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杰森把枪抵住那个女人的肋骨,用力顶了一下,意思很清楚。她连气都不敢喘,
小声地说了几句话。杰森暗自庆幸,还好里面很暗,他们看不见她的脸。“对不起,
让我们过去,”她说法语,“拜托,拜托。”
“他是谁?亲爱的,他就是你所谓的电报吗?”
“我是她的老朋友。”杰森小声地说。
观众开始窃窃私语,现场的嗡嗡声音越来越大。这时候,一声响亮刺耳的叫喊
忽然传遍了整间演讲厅:“请放一下第十二号幻灯片!这样太没礼貌了!”
“我们得到前面的座位去找一个人。”杰森一边说,一边回头看后面。入口右
边的门被推开了,门口出现一个黑影。黑影的脸上有一副金丝框眼镜,反射出走廊
上昏暗的灯光。杰森推着那个女郎慢慢往前,从她那个一脸茫然的朋友旁边硬挤过
去,把他挤到墙边,他一边推,嘴里一边小声地抱歉。
“不好意思,我们在赶时间!”
“你这个人真没礼貌!”
“没错,我知道。”
“第十二号幻灯片在哪里?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这时候,幻灯机终于再度射出一道光束,不过,大概操作员太紧张了,手一直
发抖,使得那道光束也跟着抖起来。杰森和那个女人沿着墙壁往旁边走,当幕布上
出现另一张图表的那一刻,他们已经来到了演讲厅侧边的墙壁,那儿有一条狭窄的
通道,一直通向最前面舞台的旁边。他把她推到角落里,用自己的身体压住她,脸
贴着她的脸。
“我要叫了!”她轻轻地说。
“你敢叫,我就开枪!”他说。他回头盯着墙边那一排人影,那两个杀手也混
在里面,眯着眼睛东张西望,拼了命地想从那一排面孔中找出他们的目标,那副模
样活像两只紧张的老鼠。
这时候,演讲人又开始发话了,声音听起来像面破锣。他开始发表言论抨击别
人,虽然说得不多,但听起来很刺耳。“你们看!这张图是专门给那些抱有怀疑态
度的人看的,也就是今天在这听我演讲的人——我想,在场的各位绝大多数都怀疑
我的说法。你们看看这张图表,铁证如山!和我今天所准备的上百个分析一样,绝
对站得住脚。把市场还给广大的群众吧!轻微的经济衰退,在人类历史上从来没有
消失过。为了追求整体利益,总是需要付出一点小小的代价的。”
现场响起一片稀稀落落的掌声,显然没什么人同意他的说法。伯特奈尼又回到
正常的语气,继续长篇大论,他拿着那根长长的指示棒,指着幕布,强调那些明显
的证据——他自以为明显的证据。这时候,杰森又回头看。光线从幻灯机旁流泻出
来,照在那个杀手的金丝框眼镜上,闪闪发亮。戴眼镜的杀手碰碰另一个杀手的手
臂,朝左边点点头,示意他手下继续搜寻左边的演讲厅。他自己则搜寻右边,他开
始往旁边移动,从站在墙边的人面前走过去,逐一看看每个人的脸。这时候,他脸
上的金丝框眼镜越来越亮,越来越抢眼了。要不了几秒钟,他就会走到角落来,走
到他们这边。看起来,开枪是阻止这个杀手惟一的方法了。然而,万一靠在墙边的
哪个人突然动了一下,万一被他压在墙上的那个女人忽然惊慌起来,推挤到他……
而且,不可知的会导致他失手的因素太多了。万一他失手了,那就完了。而且,就
算他击中了那个人,演讲厅的另一头还有另外一个杀手。毫无疑问,那人一定是个
神枪手。
“请换第十三号幻灯片。”
对了!就趁现在!
幻灯机的光束消失了,会场陷入一片漆黑。杰森把靠在墙边的那个女人拖过来,
猛转过她的身体,凑近她的脸说:“你要是敢出声,我就杀了你!”
