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有个小伙子,大老远从外省来到这个城市,因为有个老乡告诉他,这里可以
发大财。小伙子高考落了榜,在家呆了一年后,做点小生意,结果赔了,正犯愁
怎么还借来的两万块钱,接到老乡的电话,立刻毫不犹豫带着仅有的几千块钱,
到这城市淘金来了。
刚下火车,那老乡就来接他,下了馆子,喝了点酒,他就被老乡带到一幢老
楼的一套民房里。房子不大,老式的两室一厅,里面却住了十多个人,有男有女,
全挤一块儿。见小伙子来,大家都很热情,跟亲人似的。
小伙子有点懵,觉得这一切有点眼熟。后来,老乡带他到楼下的房间里上了
堂课,他这才彻底明白过来,自己上了贼船——老乡跟他说的发财机会,其实就
是搞传销。
明白过来已经晚了,历来贼船都是上得下不得,当他跟老乡刚表露出一点想
走的意思时,那老乡就翻了脸。很快,小伙子发现自己失去了自由。
晚上,跟一窝人挤在地板上睡,白天,集体吃饭,那帮人轮班来教育他,让
他加入传销大军,给他绘制光明灿烂的前景。小伙子是明白人,传销是什么玩意
儿,他心知肚明。本想着假意答应他们,换得自由后再想办法脱身,但答应了就
得掏钱,三千多块,那可是他全部家当——幸亏他来之前,将钱存在了银行里,
身上只带着一张卡,否则,那帮人肯定得把他抢了。
小伙子被关了半个月,眼瞅着就要过年了,他好不容易等来了脱身的机会。
搞传销的人过年也得回家,本来热热闹闹的一屋子人,忽然有一天就冷清下
来,只剩下这小伙子和另外两个人。那两人没打算回家,所以看守小伙子的任务
就落他俩头上。这两人挺细心,不管什么时候,总得留一个人看着小伙子,不给
小伙子开溜的机会。这天傍晚,两人终于犯了个大错,就是一块儿出门去喝点小
酒——大过年的,总得犒劳一下自己,要知道,这些搞传销的人群居在一块儿,
每天尽上菜市场去捡白菜梆子,个个肚里都严重缺油水。
两人去喝酒,不能带上小伙子,想了半天,还是决定把他锁在屋里。
小伙子等他们走后,就从阳台上往下翻。但没想到,电影电视上看挺简单的
事,到自己身上竟然那么难。小伙子从四楼翻到了三楼,阳台窗户刚好有道缝,
他费力推开窗户,人就落三楼阳台里去了。往楼下看,三楼,不算高,但这小伙
子还是彻底晕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恐高症,但这会儿,他宁愿被传销者抓
回去,也不敢再往下翻了。
小伙子知道这三楼其实也是那帮传销者的地盘,而且住的是这帮人的头,也
就是上线,是个挺漂亮的女人。女上线非常忙,除了楼上这一帮人,她外面好像
还有几条线,所以平时总是乱窜,小伙子来这里半个月,也只见过她三回。
房间里静悄悄的,而且还没开灯,小伙子胆子大了点,猜到这会儿家里肯定
没人。他慢慢从阳台往屋里去,到了客厅,见到卧室的门关着,也没在意,只想
着赶快开门逃走。
拉开门,小伙子傻眼了,外面还有防盗门,还从外面给锁上了。
小伙子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呆这里时间久了,等到那女人回来,就麻烦了。
但防盗门反锁着,他也没办法。他呆了一会儿,先想到能不能在屋里找到钥匙,
胡乱翻了一会儿,没找着,最后目光落在卧室那扇门上。
那扇门锁上了,小伙子推了两下,没推开,只能放弃。
最后,他看到客厅的茶几上,有一部电话。小伙子喜上眉梢,有了电话,就
能报警,警察来了,还怕那些搞传销的吗?
