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头裂开似地痛,微微睁开眼,什么也看不见。黑暗很浓,无边无际,好像还
有些风吹过来,夹杂着些泥土的气息。罗斌有片刻时间想不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待到杨铮狰狞的面孔浮现在脑子里时,他蓦然坐起来,恐惧随即也把他掩埋。
是杨铮打倒了他,在电梯里。他根本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自己为什么
会躺在黑暗里。他用手去触摸地面,立刻判断出是水泥地,那么,这里必定不是
在旷野,那些风,那些泥土的气息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他慢慢站起来,觉得头还很痛。
他试探着一步一步向前走,没走几步,便触到了墙壁。他转身,向着另一个
方向走下去。
黑暗很浓,不夹杂丝毫杂色。也很寂静,是那种接近于无声无息的寂静。不
知道为什么,罗斌这时候想到了坟墓。也许只有死人的世界,才会这么黑暗和寂
静吧。
但罗斌坚信自己还活着,脑袋上的痛,以及此刻的晕眩,都让他明白自己置
身一场真实的困境。走出这黑暗,是他现在必须要做的。
更多的记忆这时涌上来,夜孩子酒吧,举着牌子的女服务生;广都宾馆的房
间内,笔记本电脑上的视频窗口;头戴面罩的男人,明晃晃的铡刀,还有最后血
光从一个男人的头颅上蔓延开来。
——刑官!
罗斌开始懊丧,原本这一切都跟他没有关系,是他自己非要加入进来。但他
仍然不明白,杨铮为什么最后要打倒自己。他只记得最后杨铮在电梯边接听了刑
官的电话,然后整个人都变了。难道刑官真有那么大的魔力,竟能在瞬间改变一
个人?
“刑官。”他慢慢向前,口中念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荒唐。
他脚下不停,这回走得远了些。忽然脚下绊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他慢慢
蹲下来,伸手摸去。那是一个人,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罗斌一怔,原来这黑暗
里,除了他还有别人。他的手伸到这人鼻间,试到气息平稳,这才放下心来——
如果这么浓的黑暗里,身边躺着一个死人,那将会是件非常恐怖的事。
他推了推地上那人,那人还是一动不动。这时候,罗斌忽然有了种奇怪的感
觉,好像地上那人并不陌生,身上有种他熟悉的气息。
——杨铮!
罗斌身子一震,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他重重地拍打着那人的脸颊,并且
大声叫他的名字。好一会儿,他听到那人低低发出些含混不清的声音,随即,身
子也动了动。
接着,他听到那人用种非常疲惫的声音叫了一声“罗斌”。
没错,那正是杨铮的声音。杨铮必是受命于刑官,这才在电梯里打倒了他,
但现在,为什么他也会出现在这黑暗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突然袭击我?”罗斌大声喝问。
杨铮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打倒罗斌,扛起他回到适才的房间。电话里的刑官让他丢下罗斌,自己出
门下楼,再回夜孩子酒吧。杨铮以为这回必定能见到刑官,所以也没多想,便按
他的话出门下楼。但就在电梯打开的一瞬间,他看到里面站着一个头上戴着面罩
的男人。
他刚想说什么,就闻到了一股奇异的香味。戴面罩的男人开始变得模糊,他
的身子也软软地倒了下来。他最后的记忆,就是自己被那戴面罩的男人扛在肩上。
“那你为什么要袭击我?”罗斌知道了杨铮的经历后问。
杨铮沉默了一下,带些歉意道:“如果你的女朋友在刑官手上,你也会像我
一样的。”
“可是你没有女朋友。”罗斌有些不解。
杨铮轻轻吐出两个字:“杨梅。”
罗斌明白了。
“就算我不袭击你,你也未必能离开这座楼,我就是例子。这一切显然都是
刑官安排好的,或许,一开始他就躲在夜孩子酒吧里,我们进去时,他就知道了
我们是两个人。”
“刑官。”罗斌语气里有了些戏谑的味道,“你真相信他就是刑官?”
杨铮怔一下,道:“什么意思?”
“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刑官!”黑暗里,罗斌的语调听起来有些愤慨。
“你是刑官?那这一切,都是你安排的?”杨铮惊诧地道。
罗斌苦笑:“我会把自己安排到这样的地方吗?”