“我相信你会,”她吓坏了,喃喃说着,“你是个疯子。”
“我们走吧!”他推着她沿那条狭窄的通道往前走,前面将近二十米的地方就
是舞台。这时候,幻灯机的光束倏然又亮了起来,他一把抓住女郎的脖子,把她的
身体按下,直到跪倒在地,而他自己也迅速跪在她后面。旁边那几排座位上坐满了
人,挡住了他们,杀手看不见了。他用手指戳戳她的身体,意思要她继续往前移动,
往前爬……慢慢爬,身体压低,但继续往前移动。她知道他的意思,于是开始跪着
往前爬,浑身发抖。
“这个时期衍生出许多必然的结果,”他大声疾呼,“获利动机和奖励生产是
不可分割的,但这两种对立的角色永远不会平等。苏格拉底说过,价值永远不会平
等,再怎么样,黄金和铜铁就是不一样。在座的各位,有谁能反驳这一点?请换到
第十四号幻灯片!”
会场又陷入一片漆黑。就趁现在。
他把那个女人从地上猛拖起来,推着她往前走,走向舞台。他们离舞台只剩下
一米了。
“又怎么了?到底怎么回事?帮个忙,第十四号幻灯片!”
机会来了!幻灯机又卡住了。整个会场又将暂时陷入一片漆黑。他们已经来到
舞台前了,上面那个标着出口的红灯已近在眼前。杰森狠狠掐着女郎的手臂说:
“爬到舞台上,然后往出口跑!我就在你后面,要是你敢停下来大叫,我就开枪!”
“看在老天的分上,求求你放我走吧。”
“现在还不行。”他说得很认真。饭店的某个地方还有另外一个出口,有人正
在外面守株待兔,等着捕杀这个马赛来的目标。“上去!立刻上去。”
那个叫圣雅各的女人挣扎着站起来,朝着舞台跑过去。杰森把她抬起,推上舞
台边缘,然后自己纵身一跃,跳上舞台,把她拉起来站好。
这时候,幻灯机突然射出刺眼的光线,打在幕布上,照亮了整个舞台。底下的
观众看到舞台上突然出现两个人影,立刻扬起一片惊呼嬉笑。在一片喧闹声中,伯
特奈尼发出充满威严的怒吼。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太侮辱人了!你们这些白痴!”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声音——有三声——一种突如其来、尖锐而致命的声音,
一种被闷住的声音,武器开火的声音——武器!舞台的装饰板被子弹击中,木头的
碎片四散飞溅。杰森立刻把女郎的身体压低,然后拖着她冲向舞台侧边的空间,躲
进阴影里。
“在那里!”
“幻灯机转过去!”
有人在演讲厅中央的走道上大喊了一声,这时候,幻灯机的光束被转向右边,
照向舞台的侧翼——但没有被完全照到。舞台后面有一片用来遮盖后台的垂直平面
布景板,那片布景板正慢慢地降下来,挡住了幻灯机的光束,有的地方亮,有的地
方则是一片黑影。舞台后方,布景板最边缘处,就是出口了。那是一扇又高又宽的
金属门,门上有根压杆。
突然间,他们听到玻璃碎裂的声音,门上那盏红灯被杀手射出的子弹击中,整
个爆了开来。无所谓,杰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门上那一根闪闪发亮的黄铜压杆。
整个演讲厅陷入一片混乱。杰森抓住女郎的上衣,把她从布景板后面扯出来,
拖着她走向那扇门。那一刹那,她突然开始反抗。他甩了她一巴掌,把她拖在身边,
接着,那根压杆已经在他们头顶上了。
这时候,子弹击中了他们右边的墙壁。杀手正沿着走道冲过来,想看清楚他们
的位置。再过几秒钟,他们就会追上来,再过几秒钟,大批的子弹就会击中目标。
就算只有一颗击中,一切就结束了。他知道身上那把枪还有很多发子弹。他弄不懂
自己怎么会知道,为什么会知道,不过,他就是知道。光听那把枪的声音,他就有
办法像亲眼所见一样,仿佛他已经卸下了弹匣,数过里面有几颗子弹了。
他用额头去顶门上的那根压杆。门哗一声开了,他立刻一个箭步冲出去,身后
拖着那个拼命挣扎的女人。
“不要拉我!”她尖叫着,“我不会再跟你走了!你这个神经病!他们在开枪!”
杰森用脚踹那扇门,门板砰的一声猛关上。“站起来!”
“不!”
