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夜
近一月没有下一场象样的雨,凰河干涸得快要见底了,城里几次人工降雨起效
不大,人们都在木炭上烤着过日子。有报道说凰城市遭遇了百年一遇的旱灾,廉莲
始终没有懂清这个结论是如何得出来的,对它充满了怀疑。有涝必有旱,这和三年
前百年一遇的洪灾似乎配了套,不知下一次是不是又该轮到N 年一遇的洪灾了。
有关部门已经组织了抗旱,在红才妙制作了好多抗旱标语,仿佛标语越多抗旱
越有效果,那阵势就是大规模。广告公司最盼望有档次的达标升级或者大规模的活
动,那种各单位都要包装到牙齿的红头文件就象是送给他们的大蛋糕,一些设计好
的模板稍作修改就能到处开花,人家费钱,他们省力。有的热门单位似乎有升不完
的级,今年升这种级,明年升那种级,年年都在推翻前一主题的包装再进行新主题
的包装,如同人行道上的绿化带,那些年是万年青,前些年全撤除了,这几年又种
上了小叶黄杨,现在论坛上反映把道路堵塞了建议还是把它们拆除算了。
红博客上有关旱灾和抗旱的图片文字比比皆是,让人触目惊心。象牙姑娘呼吁
博友开展捐款送水活动的日志得到了不少响应。大家之所以响应逗人责骂的象牙姑
娘,是因为她作为一个未婚的大龄女教师除了写性方面的另类日志之外,也写这公
益方面的生活日志。大家才知道她在城区办了个免费书社为人们免费提供图书,在
自家底楼阳台上设有便民的针线袋、茶水瓶和雨伞,她也是医院的临终关怀志愿者
之一。虽然那些善举在她的文字表达中有种责怪人们冷漠无情、不知感恩的意思让
人读了还是不太舒服,但在爱心行动方面大家还是钦佩她支持她。
几位热心的博友带着大家的心意到旱情最严重的百勤县月明村送过大瓶小瓶的
纯净水了,红才妙广告赞助了一千元。廉莲看着“月明村”三个字就会想起那里有
闪电资助的贫困生,她捐助了一百元聊表心意,她没有随他们去乡村,刻意回避着。
在她关注旱情的时候却把自家的花园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当她休息日带然然上
楼玩耍时才发现那里一片枯黄萧瑟,有两棵小树的枝干轻轻一折就断了,里面没有
一丝绿色。唯有丹顶红修长的叶片还绿油如初,让她有了一点抢救花草的信心。她
很愧疚自己的疏忽,以前依靠老天的照顾她可以长时间地不打理它们,但这半个月
忘记了浇花,花儿们为她的懒惰付出了代价。
汪澈很心痛那些死去的和差点死去的花花草草,他有从不浇花除草的理由,也
有责怪廉莲不浇花的理由,他责怪廉莲心思没用在家里,连打理花园这点家务事也
做得夏风扫落叶一样的糟。廉莲没吱声,她只怪自己心思的确没在花园上,在闪电
那边去了。因为闪电遇到了很大的麻烦。
闪电去北京不到两周就回来了,没有来得及手术也不能手术。他是被通知回来
接受调查的,最先是接受了一周的半封闭式调查,后来突发内出血又住了院,说是
象死过了一回,有两天是生不如死。出院后他还在接受调查。闪电的体力明显不及
以前了,有家人和亲戚在家里照顾他,在身体舒服一点也方便的时候偶尔和廉莲说
一阵话就不得不休息吸氧。廉莲从断断续续的散聊中知道他被调查的起因是他办的
三十岁生日宴,但调查没有局限于那次宴席,已经波及到其它方面了。
廉莲问为什么会波及那么远?闪电说办公室里与其他人的聊天纪录被人查到了
线索。
廉莲问什么样的线索?闪电说经商,天恋、冰冷酒与我有关。
廉莲问不经营了应该没什么大事吧?闪电说事情很复杂。
廉莲问你被双规了吗?闪电说是。
廉莲问怎么会走到如此地步?闪电说这是一场政治斗争,成王败寇,你死我活。
廉莲问为什么败的会是你?闪电说被人设了套,中了计。
廉莲又问为什么不明哲保身?闪电说命运如水,流到大海就成为汪洋,流到阴
沟就成为污淖。
廉莲说政治本来就是肮脏的你可以同流不合污。闪电说水至清无鱼,人至诚无
友,广告人应该明白其中的道理。
廉莲问你为什么会告诉我这些?闪电说依赖你,怕你不知情况误解我,就象那
天突然的冷笑。
廉莲问我的误解重要吗?闪电说你改变了我对网聊的抵触和排斥态度,也改变
了我对网友的看法,你是我信赖的人了。
廉莲问你不怕我鄙视你吗?闪电说怕,但我不是完人,更不是坏人,我没害过
谁。
廉莲问你不怕太太误会吗?闪电说才离婚了。
廉莲问她忍心这时离开吗?闪电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让她飞,我的婚
姻不幸福。
廉莲说人家会认为你在转移什么东西。闪电说离自己的婚,让别人调查去吧。
廉莲问你的眼光选中的太太怎么会让你不幸福?闪电说我没有选也就无所谓中。
廉莲不明白他的意思,又不好多问。她想可能象自己一样吧,从初恋直达婚姻,
从没选过谁。他的病可能让他不幸福。
廉莲本想问如果我也离开你呢,想了想还是忍住了,她怕自己的一个玩笑让他
当了真。闪电却反问她讨厌他吗?会离开他吗?
