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这时候我坐在那里,真像坐在针毡上面。我们上船之后,可算着着失败。霍桑
竟没有一些抵抗的举动显露出来。现在笔据既出,虽然他写得狡猾,没有说明补足
二万元的话,但传信的人,一定是船上的喽罗。若使命守诚究问根由,那人当然要
和盘托出。那么,霍桑从中扣留一万元的隐秘,势必不能够保持到底。
我一面替霍桑担忧,一面又感到异常的闷超。但霍桑的模样却仍十分安闲。
他忽叫我道:“喜禄,事既如此,我们姑且安坐一会。大概不到天黑,我们终
可以回去的。”
我听了他这句自己安慰的无聊话,越发觉得难受。但向他瞧了一瞧,又觉得这
说话似乎是一种暗示:意思说,我们不到傍晚,就可以成功回去。可是他又凭着什
么神通,能够从贼手里脱身成功呢?
他又自言自语地说:“我们在这个舱里,烟酒随意,倒还不觉得困苦。只是慧
宝那个孩子,不知道关在什么所在。他肚子饥吗?身上冷吗?他既没人照顾,岂不
可怜呢?”
那两个人中的一个黑脸较矮的汉子,接口答道:“你放心,他也有人伺候,决
没有苦吃。”
霍桑缓缓拿出雪茄烟匣来,取了一支烧着。他答道:“虽然,今天这么样冷。
他如果在什么当风的地方,哪里忍受得住?”
矮汉忙应道:“他们在船头上的第二舱里,就在毛老板个舱的隔壁。那里非常
温暖,一些风没有的。”
霍桑道:“噢,那就好了。我也可以安心些。”
他的眼光又从眼镜背后向我一闪,似乎说我们已知道那孩子的拘留处了。接着,
他就托着雪茄烟匣,伸展开去,授给二人。
他说道:“这是上等雪茄,香味顶好,你们的首领刚才已抽了一支。我请你们
大家也尝一支,不用客气。”他就顺手抽出两支,授给二人。那两个人笑嘻嘻地接
过,各自擦火吸着。
霍桑又说:“你们船上一共有几位弟兄?”
黑脸的计算了一下,向别一个胖子道:“此刻在船上的,不是有十三个吗?”
那胖子不答,只摇了摇头,似乎叫他不要多嘴。黑脸的果然住了口,只续续地
吸那雪茄烟。
霍桑问胖子道:“老哥,你们有酒吗?我很想喝一杯暖暖身体。”
胖子把大拇指向舱的一壁指一指,说:“酒?我们每天晚上都要喝个畅快。那
里多着呢。可惜我不能够给你喝埃”那黑脸的忽接嘴道:“毛老板没有禁止他们喝
酒。你不如到隔壁去向老九弄一杯给他。”
胖子道:“那么,你去向老九讨——弄一瓶来更好。”
黑脸的摇摇头说:“不行。李七,还是你去。我的名声坏。他也许不相信我。”
霍桑忽打了一个呵欠,说道:“唉,我倦得很,夜车上没有睡,年老了,不中
用了——喂,老哥。我此刻还不想喝。停一会再烦劳二位去讨酒罢。”他又把两臂
伸了一伸,似乎果真很倦。
我也觉得非常无聊。我记得衣袋中带着宝塔牌纸烟,不如取一支吸吸。我正掏
出了烟匣,拿了一支,忽听得霍桑咳嗽一声。我见他的眼光,正钉住我的面上。我
知道他这一瞧定有什么意思,但一时还猜想不出。那时霍桑的眼光,从我的面上移
到我手里的烟匣上面。
我才明白了,立刻把取出的一支烟仔细一瞧,觉得那支烟很松,似乎经人重卷
过的。我又取别一支比较,果然不同。我就换了—支紧而有一点黑点作记号的吸着。
霍桑的计谋,我已猜透了八九分。他那两支请客的雪茄烟里,大概也藏着什么
机关。
这两个守兵,不免要中他的计了。
我再抬头瞧时,霍桑已放下了雪茄,伏倒在圆桌子上。那个黑脸的也早照样伏
着,只有那个胖子,还硬挺挺坐着。一会,他忽然把他手中的雪茄用力向地上一掷,
伸手摸一摸头,又向霍桑瞧瞧。霍桑也正抬头向他瞧着。
那胖子睁一睁眼睛,突然把手伸进袋里,拔取他的手枪。我知道不妙。他大概
已从烟味上明白了霍桑的计谋。
我陡的立起身来,直扑过去,要夺取那人的手枪。霍桑也已从桌上跳起,一手
已将胖子的手枪夺过。我急乘势将胖子的口按住,防他声张出来,其实这胖子在这
时也早已没有多大的余力,所以并不抗拒,就安安贴贴地仰倒在我的身上。
唉!我刚才满腹屈辱的闷气,此刻已消散了许多。
霍桑又开了雪茄烟匣,把匣中余存的四支雪茄取出,又从匣底取出一个小瓶,
顺手将瓶向二人的鼻管上放了一放。我知道那是克罗仿漠。
我低声笑道:“你带着这许多东西,果然比手枪厉害多了。”
霍桑指一指黑脸的衣袋。“你要手枪,这不是吗?我早对你说过,我替你预备
好了。”
“我想不到你的话还有一个转折。”
“你想有一个转折的好,还是由我们直接带来的好?”
