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映照着马德莱娜街,街上有个高大的男人,戴着一副玳瑁框
眼镜。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人行道上人潮拥挤,马路上汽车水泄不通。其实,巴黎
几乎每天都是这样的。他走进旁边的电话亭,把打了结的电话线解开。刚才那只电
话的话筒垂挂着,线上打了个结。那是一种体贴的暗示,提醒下一位使用者,电话
机坏了。这种方法可以降低电话被人占用的几率。果然很有效。
他又瞄了一眼手表,快到约好的时间了。玛莉就在银行。接下来的几分钟里,
她随时都会打电话来。他从口袋里掏出几枚硬币,放在台架上,然后把额头贴在玻
璃上,眼睛盯着马路对面的银行。这时,太阳被云遮住了,四周忽然暗了下来,玻
璃上映出自己的倒影。他看着倒影中的模样,心中暗自满意,忽然想起了刚才蒙巴
纳斯的那位理发师。理发师把他带到布幔围成的隔间里,把他的头发染成了金黄色,
之后对他的模样不自觉地露出赞叹的神情。过了一会儿,云散了,太阳又出来了。
这时候,电话响了。
“是你吗?”玛莉- 圣雅各问。
“是我。”杰森说。
“别忘了,你一定要问到他的姓名和办公室的位置。还有,法语故意说得差一
点,故意拼错音,这样他就知道你是美国人了。告诉他你不太会用巴黎的电话,然
后完全按照我教你的流程应付。五分钟后,我会准时给你打电话。”
“计时开始。”
“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我们可以开始了。”
“好吧……计时开始。祝你好运。”
“谢了。”杰森按下话筒挂钩,然后立刻放开,开始拨号。号码他已经背下来
了。
“瓦罗银行,你好。”
“我有点事要麻烦你,”杰森说。玛莉教过他怎么开头,于是他就照那个意思
继续往下说,“我最近把一笔相当大额的款项从瑞士转到了你们银行,用人工快递
送达的,我想知道转账是不是已经完成了。”
“先生,这由我们外汇部门负责,我帮您转接。”
接着咔嚓一声,变成另一个女人的声音,“外汇部。”
杰森把刚才说的话又重复了一次。
“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想直接跟贵行的高级主管谈,那时我再告知我的姓名。”
电话里那个女人愣了一下。“好的,先生。我帮您转接副总裁达马库尔先生的
办公室。”
达马库尔先生的秘书就没那么亲切了。正如玛莉预料的,过滤高级主管的电话
是其例行工作。于是,杰森就照着玛莉教他讲的话,和那个秘书说:“我要谈一笔
苏黎世来的转账,从班霍夫大道的共同社区银行转过来的。金额很庞大。请帮我接
达马库尔先生。我在赶时间。”
这种情况,秘书无权再耽搁更多的时间了。接着,首席副总裁很快就在线上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困惑。
“您好。”
“请问是达马库尔先生吗?”杰森问。
“是的,我是安东尼- 达马库尔,请问您是……?”
“太好了!我记得苏黎世那的人好像告诉过我您的姓名了,下次我会把名字记
下来。”杰森说。他故意把法语的用词说得很累赘,还故意装出美国口音。
“不好意思,您刚才说什么?先生,也许说英语您会觉得更方便?”
“当然好,”杰森说,然后开始用英语说,“这个该死的电话快把我逼疯了,”
他一边说一边看着手表,剩下不到两分钟了,“我叫伯恩,杰森- 伯恩。八天前我
在苏黎世的共同社区银行转了一笔账,总共四百万法郎。他们保证这笔转账绝对保
密……”
“先生,每一笔转账都必须保密。”
“那就好,太好了。我想知道,转账是不是已经完成了?”
“我必须向您说明,”那位银行主管又继续说,“基于保密需要,这类转账,
我们不能在电话里和身份不明的人进行概括确认。”
玛莉的估计是对的。杰森越来越明白她设计的圈套是什么道理。
“这个我知道,不过,刚才我已经告诉你的秘书了,我时间很赶。再过几个小
时我就要离开巴黎了,我必须赶快把事情做好。”
“那么,我建议您到本行来一趟。”
“这我知道,”杰森说。整个对话的过程就和玛莉预估的一模一样,令他暗自
庆幸,“我只是想先通知你,这样一来,等我到了银行,东西就都准备好了。请问
你的办公室在哪里?”
“二楼,先生。最里面中间的那扇门。门口有位接待人员。”
“所以说,处理这个案子的人就是你,对不对?”
“我当然很乐意为您服务,不过,本行任何一位主管……”
“先生,你听着,”他故意装出美国人那种粗暴的口吻,“这可是几百万法郎
的大数目!”
