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从8 号房到4 号房,中间要经过3 个房间,马南和杨梅就算走得再慢,最多
也就用个五六分钟时间。马南知道杨梅必定知道杨铮的一些秘密,但看她此刻冷
漠的脸,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4 号房就在前面,房门虚掩着。
马南在门边停下,示意杨梅先进去。杨梅拉开门,却怔住了,杨铮并不在房
间内。
也许杨铮回来时走错了房间,这里的每个房间都差不多。
马南这时却抢在杨梅的前面进了房间,径自走到床边。床上有件外套,杨铮
刚才离开8 号房时,还穿着它。那么,也就是说,杨铮离开8 号房后,必定已经
回到了这里。
但他现在消失了。
“我们去其他房间找找吧。”杨梅说。
马南盯着床上的外套,眉峰皱起。杨铮既然回到这里,根本没有理由再去别
的房间。除非在他身上,发生了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杨梅走过来,看着外套,神色也有些惶惑。她上前拿起外套,感觉它上面还
带着杨铮的体温。
“他刚刚离开这里不久。”杨梅说,“这里没有出路,他肯定还在这里。”
马南盯着床上的一个小木盒子,摇摇头:“这里不是没有出路,只是我们没
找到而已。否则,我们怎么能进来?那老头又到哪里去了?”
杨梅也看到了那小木盒子,巴掌大小,全木材料,上面有个盖。
“这是你们的东西吗?”马南显然对这个盒子挺有兴趣。
杨梅摇头:“不是我的,不知道是不是杨铮的,但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它。”
马南拿起盒子,将它托在掌心。盒子做得挺精致,拿在手里轻飘飘的,猜不
到里面会装些什么。这时,杨梅也凑过来,盯着盒子看。
马南另一只手,轻轻将上面的盖子打开。
盒子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杨梅此前没有见过这盒
子,现在盒子出现在杨铮的外套下面,它要么是杨铮故意留下的线索,要么就是
躲在幕后的巴族人将它放在这里的。但无论如何,盒子里面都应该有点什么。
忽然间,马南看到杨梅神色有异,正要询问,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接
着,他鼻间闻到了淡淡的香味。
杨铮刚才说过,这些房间里,随时都会发出一种香味,闻到那香味,人很快
就会睡着。马南对此当然深信不疑,因为他已经闻到过一次香味,而且真的睡了
过去。
现在,香味再次出现,在这盒子里。他现在知道了这盒子的作用就是要让他
们睡去,他还知道有些事情又要发生了,但此刻,他对此已无能为力。
身边的杨梅先倒在地上,马南身子晃了晃,也趴在了床沿上。
梦境显得很悠远,马南在梦里不停地走。他隐约觉得自己是在赶赴一个约会,
但不知道要和什么人见面。后来,他终于看到了一个人的背影,他飞快地奔到那
人身边,看到他居然是已经死去的巴融。
巴融说:“孩子,每个人的一生都会做错一些事,有时候你不得不让这些错
继续下去,因为错了之后,你根本没得选择。”
马南呆呆地听着,觉得那一刻,巴融忽然变得高大起来,而他,则变成了一
个七八岁的孩子。天上飘起了雪花,有一些天籁的声音正从远方迤逦而来。
“如果时间可以倒转,我一定不会替自己选择现在这样一个身份。”巴融继
续说。
雪花落下来,马南蜷缩起身子,感到又冷又饿。巴融怜惜地俯下身,轻轻将
他抱起来,慢慢向着雪夜的深处走去。
马南睁开眼,他还趴在床沿上。身子很软,没有一点力气。梦境还在眼前,
他记起那些事其实真的发生过。巴融在那个雪夜里,给了一个孩子生活的希望,
让他有机会在将来,品味幸福的滋味。老人已经死去,他的一生也并不值得自豪,
甚至,还有些委琐——为了财富不惜叛离自己的部族。“有时候你不得不让这些
错继续下去,因为错了之后,你根本没得选择。”这是不是就是巴融在弥留之际,
最后的感受?
如果再给他一次机会,他是不是会选择和自己的族人,自由快乐地生活在一
起?
马南的头有些痛,梦境刺痛了他的心。
他闭上眼睛,让自己平静一下,等身上有了些力气,慢慢地站起来。
他还在原来那个房间内,但很快,他就发现有什么事情不对了。他环顾四周,
一切都没有变化,惟一不同的,是这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杨梅和他同时闻到了盒子里的香味,两人一块儿昏睡过去,但现在,杨梅却
不见了。
还有,本应该在地上的盒子,也没有了。
当然,杨梅可能先于马南醒过来,自己去了别处。但马南还是觉得不对劲,
现在,这里除了他跟杨梅,就还剩下那户籍警和刘洪钟,他们俩现在呆在一个房
间里。杨梅最不想见到的人就是户籍警,她又怎么会在醒来后,丢下马南去其他
的地方?
