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节
晚上,邢飞再次见到了她。
医院里,十年之后。
很突然地睁开眼,就看到她站在床边。依然是十一二岁的样子,穿件很脏的
白裙子,头发蓬乱,显然好久没梳过了,脸蛋上也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却黑
得透亮。
她竟然还是十年前的模样,好像一点都没有长大。
邢飞有点呆了,竟然忘了害怕。
其实,他知道她还会再出现的,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现在,他确定这个
小女孩,就是十年前,自己跟同伴在估衣巷里遇见的那个,却不明白,她为什么
要找上自己。
他当然不相信鬼神之说,可偏偏发生的事,让他止不住要往那方面去想。
没有人十年之后还会跟十年前一样,除了幻觉。没错,就是幻觉,邢飞觉得
自己找到了问题的答案,但这却更让他感到困惑--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出现幻觉?
小女孩很安静,看着邢飞,不说话,也没有任何表情。
邢飞虽然有很多疑问要问她,但因为小女孩的沉默,他也沉默着。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渐渐地,邢飞感觉到空气里有种让他窒息的味道,
而且,他还发现小女孩身边的黑暗越来越浓,好像一层薄薄的雾气,正悄悄在房
间里弥漫。
病房里没有开灯,但她在邢飞的眼里,却异常清晰。
邢飞觉得自己已经愈来愈无法承受那么重的黑暗,他低低地喘息了一声,终
于开口说:" 你为什么要来找我?就因为你十年前帮过我一回?"
她还是不说话,好像在琢磨邢飞说的话。
" 要不是你,我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邢飞有些生气,如果这是幻觉,
他做什么说什么都无所谓;如果她是鬼,现在鬼已经在他身边了,既然躲不掉,
那也就没什么可害怕的了。
她忽然哭了,虽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了出来。
邢飞又呆了,他这才想起来,她还只是个孩子。
" 别哭了,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办?" 邢飞看过不少电影,恐怖片里
有部叫《灵异第六感》挺经典的,内容就是一个小男孩,不断地见到鬼魂,起初
很害怕,后来弄明白,那些鬼魂不过是因为生前有些事没来得及办,来找他帮忙,
或者是想通过他,给亲人传递一些消息。所以邢飞想,这小女孩是不是也打算找
他帮忙办点什么事。
如果这样的话,那她当然早就已经是个死人。
就算不害怕,邢飞心里还是生出些寒意,冷冷的,如同死亡的感觉。
小姑娘还在流泪,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胳膊,竖在邢飞的眼前。邢飞目光
落在上面,那胳膊上慢慢出现了一些疤痕,好像是被火烧伤的痕迹。
邢飞想,她是想告诉我些什么吧,但她为什么不说话呢?
这时候,小女孩脸上现出些忧伤的神情,那些忧伤,根本不可能是一个十一
二岁的小孩该有的表情,因而这时的她,看起来神秘且诡异。
她慢慢向门边走去,那些浓重的雾气向两边飘去,黑暗却如影随形地弥散在
她周围。
邢飞呆呆地看着,说不出话来。
他希望小女孩能真的走了,再不要回来。这样,也许他一觉醒来,又能回到
以前的生活中去。但是,他的身子随即颤栗了一下,因为门边的小女孩忽然回过
身来。
目光对视,她忽然向着邢飞招了招手。
招手的意思,当然就是让邢飞过去,跟她走。邢飞胆再大,但也不敢深更半
夜跟着一个鬼魂样的小女孩走,何况,他现在的腿脚上还打着石膏缠着绷带。
邢飞故意转过头去,但瞬间,心里居然有了些奇妙的感觉。
--他觉得对她有些歉意。
邢飞在这城市的街头少年中,素以心狠手辣著称,这样的人纵然算不得铁石
心肠,但要说对一个没什么关系的小姑娘歉疚,实在让人不敢相信。而且,这个
小女孩还害了他--他被魏老大打倒,在医院里昏迷两天,成为警察瓮中之鳖,可
全都是由她而起。
过了好一会儿,邢飞没听到一点动静。他慢慢掉过脸来时,她已经不见了。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了进来,那些雾和黑暗,便缓缓地散了。邢飞茫然四
顾,真的开始相信那小女孩只是自己的幻觉。如果他把自己经历的事情说出去,
谁会相信那是真的?
连他自己都不会相信。
今夜,真的有一个十年前的小女孩来到他的病房?