“那就由我来为您服务好了,伯恩先生。”
“好,太好了,”杰森把手指放在话筒挂钩上,开始十五秒计时,“你听着,
现在是两点三十五分……”他按了两下挂钩,中断通讯,但还不至于切断电话,
“喂?喂?”
“先生,我还在线上。”
“该死的电话!你听着,我会……”他又把挂钩按下去,这次飞快地连续按了
三下。“喂?喂?”
“先生,能不能麻烦你告诉我电话号码?”
“总机?总机?”
“伯恩先生,麻烦……”
“我听不到你的声音了!”四秒,三秒,两秒,“等一下我再给你打电话。”
说完,他把挂钩按下去,切断了电话。三秒钟之后,电话铃声响了,他立刻接起来,
“他姓达马库尔,办公室在二楼,最里面中间的那扇门。”
“我知道了。”玛莉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杰森又拨了一次银行号码,把铜板丢了进去。“我刚才和达马库尔先生打电话
的时候,电话断线……”
“真不好意思,先生。”
“伯恩先生吗?”
“达马库尔先生?”
“是的,真的很抱歉,这么让您麻烦。您刚才好像在告诉我时间,是不是?”
“噢,没错。现在是两点三十分多一点。我三点之前就会到。”
“很期待和您见面,伯恩先生。”
这时候,杰森又把电话线打了个结,让话筒垂挂下来,然后走出电话亭,飞快
地在人群里穿梭,直到一家商店门口的遮雨棚下。他向后转,站在那里等,眼睛盯
着马路对面的银行。这时候,他忽然回想起苏黎世的另一家银行,回想起曾经响彻
了班霍夫大道的警笛。在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他们就会知道玛莉的预估究竟是对
还是错。假如她是正确的,那么,马德莱娜街就听不到警笛声了。
那个身材高挑的女人戴着一顶宽边帽,遮住了半边脸。她站在银行右门边墙上
的公共电话前,把电话挂断。她打开手提包,取出一个小粉盒,假装检查脸上的妆,
用粉盒上的镜子对着左边的脸,然后又移到右边的脸。后来,她似乎满意了,于是
把粉盒放了回去,扣上手提包,从一整排出纳员窗口前经过,朝二楼后面走进去。
走到中央写字台时,她停下来,拿起一支绑着细链的圆珠笔,随手拿了张丢在大理
石台面上的表格,任意填上几个数字。距离她不到三米处有个小小的黄铜框门,两
边是一整排木头栏杆,长度和整个大厅一样宽。栏杆和铜框门后面有几张普通职员
的办公桌,再后面是几张主任秘书的办公桌——总共有五张。再后面的墙上有五扇
门,一一对应着每一张秘书办公桌。中间那扇门上刻着金色的字。玛莉仔细看了一
下,上面写着:
外汇部
首席副总裁
安东尼- 达马库尔
此刻,那边随时都会有动静——如果她的估计是正确的,就会有动静。如果她
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么,她就必须知道安东尼- 达马库尔究竟长什么样子,这样一
来,杰森才有办法去找他。杰森会去找他,把事情办好,但不是在银行里。
果然有动静了。那边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但一切还是井井有条。坐在达马库
尔办公室门口的那位秘书忽然抓起记事本,匆匆忙忙跑进办公室,大约三十秒后,
她又出来了,并立刻拿起电话。她按了三个按键——那是内线——然后看着手上的
记事本说了几句话。
两分钟后,达马库尔办公室的门忽然开了,那位副总裁出现在门口,仿佛这位
高级主管交代的事情出乎意料地被耽搁了。他出来关切一下,那样看起来有点迫不
及待。一个中年男性,那张脸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老,却被费心打扮得能年轻一点。
他那头稀疏的黑发有烫过的痕迹,并且刻意梳向中间,遮住头顶的微禿. 他的眼袋
略微浮肿,显示他有长年喝上等红酒的习惯。他眼神冷冷的,看起来咄咄逼人,也
许他是个严格的主管,对周遭的一切事物都充满警觉。他疾言厉色地问了秘书一句,
她在椅子上震了一下,看得出来正努力让自己保持镇静。
接着,达马库尔又走回办公室,门没关,仿佛一只在笼子里张牙舞爪的老虎,
笼子门却没关上。又过了一分钟,那位秘书不断瞄向右边,仿佛在等什么——仿佛
有什么东西会出现。后来,她终于看到了,整个人松了一口气,闭了一下眼睛,仿
佛如获大赦。
远远左边的墙上有一道电梯门,门板是两扇颜色深暗的木头。这时候,门上方
的绿灯突然亮起来,显示有人在用电梯。过了一会儿了,电梯门开了,一个模样优
雅的老人走出来,手上拿着一只黑色的小盒子,大小和他的手掌差不多。玛莉一直
看着那个盒子,心中一丝得意,却又有几分恐惧。她的推断是对的。机密档案柜在
