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好不容易才将旅店老板叫醒开门。一看他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样子,眼
睛都睁不开。他显得很不高兴,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作为老板他
恐怕早就对我不耐烦了,我也许是他遇到过最麻烦的客人。请快一点离开这里,
是他此刻的最大愿望吧。这也是他后来因为一点点小事和我大吵大闹的原因。
回到房间,连澡都没洗,躺在床上就睡着了。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推我,睁
开眼,见是老板。
“起来,他们在楼下等你呢。”
“谁?”
“警察!你惹了什么麻烦,总是有警察找?”
我看看手表,是早上八点钟,离我和胖警察约定的时间还有一段啊。我隐隐
约约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所以当我一看到楼下的张队长就迫不及待地问:“小胖
出事了?”
张队长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他二话没说带我上了车子。车子开动之后他回过
身子疑惑地问我:“你怎么知道的?”
“小胖真出了事?”
“他神志不清,昏迷不醒。但医生说不会有生命危险。你怎么想到是他?昨
天晚上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异常?”
“我什么也没想。”我很烦躁地回答他。
实际上我只是凭着本能随口那么一说,正所谓不幸言中而已。不过当时我能
想到的惟一可能遭遇不测的人也只有他一人而已。
“我一见到你,看到你的神情,我就意识到出事了。而小胖警察是惟一可能
出事的人。”
“为什么?”
“因为只有我和他在看那些录像带。”
“但是你为什么没有事啊?”
我一时语塞,虽然听上去不甚悦耳,但那确实是一个问题。
“因为我没有出事嘛。”
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一个回答。可能真的存在一个那样的或然率,厄运一定
在我和他之间进行了选择。那个力量究竟是什么,他隐藏在哪里?
不知不觉中我们的车子驶进镇医院大院内。
胖警察躺在在急诊室内的病床上,胳膊上插着吊针,胖胖的脸显得十分苍白。
医生知道我们要来,已经守候在那里。
“他身上有伤吗?”我迫不及待地问医生。
医生回答:“没有发现。”
“你确定吗?”
“如果有伤就会流血。他住院后我们给他换上病号服,并没有发现他身上有
血迹啊。”
医生很认真地回答我的问题,但我还是很不礼貌地强迫他:“请您再次全面
检查一下。”
医生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张队长。张队长显出尴尬的样子,但最终还是
不得已地点点头。医生很不情愿地动手给胖警察做全身检查。结果他很得意地把
手一摊,什么也没有说。不过在场的人都明白了。
我仍然不甘心地问张队长:“那些带子还在吗?”
张队长点点头,还附上一句:“也没有损坏的样子。”
“我们去看看好吗?”
张队长点点头。
“对不起了。”我转身向医生道歉,“刚才的举动太粗鲁了,不好意思。”
医生点点头。他始终一句话没有说,目送我们这群人离开。
车子急速向派出所方向驶去。看着窗外悠闲的行人,再看看身边这些神情严
肃精神紧张的警察,一种说不出的古怪的滋味在心头。这些警察此刻一定陷入茫
然之中。包括经验丰富的张队长,面对这么复杂而怪异、一点头绪都没有的尴尬
局面,在他的刑侦生涯中一定是第一次吧。在无助中将所有的破案希望都寄托在
我的身上,于是我能感觉到我成为他们的一个中心,或者说依靠。成为破解一个
谜团的关键人物既兴奋又倍感压力的那种感觉,是我从未体验过的。
“在哪里发现小胖的?”我突然想起这个问题。
“在放录像带的那个房间。”张队长补充道。
“给你们送夜宵的那个同事天快亮的时候进去收拾碗筷,推门见他在地上躺
着。”
“他不是睡觉去了吗?”
我感到万分惊讶。胖警察和我分手之后并没有去专门给执行任务的警察休息
的宿舍,而是独自回到临时的看片室。看来是好奇心招惹的麻烦。
张队长看出我的疑虑,说:“是去了房间休息,和同房间的战友还聊了两句
才关灯休息的。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又返回去了。”
整件事情早已超出了大家的想像力。从发生的第一件事情到现在,每一次都
不是按照逻辑出牌。看看张队长那副困顿不已的表情就知道了。似乎一个支配着
事件发展的无形力量,在和我们大家做智力游戏。那会不会就是Helen 所说的他
们?“他们”究竟指的是什么人?他们与那些给Helen 和窦炎以及高强和死得不
明不白的小余警察身上刻下记号的人是不是一伙的?为什么胖警察身上完好无缺?
我这么苦思冥想着,车子不知不觉进了派出所的大院。
临时用来作放映室的空房间里还像是凌晨离开时候一样,没有任何被改动的
迹象。昨晚给我们送夜宵的那个警察指着地上说:“小胖就躺在这儿。”
我走到桌子旁边,仔细打量那些录像带,又认真地数了一遍,三十一盒一个
也不少。只是原本看了一半的编号为七月五日的录像带放在录像机外面。记得离
开前因为没看完,就没有将那带子取出,直接关了录像机的电源就离开了。此刻
它放在桌面显著的位置。我随手将录像机上退带子的按键按下。一盘带子从带仓
里面退出来,见那录像带的编号为七月六日。显而易见,胖警察就是在观看这盘
录像带的时候发生了意外。我拿着那盘录像带的手不免开始哆嗦,就像是拿着一
颗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我惶恐地看看张队长。他一言不发,紧锁眉头,所有在
场的人都保持沉默。
张队长终于做出一个吞咽的动作,喉头困难地蠕动了一下后说:“你觉得呢?”
