系统,移民局的移民人数结算系统。为了获取这些关键资料,他们必须
定期打点相关人员,包括海关关员、电脑专家,还有整个欧洲国家边境体系的工作
人员。像这样整套的系统操作,不太可能出什么问题的。不过,万一真出了什么事,
收红包的人免不了就要缺鼻子少眼睛、断手断脚了。因为买卖证件就是这么一回事。
乔治- 华斯本。这个姓名让他有点不自在。因为医生严格训练过他,教他怎么
融入情境,发挥联想。乔治和乔福瑞只差一点点,少掉的那个字,让他联想到那个
人有一部分被吞噬了,被一种逃避的强迫冲动吞噬了——对身份的逃避。然而,逃
避正是他最不想要的。他宁可不要自己的性命,也要弄清楚自己究竟是谁。
真的是这样吗?
没关系。答案就在苏黎世市。苏黎世有……
“各位先生,各位女士,我们即将降落在苏黎世机场。”
他居然知道那家饭店的名字。钟楼大饭店。他告诉出租车司机的时候,连想都
没想,饭店的名字就脱口而出。他在哪里见过这个名字吗?刚才飞机上前座椅背的
置物袋里塞着一本苏黎世的观光宣传夹页,上面列了一大串饭店的名字。他是在那
看到的吗?
不对。他还记得饭店的大厅是什么样子,沉甸甸的深色木头油光发亮,看起来
很眼熟……不知道为什么。大厅里有好几扇巨大无比的窗户,隔着厚厚的玻璃,放
眼望去,外面就是碧波荡漾的苏黎世湖。他从前一定来过这家饭店,而且,很久以
前,他就曾经站在此刻的位置——大理石桌面的柜台前。
柜台后那个接待人员的话可以证明这点。他的话听在耳里,那种震撼有如惊天
动地的爆炸。
“先生,真高兴又见到您了。您已经很久不曾再度光临了。”
很久了吗?多久了?真要命,你为什么不称呼我的姓,叫我某某先生呢?我不
认识你!我连自己都不认识!帮帮我!拜托你帮帮我!
“大概真的很久了吧,”他说,“你能帮我一个忙吗?我不小心扭到手,写字
很吃力,你能不能先帮我把登记表填好,然后我再想办法签名?”说着,他紧张地
屏住气。万一柜台后那个彬彬有礼的接待员问他叫什么名字,或者他名字的字母要
怎么拼的话,该怎么办?
“当然没问题,”接待员把那张卡片倒转了一百八十度,开始写起来,“你想
去看看我们饭店的医生吗?”
“也许吧,等一下再说,现在没空。”接待员还是埋头继续写,之后把卡片拿
起来,翻转了一百八十度,等他签名。
J伯恩。纽约市,纽约州,美国。
他仔细盯着那张卡片,一动也不动,仿佛被那几个字催眠了。他终于知道自己
的名字了——虽然只知道一半。而且,他也知道自己是哪国人,住在哪个城市了。
J伯恩。J这个字母究竟代表什么呢?约翰?詹姆斯?约瑟夫?
“怎么了,伯恩先生?哪里不对劲吗?”接待员紧张地问。
“不对劲?没有没有,完全没有。”他拿笔的时候,没有忘记要装出手痛的样
子。接待员会要他写出完整的名字吗?不,他决定按照接待员写出来的名字签名。
J伯恩。
他尽可能无误自然地签下这个名字,敞开自己的内心,让任何可能的思绪和影
像从脑海中自然浮现。然而,什么都没有。他就只是签了一个陌生的名字而已,感
受不到任何东西。
“亲爱的先生,您吓了我一跳,”接待员说,“我还以为是不是我写错了什么。
这个星期实在太忙了,今天更忙。不过,我有把握应该不会写错的。”
万一他真的错了呢?真的写错了呢?就算错了,这位美国纽约市来的J伯恩
先生也懒得去操那个心了,“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记性……施托塞尔先生。”
他一边回答,一边看着柜台左后方墙壁上值班人员的名牌,眼前这位就是钟楼
大饭店的襄理。
“谢谢您的好意,”这位襄理身体凑向前说,“我猜,您要交代的特别服务应
该还都照旧吧?”
“这次可能会有点变动,”J伯恩说,“你还记得我的习惯是什么吗?”