戒备森严的库房里,那个黑色小盒子就是从里面拿出来的。管理库房的通常都会是
备受尊崇、刚正不阿的人,任何东西都必须先经过他们的签署核准才能出去。眼前
这个老人正穿过一整排的办公桌中,走向达马库尔的办公室。
那位秘书连忙站起来,向那位高级主管致敬,毕恭毕敬地把他引进达马库尔的
办公室,然后立刻走出来,把门关上。
玛莉低头看看手表,看着快速转动的秒针。她必须再多找一点线索。要是她能
走进那扇铜框门,走到那位秘书桌前面看个清楚,那么,她很快就会得到他想要的
线索了。如果她预料中的事情真的会发生,那么,现在随时就会发生。在转眼之间。
她开始朝那扇门走去,一边走一边打开手提包,朝那位正在打电话的接待员漫
不经心地笑了一下。她用嘴形向那个一脸茫然的接待员示意,表示她要找达马库尔,
然后就伸手打开铜框门。门一开,她立刻快步走了进去,那样子看起来像是瓦罗银
行的客户,态度坚定,却不太聪明。
“对不起,小姐,”那位接待员用手按住话筒,匆匆忙忙对她说了几句法语,
“请问有什么事吗?”
玛莉又念了一次达马库尔这个名字。此刻她的态度亲切多了,看起来像是一个
和主管有约却迟到的客户、不想再麻烦他们这些其他原本就很忙的员工了。“我找
达马库尔先生。我好像已经迟到了,我直接去找他的秘书好了。”她一边说,一边
继续沿着走道走向秘书的办公桌。
“对不起,小姐,”接待员突然大声喊出来,“我要先通知……”
然而,电动打字机的嗡嗡声和四周的窃窃私语已经把她的声音盖住了,玛莉正
逐渐靠近那个继母脸的秘书。这时,秘书忽然抬起头来看她,表情和那个接待员一
样,一脸茫然。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麻烦一下,我要找达马库尔先生。”
“很抱歉,小姐,他现在在开会。您有预约吗?”
“噢,有,当然有。”说着,玛莉又打开了她的手提包。
秘书看看桌上那张打字的行程表。“这个时间好像没有任何客户。”
“噢,老天!”这位瓦罗银行的糊涂客户忽然叫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是明
天,不是今天!真是不好意思。”
接着,她转身快步走回那扇门。她已经看到她想要的东西了:最后一条线索。
达马库尔秘书桌上的电话机上有个按键是亮着的,这意味着达马库尔正在打外线电
话,而且是直接打出去、没有通过秘书先拨的电话。杰森- 伯恩的账户附带了一个
特殊的秘密指令,而且,这个指令不能让账户持有人知道。
杰森躲在遮雨棚下看着手表。再过十一分钟就到三点了。玛莉等下就会回到银
行门口的公共电话前。她是他的眼线。接下来的几分钟里,谜底随时都会揭晓。其
实,说不定她早就知道了。
他慢慢走到商店的橱窗左边,眼睛还是盯着银行门口。店里有个店员对他笑了
一下,这时候,他猛然想到应该尽量避人耳目。他掏出一包烟,点了一根,然后又
看看手表。三点差八分。
接着,他看见他们了。看见他了。三个穿着入时的男人沿着马德莱娜街快步走
来,一边走一边交头接耳,不过,他们眼睛直视着前方,没有看到他。他们在人群
中穿梭,一路超越缓慢的行人,他们从路人旁边挤过去的时候,还会很有礼貌地说
声抱歉,不太像巴黎人的作风。杰森把注意力集中在中间那个人身上。是他,那个
叫约翰的人。
给约翰打个信号,叫他到屋子里处理一下。我们等会再回来接他们。他还记得,
当初在施特普代街的时候,那个瘦骨嶙峋、戴金丝框眼镜的男人曾说过这些话。约
翰。他们把他从苏黎世派到这里。他见过杰森- 伯恩。不过,这还有另一种含意。
他们根本就没有他的照片。
那三个人已经走到银行门口。约翰和右边那个人走了进去,另一个留在门口。
杰森往回走向电话亭。再过十分钟,他就给安东尼- 达马库尔打最后一个电话。
他把手上的香烟丢在电话亭外,用脚踩熄,然后打开电话亭的门。
“你看!”他突然听到背后有人在讲话。
杰森飞快地转身,紧张得屏住呼吸。那个人长着一张大众脸,满脸胡碴,伸手
指着电话亭。杰森问:“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电话。电话坏了,电话线上打了一个结。”
“哦?谢谢你。我还是试试。多谢了。”
那个人耸耸肩,然后就走了。杰森走进电话亭,四分钟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
几个硬币,那些硬币够打两个电话了。于是,他开始打第一个。
“瓦罗银行,你好。”
十秒钟后,达马库尔已经在线上了,声音听起来有点紧张。“是你吗,伯恩先
生?你不是说你正要到我的办公室来吗?”
