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
我要司机载我到北岭去,因为我自己的车还留在史丹·卜贺家的车库里。这一
趟路花了我五十块钱,而且要预付。那个司机还想聊天,可是我请他闭嘴,总算补
了一个钟头的睡眠。
车子离开温杜拉公路时我醒了,感到头痛欲裂。我叫司机找个公共电话亭停车。
他不但找到了,还给我大约一块钱的零钱。我拨了雷斯·葛兰多的号码。
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好像正被严密监控似的:
“喂,这里是葛兰多家。”
“请问葛兰多先生在吗?”
“对不起,他不在,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回来。”
“他去哪里了呢?”
“到洛杉矾去了。”
“去找苏珊吗?”
她的音调变得比较像人的声音。
“是的,他去找苏珊。你是雷斯的朋友吗?”
“不是,可是我见过你女儿。她不在洛杉矾,葛兰多太太,我可不可以过来跟
你谈谈呢?”
“我不知道。你是警察吗?”
我跟她说了我的身份、名字,她把住址给了我。据我所知,那个地方是在日落
大道的一条边街上。
计程车穿过高架公路下,一路直达北岭。卜贺家的车库钥匙我一直放在身上。
我开锁的时候叫司机等我一下,我要确定车子还在里面。车还在,而且可以发动。
我走到马路上,把司机打发走了。
我再一次走回房子后头,这次对四周端详得比较仔细了。葡萄藤篱笆的隔邻人
家有些灯光透过来。我注意到,史丹家的后门开了条小缝。我把门整个打开,捻亮
厨房的灯。
门锁四周的木头上有破坏的痕迹,显示锁是被撬开的。我想到,把门撬开的人
搞不好还在屋里,我可不想出其不意跟他撞上。小偷很少会蓄意杀人,可是如果他
们在黑暗幻影中被吓着时,难保不会骤起杀机。
我把厨房的灯关上,等在那儿。房子一片安静,我还听得到屋外大马路上,车
流的低响震动。
左邻右舍都在看电视晚间新闻。虽然这些都是些正常的声响,我身体却感到一
阵不安,几乎要吐出来,踏进走道时,情况更严重了。
或许是因为我闻到——也或许是感觉到——那个人就在书房。不管是什么原因,
当我把灯打开时,真的就看到那个人躺在损坏的书桌前面,正对着我咧开嘴巴,仿
佛一个魔术师正得意地施展他最后的一步妙招。
我没能马上认出他来。他蓄着黑色的胡子,还留个八字胡,头上的黑色长发压
得他额头上的刘海低得古怪。我仔细检查了一下,发现那头长发是假的,而且不大
合脸,胡子和八字胡也都是假的。
头发下面那张死人脸,是那个曾经跑到这里来要一千块钱,自称为艾尔的家伙。
他来得未免太频繁了吧!他的衬衫前面因为染上血而又湿又重,血迹下有刀刺的伤
痕。我闻到他身上威士忌的酒味。
他那套廉价西装的胸袋上绣着旧金山一家百货公司的标签。口袋是空的,其他
的口袋也都是。我把他抬起来,想在他长裤的后口袋里摸出他的皮夹子。什么都没
有。
我从我的笔记本里打到他给我的地址:“星光汽车旅馆,海岸公路上,多蟠嘉
峡谷南边”。然后我去看那个显然被他硬生生敲开的拉盖书桌。锁旁边的木头都已
碎裂,那个拉盖卡在半开的位置上。
我用力把拉盖往后拉,还是没办法完全打开,锁上的抽屉因此也拉不开来。不
过我在书桌的一个小文具格里找到两张照片,上面是一对乍看之下很相像的年轻男
女。照片上附着一张纸条,上面有打字机打出的标题:“史丹·卜贺事务备忘录”;
某个人,应该是史丹吧,在纸条上用心写着:
你见过这位男士和女士吗?据证人指出,他们于一九五五年七月上旬离开圣德
瑞莎, 驱车(红色宝马,所持的加州牌照号码为XUJ二五一)前往旧金山。他们在
旧金山待了一两夜后,于七月六日搭乘英国货轮“天鹅海堡”号经温哥华前往檀香
山。如有仁人君子能够提供他们目前的下落,可获赠一千元的赏金。
我再次端详那张附在纸条上的照片。那位女子有着一头黑发,大大的黑眼从;
日照片上看来显得无神;除了那张充满热情的厚唇外,她的五官尖锐而敏感。
至于那个男人——我想那就是卜贺船长——脸色就没有那么开朗了。他脸上的
骨肉均匀好看,可是配上一双严峻逼人的眼睛,显得很不相称。我仔细比较他和那
个女人,发现他们之间的貌似其实只是表面。他大胆的瞪视看来像是隐藏着什么,
可是我猜想他在两者之间是个接受者,而那女子,看来是付出较多的人。
