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章
但是他们的反应,却和五年后的人们反应不同。
五年前那支队伍,年龄都在30岁以上,已经不再是学生,在社会上都有了自己
的位置。人在社会上混迹多年,心自然也就变硬了。他们一发现那张照片,想到内
部有鬼,便立即展开调查。
调查的结果,却是这个女人,她的名字,叫冯素素。
一旦认定了冯素素是鬼,其他九人便毫不容情。那个地下室,便是他们临机挖
出来囚禁她的,他们将她关在这里,让她永世不能出来,四壁都是符咒,封住她,
震住她。
然后他们便离开了。
冯素素一个人留在地下室里,关了一年多。
刚开始的时候,她肚子饿了,就只会哭,直到饿得实在忍受不住昏迷过去,被
几只老鼠在身上爬来爬去,她便一手捉住老鼠,将老鼠肉生生吃了下去。
这样的日子她过了一年。
没天,她都在用手挖着铁链。那铁链钉得很深,可是被她这么无休止的挖,却
也挖了出来。
“你们看我的手。”冯素素伸出一双手给大家看,那双手十指短粗,指甲一片
无存,满手都是巨大的伤痕,可以想见她当初的苦楚。
那个地下室里,没有灯,也没有其他亮光,终日黑暗。她一个人留在里面,没
有人说话,只有老鼠的声音陪着她,让她度过一天又一天。
当她终于可以自由行动,她心中的激动,无法言说。她带着铁链,叮当移动到
地下室的入口出,一线阳光从那里射进来,让她的眼睛一阵刺痛。
她这才记起自己是一个鬼。
鬼是不能见到阳光的。
这个发现让她极度痛苦,那一天,整个地下室里的老鼠都被她痛苦的咆哮吓得
不敢靠近。
从此她只在黑夜出没又过了许久,有一天,她无意间揭开地下室墙壁上的符咒,
却发现其中一张后面,竟然隐藏着铁链的钥匙。
还有一张纸。
是他们十人当中,一个跟她很要好的女孩,偷偷给她留下的,纸上只写了两个
字——“珍重。”到那一刻她才完全自由。
此后几年,她一直就住在地下室里或者防空洞里,她在防空洞里想了千百遍,
也想不出自己何以变成了鬼。她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墙壁上写,写自己不是鬼,写
他们才是鬼。
可是她害怕阳光却是事实,阳光总是让她刺痛,这不是鬼,又是什么?
直到陈若望他们出现。
直到她看见了他们的衣服。
她忽然产生了一个念头。
五年前的事情,她一直没想明白,可是时光不会倒流,她再没机会回到五年前
去一查究竟,这件事情令她耿耿于怀,无法成眠。现在天赐良机,她没想到世界上
会有这样的巧合,事情几乎完全重演了。
甚至陈若望他们也遇见了塌方,也拍了照片。
简直是天在帮她。
就让这群孩子成为我的实验品吧,她想,她十分好奇:人性到底具有怎样的真
相?
“那一切都是我做的,”她傲慢地笑道,“照片是我换的,血脚印是我留下的,
那女孩脚底的伤痕是我弄的,连杯子上的指纹,也是我去掉的!什么都是我做的!”
众人听得惊讶:“你是如何做到的?”冯素素冷笑一声,继续说了下去。
当她发现5 年后的这几个年轻人也在洞中拍了照片时,她无法不心动。于是,
在第一天夜里,她从地道进入了别墅。那时夜色深沉,劳累的年轻人们都已经入睡。
她轻身靠近茶几,将自己当年的那张照片和这群年轻人的照片换了过来。
听到这里,冯小乐忍不住插嘴:“可是我们的衣服上有‘2004‘几个字啊,如
果你换了照片,为什么衣服上也有那些字?”冯素素淡淡一笑:“所以我说是天意
啊,如果不是因为这几个字,我或许不会继续做后来的事情。”她当时换照片时,
也曾仔细查看照片是否有什么不妥。陈若望他们的照片只是一团云雾,什么内容也
没有,她自己的照片上,却是一个人被压在石头底下。她看了很久,不能肯定是否
这件衣服是否果然就和陈若望他们的衣服完全一样,若是稍有异样,则她不但不能
达到目的,还有可能暴露了自己。
5 年的黑暗生涯,她已不复是当年那个和蔼善良的探险队员,她一心只想通过
这场实验来获得5 年来苦苦思索的答案,这种渴望如此迫切,让她无法罢手。为了
保证计划的进行,她决定上楼查看那些衣服。
她首先推开的是陈若望的房门,才朝里迈出一步,陈若望便一个翻身,吓得她
朝后一缩——尽管知道自己是鬼,却不知为何还是怕人看见——如果不是亲身经历,
她怎么也想不到鬼也会怕人。
这次小小的惊吓让她停了下来,想了想,她迅速跑出别墅,回到自己栖身的地
方,那里放着一种白色的粉末。
在蝴蝶谷住了五年,曾经有无数次看见恐怖的影象,她常被那些形象吓得一个
人在谷里尖叫。次数多了,她渐渐发现,那些影象,其实并不是真实存在的。那只
不过是幻觉。蝴蝶谷里有一种大朵的白色花,生长在西面的山上,有时候风一吹,
带着花粉下来,人吸入这些花粉,便会产生幻觉。发现花粉的功效之后,她便收集
这样的粉末,用来驱赶老鼠,果然很有效果。
在那个夜晚,她取了足够的粉末,又飞快地返回别墅。她将这些粉末飘洒在每
间房的空气中,熟睡的人们吸入了这些粉末,产生了各种各样的梦境。
冯素素发现粉末有效之后,便进了陈若望的房间,打开他的旅行袋,仔细查看
那套衣服。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件衣服上也有“2004”几个字。
当年她和她的同伴前来探险时,定制的衣服,和这件一模一样,并且在当时,
他们约好2004年再来蝴蝶谷一游,为了保证誓约的履行,他们在1999年定制的衣服
上缝上了“2004”几个字。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
世界上居然就有这么巧的事!
