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7 个人,聚集在那老头的房间里。老头60多岁,半秃顶,身子发福,肚子凸
出来,皮肤却保养得挺好,白白的,下巴上一根胡子都没有,乍一看有点像老太
太。
屋里这些人,除了杨铮杨梅还有那个户籍警本来就认识,其他人都是第一次
见面,又是在这种场合下,所以大家都戒心十足。对于怎么会到这儿来,没有人
能说得清楚,除了马南和杨铮,其他人要么是一觉醒来,发现已经换了地方,要
么就是受到袭击,被人打晕,硬劫到这儿来。
那个脸生横肉的男人叫赵四海,说话大嗓门,身上有痞气,这些人里面就他
显得满不在乎。他嘴里不停骂骂咧咧的,嚷着要让他知道是谁在背后捣鬼,一定
要杀了他全家。他来这里之前,是睡在家里,老婆在一家服装厂工作,上夜班,
家里就他一个人。
那穿西装打领带,生意人模样的男人叫刘洪钟,是南方一家著名制药厂的医
药代表。南方人,但混在这个城市多年,据他说,这城市几乎每个医院的医生都
在销售从他手里发出去的药。对发生现在这种事,他很害怕,眼珠不停地乱转,
一看就知道属于那种工于心计,但胆小怕事的人。他被弄到这里之前,陪着医院
里的一帮领导吃饭桑拿外带特别服务,下半夜,领导们心满意足地走了,他自己
就在桑拿的休息大厅里睡着了。
那像老太太的老头,好像脑子有点不好使,也可能是老年痴呆症,从头到尾
坐床上,目光逐个在面前这些人脸上晃悠,不管跟谁的目光相遇,都会僵硬地笑
笑,很献媚的样子。
“不管什么原因,我们大家现在都在同一条船上,要想出去,就得齐心协力,
千万不能互相猜疑。”马南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猜到了巴族人将这么多人聚在一
起的用意。
这种事在现实里不多见,但电影小说里并不新鲜,美国好莱坞拍过很多类似
的片子,都是一帮人在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发生的故事,不断有人死去,凶手
或者躲在背后,或者就是这些人中的一个。现代犯罪学中有一个名词叫做模仿犯
罪,就是指凶手模仿一些经典案例,或者借鉴电影小说里的犯罪手法。
但这种事发生在巴族人身上,马南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没有人响应马南的话,大家好像都有自己的打算。脸生横肉的赵四海大着嗓
门说去检查一下环境,看有没有办法可以离开这里,先出去了。胆小的医药代表
犹豫了一下,立刻跟在刘四海的后面。杨铮这时也跟杨梅一块儿离开,那个户籍
警目光一直死死盯着两人,怨恨的神情在脸上一览无遗。杨铮和杨梅出门后,他
稍停了一会儿,也跟着出去,慢慢走在他俩的后面。杨铮蓦然止步,回身怒目而
视,他也停下,目光毫不畏缩地迎上杨铮。
杨铮喉咙里发出些呜咽,身子也立刻绷紧了。那边的户籍警亦不示弱,垂在
两边的双手握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
但杨铮还是被杨梅拉走了。杨梅虽然也痛恨那户籍警,却知道现在最要紧的
事是想办法离开这里。
于是,杨铮跟杨梅在前面慢慢走,户籍警低着头,像个不散的冤魂紧紧跟着
他们,中间相隔三步的距离,直到前面两人走进一个房间,把门关上了。
那边屋里只剩下马南和那个老头,马南盯着老头看了会儿,老头已经捡起了