“我的行程恐怕要改一下了。我明天一定会打电话给你。”这时候,隔着电话
亭的玻璃,杰森看到一辆车飞快地转到路边,停在银行门口的马路对面。站在银行
大门旁边的那个人朝开车的人点了个头。
“……您服务吗?”达马库尔正在问他。
“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刚才问您,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为您服务的。我已经拿到您的账户资料了,
东西都准备好了,就等您过来。”
我想也是,伯恩想。他们拟定的计谋可以派上用场了。“听我说,今天下午我
必须赶到伦敦去。我要搭一班定点往返班机,不过,明天就会回来。把东西都留在
你的办公室里,可以吗?”
“您是说要去伦敦吗,先生?”
“我明天会打电话给你。现在我得赶快找辆出租车到奥利机场去。”说完他就
把电话挂断了,眼睛盯着银行大门。不到半分钟,约翰和他的伙伴们匆匆忙忙跑出
来,和另外那个人说了几句,然后三个人就一起钻进等在一旁的车子里了。
那辆汽车原本是准备用来逃亡的,现在却还要先载那几个杀手去追捕猎物,赶
到奥利机场。杰森暗自记下车牌号码,然后开始打第二个电话。如果银行里的公共
电话没被人占用,玛莉不用等铃响就会立刻接起电话。果然是她。
“喂?”
“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很多。达马库尔就是你要找的人。”
他们在店里逛了一圈,穿梭徘徊在一座座展示柜中。不过,玛莉却一直在最前
面那座宽宽的橱窗附近晃来晃去,眼睛一直盯着马德莱娜街对面那扇银行大门。
“我帮你挑了两条围巾。”杰森说。
“你真的不该买的,”玛莉说,“这里的东西贵得吓人。”
“已经快四点了,要是现在他还不出来,那大概要等到他下班了。”
“应该不会。如果他想去找什么人,他早就该出来了。但我们还不能确定。”
“听我的就对了。他那些同伙现在正在奥利机场,挨家挨户搜查每一班定点往
返班机。他们不可能知道我是否在飞机上,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用什么名字。”
“他们全靠那个苏黎世来的人指认你。”
“那他找的是个黑发又跛脚的人,不是我。走吧,我们去银行吧。你把达马库
尔指给我看。”
“我们不能进去,”玛莉摇摇头说,“天花板的摄影机是广角镜,要是他们看
过苏黎世的录像带,他们就认得出你。”
“我现在是金发,又戴着眼镜,他们怎么可能认得出来?”
“也许他们会认出我。我去过,那个接待员,或者是他的秘书,她认得出我。”
“你是说他们整天都在里面搞什么阴谋活动吗?不太可能吧?”
“有很多理由会让他们想到去看录像带的,”说到这里,玛莉忽然停住了。她
抓住杰森的手臂,眼睛盯着橱窗外面的银行,“他在那里!穿大衣那个,天鹅绒的
衣领,他就是达马库尔。”
“在拉衣袖的那个吗?”
“就是他。”
“我知道了。待会儿旅馆见。”
“小心一点。你要非常非常小心。”
“那两条围巾,别忘了付钱。围巾在后面的柜台。”
杰森从店里跑到遮雨棚外,阳光猛然照在他脸上,他不禁皱起眉头。路上车水
马龙,他拼命想找个可以过马路的空挡,但车子实在太多了,他根本过不去。达马
库尔到路口向右转,悠然自在地慢慢走着,那副模样看起来不太像是急着要去找人,
反而更像是一只羽毛微皱、向人炫耀的孔雀。
杰森追到路口,趁着绿灯过了马路,跟在那位银行主管后面。达马库尔在一座
书报摊前停下来,买了一份晚报。杰森在一家体育用品店门口等他,后来,达马库
尔继续往前走,杰森立刻又跟了上去。
前面有家酒吧,窗户里一片漆黑,大门是实心木的,门上有粗粗的把手。不用
想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一个男人喝酒的地方,不过就算带女人进来,别的男人也
不会唆什么。想跟这位安东尼- 达马库尔私下谈谈,这地方倒是非常理想。杰森加
快脚步,走到那位银行主管旁,然后放慢脚步,开口跟他说话。他用那种怪怪的英
国腔跟他讲法语,就是他刚才在电话里的那种腔调。
“您好,先生,我想您是达马库尔先生吧?我应该没认错吧,对不对?”