他又用手背甩了她一巴掌。“很抱歉,但你还是得跟我走。站起来!只要我们
到了外面,我保证一定会放你走。”只不过,他们现在要往哪里逃呢?此刻,他们
在一条通道上,地上没有地毯,墙上也没有一扇扇闪闪发亮的门,门上更没有灯号。
这里是……好像是一片废弃的载货区,水泥地,两架管状框架的运货手推车靠在旁
边的墙上。他先前猜对了,每当第七演讲厅办展的时候,展品必须用货车运送,放
到舞台上。所以,那个门必须够高够宽,大型展品才可能送进送出。
门!他必须想办法把那扇门堵住!玛莉- 圣雅各已经站起来了,他一手抓住她,
一手抓住第一架手推车,把手推车拖到门前,顶住门,然后用肩膀和膝盖用力撞,
一直撞到手推车的管子嵌进金属门板里。他低头看看,手推车的木质底座下,轮子
上了脚控锁。他脚跟往下一踩,把前轮的连杆锁锁死,然后再换后轮。
正当他把脚伸进手推车底下的时候,那个女郎突然猛转身,想甩开他的手。他
的手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滑,掐住她的手腕往内扭。她痛得惨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嘴唇颤抖着。他把她紧紧抓在身边,架着她往左边走去,然后越走越快,最后跑了
起来。他心想,这应该是通往钟楼大饭店后面的通道,应该找得到出口。到了出口,
这个女人就能派上用处了。其实,也惟有在门口,他才需要用这个女人作掩护。
这时候,他听到好几声巨大的撞击声,显然那两个杀手想把舞台后面的铁门撞
开。只不过,那两架被锁住轮子的手推车太沉了,很难撞得开。
他拖着那个女郎在水泥地面上狂奔,她拼命挣脱,又开始用脚乱踢,全身乱扭,
看起来几乎歇斯底里了。他别无选择,只好抓住她的手肘,用大拇指全力掐下去。
那种痛如此突如其来、如此剧烈,痛得她突然倒抽一口气,啜泣起来,拼命喘气,
乖乖让他推着向前走。
他们来到一座水泥楼梯前,总共有四级台阶,边缘镶着铁板,楼梯底下是一道
双扇金属门。那是装卸货物用的平台,门外就是钟楼大饭店的后停车场。他已经快
到了,剩下的问题是,现在他要怎么伪装。
“你听我说,”他对那个个性强硬却饱受惊吓的女郎说,“你希望我放你走吗?”
“我的天,当然!求求你!”
“那你乖乖听我的话,照我说的做。我们现在要从楼梯走下去,从那扇门里走
出去。走出去时,我们要假装是两个普通人,两个刚下班的人,而且要装得非常像。
等一下你钩住我的手,我们慢慢走,假装在聊天说悄悄话。我们慢慢走到停车场的
另一头,走到车子那边。我们要假装说笑——不用很大声,和平常一样就可以了—
—好像我们突然想到今天工作时一些好笑的事情。你明白了吗?”
“过去这十五分钟里,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一点都不好笑。”她喃喃自语,声
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那就假装很好笑。我可能被困住了。要是我真的被困住了,我根本就不在乎
你是什么感觉。你明白吗?”
“我的手腕好像断了。”
“没有断。”
“我的左手臂没办法动了,我的肩膀也是。一阵一阵地痛。”
“那是你的神经末梢受到压迫,过几分钟就好了。你不会有事的。”
“你真是个禽兽。”
“我只是想活下去,”他说,“来吧,别忘了,等会我开门的时候,你要看着
我,对我笑一笑。转头笑一笑。”
“这实在太难了,我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
“比死容易多了。”
于是,她伸出手钩住他的臂弯,两个人一起走下那截短短的楼梯,走到底下平
台上的门。他把门打开,两个人一起走了出去。他的手插在西装外套的口袋里,抓
着那把枪,扫视着装卸货的平台。门的上方有一盏覆盖着铁丝网的灯泡。在微弱的
灯光下,他看到平台左边有几格水泥台阶,台阶底下就是一条走道。他牵着那个女
郎走下台阶。
她遵照他的指示,装出一副说笑的样子,心中却充满了恐惧。他们走下台阶时,
她转头面对着他,灯光照在她脸上,她一脸饱受惊吓的表情。她饱满的嘴唇微开,
露出雪白的牙齿,挤出僵硬的笑容。那双乌黑的大眼睛流露出原始的恐惧。她的脸
部紧绷,脸色苍白,残留着泪痕的脸颊上有红色的斑纹,那是刚才被他打的痕迹。