“如果有人打电话或是到柜台来打听您,我们都答复您不在饭店,并且立刻通
知您。不过,只要是纽约公司打来的电话,我们就会立刻为您转接。如果我没记错
的话,您的公司叫‘踏脚石七一公司’。”
又知道一个名字了!有了这个名字,他就能够追踪到海外的电话号码。现在,
散落的碎片已经一块一块拼凑起来了。心情也开始愉快了。
“就照这样。你的效率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这是应该的,毕竟这里是苏黎世,”那个彬彬有礼的人耸耸肩说,“伯恩先
生,您一直都这么客气。”接着,他朝着提行李的小弟大喊:“过来!快点!”
他跟在小弟后面,走进电梯。现在,他又知道了更多的事情。他知道自己的名
字了,而且知道为什么钟楼大饭店的襄理这么快就会想起他的名字。此外,他也知
道自己是哪一国的人,住在哪个城市,在哪家公司上班——或者,曾经在哪家公司
上班了。管他的,这不重要。还有,每次他到苏黎世来,一定会交代饭店的人,如
果有任何人要找他,只要不是事先约好、或是他不想见的,一概都说他不在。然而,
这就是他弄不懂的地方。如果你想保护自己,就要保护得彻底一点,否则还不如干
脆不要算了。这种过滤访客的方式实在太松散、太脆弱、太容易被突破了,真的会
有什么效果吗?感觉上这只是二流手法,毫无意义,仿佛小孩子玩捉迷藏。知道我
躲在哪里吗?想办法来找我呀。仔细听哦,我会大声一点,给你一点暗示的。
这不是行家的做法。在过去的四十八小时里,如果说他对自己有什么了解的话,
那就是,他是个真正的行家。不过,是哪一行的行家呢?他没有半点头绪,不过,
他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自己绝对是个行家。
他打电话到纽约,线路里,接线生的声音断断续续。但她的结论却很明确,虽
然令人心烦,却是斩钉截铁的结论。
“先生,系统的资料里查不到这家公司。我已经查过最最新的电话列表,也查
了私人住宅号码,都没有‘踏脚石公司’——而且,列表里甚至没有和‘脚踏石’
相近的单词。”
“也许那个公司名是简称……”
“这位先生,没有任何一家公司用那个名字。我再说一次,如果你知道公司负
责人的姓或名,或是知道那家公司属于哪一个行业,也许我还可以查到。”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公司的名字,踏脚石七一,地点在纽约市。”
“先生,这个名字很特殊,如果系统资料库里有的话,一定很容易就能查到。
很抱歉。”
“不管怎么样,很感谢你,真是太麻烦你了。”J伯恩说完,就挂了电话。
再问下去也问不出个所以然。这个名称可能是密码之类的。他住在饭店里,请柜台
帮忙过滤电话,想找到他并不容易。如果有人打电话进来找他,说得出那个公司名
称,柜台的人才会立刻帮他转接。而且,电话不见得是从纽约打来的。不管在哪里
打电话,只要说得出那个密码,就找得到他。所以,纽约这个地点也只是个空壳子,
这一点,刚才那个八千公里外的纽约接线生已经证明了。
他走到梳妆台前面,LV皮夹和精工电子表就摆在台上。他把皮夹塞进口袋,戴
上手表,然后看着镜子,悄悄地自言自语。
“你叫J伯恩,美国人,住在纽约市。07—1712—014 —260 ,这串号码很
可能就是你这辈子最重要的东西了。”
这一天,风和日丽,阳光普照,班霍夫大道宁静幽雅,两旁绿树成荫,阳光穿
透扶疏的枝叶,映照在路边商店的橱窗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沿着大道,两旁有
好几栋宏伟的银行建筑,巍然矗立,阳光照在高耸的建筑上,在地上拉出长长的阴
影。这里是全球金融财富的象征,它拥有坚若磐石的信誉,安全可靠,高不可攀,
焕发出一种稳重坚定的气度,却又带着一丝轻佻浮浪的气息。繁复多样的特点混杂
交织,汇聚在这条大道上。他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曾经走过这条大道。
他慢慢逛到比尔克利广场。站在这里,一望无际的苏黎世湖尽收眼底。无数的
小码头遍布湖岸,码头与码头之间隔着许多花园,在夏日的艳阳下,盛开的花朵环
绕成无数的圆圈,万紫千红。他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幕幕的画面,仿佛他曾见过眼
前的景象。然而,这些景象却并没有勾起任何思绪,也没有唤醒任何记忆。
接着,他又循着原来的路线,折回了班霍夫大道。凭着直觉,他立刻就知道,
附近那栋灰白色的石头建筑就是共同社区银行。银行的位置就在马路对面,他刚才