地上的报纸,聚精会神地看,好像上面有什么吸引他的东西。
马南心思一动,上前从老头手中抽出报纸。老头显得很愤怒,但胆怯地看着
马南,像个小孩面对比他强壮的大人,敢怒不敢言。
于是,马南看到了晚报上的那篇文章,他感兴趣的,也是凶手——就是把他
带到这里的巴族人,究竟还会使用什么样的古代酷刑杀人。还有就是,他们接下
来还会选择什么职业的人作为下手目标。但不管如何,他已经料到,接下来的死
者,一定就是现在这房间里的人。因为这里已经出现了一个报纸上没有提到的死
者。
他的心情变得沉重,巴族人行事越来越出人意料。他们最初杀人,还只是通
过网络和光盘来展示给别人看,现在,把他掳到这里,目的自然就是要让他亲眼
目睹这些人的死亡。
可是,他们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他离开老头房间的时候,顺手把门给关上。他虽然不担心自己会有什么危险,
却知道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里必定会掀起血雨腥风,只是不知道接下来要死去
的人会是谁。他有心将这消息告诉大家,但那样做的后果,必定让本来就怀有戒
心的几个人,更增加些猜忌,电影小说里的凶手,大多是利用人的这种猜忌心理,
寻找机会,行凶杀人。
马南沿着外面的走廊向前走,他已经知道了走廊是个圆形,在外环那一侧,
隔上一段距离便会有个房间。现在,他决定沿着环形走廊走一圈,看看这里到底
有什么古怪。
他刚经过两个房门,便见到赵四海跟刘洪钟迎面过来。
“真他妈见鬼了,居然有人将房子盖成这样。”赵四海嘴里嘟囔着,看见马
南,嗓门更大了些,“这整个儿就是一个跑道,一辈子也走不到头。”
马南忽然心思一动,问:“这走廊的弧度是不是都一样?”
赵四海奇怪地瞪他一眼,没说话,边上的刘洪钟搭腔道:“没错,都一样。”
马南想,如果这走廊弧度一样的话,那它就是一个正圆形了。房间都在外环
的一侧,且并不是连在一起,而是中间隔上一段距离。
有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呼之欲出,马南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这里一共有几间房?”他大声问。
“这倒没数。”刘洪钟回答。
“想到什么了?”赵四海看出马南神色异常。
“你们俩站在这门边别动。”马南说,然后也不解释,拔腿就往前走,疾步
如飞。赵四海和刘洪钟面面相觑,赵四海随后跟上,刘洪钟也想走,被赵四海一
把按住:“听他的话,别动。他想数这里有多少间房,得有个人守这儿,要不数
不完。”
刘洪钟立刻明白过来,连连点头。
马南跟赵四海一前一后,沿着环形走廊跑了一圈。半道上看到户籍警倚在墙
上,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一道门。两人打他面前跑过,户籍警目光抬了抬,好像
琢磨这两人的用意。最后,也跟在两人后面,跑了下去。
一圈下来,大约用了十多分钟,回到刘洪钟站立的门边,马南微微喘息,却
不说话。
“哥们儿,发现什么了。”赵四海拍着马南的肩膀问。
“8 间房。”马南低低的声音道。
“8 间房有什么不对吗?”赵四海有点着急,边上的刘洪钟和户籍警也把目
光落在马南脸上,等待他说出答案。
“这环形走廊是一个正圆,圆形外面有8 间房,中间间隔的距离也大致相同,
你们说,如果把它们画成平面图,它像什么?”
