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节
邢飞慢慢走向了右边那道门,那是古堡为他准备的门,走到门里,他便会走
进那年的估衣巷。他似乎看到那个一身白裙的小女孩,在黑暗里冲他露出无助和
乞求的目光。
推开门,照例是漆黑一片,手中的应急灯照过去,仍然驱不散黑暗。
邢飞慢慢走到门里,身后的门随即关上。
邢飞站在黑暗里,手中的灯光向前,却什么也看不到。他知道自己这时需要
等待,等待着房间内有光亮生起,然后,他就会发现自己走在估衣巷的青石板路
上。
时间似乎过去了很久,想象中的光亮并没有出现。邢飞有些奇怪,便将手中
的灯光向四周晃了晃。他吃了一惊,本来空旷的房间,此时变得异常狭小,小到
只能容纳他一个人的位置。难道这里不是估衣巷?他也并没有回到火灾发生的时
候?
邢飞很快就释然了--空间变得狭小,应急灯的光亮就变得强烈起来,他可以
看出,四面的墙壁已经变成了木板。
他当然立刻就知道了自己在什么地方--小女孩家的衣柜里。
接下来,他应该听到警察跟于老头对话的声音,然后小女孩会用坚守的声音
告诉爷爷和警察,这里根本没有人来过。
邢飞吁了口气,知道自己接下来就要耐心等候了。
警察迟迟没有到来,外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柜子里非常闷热,邢飞额头出了
汗。他忽然想到,自己如果要改变过去,阻止那场大火,只要避开跟老于头的追
逐,无论什么时候走出这衣柜,都是没有关系的,即使被警察抓走。
--警察又怎么能抓走十几年后的邢飞呢?
想到这时,邢飞决定不再等待,他伸手去推衣柜门,柜门露出一条缝,却并
没有被推开。他一怔,这是绝不可能的,衣柜门怎么会推不开呢,推不开自己怎
么出去被老于头发现,然后逃到西屋去,打翻烛台,点燃蚊帐?
但现在的柜门却真的推不开了。
邢飞顺着那道缝往外看去,脑袋立刻" 嗡" 的一声,全身都变得冰冷。
他看到衣柜外面站着一个人,却不是那个穿白裙的小女孩,而是现在本来应
该在枯井里等待郝桐搭救的小男孩石头。
小男孩一动不动地站在柜子边,好像知道了邢飞正从柜子里面偷看他。他忽
然笑了笑,说不出的诡异。
邢飞的胆子算是大的,这小男孩的笑,却让他感到了彻骨的恐惧。
你无法想象,小男孩脸上现出的恶毒和邪恶,就算它们出现在成年人的脸上,
都会让人毛骨悚然,更不要说石头还只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孩了。
小男孩怎么会出现在估衣巷的老宅里?那个小女孩现在去了哪里?
邢飞脑子里飞快地转动,正在琢磨自己该怎么做,这时候,他看到小男孩的
手中忽然多了一个瓶子,他飞快地将瓶子里的液体洒在了柜子上。邢飞闻到呛人
的汽油味时,立刻慌张起来。但还没等他做出反应,小男孩已经划着了一根火柴。
邢飞的心悬了起来,他趴在柜门那道缝上,与小男孩对视。
火焰就在小男孩的手中,他的神情此时看起来愉快极了。
他再冲着门里的邢飞笑了笑,手中的火焰便飞到了柜门上。
火立刻燃烧起来。
邢飞大惊,在柜子里左冲右突,居然冲不破薄薄的一层壁板。衣柜里愈发闷
热,烟雾飘了进来,壁板也开始变得灼热。转瞬之间,邢飞便被火海包围。
透过那道柜门的缝隙,他看到小男孩像个大人样" 哈哈" 大笑起来。
邢飞被浓烟呛了双眼,眼泪差点流了出来。他揉着眼睛,如同困兽样发出些
嘶心裂肺的怒吼。他的身子一次次撞向壁板,反弹回来后,衣服沾上了火星,他
也浑然不顾。
他已经感觉到皮肤被火焰灼伤,火辣辣地痛。他还看到火苗已经蹿到了柜子
里面,自己实在是无处可避。难道真要被烧死在这衣柜里?难道这就是自己要改
变过去的罪恶,而必须付出的代价?
