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上午,有个客人预订了家居系列,就是摄影师跟化妆师过去,在客人家里拍
摄。接这种活,出门得带家伙,除了相机反光板,最麻烦的就是灯。一般影楼都
用大平光,两盏灯左右打过来,最多加个地辅灯,讲究点的再来个背景灯。这样
出来的照片,脸蛋儿雪白,大疙瘩变小疙瘩,小疙瘩变剥了皮的煮鸡蛋。女同志
一般都爱这种效果。
杨铮带着杨梅,忙活了半天,到中午还没完,就在那客人家里叫了外卖,随
便吃点,下午接着干活。3 点来钟,活终于完了,两人收拾了家伙,打车回背街
巷。
车还没到门口,远远就看到老宅的门口站着一个人。深蓝色的制服,背着手
来回不停地踱步,不用问,又是那个户籍警。
杨梅的脸色立刻黯淡了几分,杨铮虽然没跟她说什么,但她岂能不明白户籍
警的来意?
“你们可算回来了。”户籍警隔着玻璃嚷,跟见到亲人似的。
杨铮与杨梅不做声,下车,搬家伙。灯全打了包,灯架、灯头外加遮光罩,
四盏灯那就十几件,户籍警热情地帮忙,两手拎两灯头,胳肢窝下还夹两根灯架。
“你歇会儿,这些粗活男人干就行了。”他冲着杨梅笑眯眯地说。
东西全搬屋里,杨铮忙着将拆散了的灯再装起来,杨梅刚坐下,户籍警就坐
她边上了:“这一整天你们上哪干活去了,我都来三趟了,门全锁着,可把我急
坏了。”
杨梅看她一眼,不吱声。
“昨天晚上,我们所里抓了个人,你知道那小子是干什么的吗?司机,没错,
就是司机,在一家汽车租赁公司上班。三天前,公司给他派了单活,长途,去县
里接20个精神病人到市精神病院来。这小子接了人,车开半道上,肚子饿了,就
停车到路边买了份盒饭,回来一瞅,车上的病人全跑了。”
杨梅还是若无其事看着那边干活的杨铮,但对他的话却有了兴趣。
“那小子当时就傻了,完不成任务扣奖金事小,这20个精神病人流窜到社会
上,那可是件大事。为了推卸责任,你猜猜这小子干了什么缺德事?”
这回杨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身上,那边的杨铮也转过头来。
“他开着车在城里晃悠,冒充公交车,带了20个乘客后,直接开精神病院去
了,还对接收的医生说,这些人病得不轻,谁都不承认自己有病。”
笑意从杨梅脸上一闪而没,随即她的视线落到了那边的杨铮身上,杨铮从她
眼神里又看到了些忧伤——那些忧伤因为什么,杨铮当然很明白,但他却仍然若
无其事地笑,好像户籍警讲的故事有多可笑一样。
“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杨梅第一次跟户籍警说话。
“假的。”户籍警得意地笑,“看你老板着脸,昨晚我琢磨了一宿,想有什
么办法能让你笑。你笑起来的样子,比板着脸可漂亮多了。”
杨梅一怔,眼神这回落到他的身上,好像变得柔和了许多。
就在这时,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三个人一起掉头向门那边看。没多一会儿,
门开了,进来一人,二十五六岁年纪,中等身材,头发比杨铮还长,在后脑勺扎
了根小辫。穿米黄色短风衣,浅蓝色牛仔裤,脚上套双大头皮鞋,看着又像是位
艺术青年。
“忙着啦。”艺术青年随意地打着招呼,显然跟杨铮杨梅都挺熟,说话时脸
上还带着笑。但这笑很快就凝固在脸上,因为他看到了穿制服的户籍警。
“哟,还有位警察同志,冷不丁真吓我一跳。”
“你的胆儿就那么小,我们警察就那么吓人?”户籍警不满地说。
“没有没有,只有犯罪分子见到警察才害怕,我不过是有些心虚。”来人一
本正经地说,“现在这社会,太复杂了,所谓人在社会身不由已,没准自己什么
时候,一不留神就犯了点错。我们这些老实人,犯点错心里就不踏实,有警察往
面前这么一站,腿肯定哆嗦。”
“你都犯什么错了?自己掂量过没有,够判几年的?”
“我不懂法,法盲,判几年那得你们定。”来人自来熟,直接坐到了户籍警
的对面,“碰上回警察不容易,我还真想请你帮我掂量掂量,没事扒人小姑娘衣
服,够得上流氓罪吗?”