“像什么?”赵四海用脚在地上画,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那边的户籍警这时居然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和一支笔,低头画了一会儿,
将它撕下来,递到赵四海的面前。赵四海接过来看了看,恍然大悟:“像个齿轮。”
马南和刘洪钟也凑过头来,只见那纸上果真画出了走廊与房间的平面图。
■
马南本来脑子里只模糊有个概念,现在见到这幅图,已经再无疑虑。但是,
他不知道该怎么把自己想到的跟这几个人说。
“这里肯定有地方可以通到外面,我们能进来,当然也就能出去。”赵四海
大声道,“你是不是想到出去的道了,这事儿可别不告诉大伙儿。”
马南摇头:“我想到的事,跟出去的路没有关系。”
赵四海气得直翻白眼,刘洪钟和户籍警也没了兴趣。先是户籍警转身离开了,
接着赵四海狠狠瞪了马南一眼,也走了。他走,刘洪钟立刻屁颠颠跟在他后面。
马南无奈地前后看看,想了想,就近走进了边上的那个房间。
进门,他下意识地将门关上,然后,仔细查看整个房间。房间长方形,墙壁
与地板,都是青砖砌成,外面的门却是铁门,里面有插销。房间显得很空旷,里
面除了一张床,就只在里面拐角的屋顶上,垂下来一个支架,上面有台电视机。
一侧还有道虚掩的小门,进去,可以见到马桶和水龙头,显然是个小卫生间。卫
生间墙壁贴着大理石,石头上还有些花鸟鱼虫的刻纹。
马南从卫生间里出来,忽然看见电视机边上,好像还有个什么东西,他仔细
看了看,发现那是个摄像头。
巴族人把这些人抓到这里来,却躲在暗中窥视,他们到底想要干什么?
马南坐在床边,连着深呼吸几下。他需要些时间,来好好梳理一下接连发生
的这些事。刚才看到户籍警画出的那平面图,他可以确定一些事情,但是,这样
一来,他最初的一些判断就出了问题。
环形走廊,与外环的那些房间,给了他些触动,待看到那张平面图,他就已
经猜到,这里其实是按照八卦图的方位修建的。
按照八卦图修建本来也没什么,只要有钱,把房子修成什么样都不足为奇。
但是,马南这时候,不得不把它跟星宿台上看到的那个图案联系起来。
昨天夜里,星宿台上,他借着电筒的光亮在壁画中,看到了兽面人身,脚踩
双龙的火神祝融。父亲巴融可能对这火神情有独钟,每次都要用他来喻示些什么。
上回是在谢东城的赤璋上,让祝融高举一根代表风雷槌的骨头,这回,又在壁画
上,让祝融双手向上托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那符号马南当时一看就知道是八角星纹图案。
八角星纹图案最早出现在新石器时代的陶器装饰图案中,大溪遗址、大汶口
遗址、青莲岗遗址等多处都曾出土过带有这种图案的陶器。后来,经过相关专家
对一块出土玉版进行考证,终于确定它其实就是原八卦图形,它四方四角的特性,
具有四时八节的含义。
在星宿台上,马南虽然一下就认出了这个图形,并且也知道它的含义,却不
明白,如果它真的是巴融留下的跟巴族圣物有关的线索,它喻指的又是什么?
现在,巴族人把他带到这里,当他发现这里是依照八卦图形修建的之后,立
刻就想到了它跟星宿台上八角星纹图案的关系。
但是,如果八角星纹图案指的就是这里,那么,他最初的想法就全部要被推
翻了。
他本来以为巴族人找到楚雁,得到了巴融留下的线索,但他们看不懂它,要
借助他来破解这些线索,所以才大费周章,先送菊花,再送玄璜,然后制造密室,
让他发现火焰菊花图,引他到星宿台。
但如果巴族人已经知道了火焰菊花图的秘密,那么做这一切,岂非就没有了
意义。
马南想得头晕,但还是没法替这些问题找到答案。现在,他更想知道的是,
巴族人带他来这里,究竟有什么目的。还有另外那些人,他们必定跟巴族人的死
没有关系,更不会知道巴族圣物的下落,巴族人抓他们来又是因为什么?
想着想着,马南的头就开始疼,他索性躺到了床上,闭起双眼。
就在这时,他忽然隐约闻到了些奇异的香味。
“我要杀了他。”杨铮对杨梅说。
杨梅就在杨铮的怀里,半天都没动一下,听到杨铮的话,她的身子似乎僵硬
了些,但她仍然头趴在杨铮的胸前,什么都不说。
是不是在她心里,也恨死了那个户籍警,像杨铮一样,恨不得他立刻死去?
