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血水已经漫到了床沿底下,它们仍然还在不断地从一个巨大的棉花球里涌出
来。那棉球在血水中央,已经显露出比黑暗更深的颜色。
柳青环抱双臂瑟瑟抖个不停,五官已随着面颊肌肉的颤动扭曲变形。
她看到在血水里游动着好几个刚出生的婴孩,他们挥动着细小的胳膊,举起
又落下,拍打着血水。柳青感觉到有些血滴溅落到了自己的脸上,脸上立刻觉出
了被灼伤的痛感。
血水涌动着,婴儿们都在奋力向床边游来。他们刚才各自用锋利的牙齿咬断
了脐带,现在,再没有东西可以束缚他们了。
柳青知道这些婴儿的用意,他们不立刻伤害她,而是特别惬意地游来游去,
只不过是要来折磨她,他们喜欢看她的恐惧,看她蜷缩在床上瑟瑟抖个不停。他
们游动时还会发出一些奇怪的声音,你没有听过刚出生的婴儿说话,便一定弄不
清那些声音表达的含义。但柳青肚子里的孩子却能听懂,像是回应,他开始不安
份地动弹起来。
柳青可以听见肚子里发出的呜咽声,还能看见肚子膨胀得越来越厉害。
她想到明天才是自己的预产期,难道孩子现在便要出生了?
这是种不好的征兆,她不能在这被血水包围的床上让孩子出来。她忽然又想
到,那些婴孩不停地围着床边游动,也许就在等待这一时刻。
他们露出雪白的牙齿狰狞地冲她笑,他们要同时杀死她和她的孩子。
柳青感到下身开始有节奏地收缩,她意识到宫缩已经开始时,整颗心像被悬
在了万丈高楼之上。她不能在这时生下她的孩子,她不能让这些婴孩伤害她的孩
子。如果她注定逃不过这场劫难,那么她宁愿自己投身到血水之中,以此来换取
孩子的平安。
宫缩越来越强,下身有一股热流激涌而出。
她的经验告诉她,这是羊水破胎而出的征兆。她的心从万丈高楼上跌落,她
不能再用身体保护自己的孩子了,在血水里游动的婴儿就要来伤害她们母子了。
她拼命夹紧双腿,企图最后阻止孩子的到来。巨痛随即在双腿间降临,有一
股力量在死死与她夹紧的双腿抗争。那些疼痛让她大汗淋漓,她嘶哑地发出一连
串的呻吟。她身上的力气像泄了气的气球,渐渐瘪了下来。她的身子软软的,再
没有了力量。
下身被撕裂的疼痛几乎让她昏厥过去,她想她的会阴可能已经撕裂开来,这
样,生死之门最后的阻碍已经被打通,再没有什么可以阻隔孩子的到来了。
她的双腿被一股大力分开,她看到一颗湿淋淋的小脑袋伸了出来。她的整个
人像被淘空了般几乎虚脱过去。而且,那种痛感还没有结束,一些灼热的力量正
从她的下身不断地涌出。
床单已被染得鲜红,那些血顺着床单流了下去,与床边的血水混合在了一处。
她看到自己的孩子咬断了脐带,头也不回向着血水爬去。没多久,他就混迹
于那些游动的婴儿之中,她再也分辩不清哪一个才是她的孩子了。
她的血还在不停地流出,床边的血水还在不停地上涨。血水渐渐漫过了床,
渐渐漫过了她的身体。
现在,她已不再觉得疼痛。她已与疼痛融合在了一起。
石西现在已经习惯等待林红睡着后再离开。
林红睡着后的眉还微颦着,好像在梦中仍然处于非常警觉的状态。石西看了
便很心疼,但又无计可施。他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每天守着林红睡去,然后再
独自回家。
有几次,他待林红睡着后下楼,出了小区忽然又折回来,在林红家楼下不远
处的凉亭里偷偷观察。他希望自己可以再一次见到那个神秘的穿雨衣的男人,虽
然他也害怕,虽然他根本就不知道当自己站在那穿雨衣的男人面前时会发生什么,
但自己面对他,总比林红面对他要强得多。
但那穿雨衣的男人在接下来的几天里,却再没有出现。
石西坐在凉亭里,夏夜微凉的风从花丛中吹过来,拂在身上像有一只手在轻
揉的摩娑。这时候,石西忽然有了些很微妙的感觉,他觉得黑暗里正有一双眼睛
在窥探着他。
他说不清楚这感觉从何而来,只是在这凉亭里如坐针毡,有一些莫名的力量
混杂在夜风之中落在他身上。他并不觉得很恐惧,只是非常不安,就像一个人赤
身裸体置身于人群之中。如果真的被人窥探,石西相信那一定就是神秘的穿雨衣
的男人,虽然仅仅只见过一次,但石西下意识地就认定了在他身上,一定具有些
常人不能理解的力量。
比如能窥探到一个人的内心世界。
所以,石西既希望某个时候能在林红家楼下再见到那个男人,同时,又对那