他感觉自己看到的仿佛是尊石雕的脸,仿佛她戴着面具,深红色的头发沿着面具两
旁披散到肩膀上,在夜风的吹拂下向后飞扬——飘动的头发,仿佛是那张死气沉沉
面具上惟一还活着的东西。
她的喉咙挤出一声声的干笑,细长的脖子上青筋暴露。她恐怕快要崩溃了,只
不过,他也已经无法再去担心那个了。停车场范围很大,到处都是阴影。阴影中就
可能暗藏玄机,他必须全神贯注,留意四周的动静——只要全神贯注,一有丝毫风
吹草动,他就会注意到。钟楼大饭店后面的这片停车场光线昏暗,显然是给员工停
车用的。现在已将近晚上六点半,夜班的职员早已进入饭店各就各位了。整个停车
场静悄悄的,鸦雀无声,放眼望去像是一片漆黑的原野,被一排排静止的车辆分割
成好几块。乍看之下,那些车子仿佛一整列巨型昆虫,车头灯暗沉沉的玻璃仿佛成
千上万只眼睛,茫然地注视着前方,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这时候,他突然听到一声吱吱的摩擦声。那是金属互相碰撞的声音,从右边传
过来。好像是附近那一排中的一辆车。哪一排呢?哪一辆呢?他转头看看后面,假
装听到那女郎的笑话后,回头笑了一下,眼睛扫视着距离他们最近的车子,向车窗
里面瞥去。什么都没有……
有什么不对劲吗?似乎有点动静,但是太细微了,几乎看不见……实在令人困
惑。接着,他突然看到一个微小的绿色圆圈,和一丝细微的绿光。那个光点在移动
……跟着他们移动。
绿色的、细微的……光?突然间,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影像,从那遗忘的过去
里浮现出来的影像。一幕十字细线的微光闪过他的眼帘,仿佛在过去的某个时刻,
他曾经看着两条十字交叉的细线!十字细线!望远镜……步枪的红外线瞄准镜。
杀手怎么会知道是他?有好几种可能性。他忽然想到,在共同社区银行时,杀
手曾经使用无线电对讲机联络。现在很可能也有个杀手拿着无线电对讲机。他穿着
一件西装外套,那个女郎穿着一套丝质洋装,然而,今天晚上有点冷,没有女人会
穿这样外出。
他猛然转向左边,飞快地弯腰伏低,冲向玛莉- 圣雅各,用肩膀撞向她的肚子,
把她推得摇摇晃晃地倒退,回到了台阶那边。这时,断断续续传来一声声的闷响,
四周的水泥和柏油纷纷爆开,砂石碎屑四散飞溅。他整个人往右边的走道上一扑,
身体碰触到地面那一刹那,立刻翻滚了好几圈,同时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枪。接着,
他又纵身往前扑,左手扶住右手手腕,稳住枪,瞄准一扇车窗。那扇车窗中伸出一
把步枪。他开了三枪。
那辆车停着没动,车窗是摇下来的,里面一片漆黑。他开枪的那一刹那,车里
传出一声惨叫,后来变成一声长长的哭号,再后来就没声音了。杰森伏在地上,一
动不动地等着,仔细听着车里的动静,眼睛死盯着那个黑洞,随时准备再度开枪。
他等了一下,整个停车场一片死寂,于是,他慢慢站起来……可是,他发觉自己站
不起来了。出事了。他几乎没办法动了。一股疼痛蔓延到他胸口,那种抽痛如此剧
烈。他弯腰跪在地上,两手撑住地面,甩甩头,努力集中视线,希望那股剧痛赶快
消失。他左边的肩膀,他的胸口下方——肋骨下方……他的左大腿——膝盖和屁股
中间的那一截,这些地方都有旧伤,曾经缝过几十针,大约一个月前才刚拆掉。他
的肌肉和肌腱还没完全复原,但刚才拉扯得太用力,已经伤到这些脆弱的部位了。
噢,老天!他一定得站起来,他一定要想办法走到杀手的车子那边,把杀手的尸体
拉下来,然后开他的车逃走。
他猛一抬头,痛得整个脸都扭曲了。他仔细看了一下玛莉- 圣雅各,她正慢慢
想站起来。她先是跪着,然后手扶墙壁,慢慢站了起来。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完全
站起来,然后就会奔跑。离开他。
他绝对不能让她走!她会跑进钟楼大饭店,一边跑一边尖叫。然后就会有一堆
人过来,有人是要来帮她……但也有人是要来杀他。他绝对不能让她跑掉!
于是,他干脆躺在地上,身体朝着左边翻滚,仿佛一具失控疯狂旋转的人体模
型,一直滚到距离墙边、距离她一米左右的地方,才停下来。他举起枪对准她的头。
“把我扶起来。”他说。他听得出自己的声音很紧张。
“你说什么?”