银行主管愣住了,停下脚步,那双冷冷的眼睛里露出恐惧的神色。他忽然想起
这个人是谁了。孔雀整个缩进了那件精致的手工大衣里。“你是伯恩?”他嗫嚅地
说。
“你那些朋友现在一定是头昏脑涨了。如果你给的情报是假的,他们大概会跑
遍整个奥利机场,一头雾水。弄不好你是故意的。”
“你说什么?”他忽然瞪大双目,眼中满是惊恐的神色。
“我们进去吧,”说着,杰森一把抓住达马库尔的手臂,像铁钳一样夹得紧紧
的,“我们应该好好聊聊。”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奉命行事,执行账户的附带指令。这件事和我没关
系!”
“抱歉。我第一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我提到那个账户了,你说不能在电话里
和我确认,你说你不能和陌生人在电话里谈事情。可是二十分钟后,你说你什么都
帮我准备好了。意思就是,你已经确认了,对不对?来吧,我们进去吧。”
从某个角度来看,那家酒吧几乎是苏黎世德赖- 艾本豪森餐厅的翻版,只是规
模小了许多。里面的雅座很隐秘,座位中间的隔板很高,灯光幽暗。但除了格局雷
同之外,整个酒馆的气氛和苏黎世的那家还是有些不同。这家马德莱娜街的酒吧是
道地的法国风味,这里触目可见的是装着红酒的玻璃瓶,而不是斗大的啤酒杯。杰
森坚持要角落里的那个雅座,服务生只好妥协了。
“叫杯酒来吧,”杰森说,“你会需要喝一杯。”
“那是你自己说的,”那银行主管冷冷地说,“我要威士忌。”
酒很快就来了。在没来之前的短暂空档里,达马库尔紧张兮兮地从那件剪裁合
身的大衣里掏出一包烟。杰森点了根火柴,把它凑近达马库尔的脸,凑得非常近。
“谢谢,”达马库尔喷了一口烟,把烟从嘴边拿开,然后拿起那一小杯威士忌,
一口气喝掉了半杯,“你找错人了。该跟你谈的人不是我。”他说。
“那我该跟谁谈?”
“也许是我们银行的哪个老板吧。我也不清楚,不过肯定不是我。”
“你说说看。”
“事情他们早就安排好了。比起那些发行股票的大型银行,我们这种私人银行
的做法有弹性得多了。”
“怎么说?”
“这么说吧,对某些特定客户和姊妹行的要求,我们的规定比较宽松。比起那
些在证券交易所挂牌的大银行,我们的检查流程相对没那么复杂。”
“是共同社区银行要求你们这样做的吗?”
“需求……要求……没错。”
“瓦罗银行的老板是谁?”
“是谁?老板可多了,那是个国际大集团。老板至少有十到十二个,再加上他
们的家人。”
“照你这么说,我就更应该跟你谈了,不是吗?我的意思是,我总不能跑遍整
个巴黎的大街小巷找你们的老板吧?那实在太蠢了。”
“我只是个主管,一个员工。”达马库尔又举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光,捺熄
香烟,然后伸手又去拿另一根,还有火柴。
“你刚才说的安排是什么样的安排?”
“伯恩先生,你会让我丢了饭碗。”
“丢了饭碗总比丢了性命好。”杰森说。没想到自己能这么轻易说出这种话,
他有些不安。
“我的级别没有你想的那么高。”
“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无知会相信你的话,”伯恩说,隔着桌子上下打量着那
位银行主管,“知道吗?达马库尔先生,你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某种特质,显示你就
是某个类型的人。你的衣服、你的发型、你走路的样子。你走路的样子太趾高气扬
了。像你这样的人如果只知道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怎么可能当上瓦罗银行的副总裁
呢?你是很会保护自己的人。除非你确定自己不会遭殃,否则你是不会动手去干龌
龊事的。好了,老实说吧,他们是怎么安排的。在我眼里,你只是个小角色,没你
的事,懂了吗?”