一时刻充满恐惧。如果不是因为心里对林红的爱,他真想立刻撒腿狂奔,远离这
让他恐惧的所在。
他抬头看看林红家窗口的微光,忽然又想到,如果不是因为那穿雨衣的男人,
也许林红这辈子都不会再走到他身边。这样想,他心里有些黯然,又有些欣慰。
他想着熟睡中的林红,感觉到了微许的冲动。但他知道,当他真的面对林红
时,这些冲动又会像湖心的涟漪,几圈波纹过后便要复归平静。
这让他觉得羞愧,夜风拂在脸上,凉凉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有几次石西离开林红,轻轻关上房门的时候,林红并没有真的睡着。接连几
天没有闻到桂花香水的味道,她心里反而觉得很不踏实。就像期待某件必定会到
来的事物,它却迟迟不肯出现一般。也许是因为家里多了个男人,那个喷桂花香
水的女人感觉到了,便躲避了起来。如果她真的就此再不出现,那是林红期望的,
但她知道,喷桂花香水的女人肯定不会就此消失,她必定还会再度出现。林红就
像一个沸水中的青蛙,知道自己终究会被热水烫死,但又不愿意离开温度还很适
宜的温水。
石西就是她的温水,当那喷桂花香水女人再度出现的时候,她就会被烫死。
林红想,是不是应该给那喷桂花香水的女人一些机会。
这天夜里,她想了半宿,终于昏昏睡去。于是,喷桂花香水的女人在她梦里
再次出现了。
这回跟在那白衣女人后面的,是一个穿雨衣的精壮男人。
林红觉得在哪里见过那穿雨衣的男人,却一下子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那
男人脱去了雨衣,但林红仍然看不清他的模样,只觉得那应该是个很英俊的男人,
否则,白衣女人不会那么热情地与他拥抱在一起。
然后,又是一双手的的游移,林红在梦里都忍不住发出一连串的呻吟。梦里
的空气弥漫着暖暖的暖昧气息,男人轻柔的动作可以让女人敏感的触觉像某种藤
类植物,缓慢但却无休止地生长。
林红在梦里清醒地意识到她期待的其实并不是桂花香水的味道,而是这种从
来没有过的愉悦体验。她像个贪婪的野兽,在另一个空间里,不知疲倦地撕咬着
猎物,把它们吃到肚子里。
她在不知觉中喜欢上了那种感觉。
她还在梦中看到自己穿上了白衣,自己的身体各处都散发桂花香水的味道。
林红汗岑岑地从梦中醒来,梦里的一切还残留在她身体里。
恐惧让林红像置身冰房,身子变得和冰一样寒冷。到这时她虚脱的身体已经
暴露了她心底的渴望,那种愉悦的感觉已经深深诱惑了她。与其说她在期待桂花
香水的味道,还不如说她在渴望可以让她整个人都轻松起来的体验。在梦里,她
可以真实切细致地感受到自己与那个男人交合的整个过程,甚至回想起来,她都
会有抑制不住的冲动。
事情究竟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原本对那喷桂花香水的白衣女人异常恐惧,现
在,却甘心沉醉于她所带来的愉悦之中。她认定了那女人是魔鬼,她来诱惑她,
将她带往一个污秽肮脏的邪恶世界,但她偏偏无力拒绝。
她想到自己在梦里身着白衣,身体上散发着桂花香水的味道。她把胳膊送到
鼻前,真的闻到了桂花香水的味道。
她跳起来,踉踉跄跄奔到卫生间,打开淋浴器,冰冷的水落下来,很快淋湿
了她的身子,她使劲地搓揉,不放过每一寸肌肤。
我不要桂花香水的味道,我不要做喷桂花香水的女人。那是魔鬼对我的引诱,
我一定可以要把她驱逐出我的身体。
她湿淋淋的身子呈现出一种死灰的颜色,头发乱糟糟地一缕缕贴在脑门上,
看起来就像一个刚从幽冥地府中归来的女鬼。很快,身体被搓得红晕起来,一块
一块,像落在肌肤上丑陋的污渍。
林红失魂落魄地回到厅里坐下,本来想好好地让自己冷静一下,但她刚刚坐
下,便发现茶几上的花瓶内插着一束鲜艳的玫瑰。玫瑰开得正盛,鲜艳欲滴的红
色如同一大蓬飞溅的血,在林红眼中迸裂开来。
林红忍不住又长长呻吟一声,整个身子都瘫软下来。
她本来已经在想着如何劝慰自己,发生的一切终究只是一场梦,谁会傻到把
梦里的事当真呢?现在她被这一束玫瑰打倒了,她清楚地记得昨晚临睡前茶几上
根本没有这束花。那么,现在这束花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呢?