才从前面路过。他感觉自己是有意的。此刻,他走向那扇沉甸甸的玻璃大门,伸手
去推门中央的板式门把。右边的门板轻而易举地被他推开了,里头的地面是棕色的
大理石。他隐隐约约有点印象,自己曾经站在这个地方,但印象并不像别的事情那
么深刻。他心中浮出一丝不祥,仿佛自己不应该到共同社区银行来。
不过,此刻他非来不可。
“先生,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一个穿着长礼服的男人用法语问他。他
衣服上的红纽扣显示出他的职务级别。那人之所以用法语招呼他,是因为他的穿着
打扮品味不凡。在苏黎世,就算是初级的银行人员也懂得察言观色。
“我有一件很机密的个人案子要跟你们谈一谈。”J伯恩用英语对他说。他
有点惊讶,这些话怎么讲得这么顺口。他为什么刻意要说英语呢?有两个理由。第
一,他想看看那个银行职员发现自己犯了错之后,脸上有什么表情反应;第二,在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不希望有任何语言理解上的失误。
“先生,真是不好意思,”职员打量着他身上那件名贵的大衣,略微扬起眉毛,
似乎有点惊讶,“麻烦您搭乘左边那座电梯,在二楼。会有接待人员为您服务。”
他所说的接待人员是个中年男子,头发剪得短短的,戴着一副黄褐色的边框眼
镜。他面无表情,严厉的眼神中闪着一丝狐疑。“这位先生,听我的同事说,您有
很机密的个人案子要跟我们谈,是吗?”他询问伯恩,一字不漏地引述伯恩刚才说
的话。
“是的。”
“麻烦您签一下名。”那个职员一边说,一边给伯恩拿了一张共同社区银行的
信笺。信笺正中央有两条栏线。
伯恩明白他要做什么。根本用不着填写姓名。他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华斯本医生
的话:那个空格本来应该是要签名的,上面却只有几个手写的数字。不过,既然是
手写的,它也就具备了账户持有人签名的功能。这是银行标准的操作程序。
伯恩在栏线上填下那一串数字。他尽量放松自己的手,让自己写得顺手。填好
之后,他把信笺还给那位职员。职员打量了一下信笺,站起来,比了个手势,指指
那排窄窄的雾面玻璃门。“先生,麻烦您到那边第四个房间稍候一下,很快就会有
人来为您服务了。”
“第四个房间吗?”
“左边过去第四扇门。你进去之后,门会自动上锁。”
“有必要吗?”
那个职员瞥了他一眼,似乎有点意外。“先生,这正是您亲自提出的要求,”
那个职员客气地回答,口气很礼貌,但隐约听得出有点意外,“这是三个零的账号,
本行通常都会请账户持有人事先打电话来预约,以便我们特别安排客户从私人入口
进来。”
“这个我知道,”伯恩撒谎的时候,那种从容不迫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只不过我时间太赶了。”
“好的,先生,这个我会转告验证部门。”
“验证什么?”听到这句话,伯恩不自觉地紧张起来。
“先生,我们必须验证您的签名,”那个人推了推眼镜,借由这个动作,让人
并没有察觉出他悄悄往书桌挪近了一步,伸手摸向桌面操控板上的按键,“先生,
麻烦您到房间里稍候一下好吗?”他露出锐利的眼神,口气不像在征求伯恩的同意,
而是命令。
“当然好。不过,麻烦你请他们快一点,好吗?”说着,伯恩朝第四个房间走
过去,打开门,然后走进去。门在他背后自动关上了,他听见门喀嚓一声自动上了
锁。J伯恩打量着门上的雾面玻璃,那不是普通的玻璃。玻璃内层植入了细细的
电线,形成一片线路网。可想而知,要是把玻璃打破,整间银行一定警铃大作。此
刻,他仿佛被关进了一间牢房里,等候传唤。
那个房间很小,四面墙壁都装着镶板,装潢也挺有格调,有张小沙发,两边各
摆了一张古董茶几,沙发对面并排着两张扶手皮椅。正门对面的墙壁有另外一扇门,
造型和正门截然不同,看了令人惊心。那是一扇灰扑扑的铁门。茶几上摆着当天的
报纸和当期的杂志,有三种语言版本。伯恩坐下来,拿起一份巴黎版的《国际先驱
论坛报》,漫不经心地看着,心不在焉。随时都会有人进来找他,他满脑子都在盘
算待会儿要怎么应付。他已经完全不记得从前是怎么做的,只能靠直觉反应了。
后来,那扇铁门终于打开了,一个高高瘦瘦的人走了进来。那个人长得很像只
老鹰,一头铁灰色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像古罗马时代的行政
长官,当同阶级的贵族需要动用他的权力时,他就迫不及待地任凭差遣。他摊开手,
他的英语字正腔圆,优雅悦耳,虽然还是有点瑞士腔。
“很荣幸见到您,不好意思耽误了您的时间。其实,说起来有点可笑。”
“哪里可笑?”
