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
傍晚,邢飞开辆蓝色波罗,停在银河购物中心门前的广场上。广场挺大,西
面一溜墙边摆着不下20张台球桌,此刻围满了光着膀子的街头少年。街头少年们
要么长发飘飘,要么脑袋剃得发青,加上很多人身上都有刺青,一般人看着就腿
肚子发软,更别说往跟前凑了。
邢飞当然不是一般人,他还没从车上下来,车窗两边就围过去一拔毛孩子。
" 飞哥又有什么发财的好事想到兄弟们了?" 一个小子哈巴地说。
邢飞眉梢上挂了丝笑意,他挥挥手示意这些毛孩子闪到一边去,然后开门下
车。
他到这里来,当然有事,但他却不会和这些街头混的小喽喽们说。他掐着腰,
四处看了看,然后吩咐身边的那几个小子:" 去把青皮给我叫来。"
青皮是这些毛孩子的头,霸着这片广场已经好多年。那是个土生土长的草根
混混,这辈子不知道跟人打了多少架,终于熬出了头,混出了点名堂。这会儿,
他正在不远处的一个遮阳伞下喝啤酒,其实老远就看到邢飞的车,当时他就有点
犹豫,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他早就认识邢飞,知道他来,肯定没什么好事,但他挺怵邢飞,知道这家伙
心狠手辣,脸上跟你笑嘻嘻的,底下刀子就能捅过来。跟这样的人交往,让他觉
得心里不踏实。
俩小子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说邢飞点名要找他。青皮这回不用犹豫了,晃着
膀子就朝那边走过去。青皮身子骨非常壮实,这些年还保持闻鸡起舞那习惯,所
以,膀阔腰圆,身上的肌肉跟健美运动员似的,只不过在胸口的位置,有一大块
青色的胎记,所以他才得了个" 青皮" 的绰号。青皮两年前找了位刺青师傅,在
胸口胎记的位置,纹了个狼头,那狼龇牙咧嘴,狼牙上甚至还沾着血,未到人跟
前,先吓人一跳。
青皮脸上挤出点笑容,站到邢飞对面。邢飞挺随意地丢颗烟过去,示意他到
车上去。俩人上了车,车窗边还挤着几个脑袋,青皮吼一声:" 都一边呆着去。
" 那些脑袋就没了。
" 啥事,你小子没事肯定不会到我这破庙里来。" 青皮说。
邢飞斜了他一眼,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来,递到青皮面前。
" 你这什么意思?" 青皮装糊涂。
" 你心里明白。" 邢飞冷着脸说," 当年你是魏老大的人,这谁都知道。现
在他出来了,你肯定知道他在哪儿。"
青皮脸色变得铁青,盯着那张卡,显然在犹豫。
" 魏老大现在是孤家寡人,又跟我老板闹翻了,在这城市里,肯定没什么出
息了。你帮了我老板这回,以后咱们就算是一家人了。"
" 你们老板那就是条白眼狼,我要信他,早死一百回了。" 青皮恶狠狠地说。
" 可这钱不是假的吧,这世道,谁不是为钱活着。" 邢飞慢条厮理地说,"
魏老大这次死定了,你护着他,只能落个跟他一样的下场。"
青皮还是拿不定主意,邢飞径自将那张卡塞到他手里:" 我不逼你,好好琢
磨琢磨。"
青皮拿眼瞪他,然后目光看着窗外。那些小毛孩子们看上去都挺快活,他们
在一般人眼里个个都跟凶神恶煞似的,但其实,他们大多还是些心理没发育成熟
的小孩子。
青皮推门出去,邢飞也没拦他。
青皮将那张银行卡从车窗里丢进来:" 等我电话,我再想想。"
邢飞笑着摆手,示意无妨。但当青皮晃着膀子离开时,邢飞盯着他的背影,
眼里浮现出一丝杀机。
上世纪80年代,香港拍了很多这样的电影。
兄弟俩,当然不是亲兄弟,一块儿在江湖上打拼,也可以是在生意场上共同