林红竟力回想梦中的男人进门时都做了些什么,她不敢确定他的手上有没有
玫瑰。但除了那个男人,还有谁会深更半夜带来一束花呢?
那个男人,穿着雨衣,面孔模糊不清。林红能记得的只有这些。
——穿着雨衣。
林红蓦然一身冷汗,又一阵骤来的恐惧让她快要窒息了。
楼下花坛前的空地上,站着一个穿雨衣的男人。她的身材高大,整个脸颊都
隐藏在雨衣帽檐的阴影里。他的手上有一根棍子,棍子顶端悬挂着一个死去的婴
儿。婴儿浑身泛着种苍白的颜色,水淋淋的像刚从水中出来。它的眼睛紧闭,脸
上满是褶皱,稀疏的头发紧紧贴在顶上,一看便知是刚出生的婴儿。
是那个男人,一定是他,否则,不会有人在晴天里还穿着雨衣。
林红大口喘着粗气,身子软得像被人抽去了精髓。穿雨衣的男人终于走到他
身边了,像那个喷桂花香水的白衣女人,开始她只是趁林红不在时到她家里来,
现在她再也不用避着林红了。
那个男人昨晚带了一束鲜花,他把他的棍子放在哪里了?还有棍子顶端悬挂
的死婴。林红盯着面前的玫瑰,它们血一样鲜红立在花瓶内。透明的花瓶忽然在
她眼中变得渐渐白皙起来,她恐惧地睁大眼睛,身子往一起又蜷缩了些。
她眼中的花瓶渐渐改变了形状,不消一会儿的工夫,它就变成了一个睁着双
眼面目狰狞的婴儿,那些玫瑰便从它的头上生长出来。
林红尖叫一声,奋力挥动手臂,她听到了玻璃碎裂的声音。
那束玫瑰还簇拥在一起,但有几片花瓣却挣脱开来散落在边上,此时,她们
在林红眼中,便犹如飞溅的血滴。
——雨衣。男人。死婴。
林红脑海里不断变幻着影像,渐渐觉得晕眩起来。她一动都不想动了,只想
这样躺着,哪怕现在那穿雨衣的男人出现在她面前。
你想干什么呢,你要做什么就赶快做吧。我求求你,快点来吧。我只要你能
彻底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不管你做什么,我都会满足你。
穿雨衣的男人当然没有出现在林红面前。但是到了这天的晚上,林红却再次
见到了他。
这晚林红没有打电话给石西,石西也没有来敲林红的门。夜来了,喧闹的小
区逐渐变得平静。林红站在窗前,目光死死盯着楼下花坛前的空地。她在等待那
穿雨衣的男人。如果那男人再次出现,林红想自己一定不能再错过机会。她要冲
下楼去,奔到他的面前,问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她并不是已经不再恐惧,实在因为她已经不能忍受这种煎熬。
月明星稀,这个夜晚出奇地热,林红的衣服已经贴在了粘乎乎的身体上。她
到卫生间里去简单冲了个澡,再回到窗前时,那个穿雨衣的男人已经站在花坛前
的空地上了。
带着他的棍子,带着他的死婴。
这回穿雨衣的男人站立的位置和以往略有不同,他似乎站得有些倦了,倚靠
在一个半人高的果皮箱上。
林红隔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她想立刻冲下楼去,但又怕穿雨衣的男人会
再度消失,她有些犹豫不决。就在这时,她看到楼下不远处的凉亭里,如飞般蹿
出一条人影。那人影正冲着穿雨衣的男人奔去。
仅仅一瞬间,林红便看清了凉亭中那人影赫然便是石西。
林红心中一暖,她很快便想清楚了原委。原来石西今夜虽然没有到她的家中
来,却仍然在默默地守候着她。她这时已没有了时间感动,她看到石西已经紧紧
抱住穿雨衣的男人,俩人一齐摔倒在地。
她不再犹豫,转身奔到门边,拉开门便直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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