“我们那位柯尼希先生好像被您吓到了。三个零的账号客户光临本行时,绝大
多数都会预先通知。您应该不难想像,他那个人就是这样一板一眼的,要是有什么
突发情况,他那一整天就会很沮丧。反过来说,我这个人就很喜欢意外惊喜,突发
情况反而会让我心情愉快。我叫瓦尔特- 阿普费尔,麻烦请跟我进来。”
这位银行主管和伯恩握过手后,朝那扇铁门做了个手势。铁门里是一个V 字形
的房间,装饰的镶板颜色更深些,摆设也看起来很稳重,很舒服。有一扇窗户特别
宽,外面正对着班霍夫大道,窗前放着一张宽宽的书桌。
“那真是不好意思,让他心情不好,”J伯恩说,“时间实在太紧了。”
“我知道,他跟我提过了,”阿普费尔绕到书桌后面,并朝着桌子前面那张真
皮扶手椅点点头说,“请坐,请坐。再过一两个手续,我们就可以办正事了。”于
是,两个人都坐下来。才刚坐定,银行主管就立刻拿出一个白色的档案夹,弯身向
前,手伸过桌面,把档案夹交给他的客户。夹子里是另外一张信笺,不过,这次的
信笺不仅只有两条栏线,而是十条,从银行抬头下方一直排列到距离底端两三厘米
的地方。“麻烦您签个名。至少签五次,大概就够了。”
“我不懂。我不是已经签过了吗?”
“您的签名毫无问题,验证部门已经确认过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再签一次?”
“仿冒签名是可以训练的,训练到一定的程度,可以蒙混得过去,不过,也只
有一次。如果您是仿冒别人签名,连续签好几次,就会出现漏洞。笔迹扫描器就会
立刻抓出来。不过我相信,您根本不需要担心,”阿普费尔露出笑容,把一支笔放
在桌边,“至于我,我也不担心。老实说,是柯尼希坚持要您再签一次的。”
“他的警惕性很高。”说着,伯恩拿起笔开始签名。签到第四次的时候,那位
主管就叫他停下。
“这样就够了,再签下去就是浪费时间了,”阿普费尔把手伸出来,意思是要
取回伯恩的档案夹,“验证部门告诉我,你的签名根本没有仿冒的嫌疑。有了这份
签名,您就可以动用您的账户了。”他的书桌旁有个铁盒子,上面有条细缝般的投
入孔。他把那张信笺塞进投入孔,然后压下按钮。盒子上的灯号闪了一下,很快又
熄了。“这个盒子会把您的签名直接传送到扫描器,”主管继续说,“当然,这都
是例行公事。老实说,这些手续实在有点蠢。假设今天来的人是冒名顶替的,而且
知道我们有这样的预防措施,他根本就不会接受第二次签名。”
“为什么不签?既然都已经快要混过去了,干吗不赌一下?”
“这间办公室只有一个入口,换句话说,也就是只有一个出口。你刚才在前面
那间等候室,一定听到门啪地上锁的声音。”
“而且我还看到玻璃里的线路网。”伯恩又加了一句。
“那您一定不难想像,冒名顶替的人一旦被逮到,就被困在办公室里。”
“万一他有枪呢?”
