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俞静的家在城市东区的一个新建小区里,房子还很新,也挺宽敞,三个朝阳
的房间,刚好可以每人分到一间。这些天大家经历了那么多事,都很疲惫了,所
以,中午搬到俞静家后,三人分头好好睡了一觉。
傍晚的时候,邢飞和郝桐醒来,俞静已经做好了晚饭。
俞静居然是个如此乖巧的女孩,人长得漂亮,厨艺也还不错。饱餐过后,邢
飞的精神好了许多,只是依然沉默,不时陷入思考之中。俞静和郝桐看在眼里,
也不打搅他。
打开电视,播的正是本地新闻。一些无关痛痒的时政新闻过后,开始进入社
会新闻时段。本来俞静打开电视,只是想让沉寂的家里多一些背景声音,没料到,
那几则社会新闻,却着实让他们吃了一惊。
第一则新闻是这样的:每个城市里都会有一些流浪汉,无论政府采取多有力
的措施,都不能完全杜绝他们的存在。这则新闻便跟一个流浪汉有关。
这名流浪汉一直在拾荒街一带活动,年龄大约40多岁,但整天衣衫褴褛蓬头
逅面,一般人也分辨不出他的实际年龄来。流浪汉靠拾荒和乞讨生活,一天的大
部分时间,都在收集破烂,把它们收藏到一个桥洞下面。到了吃饭时间,他就会
在拾荒街众多的小饭馆外面徘徊,看到有人吃剩下的食物,便会冲上去,倒进自
己的嘴巴里,或者随身带的一个小提桶中。拾荒街上很多人都见过这名流浪汉,
虽然厌恶他,但都拿他没办法,甚至还有些怕他。
这名流浪汉好几年时间,一直住在前面提到的桥洞里。
几天前,有两个小青年在河里游泳,他们都是游泳高手,但却不知道谁的泳
技和耐力最高,所以便打了个赌,看谁游得最远。输的那个人,便要请对方吃饭。
所以,他们下到河里,不是像一般游泳者,只在两岸间徘徊,而是顺着河道一直
游了下去。
这场赌赛最后也没分出个结果,但就当这两人游到一座桥下时,却无意中发
现桥下的石墩上,有一截白生生的大腿垂了下来。两名青年也没在意,只当是另
外一名游泳者在歇息。吸引他们注意的,是那垂下来的脚上,涂着蓝色的指甲油,
他们便猜想,腿的主人是位年轻貌美而且时尚的女孩。
如果能跟这样一位女孩结伴畅游,将会是件多么惬意的事情。所以,这两名
青年,便暂停了比赛,一块儿向着桥墩游去。结果,他们果真看到了一位和预想
中猜不多的女孩,但却没料到,那女孩全身赤裸,身上满是淤痕,皮肤都已经变
得灰白,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市局刑侦队的人到场,根据尸斑和尸僵,很容易判断出死者死亡时间并不算
太长,应该就在昨天夜里。死者生前曾遭到过性侵犯,根据身上的淤痕,猜到死
者生前必定和凶手进行过激烈的博斗。还有死者颈间的伤痕,可以判断出,死者
是被凶手掐住脖子,最后窒息而死。
走访周边群众,那个流浪汉很快就被锁定,但警察在拾荒街上转悠了一天,
也没见到流浪汉的影子。当晚,警察守在桥边,一直到半夜,才看到那流浪汉蹒
跚而来,肩上还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口袋。
流浪汉被警方拿下,那口袋里,是另一名年轻的女孩,已经昏死过去。
擒拿流浪汉的过程颇有戏剧性,几名警察都被流浪汉不费吹灰之力甩到一边,
而且,面对四面作势欲扑的警察,流浪汉非但没有流露出丝毫恐慌,相反还很兴
奋,嘴里" 嗷嗷" 叫着,双手不住在身前挥舞。
碰到这种拒捕的情况,警察一般不会手下留情。一声枪响,流浪汉被撂倒在
地。
警察围过去,发现流浪汉已经昏了过去。刚才那一枪击中的是他的腿部,不
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大家也没太在意。片刻过后,流浪汉醒来,抱着伤腿不住打
滚惨叫,眼里也流露出极端恐惧的神情。
后来经过审讯,他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了。
第二则新闻,跟一起自杀事件有关。说是海城最高的一幢写字楼里,有这么
一家公司,规模不算很大,但却赚了很多钱。这天,公司经理刚跟人谈成了一笔
大生意,估算着又能赚不少钱,便带着公司员工去一家酒店庆祝。酒足饭饱,这