邢飞心中实在是懊丧到了极点,他还想到,这一切原本是都是不该发生的。
过去的事情已经发生,活着的人和死去的人,都没有把他跟当年那场大火联系到
一块儿。他生活在另外一座城市,虽然仍然在黑道上厮混,但至少活得很痛快,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很多人都怕他,在他面前恭恭敬敬。这样的生活他应该感到
满足了,为什么偏偏要为十多年前的往事梗梗于怀呢?甚至,还想着能改变过去,
让自己身陷这样的境地。
如果死了,那么,善与恶还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邢飞只觉得身体里积聚着满腔的怨愤,当他再次狠狠撞向壁板的
时候,壁板应声而裂,火苗急蹿进来,烧着了他的头发。
邢飞双手拍打着脑袋,接连几脚,将壁板整个儿踹开,然后抱着头冲了出来。
火焰蓦然消失了,连灼痛的皮肤都不再感到疼痛。邢飞站在黑暗里,感受着
空气中淡淡的清凉,有些恍惚。不知道刚才经历的事情,是否真的曾经发生过。
还是他刚才进入的房间,还是漆黑一片,只有手中应急灯射出的光柱,没入
黑暗之中。邢飞呆呆地站在那里,真实而清晰地回忆起刚才危难时自己脑中生出
的念头。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还愿意回到过去,阻止那场大火吗?
他汗岑岑的,没有了主意。
后来,他想,小女孩哪里去了?为什么井底的男孩会出现在估衣巷里?难道
在这古堡里,逝去的三段时空发生了紊乱?还是这一切,原本只不过是黑暗力量,
阻止他们关闭黑暗之门的手段?
邢飞悚然一惊,他这边发生了异常,那么俞静和郝桐那里呢?他再顾不上多
想,立刻转身大踏步奔到门边,拉开门出去。
与他出来这道门紧挨着的,是中间俞静进入的那道门。
邢飞推开门,一颗心已经悬到了半空。门里,还是那条走廊,还是那么安静。
只是,本应该站在俞静姐姐病房外的古清舟已经不见了。
邢飞大步奔进去,站在俞静姐姐房门外,先透过窗上的玻璃向里看去。
那个消失的小女孩果真站在房间里,她像是听到脚步声,正好回过头来,目
光与邢飞的相遇。邢飞从她脸上,看到了跟小男孩一样的恶毒和邪恶,再加上她
还穿着那身肮脏的白裙子,乱蓬蓬的头发和满是污渍的脸庞,让她看起来,就好
像是来自幽冥的鬼魅。
邢飞还看到她的手中,抓着本该插在俞静姐姐口鼻中的导管。
邢飞怒吼一声,知道自己已经来晚了。俞静姐姐的死活跟他没有关系,但他
一眼看去,俞静却不在屋里。这邪恶的小女孩把俞静弄到哪里去了?