打了110 ,他虽然说不清楚自己在哪儿,但有了电话,那边没一会儿就查到
了他的地址,说很快会派人过来。小伙子放心了,也有心情在屋里遛达了,没过
一会儿,他心里“格登”一下,盯着那扇紧闭的卧室房门,身子下意识地就往后
退了退。
警察很快来了,巡警。打开防盗门没花多少时间,几分钟,这就算顺利地把
小伙子给解救出来。终于得到自由的小伙子脸色煞白,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自
己的发现说给警察听。
这套房子的装潢显然有些年头,所以里面房间的门锁现在已经不多见了。那
种锁俗称“穿堂锁”,现在有些人家还在用,但大多用在厨房和卫生间。穿堂锁
没有钥匙,只在里面有一个可旋转的钮,转一下,就能把门给锁上。也就是说,
这种锁只有在里面才能锁上,锁上了,外面的人根本打不开。
卧室门现在被锁上了,但里面静悄悄的,显然没有人。
那小伙子想象力挺丰富,刚才在屋里越想越害怕,越想身子越冷。
巡警也是几个年轻人,听了小伙子的话觉得奇怪。但对于他们,解决问题的
办法要简单得多,要打开一扇安装穿堂锁的门,更是简单到了极点。
一个高高大大的巡警一脚踹过去,那门就开了,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
屋里窗帘拉上了,黑乎乎的,但仍隐约可见床上躺着一个人。女人。打开灯,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地板上已经干涸的血迹,接着,是床上仰面朝天躺着的女人。
她身上穿着棉睡衣,已经被血迹浸成了暗紫色。
那小伙子壮起胆子看过去,一眼就认出来,她正是那帮传销者的头儿。
她的名字叫许雯。
巡警向秦歌等人详细介绍了先前发生的事,现场已经被封锁,如果秦歌不来,
他们也正打算通知刑侦队。死者许雯,正是秦歌要找的人,而死者的住处,也正
是巴族人留给马南的那个地址。
法医随后赶来,许雯的死因很快查明。她的棉睡衣里面,从胸口位置,一直
到小腹,有一道长长的切口。切口很深,已经割开了她整个腹腔,如果不让她仰
面躺着,内脏可能就要流出来。这么深的切口,出血量可想而知,她的身上、床
上以至于地面上,全是血迹。
凶手如果仅仅是想杀人,根本没必要用这种残忍的方式,他这样做的惟一目
的,就是对应前两起凶杀手法。
“这是剖腹,跟光盘上的斩首、绞缢都是古代刑罚。《封神榜》里,纣王无
道,比干直言相谏,结果被纣王剖腹取心。”马南说,“历史上喜欢把人肚子剖
开的皇帝还有不少,南宋废帝刘昱,也是纣王式的暴君,有次他闻到一个臣子口
中有大蒜味,就把他肚子剖开,只为了看看他肚里有没有大蒜;看到怀孕的妇人,
为了知道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也叫人剖开她的肚子。”
秦歌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那些皇帝佬也这么变态。”
现场取证工作还在进行,惟一的发现,就是从死者家里的电脑中,找到了那
段网络虐杀影音文件。此外,电脑还安装了CuteFTP ,这是用来远程对服务器里
的内容进行上传下载的工具。电脑主机当即被抱走,到时会有网络技术人员来进
行取证。
马南曾经数次帮助过刑侦队破案,名义上是刑侦队的协查员,因而可以出入
现场。他看着许雯的尸体被抬走,皱着眉走到了秦歌身边:“我现在明白巴人昨
晚对我说那些话的含义了。”
秦歌也若有所思:“这才是巴人说的第3 具尸体?”