她走了,没有留下任何来过的痕迹,除了,她带给邢飞的改变。
邢飞这晚发现改变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他感到自己的身体开始变得灼热,
特别是裹在石膏里的胳膊和腿。汗不停地渗出来,慢慢润湿了身上的衣服和身下
的床单。邢飞开始变得恐惧,他就像被溺在水中,又或者像被囚禁在一个狭小的
空间里,无法呼吸,不能动弹,而且,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偏偏自己又没有办法
摆脱困境。
这些,当然都是因为那个已经离去的小女孩,她的身体还停留在十年前的模
样,因而她是带着魔力的。她最后离开时冲着邢飞招了招手,邢飞却故意转过头
去。那么,现在邢飞极度痛苦的境况,一定是她留给邢飞的惩罚吧。
邢飞面孔已经胀得通红,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燃烧了。
这时候,奇迹发生了。当然是奇迹,胳膊和腿上的石膏像被火烤过一般,忽
然龟裂开来,他只轻轻晃动了一下,那些碎片纷纷滑落下去。
清凉的风吹过来,邢飞感觉惬意极了。
他翻身坐了起来,晃动胳膊,踢了踢脚,没有察觉到丝毫痛感。随即检查受
伤的部位,竟然神奇地荃愈了。
邢飞忽然知道了自己要做什么了--去找那个小女孩。
她用一些神奇的力量让他健康起来,只不过是她在召唤他。邢飞回想她离开
前阴郁的眼神,还有泪流满面时的忧伤。她的手轻轻在晃动,显然是让他跟她去
什么所在。
邢飞忽然变得愤怒起来!不管她有什么用意,但她都不能把他这样玩弄于鼓
掌之上。他是大名鼎鼎的邢飞,是这城市无数街头少年心中的偶像。他怎么能听
命于一个十几岁的黄毛丫头呢?而且,是她害得他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她应该是
他的仇人,他又怎么会听命于她?
现在,他最先要做的,就是离开医院。下午来的那个警察他认识,所以话说
得挺客气,但如果不是邢飞伤得太重,现在肯定已经戴上手铐被关了起来。
这些年邢飞没少犯事,他要不想做牢,那么只有逃。
逃离医院很顺利,虽然他衣衫不整,但经过外面护士站时,值班的护士没有
表露出丝毫的诧异,甚至还对他礼貌地笑了笑。
这一路上都没有碰上任何警察。
这本该是件值得高兴的事,但他却心情沉重。他仿佛看见,他逃离医院的时
候,小女孩正躲在哪个黑暗的角落里注视着他,脸上带着些诡异的笑容--逃离医
院,是不是本来就是她安排邢飞这样做的?
邢飞心事重重,却一路通畅,没有人对他生出怀疑。离开医院,来到街上,
他挥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司机友好地冲他微笑,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乘客。
他说了一个地址,打算先回家收拾一下。司机把车开得飞快,很快就到了一
个居民小区的外头。房子是前年新买的,差不多花光了邢飞所有的积蓄,在邢飞
的心里,已经决定在这个城市终老一生。
但他今晚却回不去家了。在小区外头,他看到停着两辆警车,几个警察守在
外头,跟保安不时嘀咕两句,好像在了解情况,又像在守株待兔。
邢飞不想当兔子,只好让司机掉头。司机很乖,邢飞怎么说,他怎么做。
不能回家,也不能去找老板,那么,他只能随便找个地方呆着。他虽然不是
本地人,却非常熟悉这城市,他知道深更半夜,哪里可以打发时间。
他跟司机说,去黑夜吧。
黑夜吧不是一个酒吧,是很多个酒吧,它们开在一条街上,每天夜里都生意
兴隆。这城市数不清精力旺盛的青年男女,都混在这里,享受黑暗与堕落的快乐。
这条街上,差不多所有的酒吧老板都认识邢飞,差不多所有的服务生,见到
邢飞都要露了谦恭的笑容。所以,邢飞走进一家酒吧的时候,头还昂得很高。
很快,他就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了,居然没有人过来跟他打招呼。
以前他来这里,不管认识不认识他的人,很多都会跟他套近乎,一声飞哥叫
完,就觉得脸上有光,腰杆也能硬起来。但今天,那些看到他的人,全都面无表
情,好像根本不认识他,或者根本就没有看到他。
邢飞很生气,虽然他知道老板跑了,必定会影响到他,但却还是不能习惯一
下子被冷落的感觉。当一个黄毛小子从他边上走过时,他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
" 小子,眼睛长后脑勺去了,没看到你飞哥吗?"
黄毛小子邢飞见过两面,好像跟在一个什么人的后面,见到邢飞屁颠屁颠的。
但今晚他好像改了肠子,被邢飞打了一巴掌,立刻露出凶悍的表情,恶狠狠地瞪
着邢飞。
邢飞火冒三丈,这小子真是吃了豹子胆,敢跟他耍横。要换了以前,他肯定
立马大耳光子就扇过去了,但今晚,纵然愤怒,他却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些不安。
莫非这些异常,还是跟那个小女孩有关?
