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这下子你真把我惹毛了。你最好说清楚,为什么要我走。”
那个胖男人又把手伸到脸上,用手指头擦掉嘴角的白沫。他转头看看门口,然
后又转过来看着杰森。“说不定这里有人会说出去,说不定这里有人知道你是谁。
我跟警察不对路,麻烦已经够多了,他们会直接冲着我来。”
这时候,圣雅各终于按捺不住了。她看着杰森,话脱口而出:“警察……他们
是警察!”
杰森瞪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头看着那个胖男人说:“你是说,警察会对你的太
太、孩子不利?”
“不是警察——这个你应该很清楚。可是,要是警方盯上我,就会把那些人引
上门来。他们会找上我的家人。老兄,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那些是什么样的人?
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些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残杀老弱妇孺,他们根本不当一回
事!求求你,我用性命担保,我什么都没说。求求你赶快走吧。”
“你骗人。”他举起酒杯凑到嘴边,这动作表示他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老天!不要这样对我!”那个胖子弯腰凑向前,手紧紧抓着桌边,“我真的
守口如瓶!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证明。警察放了消息,消息已经传遍整个道上了。
苏黎世警方设了一支专线电话,不管是谁,只要有任何线索,都可以打那个号码报
案。道上的人不会乱放话的。奖金很高,这笔钱是各国警方联合提供的,由国际刑
警组织经手。而且,谁只要提供消息,过去的案底都可以一笔勾销,”说着,那个
故作神秘的胖子挺起身,又抬起手擦擦嘴角,庞大的身影笼罩了整个木头桌面,
“像我这样的人能够跟警察打好关系,好处可不少。不过,我还是没有出卖你。即
使他们保证绝对保密,我还是没有出卖你!”
“还有谁可能会泄露消息?你老实说!要是你撒谎,绝对瞒不过我的眼睛。”
“我知道的只有夏纳克。在我认识的人里面,只有他承认曾经见过你。不过你
也知道,那个信封是由他经手转交给我的。他什么都没有告诉我。”
“夏纳克现在人在哪?”
“老地方。他一直都住在那栋公寓里,洛文大道。”
“我没去过那里。门牌几号?”
“你说你从来没有去过那……?”那个胖子说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紧抿着嘴
唇,露出警戒的神情,“你在试探我吗?”
“回答我的问题。”
“三十七号。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说对了,我只是在试探你。那个信封是谁交给夏纳克的?”
胖子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本来他装出一副忠厚老实的样子,还煞有介事的,现
在快要禁不住考验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呢?更何况,我根本就不想问。”
“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
“当然不会。哪只羊会笨到把自己送入虎口?”
“说得好,羊是稳扎稳打的动物,它们的鼻子灵得很。”
“老兄,羊的警觉性是很高的。因为老虎跑得快,而且绝对更凶猛。老虎一次
只会追杀一种猎物,羊不会笨到去招惹老虎。”
“信封里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根本没有打开过。”
“不过,你一定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
“应该是钱吧。”
“你是猜的吗?”
“老实告诉你吧,里面是钱,一大笔钱。不过,里面的钱如果少了,跟我绝对
没关系。好了,求求你,我求求你赶快走吧!”
“最后一个问题。”
“随便你问,只要你赶快走就好了!”
“那些钱是干什么用的?”
那个胖子瞪大眼睛低头看着杰森,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满头的大汗已经流到
了下巴上,闪闪发亮。“老兄,你是存心要整我。不过,我也只能随便你了。我不
过是只苟且偷生、微不足道的小绵羊。就当是豁出去了,我就告诉你吧。你也知道,
我每天都会看报纸,看三种语言的报纸。六个月前,有个人被杀了。这件事是头条
新闻,每一种报纸都有。”
他们在那一区绕了一圈,转到法尔肯大道,然后向右转,朝着利马德河岸和
“格罗斯大教堂”Grossmüster,始建于加罗林王朝时期,以其独特的双塔楼成为
苏黎世的城市象征。的方向开过去。洛文大道在苏黎世的西区,跨越利马德河。要
去洛文大道,最快的路线就是过明斯特尔桥,走努施勒大道。这两条大道是交叉的。
刚才他们从餐厅出来的时候,有一对夫妇正要进去,这条路线是那对夫妇告诉他们
的。
一路上,玛莉- 圣雅各始终闷不吭声,紧抓着方向盘,那副模样,就像不久之
前还在钟楼大饭店,在逃避追杀的混乱过程中,始终紧紧抓住她的皮包,仿佛只有
这样,她才不会陷入疯狂。杰森瞄了她一眼,心里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有个人被杀了,这件事成为各大报的头条新闻。
有人付钱叫杰森- 伯恩去杀人。各国警方把钱交给国际刑警组织,集资悬赏,
引诱知道内情的人密报,提供线索,布下天罗地网逮捕他。这意味着,那些被他杀
掉的人……
老兄,现在有多少人在找你?那些人是什么样的人?不用我说你也知道。那些
人什么都干得出来——残杀老弱妇孺,他们根本不当一回事!