户籍警精神一振,身子立刻坐直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真的?”
“没错。”那边的杨铮把话接过来,“但这事你们警察管不了。他叫罗斌,
现在的职业是广告策划,专业是搞美术的,油画,最擅长画不穿衣服的小姑娘。”
户籍警吁了口气,但眼睛里的光芒却丝毫未减。他身子微微往罗斌那边凑了
凑,带点疑惑地问:“你们画家天天对着裸体模特,心里头是不是尽想着艺术了?”
罗斌哈哈一笑,很快就抑住了,那边的杨铮和杨梅眼里也有了笑意。
“当着警察同志的面,咱不打诳语,那种场合,只要是男人,心里都揣只小
兔子,没有不闹心的。”罗斌带些戏谑地道,“要不,哪天您老跟我一块儿去体
验一回?”
这回户籍警没上当,但也是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摇头道:“我是人民警察,
职责是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财产安全,那种地方我不去,去了有损我们公安干警
的形象。”
“你这话听着怎么跟要去嫖娼似的?”罗斌皱着眉道,“警察也有胆小的?
怕受不了诱惑犯错误?”
“行了,别跟咱们警察同志贫了,人家兜里可揣着枪了。”那边的杨铮笑道,
“照片早就做好了,你是再坐会儿,还是现在就跟我上去取?”
“我看我还是走吧,坐警察边上,我心里不踏实。”
罗斌笑嘻嘻地冲着杨梅挥挥手,跟在杨铮的后面往楼上去。户籍警皱着眉头
盯着他的背影,嘴里喃喃自语:“你们老板这些朋友可都不安分,你在这里,得
小心。”
杨梅听这话,头立刻又转一边去。
楼上美工室,杨铮把门关上,从抽屉最里面取出一个相片袋,罗斌接过来,
抽出一张看看,便将它们塞到兜里。
“过两天还有几单活,到时我联系你。”他说。
杨铮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这两天你都干吗了,在群里也没看见你。”
“有家宾馆装潢,要挂点画,好的还不要,得按他们要求来。这单活我整整
干了一周,可把我累坏了。”
“那群里的事你一点都不知道?”杨铮试探着说。
“群里有什么事?”
杨铮没回答,却打开电脑,把下载的那段视频给他看。罗斌一看就呆了,眼
睛死死盯着屏幕,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杨铮进入杀人群,就是罗斌介绍的。罗斌第一次到“时间驿站”里来,带着
一个小姑娘。他试探着问杨铮能不能拍些另类的照片,杨铮答应了。那一次罗斌
另类得并不过分,只是自带的服装让杨铮有些吃惊——那些短小的皮装与铁链皮
鞭,让杨铮明白了他是个有着特殊癖好的人。随后的几次接触中,罗斌的另类越
来越升级,直到后来,大约两个月前,他还是带着那小姑娘,就在杨铮的影室里,
毫无顾忌地开始了一场游戏。杨铮从头到尾目睹了他们的游戏,并用相机记录下
来。
罗斌说,他们有个圈子,问杨铮想不想加入。
“大伙儿需要一个固定的摄影师。”罗斌说。
杨铮当天晚上,就加入到了杀人群里,罗斌郑重地向大家介绍了新朋友。很
快,就有生意上门,都是罗斌从中牵线,群里人并不跟杨铮直接联系。拍摄地点
就在背街巷的工作室,一般都是深夜,杨梅已经下班回家,老宅里只剩下杨铮一
个人。罗斌带人过来,大家简单聊聊,但话题从不触及姓名和身份,然后进影棚
开始干活。
今天罗斌来取照片,两人上楼避开那户籍警,杨铮忍不住跟他说起那视频录
像的事。
杨铮后面的话,更让罗斌大吃了一惊。
“昨晚,群里多了个人,名字就叫刑官。他说他就是那个戴面罩的男人,而
且,那段视频只是开始,接下来他还会有大动作。”
罗斌惊讶的程度有些奇怪,但杨铮也没多想,接着把后面的事也告诉了他。
“自称刑官的人说,他需要几个帮手,让有兴趣的人跟他联系,他会酬以重
金。话说完没一会儿,他就从群里消失了。”
罗斌还是不说话,眼神很迷惘,或者说懊丧错过了那样的机会。
“那到底有人联系他没有?”他问。
“有!”杨铮沉默了一下,重重地道。
“谁?”
“我!”
