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小艇上躺着一个女人,肌肤白皙,模样俊俏,身穿一件白色的宽袍,长发散
落在肩上,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秦歌此时无心去管这女人,手扒着船舷,四处寻找即将爆炸的炸药。
船上除了女人,什么都没有。
秦歌知道中计,心中恼怒。要知道从悬崖上跳到海中,拼了全力游到船边,
实在是件非常辛苦的事。而且,正是寒冬腊月,海水冰冷刺骨,秦歌落水前,衣
服都来不及脱,此刻,全身浸泡在海水里,当真是又累又冷。
他爬上小艇,还在不停地喘息,胳膊和腿好像已经不属于他了,软绵绵的使
不上力。他索性仰面躺下,让自己稍稍恢复些体力。他转过头,便看到那女人的
脸。女人双目紧闭,但呼吸平稳,显然处于昏迷之中。
秦歌想,她一定就是楚雁了。
秦歌与马南交往甚密,对半年前马南经历的那些事非常了解,因而虽然没见
过楚雁,却对她并不陌生。在她身上发生的那些事,他全都一清二楚。
秦歌对巴融与巴族人的恩怨没什么兴趣,他只知道必须侦破正在发生的一系
列连环杀人案。现在已经可以证实,刑官就是巴族人,他们抓住了楚雁,现在,
却把楚雁送了回来。事情虽然非常蹊跷,但这对于警察破案,却至少是条线索。
秦歌开始哆嗦,身上越来越冷,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将船划到岸边,想些办
法取暖。就在他起身的一刹那,忽然警觉起来——他并没有在3 分钟内游到船边,
但这小艇上也没有炸药,难道巴族人安排这一切,仅仅是想跟马南开个玩笑?
那么,他们这样做的真正用意是什么?
秦歌很快得出了结论——分开他和马南。也许巴族人早就知道马南水性不好,
秦歌必会替他去救楚雁,这样,马南便只身呆在了崖上。
那么,马南现在的处境岂非很危险?
秦歌摸出身上的手机,黑屏,想必是浸了水不能用了。
秦歌再也顾不得身体还很乏力,立刻划动双浆,向岸边驰去。因为星宿台所
处的位置在悬崖一侧,所以,他必须先将船驰向沙滩。这时候,天边已经现出一
片青白的曙光,丝丝缕缕缭绕在海平面上。远远的,秦歌已经看见前面沙滩上有
人影晃动,那要么是浴场的工作人员,要么是附近人家起来晨练的老人。
小艇划到沙滩上,秦歌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舍了艇中的楚雁,疾步向着后山
的方向奔去。在途中遇到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远远地先亮出警官证,到跟前又
将一张自己的名片塞到他手里,大声让他赶快报警。
工作人员有些愚木,但最后还是掏出手机来拨打电话。
秦歌从浴场的山脚下登山,纵然已经筋疲力尽,但仍然健步如飞。大约20分
钟后,终于已经可以看到星宿台了,秦歌腿下一软,栽倒在地。爬起来后,他无
暇多想,继续飞奔向前。星宿台下空无一人,秦歌隐隐觉得不妙。如果马南还在
崖上,肯定看见他将小艇划到了浴场,就算不立刻下山,但也不会留在原地。
登上星宿台,台上寂寥无人,前面的悬崖边,也不见马南踪影。秦歌紧绷的
心弦再也支撑不住,终于一屁股跌坐在地上。这时,他才觉得双腿比铅更沉重,
而且右腿火辣辣地疼。掀开湿裤腿,他看到腿上渗出了点点血丝。
马南去了哪里?