他们不是警察,他们是另外一群人。
格罗斯大教堂的双子钟楼高高地矗立在夜空中,在泛光灯的照耀下,阴影幢幢,
飘散着一股诡异神秘的气息。杰森凝视着那座古老的建筑,感觉似曾相识,却又全
然陌生。他曾经看过那两座钟楼,然而,此刻他却又觉得这是他第一次见到。
我知道的只有夏纳克……那个信封是由他经手转交给我的……洛文大道。三十
七号。这个你应该比我还清楚。
是这样吗?他清楚吗?
他们越过那座桥之后,汇入新城区的车流里。路上车水马龙,无论到了哪一个
路口,人车都互不相让。红绿灯很不规律变换着,忽长忽短,有时久得让人等得不
耐烦。杰森努力集中精神,放开自己的想像,并不刻意思索……但随时准备捕捉脑
海中浮现出来的任何东西。事实的真相正逐渐在他脑海中拼凑成形,一个又一个谜
团逐一解开,一次比一次更惊心动魄。他对自己完全没把握——或者说,自己的脑
袋——是否能吸收这么多东西。
“喂!小姐,你的大灯为什么没开?还有你的方向灯,方向打错了!”
杰森抬起头一看,胃里突然一阵闷痛。一辆警车停在他们旁边,那个警察降下
车窗,朝他们大喊。那一刹那,杰森突然明白了……明白了,而且火冒三丈。这位
圣雅各小姐在后视镜里看到了警车,于是就把大灯关掉,手慢慢往下移到了方向灯
切换杆,轻拍一下,把方向灯切到了左边。前面的路口标示得很清楚,那是一条单
行道,箭头指向右边,表示汽车只能右转,然而,他们的方向灯却示意左转!在警
车面前公然左转,他们可能涉及好几条罪名:未开大灯,甚至意图冲撞。他们会被
警察拦下来,这时候,这个女郎就会大喊救命了。
杰森立刻把大灯打开,弯身凑到女郎前面,一只手切掉方向灯,另一只手掐住
她的手臂,正好掐在先前掐她的位置上。
“圣雅各博士,我会杀了你。”他冷冷地说,然后隔着车窗朝那个警察大喊,
“抱歉!我们搞糊涂了!我们是观光客!我们要去下一个路口!”
警察和玛莉- 圣雅各中间只有不到一米的距离。警察看着玛莉的脸,发现她没
什么反应,显然有点困惑。
这时候,前面路口的绿灯亮了。“慢慢往前开,别干傻事。”他一边说,一边
隔着车窗朝那个警察挥手大喊,“真抱歉!”那个警察耸耸肩,转过头去,看着他
的伙伴,继续聊天。
“我有点糊涂了,”女郎说话的时候,声音颤抖着,“车子太多了……噢!我
的天,我的手断了!……你这个禽兽。”
杰森放开她的手臂。她的反应令他很不安。她居然是愤怒。她应该会害怕才对。
“你并不指望我会相信你,对不对?”
“不指望你相信我的手断了吗?”