“我必须想办法带你出去。”杨铮接着说,捧起杨梅的脸,看到她的脸上又
已写满忧伤。他的心开始痛,只觉得真是自己害了她。如果杨梅那次不来拍照片,
如果她不留下来做他的化妆师,那么,现在她肯定不会陷入这样一种境地。
“我一定要带你离开这里。”他在杨梅的耳边低低地说。
杨梅回答他的,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些,身子也尽量地蜷缩起来,好像要把整
个人,都融入到他的身体里。
杨铮闭上眼睛,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肩负起了一份责任。
蓦然间,他想到了些什么,忽然重重地推开杨梅,在女孩惊愕的眼神里,他
跳下床,对着墙角的位置,大声地道:“只要你放了她,无论让我做什么,我都
答应你。”
杨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墙角隐藏的摄像头。
“我可以死,我可以帮你去杀人,只要你答应我,绝不伤害她。”
“杨铮!”杨梅双眼中已经饱含泪水,她扑过来,再次抱住杨铮,感到这个
男人的身子在颤栗,甚至,这一刻,需要她的支撑才能站稳。
这时,她的心忽然也莫名地颤栗了一下。
她忍不住将男人揽在自己怀里,轻轻拍打他的后背。男人渐渐安静下来,呼
吸也变得平稳。但杨梅忽然觉得有些异样,怀中杨铮的身子越来越沉,最后,她
竟然抱不住他,两人一块儿跌倒在地。
杨铮仍然一动不动。
杨梅吃了一惊,刚叫一声杨铮的名字,忽然,那种熟悉的幽香又隐隐传来。
于是,杨梅明白了,杨铮并不是昏迷,只是睡着了。至于他为什么会比杨梅先睡
着,那可能是因为杨梅刚才哭过了,有点鼻塞。
杨梅想明白这点时,也慢慢倒了下来,趴在杨铮的边上。
也许睡了很长时间,也许只不过是一会儿工夫,杨梅忽然被一阵轻脆的敲打
声惊醒。她睁开眼,看到杨铮仍然在沉睡,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翻身坐起来,感觉身子已经变得冰凉。
敲打声还在继续,就从门边传来,那声音还愈发变得急促。
杨梅有些害怕,先上前抱起杨铮,大声叫他的名字,用力拍打他的肩膀。好
一会儿,杨铮才慢慢睁开眼,先看到杨梅的慌张,再听到了那急促的敲门声,他
的眉头皱了皱,飞快地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门边,吸气,做好准备,猛地将门拉
开。
门外,站着惊慌失措的刘洪钟。
“什么事?”杨铮厉声喝问。
“出事了,又死人了。”刘洪钟带着哭音道。
杨铮吃了一惊,虽然他在这短短的一两天内,已经见到了那么多的死亡,但
是,当新的死亡发生时,他仍然会紧张。
他拉住杨梅,跟在刘洪钟身后,向着走廊一侧跑过去。
远远的,看见一扇门边站着马南和那个户籍警,杨铮下意识地脚步就慢了些。
这时户籍警转过头来,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死死地盯着他身边的杨梅。
杨梅躲到了杨铮身后,杨铮双拳已经握紧,步子变得愈发沉重。
马南忽然拦在了户籍警的身前,隔开了两人仇视的目光。
杨铮走到门边,往里瞟了一眼,立刻转身,将杨梅拉到一边。
他看过死人,自己也杀死过别人,但屋里的场面,还是让他觉得心惊肉跳,
胸腔内有股力量腾升上来,直涌到喉边。
这回死去的人,是那个脸上生满横肉的赵四海。
赵四海没有像其他死者一样,被绑在椅子上。实际上,屋里根本连椅子都没
有,赵四海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他的两条小腿已经被齐齐地切断。
他腿被人切去后,显然还在地上爬行了一段距离,因而,两道血痕从他的断
腿处向后,经过两三米的距离,才是一大滩血迹。
赵四海的眼睛还圆睁着,面孔变得狰狞可怖。他的右臂前伸,食指竖起,似
乎想告诉别人,是谁杀死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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