达马库尔燃起一根火柴,把它移到香烟前,眼睛看着杰森。“用不着威胁我,
伯恩先生。你不是很有钱吗?为什么不花钱买点情报呢?”那位银行主管紧张地笑
了一下,“其实,你刚好说对了,我确实不会只知道一个口令一个动作。我偶尔也
提出疑问。巴黎可不是苏黎世。像我这种地位的人必须主动去找问题。”
杰森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转着手上的杯子。杯子里的冰块碰撞着玻璃,发
出叮叮当当的声音,似乎让达马库尔有点不自在。“开个合理的价钱吧,”他终于
开口说,“我们可以谈。”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钱的多寡,必须由价值来决定。还是你来决定吧。全世
界都一样,我们这些搞金融的人为客户提供建议,客户为了表达感激,通常都会奖
励我们。我宁愿把你当成客户。”
“你当然希望我是你的客户,”杰森笑了一下,对那个胆大包天的人摇摇头,
“换句话说,这不是贿赂,而是谢礼。这是一种奖励,为了感谢你的建议和服务。”
达马库尔耸耸肩,“我可以接受这种说法。当然,万一有人问我,我会照你的
话回答。”
“好了,他们是怎么安排的?”
“那笔转账从苏黎世送过来的时候,还附带了一张机密卡片。”
“机密卡片?”杰森打断他。他忽然想起当初在共同社区银行,柯尼希走进阿
普费尔办公室的时候,曾经提到过那样东西,“我听别人说过。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其实,这个术语已经过时了。这个字眼是十九世纪中期留下来的,当时的大
钱庄汇款到国外时,都是通过这种东西联络的。最有名的就是罗斯柴尔德家族Rothschildfamily,
欧洲乃至世界久负盛名的金融家族。它发迹于十九世纪初,创始人MayerAmschelRothschild
和他的五个儿子先后在法兰克福、伦敦、巴黎、维也纳、那不勒斯等欧洲城市开设
银行,建立了当时世界上最大的金融王国……”
“谢谢你的情报。言归正传,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分开密封的一些指示。当那个特定账户被征调的时候,有人就会打开那些指
令,并根据指令去执行。”
“征调是什么意思?”
“提款或存款。”
“要是我直接到柜台,把存折交给出纳员,直接提款,那会怎么样?”
“电脑的交易执行系统里会出现两个星号,然后,柜台就会把你交给我处理。”
“反正我最后还是被交给你处理了。总机把电话转到了你的办公室。”
“那只是碰巧。外籍客户服务部还有另外两名高级主管,要是总机把你的电话
转接给其中任何一个,只要他们一看到账户所附的机密卡片,你还是会被送到我这
来。我是最高主管。”
“我懂了,”但杰森并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懂。整个流程里还有个漏洞,必须
把那个漏洞补起来,“等一下,当初你刚叫人把账户资料送到你办公室的时候,你
根本就还没看到账户里有机密卡片。”
“我还需要看吗?”达马库尔突然打断杰森的话,仿佛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
“用点头脑吧,伯恩先生。把你想像成我,假如有人打电话来找你,表明自己的身
份,然后说他‘要跟你谈几百万法郎的案子’。几百万。难道你不会急着把握这个
机会?难道你不会想办法变通一下?”
看来,这位银行主管衣着光鲜亮丽,骨子里却卑鄙龌龊。杰森听到他这些话,
一点都不惊讶。“好了,那些指示到底说了些什么?”
“第一项指示是一个电话号码,当然,这个号码是查不到的。我必须打这个电
话号码,告诉他们你出现了。”
“你还记得那个电话号码吗?”
“我一直都认为这种东西必须记在脑子里。”
“我想也是。电话几号?”
“伯恩先生,我必须保护自己。除了我,还有谁能够告诉你这个号码?我这个
问题只是……那叫什么……是一种修辞。”
“也就是说你有答案了。我究竟是怎么拿到号码的,大概也不会有人问我吧。”
“在苏黎世。你给一个人出了很高的价钱。他不但严重违反共同社区银行的规
定,而且还触犯了瑞士的法律。”
“我刚好知道一个这样的人,”杰森说。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柯尼希的脸,
“他本来就已经犯法了。”
“共同社区银行的人会犯法?你开玩笑吗?”
“绝对不是玩笑。他叫作柯尼希。他的办公室在二楼。”
“我会记住的。”
“我想也是。好了,号码是多少?”达马库尔告诉了他。杰森把号码写在一张
餐巾纸上。“我怎么知道这个号码是真是假?”
“你有一个最佳保证。忘了吗?你还没有付钱给我。”
“这种保证倒是很牢靠。”
“既然我们谈的这笔交易重在商品的价值,有一件事我必须先提醒你。我刚才
给你的电话号码是第二个。第一个电话号码已经取消了。”
“这是怎么回事?”