“不指望我相信你是糊涂了。”
“你刚才说我们很快就要左转了,我想的就是这个而已。”
“下次你最好看清楚车子该往哪个方向开。”说着,他身体往后仰,坐回自己
的座位,但眼睛还是盯着她的脸。
“你真是个冷血动物。”她低声嘀咕了一句,闭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睁开,流
露出恐惧的神色。那种恐惧的感觉又回来了。
他们已经来到洛文大道。这是一条宽阔的大道,两边的建筑交织着传统与现代
两种风格,钢筋水泥玻璃门窗的现代化公寓大楼,中间夹杂着低矮的、红砖巨木搭
成的房屋,仿佛那些公寓大楼象征着冷漠无表情的现代功利主义,而那些十九世纪
的平房毅然与现代化的洪流相抗衡,至今屹立不摇。杰森逐一看着门牌号码。数字
从八十几号开始递减,每过一个路口,明显老房子越来越多,公寓大楼越来越少,
到最后,走在大道上,仿佛回到了十九世纪。这里有一排三层楼的平房,外观看起
来干净整齐,木质的屋顶和窗框,门口吊着老式的防风灯,昏黄的灯火映照着嵌壁
式大门,门前有石阶步道,两边围着铁栏杆。
杰森虽然不记得自己来过这里,但这些房子却似曾相识。这种矛盾感已经不再
令他惊讶了,但有一件事却令他大吃一惊。看到这排房子,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另
外一个影像,一个很清晰的影像。那是另外一排房子,轮廓类似,但外观却截然不
同。那些房子仿佛历经了风吹日晒,外表斑驳老旧,看起来不如眼前的房子那么干
净整齐、那么一尘不染……窗户的玻璃有破裂的痕迹,门前的石阶残缺不全,栏杆
破破烂烂——锈痕累累的铁栏杆尖角还有缺口。那个地方更远,在另外一区……苏
黎世的另外一区。那是一个偏僻的小地方,很少会有外地人去,甚至根本没有人去
过。那个小地方保留了苏黎世的原始风貌,但那种风貌实在谈不上优美。
“施特普代街。”他全神贯注地捕捉脑海中的影像,不觉地喃喃自语起来。他
看到一扇门,门上的红油漆斑驳脱落,深暗的色泽看起来就像他旁边女郎身上的红
色丝质上衣。“那是一间供应膳食的福利宿舍……在施特普代街。”
“你说什么?”玛莉- 圣雅各被他吓了一跳。听到他嘴里嘀咕的路名,她很紧
张。显然她以为他叫她开到那条路去,吓坏了。
“没事,”他撇开视线,不再看她身上的衣服,转头望向窗外,“那里就是三
十七号,”他一边说,一边指向那排房子的第五间,“停车吧。”
他先下了车,然后叫她移到驾驶座旁边的座位,从同一边的车门下车。他试着
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腿,然后拿走她手上的钥匙。
“你已经可以走路了,”她说,“既然能走路,就能开车了。”
“应该可以。”
“那就放我走吧!你要求的事情,我都帮你做到了。”
“那是最起码的。”
“你还不明白吗?我绝对不会告诉别人和你有关的任何事情。在这个世界上,
你是我最不想再见到的人……我不想跟你沾上任何关系。我不要去当什么目击证人,
也不要跟警察扯上关系,不要做笔录,我什么都不要!不管你牵扯到什么,我可不
想和你一起被扯进去!我怕得要死……我的意思是,我绝对不会对你造成任何威胁,
你懂吗?放我走吧,求求你。”
“不行。”
“你不相信我吗?”
“跟这个没关系。我需要你。”
“需要我做什么?”
“理由很可笑,因为我没有驾驶执照。我必须租一辆车,可是没有驾驶执照,
我没办法租车。”
“你不是已经有这辆车了吗?”
“这辆车顶多只能再用一个小时。等钟楼大饭店那个客人出来,他就会开始找
这辆车的。到时候,全苏黎世的警察都会得到通报,知道这辆车长什么样子。”
她看着他,眼神中流露出无比的恐惧。她说:“我不想跟你上去。刚才餐厅里
那个男人的话我都听到了。要是我知道更多,你一定会杀了我。”
“其实,你根本不知道那个人说了什么,对不对?我跟你一样什么都听不懂,
也许比你更不懂。来吧。”说着,他拉住她的手臂,另一手扶着石阶旁的栏杆。他
必须扶着栏杆才能爬上去,腿还是有点痛。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满脸困惑的表情,眼神中充满了恐惧。
第二个信箱上面印了一个名字,M 夏纳克,姓名底下有一个门铃按钮。他并
没有按那个按钮,而是按了旁边另外四户人家的按钮。对讲机的喇叭小小的,布满
了小圆孔。没多久,喇叭里传出好几个人同时的说话声。有人用瑞士德语问他是谁,
但也有人连问都没问,直接按下按键,哔的一声打开了门锁。杰森打开门,推着玛
莉- 圣雅各,让她走在前面。
他把她推到旁边,让她靠着墙壁,然后等着。上面有开门的声音,有人走到楼
梯间。
“是谁?”