马南点头:“巴人跟我说,今天我就会见到第3 名死者,如果够细心,能够
解开死亡事件里的谜团,就能找到楚雁的线索。”
秦歌立刻想到了那谜团是什么。
杀死许雯的凶手是谁,不用问,肯定是刑官,也就是巴族人。杀死许雯的方
式是剖腹,对应前两起凶杀的绞缢和斩首。而许雯死亡事件与前两起最大的不同,
就是她死在自己的家里,而且是死在从里面反锁的卧室中。
刚才秦歌已经查看过,卧室的窗户是常见的塑钢材料,全都从里面扣上了,
没有一点缝隙。门锁已经被踢坏,但巡警和那小伙子都可以证实,门是从里面反
锁上的。那么,这就构成了本格推理中的密室。
毫无疑问,找到凶手设置密室的方法,就是巴人所说的,死亡事件的谜团。
推理小说里常见这种密室杀人,但秦歌当警察这么多年,却是第一次碰到,
因而,虽然许雯的死状还历历在目,他却禁不住有了些兴奋——这种密室杀人,
有些警察一辈子都不会碰上,碰上了并破解它,这对一个干刑侦的警察来说,是
多么有诱惑力的挑战。
夜已经深了,警察们封锁了现场后陆续离开。
马南和秦歌就在这条街上找了家小酒馆。
“这回,你可千万别像上次在上海那样,把我丢下,自己去找线索。”秦歌
说。
马南苦笑,那次他丢下秦歌去找楚雁,结果害得秦歌在医院里躺了好几个月。
那回秦歌的对手是郁垒,而郁垒是一名无痛症患者,他在被秦歌制伏的情况下,
居然能抓住秦歌的枪口,子弹从他掌心穿过,他丝毫感觉不到痛苦。
“巴族长期独居世外,而且相传是神国伏羲族后裔,族内必定会有些身具异
能的高人。虽然巴族精英都已被巴图带了出来,并且死在桃花山上,但是,谁也
不能保证,留在族地的那些人中,不会有什么厉害角色。”马南道。
“巴族的情况,我们了解到的很少,甚至,连巴族人生活在哪儿都不知道。”
秦歌想了想,接着道,“那个巴族杀手郁垒现在还关在看守所里,要不我们明天
去一趟,再审审他。”
马南摇头:“如果郁垒不想说,估计谁都没有办法。”
“死马当活马医,问出点什么算什么。”秦歌叹口气,“我是当警察的,不
管你跟巴族人有什么过节,这事你都得跟我们警方配合,再不能像上次那样单独
行动。”
马南沉默,上次单独行动的结果,就是成为养父巴融的棋子,间接杀死了那
么多巴族人。
“好了,我们还是琢磨一下巴族人到底想干什么吧。”秦歌显然不想再提旧
事,“巴族人用这些非常手段,杀这么多人,肯定有他的目的。”
“我现在也有点琢磨不透,要说报仇,他们的目标应该是我跟楚雁。但现在
他们抓住了楚雁却不杀,还跟我玩这种杀人游戏。我想,巴族人这么做一定另有
深意。”
“会不会跟那批宝藏有关?”
“我也这样想,但那批巴族圣物的下落,只有我的养父巴融知道,现在他已
经死了,这世上也就再没有人知道圣物的秘密,他们就算找到我跟楚雁,恐怕也
是枉费心机。”
秦歌摇头:“我听你说过你的养父,那是个心思缜密、城府很深的人。他可
以用十几年的时间来安排一个圈套,并且可以牺牲自己收养的这些子女,那么,
他必定不会想不到,如果这计划不成功会有什么后果。”
马南怔一下,忽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巴融在他印象里,是个慈祥的老人。他带着马南等兄弟姐妹七人,生活在西
北边陲的一个小城,把这些曾经的孤儿,抚养长大。虽然现在马南已经知道那不
过是他圈套中的一个环节,但回想起来,心内仍然会荡起些温暖的涟漪。
那应该是马南记忆中最快乐的时光,现在,却成了他心上最大的痛。
他永远忘不了遇到巴融的那个冬夜,大雪弥漫在那个不知名的城市里,他蜷
缩在街道一隅,衣衫单薄,恐惧地盯着漫天的飞雪,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平安度
过今晚。忽然间,黑暗里涌现出一道光亮,它们笼在一个老人的身上。年幼的马
南睁大眼睛,想把这个走到他身边的老人看得清楚些。但他最后还是无力地垂下
了脑袋,任那老人将他抱起。
那老人就是巴融。马南是他收养的第一个孩子。
遥远的记忆,在今夜让马南变得忧伤,他甚至在这一刻忘了自己即将面对的
杀戮与凶险。
“巴融会不会将宝藏的秘密,留给什么人?而那人,是他最信任的人。”秦
歌犹豫着说,“巴融曾经把一些假的线索藏在五件玉器里,巴族人半年前找上你,
因为他们知道,只有你才能破解那些密码。这回,巴族人复出,不找你报仇,却
跟你玩游戏,是不是他们发现了什么别的线索,跟上回一样,这些线索只有你,
才能发现其中的奥秘?”
