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哪一方面的阴谋?要对付谁?”
“这就是你必须去查清楚的。”
“谢了。”
“对了,我问你,当你想到钱的时候,你最容易联想到什么?”
别再问了!别再折磨我了!你还不懂吗?是你搞错了。当我想到钱的时候,我
最容易联想到的就是杀人。
“我不知道,”他说,“我累了。我想睡觉。别忘了明天早上去发电报。”
夜很深了,早就过了半夜十二点。今天已经是第四天了,他还是睡不着。杰森
- 伯恩呆呆地瞪着天花板。房间另一头的床头桌上有盏台灯,淡淡的光亮映照着黝
黑的天花板。即使到了夜里,台灯还是一直开着。玛莉坚持一直开着台灯,他没问
为什么,玛莉也没说。
天一亮,她就要走了,而他也得开始执行自己的计划了。他会在旅馆里多待几
天,打电话给韦伦镇的医生,约个时间把伤口的线拆掉。接着,下一站就是巴黎了。
钱在巴黎,此外,还有别的事也在巴黎等他处理。他心里明白,也感觉得到。那是
最后的解答,就在巴黎。
你不是那种会感到茫然无助的人。你一定会想出办法的。
他会发现什么?一个叫卡洛斯的人?卡洛斯究竟是谁?他和杰森- 伯恩之间究
竟是什么关系?
这时候,他听到墙边的长沙发有声响,窸窸窣窣的衣服声。他瞥了一眼,发现
玛莉也没睡觉,因此吓了一跳。她正看着他,或者应该说,凝视着他。
“你真的大错特错了,你知道吗?”她说。
“哪里错了?”
“你心里想的是错的。”
“你根本不知道我在想什么。”
“不,我知道。我见过你那种眼神,那种感觉就像你正看着某个东西,却没把
握确定它是否存在,但一方面又很怕它真的存在。”
“那个东西确实存在过,”他说,“那可以解释为什么会发生施特普代街那件
事,可以解释德赖- 艾本豪森餐厅那个胖子为什么会说那些话。”
“我无法那样解释,你也不必那样解释。”
“那个东西是存在的。我看得见,那些真的存在。”
“那你应该想办法弄清楚为什么。杰森,你不可能是你自己想像的那种人。你
一定要想办法弄清楚。”
“巴黎。”他说。
“没错,巴黎。”玛莉从那条长沙发上站起来。她穿着一件淡黄色的睡袍,领
口有颗珍珠色的纽扣。她赤脚走到杰森的床边,睡袍随着她的身体摆荡飘逸。她站
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然后举起双手解开睡袍领口的纽扣。她坐到床缘,睡袍从她
肩上滑落,细致柔美的乳房在他眼前展露无遗。她弯身靠向他,双手伸向他的脸,
轻柔地捧起他的脸颊。她凝视着他,眼神正如过去这几天一样,那么坚定而专注。
“谢谢你救了我。”她无限温柔地说。
“我也要谢谢你救了我。”他说。他感觉到心中的渴望。他知道她心中也有同
样的渴望。他有点好奇,她是否也和他一样,除了渴望,还感受到一种痛楚呢?他
脑海中没有任何女人的记忆,也许那是因为他生命中不曾有过女人。他惟一想得到
的女人,就只有她了。她是他的一切,而且,她对他似乎还有更大的意义……无比
的意义。她驱走了他生命中的黑暗,纾解了他的痛苦。
这些话,他一直不敢对她说。此刻,她仿佛正在告诉他,一切还是可以美好的,
即便只是短暂的一时一刻。此夜绵绵夜未央,她要在他脑海中留下记忆,因为她也
和他一样,渴望从紧绷的暴力阴霾中逃脱出来。暂时将所有的压力抛到脑后,让那
短暂温存的片刻抚慰彼此。他别无所求,然而,他在心中对上苍呐喊着,他是多么
需要她。
他伸出手轻抚着她细致柔美的乳房,将她拉到身前,亲吻她的唇。那温热湿润
的感觉触动了他,激起了他的欲望,所有的疑虑一扫而空。
她掀开被子,投入他的怀中。
她躺在他怀里,头枕在他的胸口,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肩上的伤口。她轻轻地翻
身躺回去,用手肘撑起身体。他凝视着她,两人眼神交会,相视而笑。她伸出手,
用食指按住他的嘴唇,轻声细语地对他说。
“我有些话要对你说。我希望你静静地听我说,别打断我。我不会给彼得发电
报。暂时不发。”
“什么,怎么回事?”他把她的手从自己的嘴唇上拉开。
“请你先别说话,听我说。我说‘暂时不发’,并不代表我不发了,只是要等
一阵子。我要留下来陪你。我要和你一起去巴黎。”
他还是插嘴说了一句:“如我不想让你去呢?”