“约翰吗?”
“有什么事吗?”
楼梯间突然安静下来,接着,有人不太高兴地嘀咕了几句,然后又是一阵脚步
声,门砰地一声关上了。
M 夏纳克住在二楼,二C.杰森又抓住那女郎的手臂,一跛一跛地走向楼梯,
开始往上爬。其实她说对了,要是只有他自己一个人,事情会更好办。然而,他没
有别的选择。他需要她。
当初还在黑港岛的时候,那几个星期他一直在研究地图。从苏黎世到卢赛恩Lucerne,
瑞士中部高原卢赛恩州的首府。不用一个小时,去伯尔尼Bern,瑞士首都。大概需
要两个半到三个小时。他可以去卢塞恩,也可以去伯尔尼,然后在半路上找个偏僻
的地方让她下车,然后他再彻底消失。对他来说,这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他手上
有的是钱,轻而易举就可以找一伙人帮他。现在,他只需要找个通道离开苏黎世,
而她就是这个通道。
只不过,在离开苏黎世之前,他必须先把一些事情弄清楚。他必须先跟这个人
聊一聊。这个人叫做……
M 夏纳克。门铃右边贴着这个姓名的牌子。他拖着那个女郎横跨了一步,站
到门旁。
“你会说德语吗?”杰森问她。
“不会。”
“别想骗我。”
“我真的不会。”
杰森想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一下那扇矮门。“你按一下门铃。要是有人开门,
你就站着。如果他没开门,在里面问你是谁,你就说有人托你给他带信——事情很
紧急。托你带信的人是德赖- 艾本豪森餐厅的朋友。”
“万一他——或是她——叫我把信从底下的门缝里塞进去,怎么办?”
杰森看了她一眼。“看不出来,你还真不简单。”
“我只是不想再扯上什么暴力冲突了。我不想再知道任何事情,不想再看到任
何东西。我只想……”
“我知道,”他打断她的话,“你只想回去研究什么恺撒征税的问题,研究什
么布匿战争……要是他——或者她——叫你把信从底下的门缝里塞进去,你就告诉
他,你带的是口信,而且,你必须确认收信人是不是本人,看看他的长相跟餐厅那
个朋友描述的是否一样。”
“要是他让我描述给他听呢?”玛莉- 圣雅各冷冷地说。逻辑分析让她暂时忘
却了恐惧。
“圣雅各博士,你真的很聪明。”他说。
“我这个人很死板,而且我很害怕。这些我都告诉过你了。好了,我该怎么回
答他?”
“你就跟他说去你的吧,叫别人来送信算了。然后你就走开。”
于是,她站到门口,按下电铃。里面传来一阵怪声,一种摩擦的沙沙声,声音
越来越大,持续不断。接着,那个声音不见了,然后有人在门板后面说话,声音很
低沉。
“什么事?”
“不好意思,我不会说德语。”玛莉- 圣雅各说。
“原来你说英语。什么事?你是谁?”
“德赖- 艾本豪森餐厅的朋友叫我来给你送信,有急事。”
“从底下的门缝塞进来。”
“恐怕不行。信不是写的,我必须亲口告诉收信人本人,而且我要看看他的长
相跟餐厅朋友描述的是否一样。”
“哦,这倒不难。”那个人说。接着,只听到门锁喀嚓一声,门哗的一声打开
了。
那一刹那,杰森突然从墙边跳出来,挡在门口。
“干什么!你发什么神经病!”那个人大喊了一声。他坐在轮椅上,没有腿。
“滚出去!滚出去!”