位经理大人忽然想起来还有份重要的文件落在了公司,而他明天一早跟人谈判时
便要用到。本来这种事应该是他的秘书去办,但那晚,那个文质彬彬的女秘书被
公司里几个坏小子灌了不少酒,有点晕乎乎的,走路都软腿儿。经理便决定自己
回公司去取那份文件,结果谁都没料到,当天晚上,他便从写字楼的最高层跳了
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警方调查,证实了这是一起自杀事件,因为当时,至少有三个人,目睹了这
位经理自己从天台上跳下去的场面。但这位经理跳楼前的一些举动,却非常奇怪。
写字楼里每晚都有很多人加班,当晚,不下数十位加班的职员,看到这位经
理在各个楼层间狂奔,而且神色恐惧,异常慌张。他在狂奔时不住回头,似乎身
后有什么极凶恶的人正在追逐他。
警方后来的调查中,也找不到任何那位经理可能自杀的动因。那位经理家庭
幸福,事业有成,在朋友圈中人缘也挺好,大家谈起他的死亡,都表示了惋惜和
不解。
这两则新闻在一般人眼里,最多也就有些怪异。这世界上怪异的事情多了,
所以,大多数人不会把它们放在心上。但是,邢飞等三人看了新闻,却不由得变
了脸色。
也许这世上,只有他们三个人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流浪汉在蒙昧的状态奸杀了女孩,跟郝桐那一次卡住俞静脖子,要把她摔下
楼去如出一辙;而那个经理,跳楼前在写字楼里狂奔,躲避着别人看不见的追逐
者,那追逐者,是不是就是黑暗中邪恶的力量?
现在看来,同样的经历并不只发生在邢飞等三人身上,也许,在世界各地的
每个角落,都有人身处同样的境地。
像是为了应证猜想,俞静将电视转到别的频道,果然,他们又看到了很多类
似的新闻,虽然情节各不相同,但却都能够跟黑暗中的力量联系起来。
有人自称看到了死去的亲人,有人一觉醒来便像变了个人似的,各种暴力事
件层出不群,施暴的人大多处于一种蒙昧的状态下。还有一些城市的天气出现异
常,一层黑暗笼罩着城市上空,挥之不去,即使正午,城市里也充满阴霾。
这些新闻给邢飞等三人的感觉,就是那股黑暗的力量,正在逐渐蔓延,侵入
到越来越多人的生活之中。
三人俱都心情沉重,邢飞和郝桐各自回房间去,紧闭房门。俞静一个人在厅
里坐了会儿,也回房去睡了。这一夜,三人在床上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如此折腾了大半宿,邢飞终于有了点睡意,朦朦胧胧之中,忽然依稀听到房
内,似乎还有另外一个人的呼吸。睡意立刻烟消云散,他" 腾" 地从床上坐了起
来。
他以为必定是死于火海中的小女孩又来找他,而他此刻,也有许多话想要问
那小女孩。如果没有机会改变过去,他宁愿自己也跟她一道,丧生于那场汹汹大
火之中。
邢飞看到有个女人背对着他,站在墙边。
她肯定不是那小女孩,她的年龄明显比小女孩要大许多。她穿了件医院里带
条纹的病号服,长发笔直爽滑地垂在脑后,站在墙边一动不动。
--邢飞记得自己上床前已经锁了门,这个女人怎么会无声无息地进到房里?
--俞静说她一个人住在这城市里,这女人是谁,怎么会到俞静的家里来?
邢飞现在已经不会再为一些异常的情况恐惧了,这个女人既然出现在这里,
那么,必定有她的用意。这时候,他不愿意放过任何可以改变现实的线索。
" 你是谁?" 邢飞沉声道。
女人还是一动不动,好像根本没有听到邢飞的问话。
邢飞慢慢向她靠近,慢慢的。
邢飞走得小心翼翼,当离那女人还有两步远的时候,灯忽然灭了。骤来的黑
暗让邢飞身子一紧,立刻凝神戒备。但黑暗里,却再无任何声息,连那女人的呼
吸声,都似乎消失了。
邢飞踱到门边,重新把灯打开。房门仍然紧锁,但房间里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疑惑了,不知道刚才看到的是不是真实的。但不管怎么样,他都要出去问
问俞静,看她跟那个女人有没有什么关系。
就在邢飞轻轻打开门的时候,刚好隔壁房间的郝桐也开门出来。邢飞从郝桐
脸上看到了跟自己相同的疑惑。
俩人走到一块儿,郝桐低声问:" 你是不是也看到一个女人?"