达马库尔突然弯身凑近桌子。“转账资料送来的时候,另外附了一件机密卡片
的复印件。那个复印件密封在一个黑色的盒子里,签收人是我们银行很高级别的一
位账户资料保管人。里面的卡片经过共同社区银行一位合伙人确认有效,并且还有
瑞士的公证人会同确认。那项指示很简单,很清楚。只要杰森- 伯恩的账户有任何
异动,我们必须立刻打电话到美国,并且告知详细的情况……只不过,那张卡片被
人改动过了,纽约的电话号码被删了,改成一个巴黎的电话号码,上面有签名确认。”
“纽约?”杰森突然打断他,“你怎么知道是纽约的电话?”
“那个电话号码前面本来就有区号,中间空了一格。区号并没有被删掉。212.
既然我是外籍客户服务部的首席副总裁,我每天都会打那个地区的电话的。”
“卡片涂改得很草率。”
“大概吧。可能改得很仓促,或者就是涂改的人不了解它的重要性。另一方面,
没有公证人就不能删掉指示的内容。不过,想想看,纽约有多少电话号码?就算区
号没删掉,风险也并不大。不管怎样,既然他们用复印件代替正本,我就有权力提
出一点质疑。在银行做事的人最痛恨变更。”达马库尔用手指摆弄着玻璃杯。
“想再来一杯吗?”杰森问。
“不用了,谢谢。再喝下去会耽误我们谈事情。”
“是你自己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我只是忽然想到,伯恩先生,也许你该对那个奖励的金额先有个概念,这样
我才说得下去。”
杰森打量着他的表情。“可能是五。”他说。
“五是什么意思?”
“五位数。”
“那我可以继续了。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女人?刚开始你是怎么说的?”
“照实说。我说我是瓦罗银行的副总裁,我接到苏黎世共同社区银行送来的指
示,按照指示的内容打电话。除此之外,我还能说什么?”
“后来呢?”
“我跟她说有一个自称杰森- 伯恩的人和我联络。她问我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说几分钟前。她开始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们的谈话内容。这时,我就告诉她我的
疑虑。我告诉她,根据机密卡片上的指示,我应该打电话去纽约,而不是巴黎。想
想也知道,她叫我不用操这个心,这项变更是经过签署授权的。她还威胁我,难道
我希望她通知苏黎世,瓦罗银行的主管拒绝执行共同社区银行的指示?”
“等一下,”杰森突然打断他的话,“她是谁?”
“我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你跟她说了这么久,而她竟然没有告诉你她是谁?难道你都没
问?”
“这就是机密卡片的本质。如果她愿意说出自己的姓名,那当然最好。如果她
不肯,我也不需要问。”
“那你为什么急着去质疑她电话号码的事?”
“那是一种策略。我想打听一些情报。你转账的金额是四百万法郎,那是一个
庞大的数字,所以说,像你这样的客户来头一定不小,而且说不定会牵涉到更多有
权势的人物……你先假装找麻烦,然后配合,然后又找麻烦,最后再配合。这种策
略可以套出很多情报。尤其是,如果对方表现出急躁的样子,那你就用得上这种策
略了。我向你保证,她确实很急躁。”
“那你套到了什么情报?”
“他们认为你是个危险人物。”
“什么样的危险人物?”
“那很难说。不过,她确实用到了这个字眼。对我来说,这样就够了,我已经
有理由可以问她,为什么不去找法国安全局。她的回答非常有意思。她说‘法国安
全局对付不了他,国际刑警组织也一样。’”
“从她的话里,你听出什么了吗?”
“这是高度复杂的情况,什么样的可能都会有,最好暗中私下处理。谈到这里,
我忽然想到另一件事。”
“什么事?”
“我看你真的应该多补贴我一点,因为这件事风险很高,我必须很小心。在我
看来,那两个到银行来找你的人好像也不是安全局应付得了的,同样,国际刑警组
织也应付不了。”
“这个好商量,待会儿再说。所以,你对那个女人说,我正要去你的办公室,
是不是?”
“我说你十五分钟之内就会到。她叫我稍候,先不要挂断,她马上就回来。显
然她打了另一通电话。后来,她又回到线上,给了我最后一项指示。她要我想办法
把你留在办公室,等她派人过来。她说,他会派人来找我的秘书,询问苏黎世的事
情。当你要离开办公室时,我的秘书必须对她的人点个头或者比个手势,这样就可
以确认就是你,不会搞错。后来你都知道了,那个人果然来了,而你却没有来。那
个人带了一个伙伴等在出纳柜台那。再后来,你打电话告诉我,你正要去伦敦,所
以我就跑到办公室外面去找那个人。我的秘书指着他,告诉我就是那个人。后来的
事情你都知道了。”
“他们还要靠你的秘书来确认是不是我本人,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倒还好,不过,漫无节制我就受不了了。执行机密卡片的指示是一回事,
最多就是打打电话,线上联络,不用面对面,可是,公然被牵扯进去,那就是另一
回事了。我就是这样告诉那个女人的。”
“她怎么说?”