“不错,依照你这个计划,如果带了枪来,反而会坏事。”
“我早知道这船上不会少枪,只要我们肯赏光借用。”
“别多说闲话了。现在你打算怎么样动手?”
霍桑皱着眉头道:“今天的事,事势上不能不烦劳你了。”
“我很愿效力。你有什么计划?”
“你瞧这两个人的身材,一个太矮,一个太肥,和我相差太远。还是你和黑脸
的胡兴有些儿相象。”
“好。我改装了他,又怎么样?”
“第一步,你改装之后,混到慧宝的舱里,把他领出来;你再做一个信号,以
便水警们来接应。”
“唉,你已和水警们接洽过了吗?”
“是埃我在寓里打过电话给水上警察署,叫他们伏在浦东方面,装做渡船或货
船的模样,在江面上往来。因为我料定贼党的戒备,一定只注意在浦西的沿岸。但
瞧方才那只舢板,就是一个明证。现在你如果能够向浦东方面瞧瞧,那你一定可以
瞧见我的伏兵。”
我又问道:“那么,怎么样的信号?你可曾和他们约定?”
霍桑道:“简便的很,——你身上不是带着抹汗的白布吗?你只须立在船的靠
浦东的一边,把白手巾挥三下子,他们就立刻会来接应。但那时候若使有什么阻碍,
你必须预先设法安排,以便慧宝可以安然离船。然后我们,再进行第二步计划。”
我道:“第二步又怎么样?”
霍桑摇摇头道:“别多问了。等第一步成就了再说。现在你快些换衣。我来替
你化装。”
我急急解衣,又将黑脸的衣裳脱下来,穿在我自己身上。霍桑忽将他自己皮鞋
上的高跟旋下来。我知道那鞋跟本是一个可以活动的铁壳,外面裹着橡皮,内中却
可以藏秘密的小件。这时他果然拿出几种化装用的颜色来,替我在脸上涂抹。
他向我瞧着说道:“很相象了。但他的北方声音,你须得改一改口才好——”
霍桑忽顿时住口,伸长了脖子静听。我听得有足步声音,缓缓走近。霍桑先向四面
一瞧,拿着那胖子的手枪,便腾身贴住在舱门旁边,似乎准备有人进来时突然狙击。
因为那时舱中的状况凌乱无次,若使有匪党们进来,当然免不掉会瞧破机密,坏我
们的大事。
我更细听时,觉得那足步声从中舱而来,越走越近,转瞬间已到了舱门外面。
我的手枪已握好,呼吸也忍住了。我觉得我周身的血液流得很快,心房撞击着
胸壁,好似听得出声音。不料那步声并不停留,渐渐向船尾而去。
霍桑低声道:“那大概是一个巡逻的人。”
我道:“我还怕是毛狮子呢……唉,我记起来了。那党魁方才也曾吸过你的雪
茄的,此刻他不是也醉倒了吗?”
霍桑摇头:“不,他吸的一支像我一样,也是没有蒙药的。否则,欲速不达,
也许反而误事。但你须记着,这个巡逻的家伙,你在发信号以前,必须先将他安排
妥当。”
我问道:“怎样安排?不是借重我的几支纸烟吗?”
霍桑道:“是啊,但如果有机缘,也不必拘定一格——喂,你到底可能担当吗?”
我立即应道:“当然能够。”
我口虽应着,心中有些惶惑,只怕“心有余而力不足,”委实没有什么把握。
因为我们每次探案,总是霍桑为主,我不过从旁辅助。此次我却须独当一面,而且
所担当的责任,又艰险非凡,故而能否成功,我实在不敢自信。
霍桑正轻轻开了舱门,向外面窥探。他忽低声道:“你姑且来嗅一嗅。”
我答应着,就也探头出去,觉得有一阵酒香,随着舒适醒脑的凉风吹进我的鼻
腔。
霍桑道:“这是绍兴酒的蒸气。大概他们在那里暖酒,预备晚餐了。”
我点点头。这时已交薄暮,外边暝色四起,远望江面上,已是一片模糊,将到
晚餐时分了。
霍桑退进了舱,低头想了想,忽向我说:“我变计了。”
我忙道:“怎样变法?”
“先前的计划,我叫你一个人去担当,究竟太险。现在不如利用那酒的机会,
把他们一网打尽,然后再安然下于。你以为怎样?”
“可是用酒去蒙醉他们吗?”
“是啊,据这个胖子说,他们每天晚上都喝酒的。你若能将蒙药设法搀入他们
的酒里,我们便可以安享其成。”
我点头表示赞成。
霍桑便从那四支余存的雪茄烟中,抽出了一支,又向我说:“这里面藏着有溶
化性的蒙药,你只须拿去放入他们的酒里,便可以成功。”
我受了那支雪茄,折了两截,中间果有蒙药,就将药末取出来藏好。
我说道:“我此刻就去吗?”
霍桑点点头,说道:“你须谨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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