杨铮沉默,他暂时还不能明白罗斌到底在说些什么。幸好罗斌这时已经不打
算再保留,将事情的原委,尽数都说了出来。
“现在想想,我真后悔,当初为什么会有那样一个念头,惹出这么大的乱子。”
事情还必须从年前那场大雪说起。
雪从那天傍晚开始下,连下了三天。第一天夜里,罗斌和女朋友深夜回家,
那晚好像是参加了一个朋友的聚会,喝完了酒又去唱歌,一直折腾到夜里两点多
钟。好不容易打辆车,开到家门口的小街上,下车往小巷里拐。
罗斌这两年一直跟女朋友住在一块儿,房子是租来的,一幢七十年代建的居
民楼。那会儿建楼不知道楼底要留车库,所以住户在楼前沿墙搭建了些棚子,一
长溜排开,每家占一小块儿,放放自行车,堆堆杂物。
那晚罗斌和女朋友正要上楼,无意中看到楼洞前的棚子里,躺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叫徐莉,说起来你也见过,我曾经带她到你那儿拍过片子。”罗斌
说。
杨铮沉默。他当然记得徐莉,从那段网络视频录像上,他认出了徐莉,并且,
将她的情况告诉了那个户籍警葛华。随后,刑侦大队的两名警察又来向他了解情
况。那天,他只告诉警察徐莉来他这里拍过片子,但却有所隐瞒。徐莉第一次来
他这里,是在一个深夜,罗斌带着她和另外一个男人,拍了些非常另类的照片。
拍完之后,罗斌告诉过他,这女人不是圈里的,是那男人花钱雇来的。
后来,徐莉又自己到他工作室拍了回写真,当时杨铮假装不认识她,她也什
么话都没说。
“我跟女朋友在车棚里见到徐莉时,她的样子很奇怪,闭着眼睛,嘴里却在
咿呀不停说着什么,脸都冻青了,可额头上还在冒汗。那会儿她的神智显然不清
楚了,我们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她使劲想挣脱我们,坐地上手舞足蹈,口中还慢
慢吐出点白沫来。”
“我当时最先想到的就是她病了,得上医院,所以,我立刻掏出手机来,准
备打120 。但我女朋友却拦住了我。这时我也看出异常来,徐莉现在神智模糊,
举止怪异,但是,她的脸上却露出非常享受的神情,那种享受让人想想心里就觉
得痒痒的。”
“我女朋友上去掳起她的袖子,看到她的胳膊上有好多针眼。我们俩就明白
了,她是个瘾君子,肯定是刚注射完。”
杨铮似乎已经明白了些什么,他道:“所以你们就把她抬到了家里。”
罗斌点头:“我们没吸过毒,但电影电视上常有这事,等药性过去人就没事
了。要把她送医院,她麻烦事肯定不少。可是,她让我们碰上了,我们又不能不
管,要知道她虽然外头套着羽绒服,但里面穿的还挺单薄,要把她一人搁雪地里,
说不定等她药性过去,人就得冻死。所以,我跟女朋友一合计,就一块儿把她搬
楼上去了。”
“我知道如果有一天,警察找到了我,我说我们当时把徐莉抬上楼,其实是
想做好事,是想救人,警察肯定不相信。在别人眼里,我们都是有性格缺陷的人,
都是另类。甚至还有些人,谈起我们,跟提到什么妖魔鬼怪似的,除了嘲笑责骂,
就是态度坚决地跟我们划清界线,好像我们都是些魔鬼,逮谁害谁。”
罗斌的语气里充满无奈:“可我们也是人,我们用特殊的方式满足自己的欲
望,可那并不能说明我们就是坏人。我们捡到钱包也知道交给警察,公共汽车上
也知道给老人让座,碰到落水儿童,也会奋不顾身一头扎河里去。我们甚至也知
道我们的兴趣是不健康的,但就是控制不住自己,我们其实就跟那些吸毒的人一
样,身不由己。”
杨铮心里叹息,他对那种无奈,感受也颇深。
“今天,在那房间里,我听到电话那头的人跟你说的话,我觉得他真的说到
了我的心坎上。我们都在与内心深处另外一个自己对峙,我们其实也很痛苦。没
有人理解我们,我们即使走在阳光里,也能感受到来自周围异样的眼光。所以,
有时候我们真会产生破罐子破摔的念头——反正已经这样了,我们还在乎什么呢?”