她俯身靠向他,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我不信,我知道你想什么。”
“换作我就不会那么肯定。”
“可惜你不是我。你抱着我的时候,我可以感觉到你有千言万语想告诉我,只
是说不出口。也许那些是这几天来我们两人都想对彼此说的话。我也说不上来这是
怎么回事。噢,对了,有些很玄的心理学理论好像提到过,两个聪明人一起沦落到
地狱,后来死里逃生……两个人一起逃了出来。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反正,此刻
我就是想留下来,我无法逃避。我不能丢下你不管,自己一个人跑掉。因为你需要
我,我的命是你给的。”
“你为什么认为我需要你?”
“有些你办不到的事情,我可以办到。刚才那两个小时里我就在想这个,”她
整个人坐起来,赤裸的身躯展露无遗,“你有一大笔不知道哪儿来的钱,可是会计
财务方面的事你却一窍不通。也许你以前懂,可是现在却一窍不通。而我懂。此外,
还有别的原因。我是加拿大政府的高级官员,我有权力透过各种途径查询资料。此
外,我还有外交豁免权。目前国际金融败坏,加拿大受到严重的冲击。我们已经研
究出保护国内金融的政策,而我也参与了这项工作。所以我会来苏黎世。我不是来
和他们讨论什么抽象的理论,我是来观察哪个国家可以联盟,然后回去做报告的。”
“就算你有权力、有途径,但问题是,这些东西对我有帮助吗?”
“我想可以。还有外交豁免权,也许这才是最重要的。我答应你,要是一有任
何暴力冲突的危险迹象,我立刻就发电报,赶快离开。一方面我自己会怕,另一方
面,一旦陷入那种危险的局面,我不希望自己变成你的负担。”
“一有任何危险迹象,”杰森重复她的话,打量着她,“而且,什么时候有危
险,哪里有危险,由我来决定,对不对?”
“最好还是你来决定。我缺乏那种经验,不敢多嘴。”
他还是一直看着她,两人陷入了沉默,短暂的片刻仿佛无比漫长。后来他终于
开口了。他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不是才说过,我们这两个聪明人刚从地狱
里死里逃生。我们只不过是同病相怜,你这样做值得吗?”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我刚才还说过另外一件事,你大概忘了。
四天前的晚上,有个人本来可以自己逃命,但他却回来救我,而且,为了救我,他
愿意牺牲自己的性命。我信任那个人。也许他觉得没什么,但对我却意义重大。这
才是真正的原因,所以我必须留下来帮你。”
“好吧,我接受,”他说着,伸出手轻抚着她,“我本来不该答应,不过,我
愿意让你留下来。我渴望你的信任。”
“现在你可以说话了,”她轻声细语地说。这时候,遮在她身上的被单滑下来,
她靠过去紧贴着他的身体,“再爱我一次,懂吗?我也需要你。”
又过去了三天三夜。那三天,他们彼此抚慰,互相探索,沉浸在温馨热烈的气
氛中。然而,一种无形的压力却挥之不去,因为他们心里明白,两个人即将面临一
场巨变。当巨变来临时,速度会快得令人措手不及,因此,他们已经不能再回避某
些问题了。他们必须谈清楚。
桌上摆着点燃的香烟和热腾腾的咖啡,烟雾袅绕,热气蒸腾。旅馆的门房是个
热情洋溢的瑞士人,很多事他虽看在眼里,口风却很紧。几分钟前,他送来两份法
式早餐和几份苏黎世的报纸,然后就走了。杰森和玛莉面对面坐在那浏览报纸。
“你看到什么新闻了吗?”杰森问。
“那个老人。吉桑河边的那个守夜员。昨天已经被安葬了,警方还是没有头绪。
报纸上写的是‘目前正在调查中’。”
“我看到更大的新闻。”杰森说,包着绷带的左手摆弄着报纸,动作有点笨拙。
“你的手怎么了?”玛莉看着他的手问。
“好多了。手指已经灵活多了。”
“我知道。”
“看不出来你这个人也满脑子的不正经,”他把报纸对折起来,“在这里。报
道写得和几天前一模一样。弹壳和血迹正在化验。”杰森抬起头来看她。“不过,
还有别的。衣服的碎片。之前的报道没有提到这个。”
“会有麻烦吗?”
“不会连系到我的。我是在马赛商店里买的衣服,不过,你呢?你的衣服是名
家设计的吗?用的是名贵布料吗?”