马南慢慢走出房间,先侧耳听了一下,四周安静极了,那种静仿佛已经不属
于人间。
不管即将或者已经发生了什么,马南都知道自己必须去面对。所以,他只稍
微犹豫了一下,就慢慢向前走去了。
经过5 号门,里面地板上,有一滩血迹。这是那个脸上刺字的男人死去的房
间,但现在,他的尸体也不见了。马南对此并不感到惊奇,活人都能消失不见,
何况死人。在这些房间里,必定都藏着一些暗道,可以让人自由出入,只是,这
些暗道极其隐蔽,说不定都有机关控制。不知道其中奥妙,就算你知道门在哪里,
也没法将它打开。
巴族人就是利用这些暗门来做手脚。
马南脚下不停,继续向前,6 号门已经出现在视线里,这时,他忽然听到了
些轻微的动静。仔细聆听,那好像是人被塞住了嘴发出的呜咽声。
马南大步向前,飞快地赶到6 号门边,第一眼便看到屋子中央有个女人被绑
在椅子上,嘴巴被胶带纸封住,此刻,正不停地扭动身子,口中还在发出含混不
清的声音。
这女人当然就是杨梅。
马南立刻就猜到发生了什么事——他跟杨梅同时昏倒,这时候,凶手出现,
将杨梅带到这房间里,绑在椅子上。这样做的用意很明显是要杀死她,只是,不
知道什么原因,还没来得及动手。
马南一点都没犹豫,立刻就进屋蹲到椅子后面,去解绑住杨梅的绳子。
杨梅挣扎得更厉害了,口中呜咽的声音也更大了些。
马南蓦然想到,杨梅见到有人来救她,本应该安静下来,为什么情绪会更加
激动?除非,她知道来救她的人根本救不了他。
马南立刻感觉到了危机的存在,但已经无法逃避危机。
待听到身后有些响动,想回过头时,他的后脑勺已遭到重重一击,随即巨痛
传来,眼前蓦的一黑,接着,整个世界都开始旋转。他一头栽倒在地,意识也变
得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慢慢睁开眼,立刻感到脑袋裂开似的痛,视线也有些模
糊,但他还是看到了杨梅和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杨梅仍然被绑在椅子上,但已经停止了挣扎。幸好,虽然看不见她的脸,但
能见到她挺直的腰板,显然还没有遭到毒手。可是,危机仍然存在,而且已经近
在咫尺。她的面前,站着那男人,身着黑袍,头戴面罩,“刑官”两个字在脑门
上格外刺目。
他手中拿着一把刀,刀已经举过了头顶,眼看着就要劈落下来。
“住——手——”马南只能发出一声大吼,用尽全身的力气。
但他也知道,自己根本救不了杨梅。他刚刚醒来,根本连站的力气都没有,
更不要说去救人了。巴族人带他到这里来,也许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目睹杀人的过
程。
马南在发出那声大吼的时候,甚至已经闭上了眼睛,他不忍看到血光溅起,
一条年轻的生命顷刻间化为乌有。
刀并没有落下来,杨梅也并没有死去,倒下的却是那个戴着面罩的男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有人从门外直冲进来,抱住戴面罩男人的腰,将他整
个人都抱了起来,然后重重地撞到墙上。戴面罩的男人倒在地上,发出些低低的
呻吟。
救了杨梅的人,正是那个让她深恶痛绝的户籍警。
户籍警走到杨梅面前,神情竟然有着说不出的凄怆,就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
子,知道自己永远得不到大人的原谅。
他撕去杨梅嘴上的胶带纸,似乎想说点什么,但还是叹口气,转到后面替她
松绑。
这时,蒙面的男人忽然站了起来,不发一言,径自向前直冲过来。户籍警来
不及站起来,便已经被他撞翻,倒在地上。杨梅也被撞倒在地,手脚还被绑在椅
子上爬不起来,但她的视线刚好可以看见倒地的户籍警。
户籍警来不及反抗,脑袋上便被狠狠踢了一脚,就在他感到晕眩之际,戴面
罩的男人抓住这机会,又连踢了几脚,这样,户籍警根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了。
血不知从什么地方流出来,沾满了他的面孔。殴打还在继续,起初,他还能
勉强用手护住关键部位,但最后,他便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了。但他的眼睛却还圆
睁着,看着边上的杨梅,目光中,此刻竟然流露出那么多的安详。
是不是他知道自己救了杨梅,如果能为她死,便能得到她的原谅?