“不要装傻!扶我站起来。”
“你不是说出来之后就放我走了吗?你答应过我的!”
“很抱歉,我实在逼不得已,只好反悔……”
“不要这样,求求你。”
“博士,这把枪瞄准的是你的脑袋。快过来,扶我站起来,否则我就要开枪了。”
他把那个死人从车子里拖出来,然后命令她坐到驾驶座上。接着,他打开后车
门,爬进后座,躲在座位下面,这样从外面看不见他了。
“开车!”他说,“我叫你开到哪里,你就开到哪里。”
每当你面对那种充满压力的处境时,如果时间允许,你必须集中精神,让自己
彻底融入那种情境里,然后放开想像,让自己天马行空地联想,捕捉脑海中浮现出
来的任何言语、任何影像。尽量不要进行那种有条理的逻辑思考。你要把自己想像
成一块海绵,集中精神去感受脑海中浮现出来的任何东西,而不要刻意去思考。也
许某些特别的东西会自然而然地浮现出来,你脑海中某些受阻塞的线路可能会受到
刺激,突然恢复功能。
杰森- 伯恩的身体几乎无法动弹。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挤到座位一边的角落里,
设法让自己的手脚能够恢复活动能力。他按摩自己的胸口,轻轻揉着旧伤口上淤青
的肌肉。身体还是很痛,但比起几分钟前已经好多了。这时候,他忽然回想到华斯
本医生先前说过的话。
“你叫我开车,可是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开!”玛莉- 圣雅各大叫着,“我根
本不知道要到哪里去!”
“我也不知道。”杰森说。他之前叫她沿着湖边的车道开。天已经黑了,他需
要一点时间好好思考,就像海绵一样。
“大家会找我的!”她大喊。
“也有人会找我。”
“你胁迫我跟你走,还打了我好几次,”此刻,她渐渐回复镇静,声音相对轻
柔了些,“这是绑架,伤害……这是很严重的犯罪。现在你已经离开饭店了,你说
过,这就是你想要的。让我走吧,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保证!”
“你的意思是你会守信用,不会反悔?”
“是的!”
“我也答应过你要放你走啊,可是我却反悔了。所以你也可能会反悔。”
“我和你不一样。我绝对不会。没有人要杀我!噢,老天!求求你!”
“不必再说了,开你的车就是了。”
他很清楚一件事。在逃避追杀时,杀手看见他丢下了行李。他带着行李,意思
很明显:他正要离开苏黎世,当然,也就是要离开瑞士。他们会派人监视飞机场和
火车站。刚才在停车场,那个杀手本来想杀他,结果反被他杀,车子也被抢走了。
现在,这辆车当然就是他们追踪的目标。
他不能去机场,也不能去火车站,而且,他必须丢掉这辆车,另外再找一辆。
不过幸好他手上还有一点资源。他身上有十万瑞士法郎,和一万六千法郎。那十万
块的瑞士钞票放在护照的包里,而那一万六千法郎则是他从香波侯爵那里偷来的。
想避开众人耳目偷渡到巴黎,这些钱绰绰有余了。
为什么要去巴黎?很奇怪,那个城市仿佛磁铁一样,一直莫名所以地吸引着他。
你不是那种会感到茫然无助的人。你会想出办法的……相信你的本能反应,根
据直觉采取行动。当然,那必须在合理的范围内。
到巴黎去。
“你以前来过苏黎世吗?”他问那个女郎。
“没来过。”
“你不会骗我吧?”
“我为什么要骗你?拜托了,让我停车好不好?放我走吧!”
“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一个星期。研讨会要开一个星期。”
“那你一定有不少时间到外面逛逛,看看风景。”
“我几乎没有离开过饭店。根本就没有时间。”
“我看过布告板,上面的安排并非那么紧凑。一整天只有两场演讲。”
“他们只是应邀来演讲,一天从来就没有超过两场。真正花时间的是研讨会…
…小型的研讨会。研讨会有十到十五个人参加,他们来自世界各国,来自不同的领
域。”
“你是从加拿大来的吧?”
“我在加拿大政府工作……”
“所以说,你是‘博士’,而不是‘医生’。博士和医生的英语发音一样。”
“经济学博士。麦吉尔大学McGillUniversity,位于加拿大蒙特利尔。,牛津
大学,彭布克罗学院PembrokeCollege ……”
“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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