廉莲说如果是别人,我可能极为讨厌,不知道怎么就是恨不起你来。闪电说我
不是坏人,真想让你看到我好的一面。
廉莲说是不是我们不应该相遇呢,遇上了却发生这么多的事。闪电说如果真是
这样那也值了,我近期总在听《美人鱼》和《夜曲》两首歌,写得真好。
廉莲说我总在听《流年》。闪电说那首歌象是为我们写的。
一天傍晚终于有了乌云大风还有了沉闷的雷声,廉莲在汪母家吃完晚饭,碗也
没有洗、然然也没有陪就早早地往回走,因为汪母怕她走晚了会淋着暴雨,廉莲嘴
里说是回家收阳台上的衣服,心里想的却是回去看有没有闪电的消息。她整天整天
地担心着他,事态的发展让他的情绪很不稳,和从前天高海阔的闪电已经判若两人。
当大雨在夜幕中伴着狂风闪电雷鸣倾盆而至时,廉莲已经赶回了家里。她摁下
主机按钮后就匆匆去阳台收了衣服再回到电脑前时,起动较慢的电脑正好为她准备
好了QQ登录面板。闪电已经在线了,头像显示他离开了。他在半小时前问她在吗?
在哪里?
“你现在怎么样?”廉莲发过去消息。
好一阵闪电才回复说:“呆在家里不断有坏消息传来,我要崩溃了。”
“不懂你的意思。”廉莲说,闪电的话总是含含蓄蓄,让她难以理解。
“我动用了尽可能的关系,面对1234,面对不了5678。我是一个人,不是能接
受无止境坏运的人。我控制不了了。”闪电说。
“什么坏消息?再坏都没有你的病情恶化坏。”
“我现在是不是该深吸一口气,平静点。我不想传染你的,但我没办法了。”
“你有病在身, 不能太急。”
“不是这样的,我讲不出。”
“你所谓的坏消息是指可能失去自由吗?”
“名誉。”
“保不了名誉就只能保身体。”
“全线崩溃,头痛欲裂,我再也回不去了。”闪电说。
“回哪里?”
“我可能坚持不到明天了。我要解脱,要忘记。”
“不要乱想。明天散个心冷静一点,再想想怎么办。”
“没有明天了。如果我能活到明天,我写。”
“写什么?”
“写你。在这时还会陪我的你。”
“你可以崩溃,但你必须要重构。你可以轻生,但不是现在。”
“我受不了了,我要和你说话,告诉我电话。”
廉莲把电话告诉了闪电。
“等我,不要离开我。”
不一会儿电话打来了,电话通了,双方都沉默着,廉莲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阵才说:“你曾经说过,以不变应万变,让自己平静一点吧。”
闪电的声音传来,带着哭音:“我很激动,不知道怎么对你说了......对不起,
我的电话被监控着,这是亲戚的电话,我不能让你为我受到丝毫牵连......你的声
音真好听,温柔,温暖......我在用水龙头掩饰我的伤心,我控制不住......”那
边传来闪电的抽泣声,和着水声。
廉莲想起曾经朝气无比的闪电现在落魄到如此境地,又是同情又是痛楚:“亲
戚在帮你是吗?尽力就是了,不要往绝路上想。”
“今天我弄砸了我们的氛围,本来是不想影响你的......没人理解我此时的心
情,你不知我,没有人知我,你在最后陪我了......”