“老是有人叫我滚出去,我已经听腻了。”说着,杰森把那个女郎拉进来,然
后砰地一声把门关上。
杰森叫玛莉- 圣雅各到那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等一下,他要单独跟他谈谈。玛
莉不但不反对,而且还很乐意。那个缺了腿的夏纳克已经快要被吓崩溃了,那张伤
痕累累的脸一片惨白,灰色的头发凌乱不堪,在脖子和额头上披散着,纠结成一团。
“你想要我怎么样?”他问,“你答应过我,上一次买卖是我们最后一笔交易
了!我已经做不下去了,我没有办法再冒那种生命危险了。传话的人到我这里来过。
不管再怎么小心,不管搬多少次家,不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出身背景,他们还是有办
法找上门来。要是谁把我的地址给错了人,我就死定了!”
“你是冒了不少风险,不过,油水也不少,不是吗?”杰森说。他站在轮椅前,
脑子转个不停,他拼命地想,想从他的话里找出一点线索,看看是否会有哪个字或
是哪一句话能给他灵感,让他联想到更多。这时候,他忽然想到那个信封。他记得
德赖- 艾本豪森餐厅那个胖子说过:要是里面的钱少了,跟我绝对没有关系。
“那种风险实在太大了,比起来,赚那么一点钱根本不成比例。”夏纳克摇摇
头说。他用手撑住轮椅的扶手,把上半身抬起来,大腿的残肢在椅面上摆荡着,看
起来有点恶心。“老兄,还没有认识你之前,我日子过得还算满足。我是个微不足
道的小人物,一个退伍的老兵,到苏黎世讨生活。我的腿被炸了,一个残废,一无
是处。不过,从前军中的弟兄干了些见不得人的事,被我发现了,他们塞了点钱封
我的嘴。其实,日子过得还挺体面的,虽然不是很阔绰,但已经够了。一直到后来,
你找上我……”
“真感人,”杰森打断他话,“我们来聊聊那个信封吧——你曾拿着一个信封
到德赖- 艾本豪森餐厅去,把它交给我们那位可敬的朋友。那个信封是谁给你的?”
“一个传话人。还会有谁?”
“信封是哪儿来的?”
“我怎么知道?信封装在一个盒子里,送到我这来。已经送来好几次了,每次
都是这样。我把盒子拆开,然后把信封送出去。其实,这种方式不就完全是遵照你
的意思吗?你说过,你不能再到我这来了。”
“信封被你拆过了!”他故意说得很笃定。
“从来没有!”
“你听着,信封里的钱不见了。”
“那就说明他们根本没付你钱。信封里本来就没有钱!”那个缺腿的男人拉高
了嗓门说,“不过,你根本就是在胡说八道。要是信封里没有钱,你怎么可能会接
任务呢?你不是已经接下那个任务了吗?所以说,你跑来找我到底干什么?”
因为我必须弄清楚。因为我已经快要发疯了。我看到很多事情,听到很多事情,
可是我根本就弄不懂。我本领高强,反应神速……可是,我现在和植物人没什么两
样!帮帮我吧!
杰森从轮椅前走开,不经意地朝着那座书柜走过去。书柜旁边的墙上挂了几张
直幅照片。从那些照片里,可以看出那个人的出身背景。照片上是一群德国士兵,
其中几个手上牵着德国狼犬。那些士兵摆出各种姿势,有的站在营房前,有的站在
篱笆旁边……有的站在一面巨大高耸的铁丝网门前。门上的字被遮住了一半,露出
几个字母。DACH……
慕尼黑达豪纳粹集中营。
原来他背后那个男人是个纳粹分子。这时候,他忽然感觉到那个人有了动作!
杰森猛一转身,这才注意到轮椅旁边绑着一个帆布袋,那个缺了腿的夏纳克正把手
伸进了帆布袋里。夏纳克眼中仿佛快要喷出火来,伤痕累累的脸扭曲狰狞,他的手
迅如闪电地从帆布袋里抽了出来。一刹那之间,夏纳克手上已经多了一把短管左轮
手枪。杰森还来不及伸手掏枪,夏纳克已经开火了。那一瞬间,子弹击中了他,一
阵冰冷的刺痛突然从他的左肩蔓延开,然后又扩散到他的头——噢!老天!他飞身
向右扑到地上,在地毯上翻滚了好几圈,抓住那盏沉重的落地灯,朝夏纳克摔去。
然后他又继续翻滚,滚到轮椅背后。接着,他蜷起身体,飞扑出去,右肩撞上夏纳
克的后背,把那个缺腿的人从轮椅上撞了下来,摔到地上。那一瞬间,他把手伸进
口袋里掏枪。
“宰了你,我就可以拿你的尸体去领赏!”那个残废的人大吼着。他在地板上
扭来扭去,拼命想稳住自己残缺的身体,以便用枪瞄准杰森。“你杀不了我的!我
要亲手了结你!卡洛斯会付钱的!奉主耶稣之名,他会付钱的!”