秦歌心里还抱着一丝希望,马南如果下山去浴场,很可能在途中跟他走岔了。
马南到浴场,必定会发现那条小艇,还有小艇上的楚雁,也许,他会在那里等秦
歌回去。
可秦歌实在是太累了,他试图让自己站起来,但两条腿颤悠悠打着哆嗦,终
于还是跌坐在地上。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在对面另一座观星台上,好像有些
亮光。
要知道,阳光虽然已经升起,但观星台临海的方向有一道矮墙,初升的朝阳
因为角度的关系,暂时还不能照亮所有的角落。秦歌看到的光亮,便来自另一座
观星台的地面上。
秦歌心中奇怪,但还是稍微歇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站起来,沿着阶梯下台,
走过通道,向那座观星台走去。远远的,他已经看清了地上发光的东西,它居然
是一台笔记本电脑。
刚才他跟马南去过那里,电脑肯定是他跳下悬崖后出现的。也就是说,他在
海水里向着小艇游去的时候,这观星台上,有别人来过。
有人来并不稀奇,每个城市都不乏些精力过剩的人,看日出又是年轻人中的
一种浪漫时尚。但不管什么人,都不会把笔记本电脑丢在这里。
秦歌一边想,一边慢慢迈上那座观星台的阶梯。
当他到了电脑跟前,弯下腰时,心中已经对发生的事再无疑虑。
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桌面上开着一个视频窗口。窗口里,有一个男人被缚
在椅子上,头上套着一个黑色的布袋。秦歌一见之下便血往上撞,他已经知道接
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了。
巴族的人来过这里,马南失踪必定跟他们有关。
他们留下这笔记本电脑,只是为了让他亲眼目睹另外一场杀戮。
当警察这么多年,秦歌还真是头一回见到如此嚣张的杀人凶手,不仅连续作
案,将作案过程拍下来做成光碟寄到刑侦队,现在,还发展到了让一个警察来观
看杀人过程。
秦歌胸口起伏,愤怒已经让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如果马南跟他说起的巴族
故事,还让他对巴族人有些同情,那么,现在,他只想着能将这些巴族人全部拿
下。
笔记本电脑上插着无线网卡,显然此刻正在接收着远程影像。可能因为网速
的原因,画面有点延时,看起来断断续续的。
这时候,戴面罩的“刑官”终于出现在画面里。
他站在被缚住的男人后面,不知道是在犹豫,还在等待着什么。秦歌紧张地
盯着画面,知道作为一名警察,这时候应该做些什么,但偏偏他只能这么眼睁睁
地看着。
他感到了耻辱。
画面中的刑官终于开始他的杀戮了,这回,他将一把凿子竖在了受害者的头
顶上,然后,蓦然挥动一把锤子,砸在凿子上。被缚住的男人一阵抽搐,随即便
不动了。
秦歌心跳加快,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
杀死一个人,其实是件非常简单的事,但它对于大多数人,却是这一生都难
以逾越的鸿沟。因为杀人之后,要背负的枷锁太过沉重。但是,如果你一旦把枷
锁挣脱,那么,杀人就会成为一件很轻松的事,就会成为一种习惯。大多数连环
杀人案的凶手,在第一次杀人时,都会经历一个痛苦抉择的过程,他们的可怕就
在于,能够很快或者在经过一段时间后,抛弃那种罪恶感,让自己心灵得到解脱。
刑官必定就是属于这样的人,如果不能及时找到他,他必定还会杀害更多的
人。
秦歌本来以为视频已经结束,正要合上笔记本电脑,但忽然间,他睁大了眼
睛,那个戴面罩的刑官做了件让他非常惊讶的事——他居然扯掉了头上的面罩。
画面略有些模糊,看得不太清楚,但秦歌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就是背街巷上,那家摄影工作室的摄影师,名字叫做杨铮。秦歌不久前刚
见过他,因为他认出了刑官系列杀人案中,第一个受害者。
刑官居然会是他?秦歌有些意外,但事实却不容他怀疑,因为刚刚才目睹了
他杀人的全过程。但是,秦歌想,杨铮为什么会在最后扯下头上的面罩呢?
画面还没有终止,杨铮接下来做的事,就是解开死者脖子上的绳子,将他头
上的布袋取下。画面中可以看到杨铮似乎怔住了,然后面孔冲着摄像头的位置,
神情变得异常愤怒。他似乎在吼叫什么,但秦歌却什么也听不到。
杨铮杀了人,为什么还会这么愤怒?他的神情,好像他受了愚弄一般。
那个被杀的男人,秦歌依稀也觉得面熟,但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秦歌大惑不解,也意识到了,在这背后,一定还隐藏着些别的阴谋。刑官杀
人案与别的连环杀人案不同,刑官来自一个古老的部族,杀人之外,他们还肩负
另外一个更重要的使命,那就是寻回族中失窃的圣物。虽然秦歌现在还不能把杀
人和寻宝联系起来,但是,对手是巴族人本身,就不容他有丝毫的大意。
山下隐隐传来警笛声,显然是那个浴场工作人员报了警。
秦歌吁了口气,只觉得这一夜,当真是漫长。
此时,笔记本电脑里的画面终止。秦歌也疲倦地倚着矮墙坐下,耷拉着脑袋,
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慢慢闭上。他知道自己肯定睡不着,但眼皮就是往一块儿凑。