黄毛小子低着头走了,是邢飞更凶悍的神情逼走了他。邢飞挺不满意自己的
表现,吓唬小孩子这种事发生在他身上,说出去挺丢人的。
酒吧里人满为患,连一个空位子都没了。邢飞大大咧咧地走到一个车厢式座
位边上,斜着眼盯着里头的几个人。里面三男一女,男的正合伙灌那女的酒,忽
然见到有人立在边上,还用挑衅的眼神盯着他们看,他们火了。
" 一边呆着去,别这儿找不自在。" 一个小子说。
邢飞这火真压不住了,这几个小子明明都见过自己,现在居然假装不认识,
而且竟然敢口出不逊,他们简直是活腻味了。
邢飞知道自己现在这种处境不该惹事,但心里的火却再也压不住。
他绰起桌上一个啤酒瓶,照着那小子脑门上狠狠砸过去。
瓶子应声而碎,说话那小子血流满面。他疼得" 噢噢" 叫唤了两声,边上另
外俩小子,立刻绰起瓶子站起来。这种阵仗邢飞见得多了,他哪里把这几个小毛
孩放眼里去。但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脑袋一沉,接着有些碎玻璃从脸上划落下
去,脑袋还火辣辣地疼。
他慢慢回过头,看到刚才离去的黄毛小子,手里握着半截啤酒瓶,正得意洋
洋地盯着他。邢飞怒极,吼一声,一拳过去,打倒黄毛小子。但是很快,他就觉
得事情有些不妙,在黄毛小子后面,还站着一窝奇装异服的街头少年。不单这样,
他们手上还绰着各式各样的家伙--钢管、链条、砖头,还有砍刀。
这些武器很快就朝着他身上招呼过来。
邢飞纵然厉害,拼着自己受伤,上前打倒了两个小子,但最后,还是被这些
武器打倒在地。接着,更多的人加入战团,雨点样的拳脚落在他的身上。
殴打持续了十多分钟,最后邢飞被人抬着,丢到了酒吧外面。
邢飞趴在地上好一会儿才清醒过来,身上到处都火辣辣地疼。他第一个念头
就是这些小毛孩子都疯了,但随即,他就变得沮丧起来。他在这城市混了十年,
最初就是一个普通的街头少年,凭着拳头和那股狠劲,很快就让大家刮目相看。
但现在,他觉得时间好像倒回了十年,他又变成了那个初到这城市的少年,没有
人认识他,更没有人惧怕他。
一定是那小女孩搞的鬼,她让不可能的事成为现实。
她这样做的目的,就是为了让邢飞能去找她。
今晚的遭遇让邢飞已经怯了,但他却还是不甘心,他还要最后再试一次。
踉跄地离开黑夜吧那条街,转到一条宽阔些的马路上。路边有电话亭,有人
在打电话。邢飞冲过去,抓住打电话人的衣领子,将他丢到一边。那人看邢飞满
脸血污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撒腿就跑,连电话卡也不要了。
邢飞开始打电话,给他以前的那些手下,给他的兄弟,还有跟他关系亲密的
女人。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仿佛就在耳边。
那些人居然全都不记得他了,当他说出自己的名字,他们居然过分地问邢飞
是谁。邢飞气得肺都要炸了,最后,他狠狠将话筒摔到了机身上。
一个人慢慢走在街道上,邢飞想到了上世纪香港拍的一些警匪片,那里面经
常会有英雄落难的情节。他本来以为那只能出现在电影里,却没想到有一天会落
在自己身上。他在这城市已经无处可去,而且身无分文,甚至今夜想找个栖身的
地方都难。
他认定了这一切都跟那个肮脏的小女孩有关,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找上自己。
现在,他开始希望小女孩能再次出现了,这样,他就能抓住她,把事情弄明
白。如果她想让他做什么,那就直接告诉他。如果能再回到以前,他宁愿为她做
任何事。
那晚,小女孩还没有出现,他却在街道上先看到了一艘帆船。
十字路口,宽阔的街面上,一阵风过,薄薄的雾气开始弥漫。邢飞看到街道
一头,缓缓驰来一艘双桅的帆船,黑色的帆绷得很紧,船身足有四五层楼那么高,
底下有一部分没入了水泥路面里,好像路面就是大海,可以任由它航行。
邢飞使劲揉眼睛,看得呆了。刹那间,他竟恍然有种错觉,以为自己置身于
漆黑的海上,周围那些鳞次枇比的高楼大厦,也都变成了惊天的骇浪,随时都要
向他扑过来。他是一个海难的幸存者,独自飘荡在汪洋之中,这时候,那艘诡异
的黑帆船就是他的福音,惟有它能拯救他的生命。
那艘黑帆船转眼间已经驰到了他的跟前,他忍不住向着这庞然大物高举起双
手,等待着它为自己带来的改变。
船身离他越来越近,似乎他只要伸出手去,便能触摸到它黑色的船身。
但这艘船却并没有停留,很快,便向着街道另一头驰去。
邢飞盯着船的背影,满心都是失望。蓦然间,他看到船尾有一团小小的黑影,
定睛看去,那黑影越变越大,就像一盏燃烧的焰火,转眼间,就变成了一个人的
影子。
邢飞又看到她了,虽然隔得远,但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小女孩。
小女孩还穿着白裙子,披散着头上,脸上满是污渍。她也在看着邢飞,面无
表情。她冲着邢飞招手,好像在让邢飞跟着她走。
邢飞往前跑了两步,前面的雾便散了,黑帆船也隐匿在黑暗里,消失不见。
这时候,邢飞忽然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了,黑帆船为他指明了方向。
----------
中文阅读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