杰森飞身向左一跃,扣下扳机。夏纳克的头往后一震,脖子喷出一道血柱,死
了。
这时,房间门后传来一阵哭泣,哭得很伤心。那种哭声有点嘶哑,听起来闷闷
的,那是一种凄厉的哀号,哭声中流露出恐惧与憎恨。那是女人的哭声……对了,
那个女人!那是他的人质,他离开苏黎世的通道!噢,老天!他的眼睛看不清楚了!
他的太阳穴快痛死了!
他拼命挤眼睛,终于慢慢收起视线。他努力让自己忘掉那种剧痛。这时候,他
看到了浴室。浴室的门开着,里面有毛巾、洗脸槽,还有一……一座镜面置物柜。
他冲进浴室,猛力把镜面拉开,只是他拉得太猛,铰链被他扯断了,整面镜子摔到
地板上,裂得粉碎。置物柜。里头有好几卷纱布,药膏……他把柜子里的东西一股
脑儿全抓在手上。他得赶快离开……枪声。枪声很危险从伯恩逃出银行开始,作者
不断提到他手上有枪却不能用,因为枪声是记号,路上会记下他的样子。由此可见,
伯恩是隐匿行动的高手,知道什么时候哪些武器并不能用……他得赶快离开,带着
他的人质,赶快离开这里!房间,房间。房间在哪里?
那阵哭声,那阵哀嚎……循着哭声的方向就找得到房间了!他冲到门口,用力
踹开门。那个女人……他的人质——她叫什么名字来着?那个女人背靠着墙壁,泪
流满面,嘴巴微微张开着。他一个箭步冲进房间,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了出去。
“老天!你杀了他!”她哭喊着,“他只是一个老人,而且没有……”
“你闭嘴!”他把她推到门口,打开门,再把她推了出去。他模模糊糊地看见
外面有些人影,在楼梯间、在栏杆旁边、在屋子里。他们拔腿就跑,跑得无影无踪。
他听到几扇门劈里啪啦关上的声音,听到很多人大声喊叫。他用左手抓住女人的手
臂,拉扯之际,他感到肩膀一阵剧痛。他推着她走到楼梯口,再硬推着她走下楼梯,
他的手扶在她身上,支撑自己的身体。他的右手还抓着枪。
他们走到底下的门厅,走到那扇笨重的门前。“把门打开!”他命令她。她乖
乖把门打开。接着,他们经过一整排信箱,走向外门。他暂时放开她的手,伸手去
开门,然后探头看看外面的街道,听听有没有警车的警笛。没有任何动静。“走吧!”
他一边说,一边拖着她走出门口,沿着石阶走到底下的人行道上。他把手伸进口袋,
皱着眉头,掏出车钥匙。“进去!”
进了车子,他立刻拆开纱布,抓了一团压在脑袋旁,止住渗出来的血。潜意识
里,他有种很奇特的感觉,仿佛已经解脱了。头上的伤口只是轻微的擦伤。他以为
自己头部又中了弹,吓得惊慌失措。还好,子弹并没有射穿他的头骨,没有射进他
的脑子。所以,他不会再次经历黑港岛上的那种痛苦。
“该死,赶快发动车子!赶快离开这里!”
“去哪里?你没有告诉我要去哪里。”奇怪的是,那个女人不仅没有大声哭叫,
反而显得很平静,不合常理的平静。她正看着他……然而,她是在看他吗?