“别挖苦我了,才不是。我的衣服都是渥太华一个女裁缝做的。”
“所以说,他们不可能追查得到?”
“我觉得他们无法追查。那种丝质布料是我们部门一个职员一整卷从香港带回
来的。”
“你在饭店的商店里买过东西吗?那种你可能会随身带的东西。比如手帕、别
针之类的,有没有?”
“没有。我没有那样买东西的习惯。”
“很好。还有,你的朋友帮你退房时,没有人问她什么吧?”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柜台的人根本没问她什么。不过你还记得和我一起坐电
梯的那两个人吧?他们倒是问过她我跑到哪去了。”
“你是说法国和比利时的两个代表?”
“是的。不过他们两个不是问题。”
“来吧,我们再核对一次。”
“没什么好核对的。保罗——就是布鲁塞尔派来的那个——他什么都没看到。
演讲厅出事的时候,他从椅子上摔下来昏倒了,一直躺在那里。克劳德——还记得
吗,就是想把我们拦下来的那个——灯一亮,他本来以为跑到舞台上的那个人就是
我,可是后来场面太混乱,他被人群挤倒了,受了伤,被送去了医院,根本没机会
找警察。”
“所以说,就算过一阵子警察找他问话,”他回想着他先前说过的话,突然打
断她。“他也不能确定就是你。”
“没错。不过我有种感觉,他知道我来研讨会的真正意图。我做的那场简报根
本瞒不了他。要是他真的知道我的意图,他就更不愿牵扯进来了。”
杰森端起咖啡。“我们再来聊聊这个,”他说,“你刚才说你是来寻找……联
盟?”
“呃,其实是看看哪个国家会暗中透露出那种意愿。没有人会公然表态,宣称
和哪个国家合作,这一方面可以维护对方的经济利益,同时也为自己国家带来商业
利益,藉此进入加拿大的原料市场或其他市场。不过你暗中观察就会发现,谁和谁
一起喝酒,谁和谁一起吃晚饭。或者你偶尔也会看到一些笨蛋,比如说,罗马来的
那个代表——全世界都知道,他是菲亚特汽车阿涅里家族的传声筒。他会突然过来
问你,你们渥太华那边的申报法有多严苛。”
“我恐怕还是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应该听得懂啊。你们美国对这个话题很敏感。谁占有什么东西?石油输出
国组织的资金控制了多少家美国银行?欧洲和日本集团占有多少产业?英国、意大
利和法国的资金收购了多少英亩土地?几十万英亩?我们都很担心。”
“我们美国也会吗?”
玛莉笑了起来,“当然会。一想到自己国家可能会被外国人占领,还有什么会
比这种威胁更激起一个人的国家意识?输掉一场战争,过些日子内心的创伤就会平
复,因为那最多只意味着敌人比我们强大;而要是在经济上吃了亏,那就意味着敌
人比我们聪明。那种情感上的冲击会更大,内心的创伤也会持续更久。”
“你一天到晚在想这种东西,对不对?”
那短暂的片刻,玛莉眼神中的幽默感几乎消失了。她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是
的,我常常在想,因为我觉得这些问题很重要。”
“你在苏黎世发现什么了吗?”
“没什么特别的,”她说,“只看到满天飞来飞去的钱。集团努力想寻求国内
资金,而政府机构思考的方向正好完全相反。”
“彼得在电报上说,你的每日报告是第一流的,那是什么意思?”
“几个我们加拿大的经济伙伴,看起来怪怪的,我觉得他们好像是在利用加拿
大的本地人,收购加拿大土地。我不是回避你的问题,我只是觉得这些东西跟你没
什么关联。”
“我并非有意要打听什么,”杰森反驳说,“不过,我觉得你好像认为我跟这
些国际金融的斗争有关,而且我牵涉到的并非加拿大的问题,而是全球问题。”
“我不排除这种可能性,整个国际金融结构就是这样。你很可能隶属于某个金
融集团,他们寻求各种途径非法采购。像这种东西,我就有办法秘密追踪,不过我
想用电话追踪。不想用书面的电报。”
“这下我就真的好奇了。你刚才是什么意思?你要怎么做?”
“如果某个跨国集团旗下真的有这家‘踏脚石七一’公司,我就有很多方法可
以把它找出来,那究竟是哪家公司,地点在哪里。等我们到了巴黎,我想用一个公
共电话打给彼得。我会告诉他,我无意间在苏黎世发现‘踏脚石七一’这个名字,
觉得奇怪。我会叫他帮我做个CS——秘密搜寻——然后跟他说我会再给他打电话。”
“如果他找到了……?”