罗斌瞪目结舌,像不认识他似的,瞪着他看。
“那天晚上我问刑官,成了他的助手,要做些什么,是不是一定要像他那样
杀人。我等了好一会儿,以为他不会理睬我了,但他还是给我发来消息,说他不
会勉强别人做任何事。所以,我对他说,我愿意成为他的帮手。”杨铮说。
“他答应了?”罗斌问。
杨铮沉默了一下,然后回答:“他说,成为他的帮手,需要经过考验。”
“考验?什么考验?”
“不知道。”杨铮摇头,“到时,他会联系我。”
罗斌不说话了,仍然怔怔地盯着杨铮看,好像他脸上写着字,能解开他心里
的疑团。
——他的疑团是什么?是杨铮为什么要做刑官的帮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当天晚上,罗斌躺在床上,好久都不动一下。他的女朋友背着个大包回来,
照例先嚷嚷说累坏了,踢了鞋,换了睡衣,进卫生间。好一会儿出来,罗斌还保
持刚才那姿势,跟睡着了似的,眼睛却又睁得老大。
“你这是怎么了?”女朋友踱到床边,看到他的胸前放着一摞照片,便随意
地取过来看,边看边感慨,“这影棚里拍出来的片子,跟咱们自己拍的还就是不
一样。”
罗斌还是不吱声,眼神定定的,像神游太虚的老和尚。
“嗨,你到底怎么回事,让人劫了财还是劫了色?”女朋友放下照片问。
这回罗斌嘴里慢慢吐出俩字:“刑官。”
女朋友一怔,神情立刻紧张起来:“刑官怎么了,有人找你问话了?”
罗斌摇头:“这倒没有,但刑官又出现了,在杀人群里。他说,网上那段视
频录像只是开始,他接下来有大动作。”
女朋友惊愕地张开了嘴巴,半天合不起来。
“他还在群里找帮手,看来他接下来真会干点什么事,动静还不会小。”
“那我们怎么办?”女朋友更紧张了,还很害怕。
“没事。”罗斌坐起来,双手按在女朋友肩上,“你别紧张,平时该干嘛干
嘛。只要我们自己稳住阵脚,没人能查到我们头上来。”
女朋友还是不放心,坐那儿失神落魄的样子。
“袍子和面罩我都烧了,那段录像我处理得挺仔细,不会留下线索,还有那
台服务器,公安一定会查IP,但那也跟我们没关系。我不担心警察,只是好奇杀
人群里出现的刑官是什么人,他到底想干什么。”罗斌皱着眉头道。
“我早说过不要玩那么大,你不听,现在出事了吧。”女朋友抱怨。
罗斌沉默,他一点都不担心那段挂到网上的视频录像会出问题,却害怕杀人
群里出现的刑官,接下来要做的事会引起公安的注意。如果那样,这事公安一定
会彻查到底,就怕那时,会拔起萝卜带出坑,连累了他。
从杨铮那里回来,他就一直躺在床上思谋这事该怎么办。开始时他的脑袋里
很乱,总有种危机逼近的恐惧。后来跟女朋友聊了聊,心情稍微平静了些,便能
理清自己的思绪了。
杀人群里的刑官是问题的症结,与其等着他把事情做大,把警察给招来殃及
池鱼,还不如主动出击搞清他是谁,必要的时候向警察提供线索,化解自己的危
机。
如何弄清楚他是谁,现在好像只有一条道,那就是想办法联系上他,做他的
帮手。杨铮已经跟他联系上,这事可以让杨铮帮忙。
罗斌现在还有些犹豫,他在想,到底要不要告诉杨铮,他才是那段视频录像
里戴面罩的男人。他还想告诉他,自己没有杀人,那段录像不过是场游戏,这世
界上根本没有刑官——面罩上的“刑官”两字,不过是他突发奇想,用白色水笔
写上去的。
罗斌最后还是决定保留这个秘密。他跟杨铮虽然已经很熟了,但却仍然像刚
认识他时一样,不知道他来自哪里,不知道他的过去,甚至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
人。
他不敢把自己的秘密交到一个不了解的人手上。
夜里,他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被绑在了椅子上,面前站着一个戴面罩的男人。
那男人拎着刀,很利索地割开了他的喉咙。他看到血直往外喷,跟喷泉似的,却
觉不出痛,也不感到怕,相反却很兴奋。他嘟囔了一句什么,面前的男人就扯掉
了头上的面罩。这回,他吃了一惊,那男人没有面孔,或者说面罩下的面孔是张
白板。他使劲眨了眨眼,看清楚那张白板上居然还用红墨写了两个字——刑官。
他醒了,汗涔涔的,翻来覆去再也睡不着,胡思乱想,直到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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