“天无绝人之路,总会有办法的,去睡上一觉分散一下悲观的想法也许好些。”
“睡不了,我已经几天没怎么睡了。头发好长好脏,我的头都要炸了......你
对我真好,不必对我那么好的......”闪电的哭音依然没有消。
“在我孤单的时候是你陪着我,在你需要我的时候我也会陪着你的。你说过,
我们是相互陪伴的。”
“如果我走了,你不要怪我,不要鄙视我......”
“你不能走!小时候算命先生说我会带给别人幸运,我能带给你幸运,你会没
事的。”廉莲说,她相信自己的咒语能显灵,那么自己的祝愿也应该能实现。
“算命先生却说我鱼大塘小,真是那样了......去年此时我忙得不可开交,我
是有能力的人......知道吗,我父亲去世很早,我依靠自己打拼到了现在,本想以
我的成功报答艰辛的母亲,但我却要拖累她了,甚至会让她白发送黑发了。我好难
受......我不是坏人,不是贪官,你不要看不起我,不要误会我......”闪电说。
廉莲有点熟悉鱼大塘小这种说法,但她没怎么在意:“我知道你很好,你很能
干,一字一句都看得出的。即使现在你这样了,我也从没把你当坏人看,真的。”
“应该说我们认识三年了吧,虽然我们说话的时间并不多,但是我只想和你说
话......以前,我过着相对富足的生活,精神却极为不安与匮乏,是你帮我改变这
种感觉......”
“很多人的精神都是不安和匮乏的,找不到依靠,所以人们总在找寻。”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我好想拥抱着你,紧紧的..... 好想回到前几个
月我们自由聊天的日子......好想请你喝杯咖啡,我们相对而坐,我凝神着你的眼
睛..... 再也回不去了,我们真的渐行渐远了,渐行渐远了,我真的舍不得......”
廉莲的泪滚滚而下,但她不能让自己哭出来:“不要灰心,你会挺过去的,千
万要保重自己,就算为了我吧!听我一句吧。”
“我关闭了所有的窗帘,不想见任何人,白天也不想见阳光,真想就这样生活
在自己的世界里,远离那些争斗和斗争......有人在叫我,我要去商量事情了,真
想和你这么说下去......答应我,我给你打电话千万不要回拨,千万切记,你不能
受到丝毫牵连,你不要把我的话当玩笑。”
“我答应你。”廉莲挂了电话。然后擦干眼泪她在网上查询闪电用的这个手机
号码地址。北京。
这晚风雨交加电闪雷鸣,廉莲失眠了,他反复想象着闪电痛哭绝望的样子,她
无法想象没有了闪电自己会怎么办,那些没有期盼的夜晚将是何等漫长无聊,那些
没有他去读的日志写着还有什么意义,那个红火的网站还有谁为自己衷心地喝彩或
者提点独到的意见。闪电曾说“我当你是至要,你当我是调剂”,当时廉莲不太懂,
现在她懂了,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当他是至要了。半夜里有救护车从楼下飞驰而过,
她就在想是不是闪电发病了;也有鞭炮的声音响起,她就在想是不是闪电真的选择
了告别,很有点风声鹤唳。
第二天一早,廉莲就赶到公司里去看有没有闪电的消息,只见他在凌晨五时许
留了言:
“我的不堪,与你无关。我的灾难,不在人间。或明或暗,也正也偏。多少感
叹,都在指间。几许感动,几多变迁。两人知晓,无人分担。莲为谁放,又为谁蔫?
举步冬季,却步夏天。何处池塘,会有沙滩。现实外面,梦境里边。今宵尚在,不
谈明天。沧海月明,蓝玉生烟。所有惘然,大多这般。感觉感伤,都付云烟。
突然的心绪,寥寥几行,先送给你,算弥补算拖延吧,读懂与否,不重要的。
我是强悍的,我要坚持到最后,尽最大的努力。”
廉莲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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