那边的杨梅早已经是泪流满面,她嘶叫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都被绑住,根
本爬不起来。这一刻,她像是忘了户籍警曾经在她身上做过的那些事。人与人之
间的关系,在危急关头,一下子变得纯粹简单起来。
戴面罩的男人像是踢得累了,不停发出喘息声,但仍然不肯放弃攻击。蓦然
间,他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整个人都僵住了。随即,他的身子歪向一边,慢慢转
过身来。
他的背后插着一把刀。他的身后站着马南。
原来马南终于积聚了些力气,在戴面罩的男人殴打户籍警时,捡起地上的刀,
狠狠地刺在他的背上。
戴面罩的男人终于倒下了,倒下,身子还在不停地抽搐。
马南先替杨梅松了绑,杨梅哭着抱起地上的户籍警,用衣袖擦去他脸上的血
渍。户籍警好像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但他的神情,却显得异常满足。
“我希望能够为你死去,那样,你就能相信,我是真的喜欢你。”户籍警说。
杨梅哭得更厉害了,目光无助地落在马南身上。马南知道她此刻的感受,叹
息一声,上前跟她合力将户籍警抬到床上。
杨梅这时好像才意识到什么,站起来时,身子就离那户籍警远了些。户籍警
虽然没说话,但眼神一下子变得失落起来。
马南慢慢走到戴面罩的男人面前,弯腰将他头上的面罩摘下。
此人正是刘洪钟。
刘洪钟还没有死去,睁着绝望的眼睛看着马南,恐惧极了。让马南更加诧异
的不是刘洪钟居然就是凶手,而是看到他的鼻子上捂着一块纱布,边上用胶带粘
上。白色的纱布已经被血染红,此刻,还有血丝不断从里面渗出来。
“你为什么要杀杨梅?”马南瞬间脑子里一片空白。
刘洪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喷出一口血来,随即身子一歪,再没了气息。
马南呆呆地看着他的尸体,想到正是自己亲手杀了他,一阵异样的感觉涌上
来,刚才握刀的手都有了些轻颤。看到戴面罩的男人是刘洪钟,看到他鼻子上的
那块纱布,马南知道,其实这一切都在别人计划之中。
周代五刑中还有种劓刑,就是把人的鼻子给割掉,眼前的刘洪钟显然就是刚
刚受过这种刑罚。至于他为什么会在受过刑后,要加害杨梅,似乎不难推断。巴
族人可以给他承诺,只要他杀了杨梅,便会放过他。这样,一个胆小如鼠的人为
了活命,便可以生出杀人的勇气。
但其实,受到愚弄的还是刘洪钟自己。
这里之前已经死去了两个人,死之前分别受过黥面和刖足之刑。在古刑罚里,
这两种刑罚都罪不致死,但他们受刑之后,相继死去。换句话说,就是巴族人选
中受刑的人,根本不可能活命,刘洪钟又岂能例外?
巴族人让刘洪钟杀死杨梅,却又让马南和户籍警适时醒来。如果他们俩不能
阻止刘洪钟,死去的人会是杨梅,如果阻止,死去的人就是刘洪钟。
户籍警接下来的话证实了马南的猜想。就是马南和杨梅离开房间后不久,他
就闻到了香味,昏睡过去。醒来后,跟马南一样,发现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便出门寻找,恰好撞见刘洪钟要杀杨梅,这才果断出手,救了杨梅。
现在,这里只剩下三个人,如果这是场游戏,那么,离游戏结束恐怕已经不
远。此时谁也不知道这游戏的结局是什么,是不是真像那些电影小说里描写的那
样,最后会有一两位主角逃出生天?
这时,杨梅忽然走到马南身边,神情有异。马南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倒
地的刘洪钟上衣口袋里,露出短短的一截天线。马南奇怪地“咦”了一声,便要
弯腰去捡,却被杨梅拉住。杨梅没有说话,但眼珠转了转,显然在暗示马南什么。
马南再次顺着她眼角余光望过去,立刻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里的每间房里,都装有摄像头,也就是说,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窥视
着。
刘洪钟口袋里的天线,一看就知道是手机天线。他口袋里怎么会有手机,这
显然是个疑点,但不管什么原因,这手机对于一群被困住的人来说,都是个机会。
这事当然不能被幕后操控这里的人发现。
马南不声不响地走了两步,忽然间,飞快地抓起椅子,紧走几步,到了墙角,
大力抡起来朝着摄像头砸去。
摄像头的镜片掉了下来,它再也不能监视这屋里的人了。
马南这才捡起刘洪钟口袋中的手机,幸运的是,在这密室之中,居然还有信
号,而且电量也挺足。三人面面相觑,都有点不敢相信,难道,有人在暗中帮助
他们?
有了手机,最要紧的事当然就是报警,马南想,打电话给110 还不如直接打
给秦歌。电话很快通了,他听到秦歌在那边“喂”了一声。
忽然间,马南意识到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他们几个都是在昏迷状态被人送
到这里来,这里根本连个窗户都没有,看不到任何可以表明方位的参照物。也就
是说,他们几个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这样,即使电话通了,秦歌又怎么知
道去哪里救他们呢?
----------
中文阅读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