邢飞点头,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最里面俞静的房间内,隐约有声音传来。
俩人对视一眼,立刻轻手轻脚地过去,走到那扇门边。这时,里面说话的声音清
晰了许多。
" 你已经死了,你为什么还要来缠着我?" 这是俞静的声音。
片刻沉默过后,另一个有些阴森的女声传来:" 你是我的妹妹,也是我在这
世上惟一的亲人,难道我连回来看看你的权力都没有了吗?"
" 你死了,这世界跟你没有关系了,你还是去你该去的地方吧。" 俞静的声
音里带些哭音,好像她面对的人,已经折磨得她不堪忍受了。
" 你怎么能这样跟你的姐姐说话,难道你忘了以前的事,如果不是因为你,
我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子?" 阴森森的女声继续说。
这回俞静没有说话,却传来她极力压抑的哭泣声。
" 妹妹,你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我怎么会伤害我的妹妹呢?不管你
曾经做过什么,你始终都是我的妹妹。" 阴森森的女声道。
" 够了,你的出现就是对我的伤害。" 俞静低吼," 离开我的家,再也不要
回来!"
" 你真无情。" 阴森森的女声忽然也提高了音量," 难道你忘了吗,是我把
你抚养长大的,还送你去读书。在这世界上,你是我惟一的亲人,我不想你受到
任何的伤害,所以,那一晚我才会出门去找你……"
" 我宁愿出事的人是我!" 俞静低吼," 我已经陪了你5 年,5 年我生命中
最美好的时光。现在,我只想像其他人一样过平凡的生活,你既然是我的姐姐,
为什么不愿意成全我呢。"
" 你既这么无情,那我就要拿回你亏欠我的。" 阴森森的女声变得更加诡异。
" 你要干什么?" 是俞静带些惊惶的叫声。
接着,门里传来东西跌到地上摔碎的声音,门外的邢飞和郝桐对视,再也按
捺不住。邢飞上前重重地敲门,郝桐在边上跟着大声叫俞静的名字。
门里的声音消失了,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俞静凌乱着头发,一脸惶然
地出现在门边。她的眼神闪烁,竟似不敢与邢飞郝桐的目光对视。
邢飞侧身进屋,屋内因为开着空调,窗户紧紧地关着。
邢飞不记得上回进入女人的房间是什么时候,但必定已经遥远得让他连回忆
都模糊了。俞静房间内温馨的感觉让他心头一热,好像有些心灵深处的东西被触
及,他忽然有些莫名的渴望。邢飞赶紧摇头驱散这样的念头,至少现在,他不该
为别的事情分心。
房间内没有别人,那个阴森森的女声,显然就来自刚才他见过的那个女人--
她能从他和郝桐的房间里无端消失,当然也能从俞静的房间里消失。
邢飞看了看摔在地上的一盏台灯,断定刚才听到的争执,一定真的发生过。
俞静低着头,默默地走到床边坐下。
邢飞站到她的面前,轻声道:" 现在,你该跟我们说你的故事了。"
俞静惊悸了一下,抬起头,泪水正从眼眶里急速地涌出。这样,邢飞便觉得
自己有些残酷,命运将他们三个拉到了一起,那么,注定俞静心中也会有一个噩
梦。他跟郝桐的噩梦都来得那么沉重,俞静的噩梦呢?
从刚才的对话里,其实已经可以听出一些端倪--俞静曾经有一个姐姐,就是
那个刚才出现的女人。她多年前便已经死去,死因跟俞静有关,所以,她死后不
愿放过俞静。本来死人是不该再出现的,我们也都知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鬼。
但是,世界变得紊乱起来,各种不可能发生的事都成为现实,因而,死去的姐姐
才能不断骚扰俞静,让她惶惶不得安宁。
" 其实我带你们回家,便是打算把我的事情告诉你们。" 俞静垂泪道," 我
知道,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帮助我,那一定就是你们。"
门边的郝桐走了过来,邢飞伸出手搭在她的肩上。三人此刻同病相怜,因而
俞静相信,无论自己曾经做过什么,面前的两个男人都不会责怪她。
是不是每个人的心底,其实都隐藏着些罪恶?
" 我杀死了我的姐姐。" 俞静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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