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我重新苏醒的时候,觉得我在一间不曾经见的温暖的小室里面。那环境很清洁、
安静,阳光照着玻璃窗上的白帘,明亮得可爱。我自己却躺在一张没帐子的榻上,
榻旁坐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子,浑身穿得雪白。这时伊见我张开眼睛,东瞧西瞧,
便含着笑容问话。
伊说道:“你觉得舒服吗?”
我只向伊仔细打量,一时竟不能答复。
伊又说:“你不是觉得诧异吗?这里是医院埃”我才答道:“唉!我怎么会到
这里来?”
那女子道:“你不明白吗?你昨天晚上在盗船上受了枪伤,你的朋友就将你送
到这里。
那时你已昏晕过去,何医师替你摄出了弹壳,又替你洗裹好了,就使你安睡。
你此刻才醒呢。“
我经伊一说,恍然记起昨晚的事来,同时又觉得左肩上非常木强,不能动弹,
四肢也很党疲乏。
我问道:“你说我的朋友送我来的,他不是姓霍的吗?”
伊点头答道:“是的。他守了你一夜,天亮了才回去。”
我又问:“他没有受伤吗?”
伊点点头,脸上仍浮着那温柔的笑容。
我暗想我虽受伤,霍桑幸而无恙,还算是不幸之幸。
但我回想到那俞慧宝在将近出险的当儿,忽被那一个不知谁何的碱匪击毙。真
正劳而无功:我们费尽心力,终归失败,我实在觉得万分懊恼。我推想此次所以失
败的原因,也无非我在击退汽船之后,精神错乱,太不谨慎的缘故。此刻慧宝既死,
我也受伤,又使霍桑爽约,不能把慧宝交回给俞守诚。种种失着,我真觉得无以自
解。还有那些醉倒的盗匪们到底怎样?霍桑又怎样脱险的?那都是我急欲解释的疑
问。我真觉得困惑万分。
那看护女子忽问道:“你不是觉得痛楚吗?”
我知道伊必因见了我忧郁的面容才发此间。
我答道:“不痛,但口渴得很。”
伊点了点头,便轻步走出室去。我闭了一会眼睛,又见伊取了一只杯子进来,
扶着我的头饮了几口。
伊又问道:“舒服些吗?”
我觉得伊那么体贴,心里很感激。看护的职司,果真应当女子做的。记得我前
次患病进某医院时,那个男子看护的一种冷漠而不耐烦的印象,至今还留在我的脑
中,比较这女子的温婉体贴,真是霄壤相差了。
我也含笑应道:“好得多了。”
伊又道:“那么,下面有一位姓俞的客人要来见你,可要请他上来?”伊取出
一张名片来给我瞧,原来是俞守诚。
我默思他来有什么事。不是要向我讨慧宝吗?即使不至如此,但他老年丧失了
一个独子,那种悲惨的形状,我也忍受不祝我回答道:“我很怕烦。请你替我回绝
了罢。”
伊就答应着出去。我怕他直闯进来,弄得彼此难堪,心中还惴惴不安。约摸有
五分钟的工夫,伊进来回复,来客已经去了,我才觉安心。
我向伊说道:“你不必在这里伺候。我要静睡一会。”
伊果然应命出去。
我一合眼睛,那失败的景象,忽又一幕一幕在我的脑室中涌现出来。我正在反
复不宁的时候,忽闻得室门轻轻开了。我张眼一瞧,见进来的是霍桑。他正在偷偷
摸摸地走进来。
他一见我,便笑嘻嘻地说:“唉,你没有睡着。现在觉得怎么样?”
我欢喜地答道:“你来得正好,我身体上还没有什么,精神上却很不适意。”
霍桑道:“怎样不适?——你因此才回绝俞守诚的吗?”
我的脸上热炙了一阵,答道:“你见过他了吗?他说些什么?”
“他是来问候你的,昨天晚上他已来过一次了。”
“问候我?”
“是啊,他感激你的功劳,才来——”
我突然接口道:“你还开玩笑——”
霍桑的面容很庄肃,答道:“谁说笑话?你为着救他的儿子受了伤,怎么叫人
不感激你?”
我大声道:“救了他的儿子?他可知道慧宝现在怎样?”
雷桑点头道:“怎么不知道?他们俩早会面过了。”
我惊异道:“这话怎么讲?你说的‘他们俩”到底谁呀?“
霍桑道:“自然就是那个俞守诚和他的儿子慧宝。”
我不禁直坐起来。“当真?慧宝没有死吗?”
我因着这过分的惊喜,突然坐起,震动了伤肩,觉得一阵子酸痛。
霍桑忙重新扶我睡下,说道:“你别这样,等我把今天十一月二十一日的新闻,
读一节给你听。”他就从衣袋中取出一卷报纸来,拣了一张,念道:“你瞧,这是
标题‘东方华生的奇功’。”
他又朗读念道:“前报所记俞慧宝的失踪,现已查明被五福盗党所掳,藏在黄
浦江中的小轮上。昨日午后,大侦探霍桑和他的助手包朗,亲自上盗船去,将盗首
毛狮子和余党十余人,都生生擒住;并将俞慧宝安然救出。此次捕获大帮盗匪,包
朗君躬冒艰险,出力独多,竟被盗匪击伤左肩,已就近送往博爱医院去医治。包君
急公好义,任事勇敢,真不愧是霍桑君唯一助手。他此番冒险成功,为社会除一恐
怖,尤其可敬。详细情形,等探明再登。”
我听了又一阵面红,诧异道:“他们真是过甚其词了。但昨晚的事,奇怪极了。
我明明见一个孩子,被贼匪打破脑壳而死,怎么竟会变幻——”霍桑笑道:“你的
话不错,打死的只是一个孩子,却不是慧宝。”
“那么,船上难道有两个孩子?”
“是啊,我起先也没有想到。”
“现在你已知道了吗?”
“我昨天晚上就知道了。”
“那是谁家的孩子?可是盗匪的孩子?那就死得不冤枉了。”
霍桑摇头道:“不是,那是私贩麻醉品的郝才生的儿子,名叫郝奇珍。”
我道:“不是也被盗匪掳上船去的吗?”
霍桑点点头,又拿出一张报纸,指一节新闻给我瞧。
那新闻道:“富商郝才生君的少君奇珍,本在国民学校读书,昨日傍晚,忽然
走失,事发后报警寻访,毫无踪影。郝君是上海社会的闻人,近年营业上颇称得利。
因此,据一般人猜测,或者有人垂涎他的多金,故意劫取他的儿子,为勒赎地步。
这不过一种揣测,实际上尚未证实。但郝君在两日前刚往沈阳去了。此事发生后,
他家人已四处拍电催他回来,以便料理一切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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