邢飞怒火满腔,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进去。
小女孩嘻嘻笑着,闪到了一边。
邢飞正要去抓小女孩,追问俞静的下落。眼角余光掠过病床,他忽然身子一
凛,一下子转身面对着病床--他看到病床上躺着的,哪里是俞静的姐姐,分明就
是俞静自己。
俞静脸色煞白,双目紧闭,这短短时间,双颊都削瘦下去,分明就是一个卧
床多年的病人。邢飞拥住她的双肩,高声叫她的名字,但是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邢飞伸手到她的鼻间,已经没有了气息。
邢飞悲由心生,满腔都是怒火。他舍了俞静,转过身来,那小女孩此时,已
经奔到了门口,推门出去,留下一串" 嘻嘻" 的笑声,犹在耳边回荡。
邢飞紧绷的身体这时忽地瘫软下来,他踉跄几步,趴倒在床上,抱住俞静,
只想着纵声痛哭一场。他已经不再去想,床上的病人怎么会换成了俞静,他只知
道,如果俞静不想着改变过去,那么她绝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俞静已经死去,她本来想阻止自己杀死姐姐,被杀死的人,却变成了她自己。
邢飞抱住俞静尸体时,忽然又想到了郝桐。
如果改变过去的代价,就是付出自己的生命,那么,郝桐现在应该也是在劫
难逃了吧。但是,邢飞心里还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也许,郝桐能像他一样,逃过
这一劫。
邢飞轻轻抚摸俞静的脸庞,心中虽然不舍,但还是慢慢转身,向门外走去。
左边的房门紧闭着,邢飞想了想,心里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才推门进
去。
雪花还在飘,安静地落下来。放眼看去,山上已经满是银霜。邢飞慢慢向着
前方的山丘走去,他想到,如果郝桐已经遭逢不幸,就算自己赶去,也是于事无
补。
山丘上,借着一地的银白,依稀可以看见郝桐正跪伏在井边,双手拉动井绳。
邢飞一怔,惊喜交集。郝桐还活着,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他接着又
想到,自己和俞静回到过去,都发生了意外,郝桐为什么却能幸免?
郝桐已经丢掉了井绳,双手伸到井里,显然拽住了什么,正在往上拖。一只
手臂已经从井里伸了出来,但它显然不是那个井底男孩石头的手。
邢飞脑子里灵光闪现--井底男孩出现在了估衣巷里,估衣巷中的小女孩去了
医院,那么,本该在病床上的俞静的姐姐呢?
像是要证实邢飞的猜想,井中的人已经在郝桐的帮助下整个爬了出来。
在雪光的映衬下,邢飞瞪大了眼睛,他已经认出了那人正是俞静的姐姐--她
不在病床上,怎么会出现在枯井里?
邢飞不及多想,蓦然撒腿向着坡地跑去,口中大声叫着郝桐的名字。
郝桐刚刚站起来,正在喘息不止。听见叫声,回过头来,看到奔跑的邢飞,
正想回应一句什么,背上忽然遭到一击。邢飞看到他的身子晃了两晃,便一头跌
进了井里。
邢飞大叫一声,忽然脚下一软,摔倒在地。他用手臂支撑起身子,看到俞静
的姐姐,脸上露出熟悉的恶毒与邪恶。她浅浅地笑了笑,居然带着几分妩媚。她
的手抵在那几块巨石上,好像根本没费什么力气,那些石头便倒了下来,将井口
完全盖在了下面。
邢飞身子凝立不动,只觉得所有的力气此刻都已耗尽。
郝桐已经被巨石掩埋在井下,那些巨石的重量,他是早就知道的。他已经改
变不了郝桐的结局,他将跟那个井底的男孩一样,凄然死去。
难道这就是他们三个共同的命运?难道死亡是他们救赎自己罪恶惟一的方式?
邢飞感到晕眩,世界已经混乱不堪,现在,他感到自己内心也即将崩溃。
俞静的姐姐似乎看穿了他此刻的虚弱,竟然从容地向他走来,经过他身边时,
还弯下腰,轻昵地用手指尖拂过他的面颊。
邢飞仰面朝天躺了下来,让雪花静静地飘落到他脸上,瞬间融化成水。
这种冰冷的感觉如此真实。
看着俞静的姐姐背影慢慢消失,他忽然想着自己该去陪在俞静的身边。他费
力地爬起来,身边的山丘和飘雪,忽然一下子就消失了。他置身在空旷漆黑的房
间内,不远处的地上,应急灯的光柱,也变得暗淡下来。
邢飞过去捡起灯,茫然四顾。消失的不仅是山丘和雪花,连郝桐也不见了。
邢飞想到,俞静会不会也消失不见?