我转而去搜索档案柜。柜子最上面的一个抽屉已经被硬拉开,用力之猛,使得
抽屉已关不拢了。抽屉里满满是信,分别用透明纸夹仔细排得整整齐齐,邮戳上的
日期涵括了过去六年。
我抽出一封相当新近的来信,上面的地址是:“圣德瑞莎旅行社,大街九百二
十号”。打字机打出的信上写着:coc1亲爱的卜贺先生:
本公司谨遵所嘱,查过我们的档案,特此向您证实:令尊礼欧·卜贺先生于一
九五五年七月六日前后,曾经订了两张天鹅海堡号的船票,预计从旧金山驶往檀香
山(经由温哥华)。船费已付清,可是我们无法证实船票确曾被使用过。天鹅海堡
号现已变更为赖比瑞亚籍,一九五五年时的负责人和船主已难追查。如果您希望我
们继续追查,烦请告知为荷。
负责人 哈威·诺博敬上
我又看了一封更久以前的信,寄信人是圣德瑞莎一间教堂的牧师,罗威尔主教。
信是以教堂的信纸写就的,附有罗主教的亲笔签名。信上这么写着:coc1亲爱的史
丹:
你或许还记得,你的父亲礼欧·卜贺过去偶尔会来参加周日的礼拜,就这个意
义而言,他是我的教众之一。不过我必须承认,我从来不曾了解过他。我相信,这
个错虽然在我,他也难辞其咎。在我的印象里,他爱好运动,是个有精神、有活力,
很会享受生活的人。你对他的回忆亦复如是,自是难免。
我谨建议你——完全出自善意和关怀——请你以这样的回忆自足,切莫不听我
的劝,再做任何探究。你的父亲选择离开你母亲和你,原因不是你我能够擅加揣断
的;一个人的行为总有它非理性的动机,我以为,为人子女者倾心深究父亲的生活,
并非明智之举。毕竟,谁人无罪呢?
史丹,多关心你自己的生活吧。你最近才担下婚姻的重责——我有这个荣幸为
你们这对新人主持婚礼,当然记得清楚。你的妻子是个可爱的好女人,比起你曾经
写信告诉我的那些情史,显然她更值得成为你的生活重心。尽管往事曾经对我们造
成影响,但这些影响无论是好是坏,对现在的我们并无益处,除非最后我们得以解
脱。我们必须寻求解脱,接受解脱,也必须给予解脱。
至于你写信跟我提到的婚姻问题,相信我,其实那些都是寻常可见的。不过我
宁愿亲自和你面对面讨论,而不是将我的浅见诉诸笔墨。珍重。
我朝地下的死人瞧了瞧,联想到山上的另一个死人。罗威尔主教给予史丹很中
肯的忠告,可惜他没听进去。一种羞愧和悔恨的感觉流窜我全身,这感觉虽不全然
是因史丹·卜贺而起,但的确也为他感到几分可惜。
突然,我领悟到,我必须打电话报警。我没动书房里的电话而走回厨房。我一
开灯,就注意到倒放在水槽碗盘当中那个褐色的威土忌空瓶。
我打电话到洛杉矾警局的峡谷总部,报告有谋杀案。警方派来的人要过十分钟
左右才会到达,我趁这个空档沿街道寻找,走到中途发现了艾尔的老爷车,车门是
锁上的。直到我听到警笛响,才记起我车子的引擎还没关。我走到车库,把引擎关
上。
我的行李厢里有顶便帽,我拿了来遮住我受伤的头部,走到房子前面时正好遇
上警车。隔邻跑出来一个男人,他看看我们,什么也没说就又回屋里去了。
我带那些警官从后门进屋,把门上的撬痕指给他们看。我也把那死人指给他们
看,还把怎么发现尸体的经过简单跟他们说了。他们记了笔录,打了通电话给凶杀
组,并且礼貌地暗示我别走开。
我跟一个叫做许普德的探长就说得比较详细了。他还在好莱坞分局当警官的时
候,我就认识他了。许普德是个颜面光洁的瑞典人,书房的一点一滴全都落入他那
一双鹰隼精明的眼睛,就跟他摄影从员的照相机一样精准。
许普德沉吟了一会。
“所以,你认为他来这儿是为了拿钱?”
“我确定是这样。”
“可是他拿到的不是钱,而且答应给他钱的人也死了。”他拿起史丹的记事本
——是我刚才拿给他看的——然后大声念出来:“‘您见过这位男士和女士吗?’
就是因为这回事吗?”
“很可能。”
“你想他为什么要化了装来这里?”
“我想到几个可能的原因,他可能是个通缉犯,我甚至敢打赌,他一定是在通
缉当中。”
许普德点头表示同意:
“我来查他的底。不过还有一个可能的原因。”
“什么原因?”
“他的穿戴可能只是为了好玩找乐子。不少混混在钓妞儿的时候都会戴上长假
发。这位仁兄本来也许打算拿了钱以后,到城里寻欢作乐一番。”
我必须承认,他说的话是有几分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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