达马库尔清了清喉咙,“她明白地表示,她所代表的机构不会忘记我的配合。
她说,光看机密卡片这种模式,我就应该明白他们是怎样级别的机构了。你应该看
得出来,我对你毫无隐瞒……显然他们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
“去你们银行的那个人在苏黎世见过我。”
“照这么说,他的伙伴并不信任他的眼睛,并不相信他真的认得出你。”
“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伯恩先生,那只是我的观察。那个女人坚持要我的秘书指认你。你可想而知,
这已经超出我的职权范围了,我当然强烈拒绝再有任何牵涉,因为这已经违反机密
卡片的本质了。她说他们没有你的照片。她显然是在说谎。”
“是吗?”
“当然是。任何一本护照都有照片。哪一个海关官员不能收买?哪一个是唬不
过的?只要在监视操控中心花上十分钟,就可以拷贝到一张照片,这是很容易安排
的。所以她在说谎。他们犯了个很严重的错误。”
“看得出来。”
“至于你,”达马库尔继续说,“我看你的问题也不单纯。没错,你是真的应
该多给我一点奖励。”
“什么样的问题?”
“你护照上的名字不是杰森- 伯恩。伯恩先生,你究竟是谁?”
杰森并没有立刻回答。他又转动了一下手上的杯子,“一个能够付你很多钱的
人。”他说。
“这样就够了。对我来说,你只是一个叫伯恩的客户。我必须很小心。”
“我想知道纽约的那个电话号码。你有办法帮我弄到吗?我可以给你一笔为数
可观的奖金。”
“我也希望我弄得到,只可惜我不知道要怎么弄。”
“也许可以从机密卡片上下功夫。普通的显微镜就可以了。”
“伯恩先生,刚才我告诉你电话号码被删掉,我的意思并不是电话号码被涂掉。
删掉的意思是指,电话号码被割掉了。”
“换句话说,苏黎世那边某人有那个电话号码。”
“也有可能已经销毁了。”
“最后一个问题,”杰森说。现在他已经急着想走了,“这个问题刚好和你有
关。答得出这个问题,你才拿得到钱。”
“我当然会想办法回答你的问题。是什么?”
“如果我没有事先打电话给你、没有事先和你约好,而是直接到了瓦罗银行,
那么,你还必须打电话通知他们吗?”
“是的。机密卡片的指令是一定要执行的。那是极有权势的高层下达的命令。
如果没有执行,我会被解职。”
“那我们该怎么把我们的钱弄到手?”
达马库尔紧抿住嘴唇。“有一个办法。通信提领。把表格填好,用书信说明,
委托有执照的律师事务所确认你的身份。如果你用这种方式,我就不能拒绝你提领。”
“可是,你还是一样必须打电话通知他们。”
“那只是技术问题,我可以掌控打电话的时间。比方说,如果有个律师和瓦罗
银行业务往来密切,他打电话给我,要我把一笔国外转来的汇款开成几张现金支票,
而且他已经确认过提领人就是账户持有人本人。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就必须照
办。他会告诉我,他正要把填好的表格寄出来,而且支票上‘不注明收款人’。近
几年税率很高,这种逃漏税的方法并不罕见。他会派个信差趁银行最忙的时候把表
格和信件送过来,而我的秘书,那位我多年来一直很信任很尊重的秘书,她会把表
格拿进来给我副署会签,并让我签收信件。”
“当然,”杰森突然插嘴说,“连同其他的文件一起给你签名。”
“就是这样。那个时候,我就会打电话了。也许我会一边看着那个信差提着公
文包走出银行,一边打电话。”
“你刚好认识巴黎哪家律师事务所,不知道会不会那么凑巧。你认识吗?或是
某一位律师?”
“老实说,我刚好想到一个人。”
“他的收费是多少?”
“一万法郎。”
“那可不便宜。”
“其实很便宜。他当过法官,一位德高望重的人士。”
“那你的收费呢?我们可以具体谈谈了。”
“我说过,我是个讲道理的人,本来应该由你来决定。既然你刚才提到五位数,
那我们就从这里继续吧。既然是五位数,那就用五这个数字好了。五万法郎。”
“实在太离谱了!”
“伯恩先生,你从前做的事也很离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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