意识有些模糊,忽然,他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睁开眼,便看到了贺兰。
贺兰不是春节回了老家吗,怎么会到这星宿台上?秦歌想自己是不是太累出
现了幻觉,直到贺兰上来抓住他的胳膊,急切地一迭声叫他的名字。
秦歌勉强笑了笑,说:“我没事,困了,想睡觉。”
贺兰明显吁了口气,好像是秦歌刚才的样子吓着了她,现在看秦歌无恙,终
于放下心来。
队里的同志陆续赶到,秦歌也打起精神,简单说了这一夜发生的情况。贺兰
告诉他,小艇中的女人还处于昏迷状态,已经送往医院诊治。秦歌让贺兰把笔记
本电脑带回去,请网络处的同志帮着查找线索。又让队里的其他同志,对星宿台
周边地区进行勘察,看能否找到马南的线索。
跟随众人一块儿下山,一直到回到车里,秦歌好像觉得还有件事没做。
车子开动,他就在那儿使劲想,后来终于想到了,要过贺兰的手机,给那个
叫高伟的民俗专家打过去。高伟凌晨被他电话吵醒,就没睡,再接到秦歌的电话,
上来就问他深更半夜到星宿台干什么。
“这事电话里说不清楚,你今天请个假,抽空到星宿台来一趟。手上一个案
子,线索到星宿台这里就断了,你来瞅瞅,看能不能发现点什么。”
“星宿台我至少去过8 回,我家里有完整的资料,包括照片和壁画的图片。”
民俗专家有些犹豫。
“你最后一次去是什么时候?”秦歌问。
“差不多是两年前。”
“所以我让你来看看,现在的星宿台跟以前是不是有什么不同。”秦歌停了
一下道,“我相信线索就在星宿台上,本来不用麻烦你跑这一趟,但是,出了点
意外。”
民俗专家听出了秦歌话里沉重的味道,便不再说什么,答应立刻请假去星宿
台。
挂断电话,秦歌这才想起问贺兰怎么会来,昨晚打电话时,她还在另外一个
城市的家里。贺兰轻描淡写地说她昨晚连夜打车赶回来。秦歌知道她心里头惦记
着案子,在家呆也呆不住。有心想对她说点什么,但一时间又不知说什么好,最
后,只能淡淡地道:“原来昨晚你也没闲着。”
“马南就这么失踪了,他现在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贺兰还在想着马南失
踪的事。
秦歌此刻也是心情沉重,巴族人居然在他眼皮底下掳走了马南。但有一点他
现在可以确定,那就是巴族人并不急着杀死他:“如果巴族人想要他的命,根本
不用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先在许雯家里布置密室,再留下那个代表伏羲的巴族
图腾图案,最后还要在星宿台上,设计把我跟马南分开。我跟马南去星宿台前分
析过,也许巴融留下了些关于宝藏的线索,巴族人这么做,只是想让马南帮他们
寻找宝藏。现在想想,似乎有些不对,如果那个图腾图案是宝藏线索的话,那么
它的指向是星宿台,而巴族人早就在星宿台这边布置好了圈套,显然已经破解了
那图案的含义。”
秦歌摇头,满脸疑惑:“难道我跟马南的分析是错误的?”
“也许根本没有什么宝藏。”贺兰说,“巴族人这么做,只是想为死去的族
人报仇。你知道有些罪犯,杀人之前,一定要好好戏弄那些受害者。特别是连环
杀手,他们的心理大多跟正常人不一样。”
“巴族人大老远从生活的地方到咱们这儿来,要报仇只需去找马南和楚雁就
行了,为什么还要杀害那么多不相干的人。”秦歌摇头,“巴族人虽然有些已经
在外面生活了很多年,但我实在没办法,把一个古老部族出来的人,跟那些变态
杀手联系到一块儿。”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贺兰问。
秦歌犹豫了一下,现在要做的事,当然是尽快找到巴族人,救出马南。但眼
前似乎一点线索都没有,除了小艇上的那个女人。
“楚雁!”秦歌重重地说,“现在,我们只能希望楚雁快点醒来,也许,她
能给我们提供一点巴族人的线索。”
“巴族人到底长得什么样,跟我们汉人有什么不同?”贺兰再问。
“我听马南说过,他们除了两个瞳孔是青蓝色的,其他都跟我们没什么区别。”
秦歌叹口气,“而且,他们死去的首领巴图,二十多年前就带着一部分族人来到
外面的世界,这么些年过去,恐怕他们就是站在我们的面前,我们都没法认出他
们来。”
贺兰有半天没说话,她在想秦歌曾经跟她说过的巴族人的故事。那些故事虽
然近在咫尺,但她仍然觉得远得像那些虚无的神话传说。
她还想再问秦歌些什么时,看到秦歌已经闭上了眼睛,还发出微微的鼾声。
当天下午,被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接受诊治的女人终于醒了过来。守候在外
面的警察立刻把这消息通知了队里的贺兰。贺兰推开秦歌办公室的门,看到他仍
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仰面躺在沙发上酣睡。
贺兰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上前叫醒了他。
秦歌半眯着眼,听说楚雁已经醒来,立刻翻身坐起来。刹那间,天旋地转,
他扶着脑袋发出低低的呻吟,整个人立刻又栽倒在沙发上。
贺兰连声大叫,外面有人跑进来,七手八脚把秦歌抬下楼,上车,往医院去。
在车上,贺兰试了试秦歌的额头,感觉很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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