创业。俩人共患难,历经艰辛,终于打下一片江山来。在这过程中,不可避免的,
他们做过一些违法乱纪的事,后来东窗事发,俩兄弟中的一个,毅然揽下了所有
的罪行,蹲了大牢。剩下在外面的那个,也信誓旦旦,甭管你在里头呆多少年,
出来后,江山还是兄弟俩的。
有这样的好兄弟,蹲大牢那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一晃就是多少年,熬得
人未老,两鬓先白,终于回到花花世界。本以为香车美女唾手可得,出门有跟班,
回家住豪宅。岂料想,这一切居然都是水中花镜中月,曾经跟他患难与共的兄弟,
转眼间变成了白眼狼。
也不怪那位变白眼狼,这么些年过来,老大一个人当惯了,现在要跟别人分
享,心里头还真不是滋味。狠狠心咬咬牙,决定除去自己当年的好兄弟。当然情
节还可以这样设计,蹲大牢那位遭人算计,算计他的人就是那位白眼狼。而且,
白眼狼早就开始计划独占江山,所以,那位刚从大牢里出来,这边就已经开始要
把他除去。
电影肯定得遵循扬善惩恶的套路,结局无非蹲大牢那位先是被打得半死,然
后发威,灭了白眼狼。
这样的故事,现在正发生在这个城市里。
人物关系很简单,邢飞的老板当年跟魏老大是兄弟,趁着月黑风高做了几笔
见不得人的买卖,魏老大被公安抓了,死扛着没把同伙交代出来。邢飞的老板这
些年在外头,可谓春风得意,买卖越做越大,穿上西装再系根领带,看着就跟干
净人一样。魏老大蹲了这些年大牢,出来后肯定得拿回自己的东西,邢飞的老板
不愿意,俩人就翻了脸。关键问题是魏老大手上还有些东西,可以证明当年那些
案子,跟邢飞的老板有关。他给了邢飞老板两条道,要么给钱,要么等着公安来
抓。邢飞的老板什么人物,这些年黑白道都混得透熟,哪能让一个刑满释放人员
给要挟了,所以,他决定要灭了魏老大。
这事,当然就落在了邢飞的身上。
每个当老大的人身边,肯定都有点能人。每到关键时候,总会挺身而出,帮
着老大度过一道道难关。小说电影里都是这么说的,我们这里暂时还得继续钻这
俗套。
邢飞显然就是这样的能人,这些年跟着老板,吃香的喝辣的,啥都不缺,到
哪儿都威风八面,现在老板有事,他当然得尽心尽力。其实他心里明白,没了老
板,就没了他。
青皮当年是魏老大带出来的,而且,邢飞打听来的消息,也证明现在魏老大
被青皮藏了起来。邢飞根本没把青皮那样的大老粗放在眼里,他这回去找青皮,
跟他把话挑明了,如果他不识时务,那么,接下来就要把他跟魏老大一块儿灭了。
他现在只希望,青皮不要考虑得太久,那样,他会不耐烦的。
幸好第二天下午,青皮就给他打来电话。
青皮说:" 晚上八点,黄石桥上等我,我只想见你一个人。"
邢飞没问别的话,青皮也没给他机会,那句话说完便挂断了电话。邢飞当时
正跟他的老板在一块儿,当即把这事跟老板说了。邢飞这些年帮着老板解决了很
多麻烦事,甚至有些极私人的事,老板都交给邢飞去办。老板挺满意他的表现,
所以把大权全都交给了他--要钱尽管开口,人马随便调动。这回也不例外,只要
能做了魏老大,拿回他手上的证据。
但到了晚上,邢飞还是按照青皮说的,一个人去了黄石桥。
远远的,就看到青皮立在桥上。邢飞车停在桥下,摁了两声喇叭,青皮看见
了,丢掉手中的烟屁股,一路小跑过来。
上了车,坐到邢飞边上,青皮不吱声,显得情绪有些低落。
" 咋了,让人给煮了?" 邢飞斜着眼看他。
" 你们不是要找魏老大吗,我这就带你去!" 青皮粗着嗓门说。
" 现在?" 邢飞有些犹豫。
" 没错,就现在。" 青皮瞪着邢飞," 你平时不是老自诩什么英雄好汉吗?