他的问题既是提给我的,也是在问自己。他走过来拿过我手中的录像带,左
看看右看看,说:“不会是这盘录像带吧?”
说完他苦笑了一下。
“不知道高强和小余看没看过这个编号的带子。”
我不置可否。在此之前没有人对一盘录像带起过任何疑心。也就是说,虽然
感觉与录像带有联系,但不至于认为它就是杀人凶手吧?
“那现在是这样。”张队长恢复了平时的领导作风,“先不要继续看下去,
我们也要慎重,对于阿甘导演的安全我们还是要负责任的,不能随便冒险。等一
下吧,等小胖醒过来问清楚情况再说。”他掂了掂手上的带子,“不至于说这个
家伙携带着病毒吧?”
原本他说这句话是想缓解现场的紧张气氛,可是没有人能笑得出来,就连他
自己也下意识地迅速地将那盘录像带扔回桌面上,紧接着对一个警察说:“小刘,
把窗户打开透透气。阿甘导演,你还是回到旅店休息,小胖一醒来我马上联络你。”
“张队长,我请求让我离开这里先回上海去,有很多工作在等着我呢。我可
以带着这些录像带。毕竟上海的器材多。”
这次张队长没有扮出公事公办的样子命令我,而是和颜悦色地劝说我:“再
等一下,请耐心再等一下。一两天吧。事情不会就这么一直拖下去的。请相信我,
会很快放你走的。”
我的好奇心被疲劳和恐惧感征服了。我已经意识到一种危险在向我靠近,不
再是臆测而是实实在在地潜伏在我的身边。我已经能够感觉到死亡的气息吹到我
脸上的那种凉凉的阴森感。除了昏迷不醒的小胖,我是惟一一个最接近那些录像
带的人。录像带中的一部分内容我已经知晓。虽然我还不能确定哪些内容会招来
横祸,Helen 在编号为31的录像带中最后所说的“他们”不再是一个词汇,而是
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危险。究竟那一句“他们”所指为何对我完全是一个谜。他们
不断挑起争端,像在阻止什么,又像是在宣示什么。因为,如果只是阻止什么的
话,以他们神出鬼没无所不在的能力,他们完全可以做得不留痕迹,并且可以更
彻底利落些。我一边想一边走在木鱼的街道上,忽然听到有人叫喊我的名字,回
头一看是何军,他站在一家小饭馆的门口在向我招手。
“阿甘,吃了吗?”
我向他走去,一边回答:“没呢。”
“一起吃些吧。”
他请我坐下,然后仔细打量我。
“阿甘,你脸色不好啊。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回上海?”
“不知道。”
“回去的话,我送你去宜昌的机场,免费的。”
“如果回得去的话。”
他见我情绪低落,于是说:“喝点儿酒吧。”
不等我回答,他大声冲饭店老板嚷:“老板,把你们泡的酒给我来一壶,另
外再加两个菜。”
店老板愉快地应了声,跑进厨房去忙活了。很快伙计送上一壶酒来。那是我
喝过的最难以下咽的酒。以当时那样的坏心情再配上那两杯低劣的自制土酒,不
等菜端上来,我已经力感不支了。随后感到我被背上汽车,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当我醒来的时候,见旅店老板站在我的床前大声地吼:“你看你干的好事儿!”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见自己和衣躺在床上,身边一大堆呕吐物。老板的脸是
变形的,变得不认识了。
“吐得到处都是,让我怎么做生意啊?你起来看,门口也是。都是地毯,怎
么清理啊!”
“对不起,我会赔你的。请你不要嚷嚷好吗?”
我侧头看窗外,夕阳的残红将窗口染得血红。
“谁嚷嚷了,你怎么说话?”
我坐起来,头好像是要胀裂一样难受。短短几天已经两次喝成这个样子,足
见神农架的水土与我是相克的。这里是我的是非之地。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一个房
东发生过纠纷,这次总算让我遇上了。
“对不起,请你离开我的店。我不能接待你了。”老板拉开门做出强硬的逐
客姿态。
我的火一下子蹿起来,对着他大喊大叫:“我不走你能拿我怎么样?!我弄
脏你的东西,我赔啊。我没有说不赔啊。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
“我就是不讲道理,你讲道理!就算我不讲道理,请你快些离开!”
我不想继续和他纠缠下去了,于是打电话给何军,请他开车来接我。放下电
话,我对老板做出一个不雅的动作。
“我要洗澡,完了就走。怎么,还站着,对我有兴趣?”
老板这才气哼哼摔上门,听到他在走廊里咆哮:“什么了不起的,什么狗屁
导演,什么教养啊!活这么大年纪没见过!”
我洗去一身的秽气,换上新的衣服,将我的行装打点好,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小小的木鱼山庄。我决定永远不要回到这里,永远不要回到神农架。对,我已经
决定不辞而别,悄悄离开。
离开前结账的时候,老板毫不吝啬地开出四百元的罚单。我心情大好地爽快
付上,如果不是和他发生冲突,我恐怕没有离开的勇气。因为要离开这里,一种
从未体会过的愉快感将我紧紧环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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