“如果真有这家公司,他一定查得到。”
“接着我就要从这家公司的人员名单里找一个人,‘公司授权处理相关事宜的
高级主管’,还有负责对外联系的人,和他们联络。”
“要很小心,”玛莉又说,“最好透过中间人。如果你不反对的话,就由我来
联络。”
“为什么?”
“因为他们做了一件事,或者应该说,他们没有去做那件事。”
“什么事?”
“他们将近六个月都没和你联络。”
“你无法确定他们有没有和我联络,我也无法确定。”
“看你那个银行账户就知道了。几百万美金原封未动,没人管,而且更没人想
到要去查个究竟。这就是我弄不懂的地方。那种感觉仿佛你这个人被遗弃了。问题
可能就出在这里,事情出了点差错。”
杰森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只包着绷带的左手,忽然回想起一幕画面。
那天晚上,在施特普代街,在一辆急速狂奔的车子里,在一团阴影中,有人拿枪反
复猛砸他的手。他抬起眼睛看着玛莉。“你的意思是,假如我真的被人遗弃了,是
因为踏脚石公司那位高级主管误会了我,以为我真的犯了错。”
“正是如此。他们可能以为你把他们卷入了一桩非法交易,并且严重到构成犯
罪,可能会让他们多损失好几百万美金。这意味着你会让他们触怒某个国家的政府,
导致整个企业遭遇没收。或者他们以为你让某个国际犯罪组织的势力介入了交易,
而实际上你可能根本就不知情。有太多的可能性。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他们不敢去
碰那个银行账户里的钱。他们不希望商业上的结盟涉及犯罪。”
“所以,从某个角度来看,不论你的朋友彼得查到什么东西,结果我还是又回
到原点,毫无进展。”
“是‘我们’又回到原点,只不过,那并不是原点。如果我们把整个进展划分
成十级,我们现在大概就在四、五级的位置。”
“就算我们已经到了第九级,还是于事无补。有人想杀我,而我却不知道为什
么。有人明明可以阻止他们,却不阻止。德赖- 艾本豪森餐厅那个人说,国际刑警
组织已经布下天罗地网要捉拿我。万一我被他们逮住了,我就找不到答案了。我可
能会被判有罪,但我根本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用失去记忆这个理由来辩护,恐
怕没什么说服力,到时候我很可能百口莫辩,事情就此了结。”
“我不相信会是这样的结局,你也不能这样想。”
“谢了……”
“我说真的,杰森。别再折磨自己了。”
别再折磨自己了。这句话我不知道已经和自己说过多少次了。你是我心爱的人、
我惟一认识的女人,而且你那么相信我,为什么我没办法相信自己?
杰森站起来,像往常一样试着活动活动双腿。他的行动渐渐灵活起来,而他的
伤势也不像他想像得那么严重。当天晚上他已经和韦伦镇的医生约好了,医生会过
来帮他拆线。明天,所有事情就会有所改变。
“巴黎,”杰森说,“答案就在巴黎。不知道为什么,我知道就是巴黎,就像
在苏黎世的时候,我脑海中浮现出那些三角形的影像一样。但我不知道该从哪个地
方着手。这实在太疯狂了,我竟然只能这样等待,等着脑海里浮出影像,一个字眼,
或是一句话,或是一包纸板火柴,看看那些东西能不能给我一点启示,把我引导到
另一个地方。”
“你为什么不先等一下,等彼得回我消息?明天我就可以给他打电话,我们明
天就到巴黎了。”
“你还不懂吗?因为那根本没用。不管他查出什么东西,他绝对查不到我最需
要知道的那件事。踏脚石公司也是因为那件事而不敢去动银行账户的。那就是我的
背景来历。我必须弄清楚为什么有人要杀我,为什么有个叫作卡洛斯的人花钱……
该怎么说来着……花钱买我的尸体。”
说到这里,他突然被桌上一声哐当声打断。玛莉手上的杯子突然掉了下去,她
瞪大眼睛看着他,脸色惨白,仿佛头部的血瞬间流干了。“你刚才说什么?”她问。
“什么?我刚才说我必须弄清楚……”
“那个名字。你刚才说了卡洛斯这个名字。”
“没错。”
“我们谈了那么多,在一起那么多天,你一直都没提到过他。”
杰森看着她,努力回想。真的是这样。他把所有想到的事情全都告诉她了,然
而,不知道为什么,他一直遗漏了卡洛斯……那几乎是有意的,仿佛那个名字被他
刻意排除在外。
“我想我是真的没有提到过,”他说,“你好像知道他。谁是卡洛斯?”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如果你在开玩笑,这种玩笑可不怎么有趣。”
“我没有跟你开玩笑。而且,我不觉得有什么玩笑好开。谁是卡洛斯?”