当邢飞置身在另一个漆黑的房间里时,意识到自己或许再也见不到俞静了。
走廊和病房已经消失,病床上的俞静,当然也随它们一块儿不见了。
在这远离尘嚣的古堡里,现在或许只剩下他一个人。邢飞绝望地想,也许自
己再也回不去曾经生活过的地方了。黑暗之门已经开启,他也根本不可能凭借个
人的力量去关闭它,那么,回不回去其实已经是无关紧要的事了。如果死亡成为
这世界的命运,那么,他宁愿孤单地守在这古堡里,直至末日的来临。
黑暗之门就在这古堡内,邢飞不想成为英雄,但却想去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样
的,竟然能够连接起两个空间。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能够毁灭这个世界的力量,
和那些黑暗中的生命。
古堡二楼只有那三道房门,此外再无去处。邢飞想了想,还是顺着旋转楼梯
下去,楼下那么空旷,也许还藏着第二条路。
他站在旋梯中央位置,不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古堡底层已经变成了鲜血和火焰的海洋。
地面上浮动着火焰,空气中涌荡着鲜血,鲜血好像也在燃烧,你根本分不清
哪里是鲜血,哪里是火焰。景象如此壮观,让人叹为观止。
邢飞想到了得自雷国安的那本小册子,封面上便是这样的背景。
难道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黑暗世界?还是黑暗之门已经完全洞开,黑暗力量已
经可以随意进入这个世界?
邢飞盯着楼下壮观的景象,心里由然而生出许多恐惧来。
他想到世界上还生活着那么多的人,他们浑然不知灭顶之灾,离他们已经近
在咫尺。当黑暗完全把他们吞噬,他们为之奋斗的理想和欲望,都将离他们而去,
活着已经成为奢望,更不要再说什么家庭和亲人,爱情和友谊了。世界将从此陷
入黑暗,我们歌颂或者诅咒过的的一切,都将成为历史。
邢飞好像看到成千上万的人在火焰与鲜血里挣扎。在人群里,他好像还看到
了俞静和郝桐,还有好多他所认识的人。他们向他挥动双臂,嘶声呼叫。
邢飞汗岑岑地重新回到二楼,这回,他看到了每个房间门前,都站着一个人。
中间年纪最大的是个女人,长发缤纷,脸色煞白,一看就像个病人,她正是
俞静的姐姐。她的左边是井底男孩石头,小男孩冲着邢飞露出胆怯的神色。最右
边的,自然就是那个身着污秽白裙的小女孩。
看到邢飞上来,三个人一块儿冲他露出了笑容。
没有人的笑容里能包含那么多的恶毒和邪恶,邢飞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但
随即,他便挺起了胸膛,只觉得身体里激荡着汹涌的力量。
正是这些已经死去的人,杀死了对他们心怀歉疚,企图挽救他们生命的俞静
和郝桐。他们还曾要杀死他,他现在甚至还能感觉到被困在衣柜里的灼热。
如果剥夺别人的生命是一种罪恶,那么,现在,俞静和郝桐已经不再亏欠他
们什么,他们也再不能用过去来折磨那些心存善念的人。
邢飞迎着这三人,大踏步走了过去。
他忽然听到了轻脆的声音,有人在边上击掌叹道:" 无惧心魔的人,便真的
再无所惧了。"
邢飞侧目,看到古清舟不知什么时候悄然出现。虽然他的脸上还带着伤,还
穿着破了的衣衫,但看起来,已经一点都不狼狈了,相反,还有些得意。
如果他不出现,邢飞差不多都要忘记他也在这古堡里了。
他本来应该守在俞静的病房外面,当变故发生时,他去了哪里?看他此刻得
意的神情,好像发生的所有事都在他的预料之中,难道这一切,本来就是他精心
安排策划的?
邢飞的心忽地沉了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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