“您没有枪。”
“刚才进来的时候可没人搜身。”
“您刚才搭电梯的时候,已经被仪器从各个角度扫描过了。要是您身上有枪,
电梯就会自动停在一楼和二楼中间。”
“你们真谨慎。”
“我们只是希望服务尽善尽美。”这时候,电话响了,阿普费尔立刻接起来。
“喂?……请进来。”主管瞄了伯恩一眼,“您的保险箱已经送来了。”
“你们动作真快。”
“其实,几分钟之前,柯尼希先生已经签发了,他只是在等扫描的结果,”阿
普费尔打开一个抽屉,拿出一串钥匙,“我想他一定大失所望了。他很确定有些地
方不太对劲。”
铁门开了,那位接待他的柯尼希先生走进来,手上抱着一个铁盒子。他把铁盒
子放在书桌上,旁边还有一个托盘,上面摆着一瓶“巴黎水”Perrier ,法国知名
的气泡矿泉水品牌。和两个杯子。
“在苏黎世住得还愉快吗?”那位主管问,显然他只是想打破此刻尴尬的沉默。
“非常愉快。从我住的房间可以看到整片苏黎世湖,风景漂亮得很,平静,安
详。”
“太好了。”阿普费尔一边说,一边帮他倒了一杯“巴黎水”。接着,柯尼希
先生走出房间,把门关上,这时候,阿普费尔又转过来,继续谈正事。
“先生,这是您的保险箱,”他一边说,一边从那串钥匙里挑出一把,“需要
我帮您打开保险箱的锁吗?或者,你想自己开?”
“请便。你帮我打开好了。”
阿普费尔抬起头看看他说:“我的意思是帮您开锁,不是把箱子打开。我没有
这样的权力,而且,我也不想承担这样的责任。”
“为什么?”
“因为箱子里可能注明了您的身份,而这超越了我的职务范围。”
“可是,万一我需要你帮我处理一些业务呢?比如说,如果我想转账到别人的
户头,要怎么处理?”
“只要在取款单上签下您的账号数字就可以了。”
“可是,要是我想转账到其他银行——瑞士境外的银行,我的账户,要怎么处
理?”
“那就需要填写姓名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就有这个义务,也很荣幸可以
为您服务了。”
“那你就把保险箱打开吧。”
于是,那位银行主管照着他的话把箱子打开了。伯恩紧张得屏住呼吸,胃里突
然一阵闷痛。阿普费尔从箱子里取出一大捆银行结算单。那些结算单用一支特大号
的回形针夹着。阿普费尔的眼睛飞快地翻看最上面的几页,浏览着右边的栏位。伯
恩注意到他的表情并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不过,还是有些微小的异样。他的下唇略
微收缩,使得嘴角皱了起来。他弯腰向前,把那叠结算单递给伯恩。
结算单顶端是共同社区银行的抬头,底下有几行英文的打字。显然英语就是伯
恩的母语。
账号:07—1712—014 —260
户名:若无账户持有人许可,或法律命令调阅,不得告知他人
账户资料:分开封存
存款余额:11,850 ,000 法郎
伯恩盯着那个数字,慢慢吁了口气。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有足够的心理准备,
足以应付一切打击,但他显然高估了自己。过去这五个月来,他受到过不少惊吓,
但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么震惊。大略估算一下,他的账户里有四百多万美金。
四百万美金!
这些钱是哪儿来的?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他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但他努力克制住了,飞快地翻了翻手上那叠结算单,
看看里面的账目。有好多笔账,总数惊人,每一笔至少都有三十万法郎,而且每隔
五到八个星期就有一笔钱入账,从二十三个月前就开始了。他翻到最后一页,也就
是第一笔账。那笔钱是从一家新加坡的银行汇进来的,金额也最庞大。两百七十万
马来币,相当于五百一十七万五千瑞士法郎。
那叠结算单最底下好像附着什么东西,摸起形状来像是一个信封,尺寸没有结
算单那么大。他把结算单掀开,露出底下的信封。信封的边缘是黑色的,正面打了
几个字。
内容:账户持有人资料
调阅规定:调阅资格——特定主管
踏脚石七一公司
保管人将会出示
持有人的书面说明
验证部门负责管制
“我想看看里面的东西。”伯恩说。
“这本来就是您的东西,”阿普费尔回答说,“我敢担保,里面的东西原封未
动。”
伯恩拿起那个信封,翻转过来。信封口边缘盖着共同社区银行的封印,封印上
凸起的字母完整无缺。
他把信封拆开,取出里面的卡片,上面写着:
账户持有人:杰森- 查尔斯- 伯恩
住址:未登记
国籍:美国
杰森- 查尔斯- 伯恩。
杰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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