你要真有种,我现在就带你去找魏老大,你一个人结果了他。"
邢飞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单身来见青皮,因为他压根就没把青皮放在眼里。别看青皮块头那么大,
身上肌肉也挺结实,但那属于蛮力,碰到邢飞这样的高手,真要打起来,肯定讨
不了好。但青皮说现在去找魏老大,邢飞心里还真有点嘀咕。
魏老大江湖传言本身就是竞技高手,当年在这城市说不上打遍街头无敌手,
但一生逢敌,却还真从没吃过亏。邢飞十年前来到这城市,还没跟着老板,像许
多少年一样混迹街头的时候,就听说过魏老大当年的故事,那会儿,他心里对魏
老大还景仰得很。谁知道造化弄人,十年之后的邢飞,已经是这城市街头少年中
新一轮的英雄人物,而且,现在,他还必须面对老一辈的传奇人物魏老大。
" 你要是怕了,就当我今天没来过。" 青皮讥诮地道," 要不是家里头真缺
钱,我也不会出卖魏老大。"
邢飞还是不吱声,青皮冷哼一声,推门下车。
邢飞这时候眉峰紧缩到一块儿,目光像把刀子,显然内心正在做着选择。他
蓦然抓住青皮的手脖子,青皮用力一挣,竟然没有挣开。
" 带我去。" 邢飞冷冷地说,语气有点发狠的味道。
魏老大当年再英雄,现在也老了。邢飞想,如果自己连一个老头子都搞不定
的话,就算别人不知道,自己也会觉得丢人的。
青皮重新回到车里坐下,沉默了会儿,粗声道:" 你真想好了?"
邢飞重重地点头,目光像条蛇样拐着弯落到他的脸上:" 你要是敢骗我的话,
我保证从明天起,你就得在床上过完下半辈子。"
青皮哼一声:" 你当我是被人唬大的!你过了魏老大那一关再来发狠吧。"
车子一路向东,很快就驰上了条崭新的公路。这条路最近刚重修过,水泥路
换成了沥青路,直通东部城区的临海小镇。
" 你把魏老大藏海边了?" 邢飞凝眉问。
" 魏老大在市区,早就让你们给挖出来了。" 青皮忽然想起一档子事,把手
伸到邢飞面前,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不说话。
邢飞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鼻子里哼一声,手伸兜里把那张卡取出来给他。
" 我老板的钱可不是好赚的。"
" 我只要带你找到魏老大,你们谁灭了谁就跟我没关系了。"
" 你好像挺希望魏老大把我给灭了。"
" 看造化吧。" 青皮居然并不否认," 我倒希望魏老大能留你口气,这样,
你们老板就能知道是谁干的,别把账算我头上。"
邢飞没说话,脸上肌肉却跳了一下。就凭青皮这句话,他决定等魏老大这事
摆平之后,一定找个机会把这家活给收拾了。他一踩油门,车子加速,青皮身子
晃了晃,但他却毫不在意,目光落到邢飞身上,好像还带着点同情。
--他是不是认为邢飞根本不是魏老大的对手?抑或本来这就是个局,他跟魏
老大合计好了,要来对付邢飞?
车子驰入海滨小镇,穿街而过,驰过一条长长的大堤,来到了一个海岛之上。
邢飞按照青皮的指点,将车停在了海滨浴场的大门前。
" 魏老大在这里?" 邢飞有点警觉。
青皮看着窗外,好像心情也很复杂。他沉默了一下,还是说:" 这海滨浴场
背靠一座小山,山上这两年建了不少度假屋,魏老大现在就在一间度假屋里。"
邢飞想了想,觉得这里还真是一个藏身的好地方。
" 我就不进去了,出卖魏老大,我觉得自己挺可耻的。" 青皮说。
邢飞鼻子里再" 哼" 一声:" 可耻地活着,对你来说,比啥都重要。"
邢飞说完,不再停留,从车座底下摸出一把尖刀来掖到腰上,然后推门下车。
走了两步,他又折回来,脑袋贴近车窗,低声对青皮说:" 你最好现在就开始盼
着我能回来,我要是死在魏老大手里,你肯定也活不到明天。"
青皮呆呆无语,看着邢飞的背影远去,消失在浴场大门的台阶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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