罗斌沉默了片刻,自嘲地苦笑:“好了,不说这些不相干的事了,还是说说
那天晚上吧。我跟女朋友把徐莉抬回家里,把她丢沙发上。我们给她喂水,她全
吐出来,给她盖上被子,一会儿就被她蹬掉。后来,我们索性不管她了,自己到
卧室里睡觉。但是,那晚我始终睡不踏实,后来去卫生间的时候,看到徐莉躺在
沙发上不动了,我那时心里就有点发毛,过去试试她的鼻息,她居然已经死了。”
杨铮“啊”了一声,显然颇为惊诧。
“我当时害怕极了,本来以为徐莉药性过去就会醒来,没想到她竟然死了。
我叫醒女朋友,她比我还害怕,身子都有些哆嗦。我们本来想做好事,没想到却
惹来这么大的麻烦。如果报警,警察肯定会调查我们,也一定会查到我们是些另
类的人,他们根本不会相信我们的话。所以,那晚我跟女朋友都很绝望,绝望里,
我们居然都冲动起来。”
杨铮知道罗斌说的冲动是什么意思。
罗斌倒很坦然,也许,他也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我跟女朋友做爱,用另
外一种方式。想到那时身边就有一具尸体,我们竟然获得了从来没有过的快感。”
“所以后来,你就想到了来拍那段录像。”杨铮打断他。
罗斌沉默了一下,接着道:“没错,我现在都回想不起来怎么会有那样一个
念头,但我们真的那样做了。你知道在杀人群里,大家都会挡住脸拍摄一些照片
和录像,来跟大家分享。但是,里面却从来没有出现过死人。如果我把这段录像
发出来,必定会成为焦点。”
罗斌的心思,杨铮能理解。网上有些论坛,设有类似“网友风采”一类的版
块,专门让网民张贴自己的照片,有些人乐此不疲,把展示自己当成乐趣;视频
语音聊天室里,有些女人并不为了赚钱,但也甘愿脱去衣服,把身体展示给那么
多不认识的人看。这些人的心态其实跟罗斌都差不多,只是展示的内容不同罢了。
“而且,在拍摄那段录像前,我跟女朋友商量了好长时间。没有人知道我们
把徐莉抬到了家里,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她的尸体给处理了。
杀人群里天天有人在琢磨怎么杀人,当然也有很多处理尸体的办法。我们琢磨半
天,都觉得最好的办法是把她给埋了。当然,埋的地点很有讲究,我们要把她埋
在墓地里。”
“现在虽然实行火葬,也有公共墓地,但在乡下,有些地方还在土葬,荒郊
野外,有时候会看到相连的几十个土坟。把徐莉埋在那里,一定不会有人知道。”
“你们找到那样的地方了?”杨铮问。
“是的,恰好我知道这么个地方,第二天,就跟朋友借了辆车,连夜把徐莉
的尸体给拉去埋了。没了尸体,我跟女朋友就放了心,也就不怎么怕了。但想想
如果把录像发到杀人群里,说不定会给自己惹上麻烦,毕竟里面出现了真的死人。
但我们又不愿放弃一个展示的机会,所以,后来就想了一个天衣无缝的计划。”
“我在第三天晚上,用黑客软件扫描到了存在安全漏洞的服务器,将那段制
成RM格式的录相传到服务器里。那种黑客软件网上很多,都是傻瓜软件,用起来
很方便。但我知道服务器一般都会记录下侵入者的IP地址,所以不敢在家里做这
种事,而是潜到了一座楼的天台上,随意接上了一根电话线。”
“那个打电话到电台的人就是你?”杨铮脱口而出,“我居然没有听出来。”
罗斌苦笑:“人的声音到电台里,肯定跟平时不一样,而且,我那天在电话
亭里,故意勒着嗓子。”
“你怎么会想到在那面罩上写上刑官两字?”杨铮问。
“那是我女朋友的点子,也是突发奇想。本来想写刽子手的,但觉得那太粗
俗,就想到了刑官。我们其实也不知道历史上是不是真有这个官衔。”
杨铮无语。既然网络中流传的那段虐杀录像是罗斌炮制的,那么,后来杀人
群里出现的刑官又是什么人?这时杨铮也知道了罗斌为什么知道杀人群里刑官出
现后,非要让他帮忙,来做刑官的帮手。
“无论怎么说,发生的这些事我都有责任。安排这一切的刑官,肯定是看了
我那段录像,才会想到利用刑官这个名字。”罗斌的语气非常懊悔。