“老天,你真的不知道,”她一边说,一边打量着他的眼神,“原来那也是你
失去的一部分记忆。”
“卡洛斯究竟是谁?”
“一个杀手。大家都叫他欧洲第一杀手。警方已经追捕他二十年了,他涉嫌杀
害了四五十个政要和军方重要人士。没有人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过,据说他在
巴黎指挥所有的行动。”
杰森突然感到一股寒意扩散到全身。
他们去韦伦镇坐的是一辆英国福特出租车,驾驶车子的是那位旅馆门房的女婿。
杰森和玛莉坐在后座,昏暗的乡间景观从车窗外一闪而逝。伤口的缝线已经拆掉,
换上了软绷带,再用一长条宽宽的药用胶布缠在外面。
“回加拿大去吧。”杰森突然打破了沉默,轻声细语地对她说。
“我不是已经告诉过你了吗?我会回去的。我还有几天时间,我想去看看巴黎。”
“我不希望你跟我去巴黎。我可以打电话到渥太华。你可以在那边亲自帮我查
踏脚石,用电话告诉我你查到的情报。”
“你不是说就算查出来也于事无补吗?你必须查出为什么有人要杀你,否则,
就算你查到了那家公司,还是一样不明白。”
“我会想出办法的。我必须找到一个人,我一定会找到他的。”
“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从哪里着手。你只是一直等,等着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什
么影像,一句话,或是一包纸板火柴。但那些东西不一定会出现。”
“我一定会看到一些东西的。”
“其实已经有东西了,只可惜你看不见。我看得见。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我。
我懂那些信息的含意,我知道方法。这些你都不懂。”
杰森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阴霾。“你能不能说得清楚一点?”
“杰森,关键就在银行。你想联系上踏脚石,必须从银行下手。只不过,联系
的方法不是你能想像得到的。”
巴黎以南十五公里有个叫阿帕琼的小镇,镇里有座小教堂。一个驼背老人正沿
着教堂最左边的通道往前走,他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大衣,手上抓着一顶贝雷
帽。教堂前端的讲坛区是木头和石块搭建而成的。晚祷的钟声忽然响起,回荡在整
个讲坛区里,这时候,老人正好走到座位第五排的位置。他立刻停下脚步,等钟声
停止。钟声是传给他的信号,他明白。在钟声持续的这段时间里,他注意到另一个
年轻人正沿着边缘的走道环绕着这间小小的教堂,打量着里里外外的每一个人。那
人的模样看起来冷酷无情,仿佛万一有什么人出其不意地出现在他面前,令他感受
到威胁,他就会连问都不问地毫不迟疑地除掉他。这就是卡洛斯的作风。这位冷血
杀手雇用了几个联络人,而这些联络人心里都明白,要是他们不小心被人跟踪,卡
洛斯也会毫不迟疑地除掉他们。只有这样的人才敢拿卡洛斯的钱,作他的联络人。
其实,这些人和卡洛斯很像,都是那种旧时代的老一辈人。那些人已是风烛残年,
究竟还剩多少日子,就要看年纪,有没有病痛缠身,或者是不是又老又病。
卡洛斯绝不容许任何人出差错,不允许任何风险,不过,至少有一件事足以令
他的手下安心。如果有人在执行任务时丧了命,或是被他亲手杀掉,他们的家人都
会收到一笔钱。拿到钱的有的是年老的妇人,或是她的孩子,或是孩子的孩子。不
得不承认,为卡洛斯卖命确实是种荣耀,而且他出手从不吝啬。这一小群老弱残兵
都明白一件事:卡洛斯给了他们一个动机,让他们情愿赴汤蹈火、慷慨就义。
那个联络人紧紧抓住手上的贝雷帽,继续沿着走道慢慢来到教堂左侧的墙边。
那里有一排告解室。他走到第五间,双手分开布帘走了进去。神父和告解人的座位
中间隔着一片半透明的布幔,神父那边点着一根蜡烛。微弱的烛光隔着布幔照过来,
告解室里一片昏暗。那个联络人眨了眨眼,设法让自己适应昏暗的光线。他坐在那
条小小的木头长凳上,看着对面神圣的密室,和那个人影的黑色轮廓。他永远一袭
僧侣袍,整个头被兜帽罩住,这样的画面永远不变。联络人尽量不去想像那人的样
子,那不是他这种地位的人有资格揣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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