秦歌的话让马南悚然动容。
他因为亲眼目睹巴融死去,便在潜意识里,认为巴族圣物的下落再没人知道。
而今,秦歌的话蓦然惊醒了他。如果事情真如秦歌所说,那么,巴族人这一系列
举动便有了解释。
巴族人复出,不可能不为死去的族人报仇,而比复仇更重要的事,必定就是
寻回失去的巴族圣物——蚩尤头颅和风雷槌。
巴融为了诱杀族人,不惜牺牲收养的子女,但这些子女中,只有一个人知道
他的计划,那个人就是楚雁。
楚雁不是巴融的养女,她是巴融的亲生女儿——巴融在盗取圣物之前,曾经
有很长一段时间呆在外面世界里,他就是在那时认识了楚雁的母亲。楚雁出生后,
他想让女儿接受教育,成为一个文明世界中的人,所以,回到巴族后,他对所有
人都隐瞒了这件事。后来,他把女儿接到身边,让她跟自己收养的那些孤儿一块
儿生活。事实上,楚雁跟父亲的感情也非常好,甚至为了帮助他实现诱杀巴图的
计划,不惜出卖自己的几位哥哥。如果说这世界上还有一个人值得巴融信任,那
么这个人,一定就是楚雁。
楚雁很可能知道那批巴族圣物的下落,所以,巴族人此番复出,第一件事,
便是要找到楚雁。他们成功了,楚雁已经落入他们手中,但为什么,他们不去寻
宝,却要在这里杀人?
马南能想到的惟一原因,就是虽然巴族人得到了圣物的线索,但却仍然无法
知道宝藏的下落。巴融一生谨慎,连诱使巴图上当的假线索,都要隐藏在五件玉
器里。何况这回留下的,是真正关于巴族圣物下落的线索。
巴族人找到楚雁,也找到了巴融留给她的秘密,但他们却看不懂它。
于是,他们想到了马南。马南半年前,历经磨难,终于循着五件玉器中的线
索,找到了桃花山上的昆仑圣殿。虽然那里是巴融为巴族人准备的死亡陷阱,但
是,马南却是凭着真实的本领找到了那里。
于是,巴族人找上了马南。
秦歌是局外人,随口说的一句话,竟然能够切中要害。
马南叹息:“我现在想到了,也许巴族人留在许雯死亡事件里的线索,并不
能让我找到楚雁,他们也根本没打算让我找到楚雁。”
秦歌一怔之后便明白了马南话里的意思,他皱着眉道:“难道那线索是关于
宝藏的?”
马南站起来,重重地道:“不管怎么说,我们都要尽快解开许雯死亡事件中
的密室之谜,帮助巴族人找到圣物,也许只有那样,才能化解我与他们的仇怨。”
秦歌点头,他这时心里想到的,却是如果能找到那批宝藏,就能引巴族人现
身。无论什么人,有什么样的理由,杀人都是犯罪,都是现代文明社会里不允许
发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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