“我现在只想知道,刑官把我们带到这里来,究竟还想干什么。”杨铮说。
两人在黑暗里交谈了这么久,似乎到这时才记起自己身陷困境,他们甚至不
知道这到底是什么地方。
就在这时,灯忽然亮了,骤来的光亮让两人都闭上了眼睛,然后再慢慢睁开。
这是个狭长的房间。
地面与墙壁都是青砖砌成,看起来非常压抑,一侧有一扇紧闭的铁门,另一
边有一道虚掩的木门,推开进去,是个卫生间,地面与墙壁都是大理石,墙面上
还刻着些花鸟鱼虫的图案,角落屋顶上有一扇小小的通气孔。外面的房间非常空
旷,除了一侧墙壁上悬下来一台电视,便再无其他东西。
杨铮与罗斌怔怔地站在那儿,有点不知所措。
这时,他们听到了些“沙沙”的声音,循声望去,那台电视居然出现了雪花,
接着,便有了画面——想必是有人在别的地方可以控制电视开关。
杨铮和罗斌知道电视里的画面必定可以解开他们心中的疑团,因而凝神看去。
屏幕上出现一个“田”字型的隔段,有点像大办公室里隔板隔成的小空间,
只是隔板要比办公室里的高得多。画面角度是从高处俯拍,因而可以见到四个隔
段里各有一个人。
四个人——两个人头上戴着面罩,两个人被绑在椅子上。
画面要顾及四个人,而且角度由上而下,因而根本看不清那四个人的模样,
但这时,杨铮和罗斌忽然都有了些异样的感觉。他们紧张地瞪着电视屏幕,竟然
谁都说不出话来。
这样的场面他们并不陌生,在都广宾馆的房间内,在笔记本电脑的显示屏上,
他们就见到过两个头戴面罩的男人。
戴上面罩,就成了刑官,刑官的使命就是杀戮。但这似乎并不是杨铮和罗斌
紧张的所有原因,甚至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怪怪的,好像有场阴谋正
悄悄向他们逼近。
没有任何声音,无论是电视里还是这狭长的房间内。
画面上的四个人有段时间一动不动,不知道过了多久,其中一个终于慢慢转
身,居然推开一扇门,进到了另外一个格子里。那格子里,被绑在椅子上的是个
男人。
画面缓缓向这个格间推进,已经可以看清被绑住那男人的面孔。男人惊恐万
状,拼命挣扎,但他双手双脚都被绑住,嘴上也被胶带纸封住,因而根本动弹不
得。
戴面罩的男人手中这时多了一件东西,仔细看去,那居然是张弓。
弓,射箭或发弹丸的器械,属于古人冷兵器的一种。到了现代,早就退出历
史舞台,只在一些体育活动中还有保留。戴面罩的男人这时拿出弓来,难道想用
弓箭射杀那个被绑住的男人?但有弓无箭,这种猜测显然是错误的。
幸好戴面罩的男人没让杨铮和罗斌等待,他直接将弓弦套到了那男人的脖子
上。
杨铮和罗斌瞪大了眼睛,都不明白此举的用意。现在画面上的状况是,弓弦
抵在被绑住男人的脖子上,弓柄抓在戴面罩男人的手中。
弓柄慢慢旋转,弓弦在那男人脖子后面交叉,并慢慢收紧。
男人挣扎得更厉害了,却根本无济于事。弓柄旋转得越来越慢,勒在男人脖
子上的弓弦却越来越紧,不消片刻,那男人脑袋终于垂了下去,再也不能动弹。
再次目睹杀人过程,而且是用这样诡异的方式,杨铮和罗斌脑子里都有点充
血,有些力量直冲到喉边。
他们都在想,刑官让他们看这些画面到底有什么用意?
谜底很快就揭晓。戴面罩的男人用弓弦勒死那男人后,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数分钟后,他像是忽然接到了什么指令,慢慢将头上的面罩摘去。
画面旋即推近,给他来了个特写。
封闭房间内的罗斌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边上的杨铮也禁不住有些颤抖。
他们俩几乎同时看清了那男人的面孔。
他居然就是罗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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