他又开始觉得头晕目眩,看不清楚了。“施特普代街……”他听见自己说出那
个路名,但又不太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声音。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栋房子的影像,
他看到那扇门,看到斑驳脱落的红油漆,看到破裂的玻璃窗……看到生锈的铁栏杆。
“施特普代街。”他又说了一遍。
奇怪,是不是哪里不对劲?为什么车子的引擎还没有发动?为什么车子没有往
前开?她没有听到他的命令吗?
他的眼睛不知不觉闭上了,然后他又奋力睁开。那把枪!那把枪在他的大腿上。
刚才为了把纱布压住头,他把枪放在大腿上……她!她正用手去撞那把枪!撞那把
枪!那把枪掉在了脚踏垫上,他想弯腰去捡,她却用力推开他,把他的头撞向车窗。
接着,她那边的车门开了,她飞快地跳了出去,她跳到马路上开始跑。她跑了!他
的人质!他离开苏黎世的通道!她正沿着洛文大道狂奔而去。
他不能继续待在车子里了。他甚至不敢再去碰这辆车。这辆车简直就像一座铁
壳陷阱,会暴露他的行踪。他把枪和那卷药性胶布一起塞进口袋,然后一把抓起纱
布,抓在左手上,可以在渗血时随时压住太阳穴。他从车里钻出来,用最快的速度
沿着马路一跛一跛地往前跑。
前面一定会有转角,那里一定停着出租车。施特普代街。
玛莉- 圣雅各在宽阔的大道中央狂奔,路上没有半个行人。沿着大道,每隔一
段距离就有一盏路灯。玛莉的身影时而出现在灯光下,时而隐没在阴影中。洛文大
道上偶尔会有车辆经过,她朝着它们猛挥手,但汽车却从她旁边呼啸而过。这时候,
有辆车从她身后疾驶而来,她全身都被笼罩在车灯的光晕中。她立刻转身,把手举
高,祈求有人愿意停下来帮她,然而,车子总是从她旁边加速呼啸而过。这里是苏
黎世,而夜晚的洛文大道太宽阔了,太暗了,太靠近荒凉的公园,太靠近希尔河。
然而,有一辆车不太一样。车里的人知道她是谁。那辆车没有开大灯,开车的
人一直远远地看着她。他用瑞士德语和他的伙伴说话。
“可能是她。夏纳克就住在这条路上,大概再过一个路口就到了。”
“停车,我们在这里等她跑过来。她身上穿的应该是丝……就是她!”
“我们最好先确认一下,然后再用无线电跟其他人联络。”
那两人一起走下车,左边乘客座的那个人从车子后面绕过来,走到驾车人的旁
边。他们穿着老式的正统西装,表情愉快又严肃,一副生意人的模样。那个惊慌失
措的女人朝他们跑来。他们快步走到马路中间,驾车人大喊了一声。
“Fralein !Wasistlos ?德语:小姐,你怎么了?”
“救救我!”她大喊着,“我……我不会说德语。赶快叫警察!……”
乘客座的那个人说起话来很有威严,他用声音安抚了女人。“我们就是警方的
人,”他用英语说,“苏黎世安全局。小姐,我们还并不清楚情况。你是钟楼大饭
店那位小姐吗?”
“就是我!”她哭喊着说,“他不肯放我走!他一直打我,用枪威胁我!太可
怕了!”
“他现在人在哪里?”
“他受伤了。他被枪打中了。我从车里逃出来的……我逃出来的时候,他人还
在车里!”她的手顺着洛文大道指去,“就在那里!大概再过两个路口。他的车就
停在两个路口中间的位置,一辆灰色的双门跑车!他有枪!”
“小姐你放心,我们也有枪,”开车那个人说,“来吧,上车吧,你坐后座。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我们会很谨慎的。快点,上车吧。”
接着,他们汽车逐渐靠近了那辆灰色的双门跑车。他们开得很慢,关掉大灯。
跑车里没有一个人,不过三十七号门口的石阶上和路边的人行道上却挤满了人,他
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看起来很激动。这时候,乘客座的那个人转过身,面向后
座,和饱受惊吓的女郎讲话。她怯生生地窝在后座的角落里。
“这里住了一个叫夏纳克的男人,那间房子就是他家。那个人有没有提到夏纳
克?他有没有说要去找夏纳克?”
“他已经去过了。他逼我一起去!他杀了他!他杀了那个残废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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