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哀号和血的味道
林红跟白露刚到医院的第三天,那姓丁的老太婆便出了事。紧挨着凤凰镇的
是灌云县的下马乡,下马乡一个农民的老婆要生孩子,送到凤凰镇卫生院后才发现
兜里的钱不够了。那农民去年生完小三子,家里的房子就差点让队部的人给扒了,
后来扒走了粮食牲口这才算勉强交完了罚款。到生这小四子的时候,已经是家徒四
壁了,不要说再去找钱,就连生完孩子吃什么这都成了问题。
那农民跟他大肚子婆娘赖在卫生院里不肯走,后来丁老太婆悄悄把他叫到了一
边。当天晚上,大肚婆便躺在了丁老太家里专用的一间平房里。
丁老太这么多年,一直没间断在外面替人接生,从来没出事,但这次不知她倒
霉还是那农民倒霉,偏偏就把人家孩子的头给拧了下来。
产妇在丁老太家里躺了两天,宫缩过后见了红。丁老太早已做好了准备,那产
妇已经是四胎了,所以也并不太紧张。胎儿顺产,头先露出来一半,丁老太一边让
产妇使劲,一边掐着婴儿的脑袋往外拽。这天合着该出事,正常情况下,婴儿头出
来了身子不费什么事也就跟着滑出来,这在妇产科几乎形成了一种共识,但那天不
知哪里出了问题,孩子居然赖在产妇身体里不肯出来。婴儿的脑袋湿漉漉的滑手,
丁老太掐不牢,她后来想出了一个法子,用一条毛巾展开了搭在婴儿的头上,自己
按着毛巾帮着产妇使劲。那孩子似乎跟丁老太和产妇较上了劲,死活呆在里面不出
来,产妇疼得嘶叫不止,丁老太也是满头大汗。丁老太最后一发狠,双手按着毛巾
狠命一挣,只觉手上一松,那婴儿终于出来了,丁老太还因为骤然失去平衡差点摔
那儿。待她回过神来时,立刻吓得头皮发麻汗毛直竖。
握在她手中的毛巾上面,赫然粘着一个婴孩脑袋,而那产妇张开的双腿间,血
淋淋的半个婴儿身子,还有一半呆在产妇的身体里。
那一天里,每隔一两个小时,林红都要呕吐一回。她的胃在她第一眼见到那个
死婴后便骤然痉挛,接着翻江倒海般涌动。
在卫校学习三年,尸体接触得多了,初时她也呕吐过,但后来很快便习惯了面
对一具冰冷的身体。但是,看着那具小小的,被一层粘液包裹住已经变黑的尸体,
她打心底深处感觉到了一种生命的恐惧。接下来的夜里,她开始做噩梦,已记不清
多少次汗岑岑地从梦里醒来,全身筛糠样抖个不停。三年前的林红还很单纯,纯粹
的恐惧还没有让她学会思考,但是,那样的夜里,她常常会想到在家乡的弟弟。拖
着一双残腿在村里乱爬的弟弟,那一刻让她的恐惧有了形状。
丁老太因为那农民抱着死婴到医院里的吵闹而臭名远播,最终事件以丁老太赔
偿了农民八千块钱结束,并且,因为这件事,丁老太离开了工作近二十年的凤凰镇
卫生院。
这样妇产科里便只剩下酒鬼医生和两个新来的小护士。酒鬼医生虽然医术高超,
但酗酒让他的身体变得很虚弱,连续两例手术下来便累得脚跟发软。到了生育旺期,
林红和白露很自然地就成了妇产科里的主力军。
白露在卫校里是个娇滴滴的女孩儿,她的理想就是毕业后呆在哪家医院的挂号
室里。现在要她每天站在产床前,每天血淋淋地工作,简直要了她的命。开始那段
时间,她甚至比林红还要恐惧。
林红跟白露那时住在医院楼后的一排平房里,许多个夜晚,林红自梦中惊醒过
后,会发现娇小的白露不知什么时候钻到了她的被窝里,身子蜷作一团,睁着圆圆
的眼睛,满脸惊悸。
这时候,林红便会抱紧了她,像个妈妈样安慰她。
白露说:“这些人为什么要生孩子呢?为什么要把生活搞得这么血淋淋的呢?”
林红没法回答她,因为她此刻心中正被同样的问题困惑着。
白天里,站在产床前,林红必须扮演一个大姐的角色,每当白露脸色变得苍白,
汗水顺着手术帽的发丝流淌下来时,她总会让她到一边休息一会儿。而她,则强迫
自己硬下心肠,两只手伸向让她深恶痛绝的所在,并且,面无表情地用剪刀剪开产
妇的会阴,像剪一张纸,或者一截线头。
妇产科内每天都弥漫着一些痛苦的哀号和血的味道,那些产妇声嘶力竭的叫声,
让人仿佛置身炼狱,每一刻都能毛骨悚然。无数的产妇在痛苦时,用最恶毒的语言
来咒骂守候在外面的男人,发誓从此以后,再不与男人做那肮脏事。但林红知道,
当这些妇人们出了这个门,用不了多久就会把这一刻的痛苦忘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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