她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来——天意,果然是天意也帮她。原本这串数字将成为
她致命的漏洞,却偏偏有这样的巧合将这漏洞补得严丝合缝。
发现这件事后,她胆子陡然大了起来。
她不仅仅换了照片,还为每个人都换上了旅行装,并为他们每人拍了一张头部
被压在枕头下的照片——这样做的目的,纯粹是出于恶作剧,却让这些被她捉弄的
人们胆战心惊。她将照片放好之后,想起自己这么些年的苦,忍不住低声哭了起来。
她一边哭,一边折回房间看自己的杰作,这回她折回的是粟诚的房间,却发现粟诚
已经醒来,正慢慢地从床上坐起。她大惊之下,慌忙退出,顺手推开旁边林霖雨的
房间门——那时候林霖雨还没有住进去。她才将身子探进门一半,却听得脚步纷纷,
每个房间的门都打开了,人们从各个房间里探出身来,让她大惊之下,僵立在原处,
动弹不得。她以为这下一定要被发现了,不料众人看了一阵,居然齐声地开始数数,
数数的声音着实吓了她一跳,但是她很快就明白了,这是那种粉末的效力。
接下来的事情,自然都是众人在粉末下产生的幻觉了。她趁着灯光突然变暗的
一刹那,赶紧溜走,走到楼下,灵机一动,又主动为他们修好了烧坏的保险丝,灯
光一暗一明,越发让他们惊疑。
第二天,林霖雨来了之后,她怕他发现秘密,慌忙又躲在密室里,朝别墅里撒
下那种粉末,大家产生了幻觉。这还不够,当天夜里,她又故意在林霖雨房门前印
上血脚印,让大家陷入恐慌,等到大家回房,她又用粉末使大家熟睡,自己却偷偷
溜进江欢雅的卧室,将一抹鲜血抹在她的鞋子和脚上。
“江欢雅?”众人大为不解,“脚上有血印的,不是冯小乐吗?”冯素素哈哈
大笑。
江欢雅面色苍白:“是我。我在半夜醒来,看见自己脚上的血,心里很害怕,
怕你们都将我当作是鬼,只好,”她咬了咬嘴唇,“只好和冯小乐换了鞋,那些血,
也是我从楼下冰箱里杀了一条鱼抹到她的脚上去的。我没想到小乐竟然为了这个做
出那么多事来。”她这样一说,众人心中百感交集,什么也说不出来。
冯素素继续道:“我后来又撒了一次粉末,让那姓林的小子中了招;趁你们不
注意,我又在楼梯的栏杆上抹了那种红色的小粉末,然后在一个纸杯上涂上一种很
特别的草药,那样那个纸杯就不会留下任何人的指纹。你们居然也上当了。最好笑
的是那姓鲁的小子,因为照片上的衣服上有一小处火烧的痕迹,居然让他一个发现
了,偏偏他的衣服上恰好也有这么一个火烧的痕迹,哈哈,他就认定自己是那个鬼,
一发现纸杯上没有指纹,他就以为是自己,和你们冲出门外时,我看见他一个人去
了后门,将总电闸拉下了,然后趁乱跑进别墅想将纸杯拿出来,却被你们发现了,
真是可笑。”她喘了一口气,又道:“那个叫刘莎的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竟然有梦
游症,加上那种粉末,她倒着实比真鬼更吓人,让你们当鬼打死了,呵呵,我一个
鬼毕竟寂寞,便将她带走啦,我要这个小姑娘在地下陪我玩。可是啊,可是我抱着
她的尸体经过谷口时,却偏偏被那个姓白的傻丫头看见啦,她一个不留神,就摔下
去了,可不要怪我!”众人到此时才恍然大悟。
原来一切的鬼,都是幻觉,都是人为。
冯素素正说话时,忽然天光大盛,一轮耀眼的圆日从云后喷薄而出,正气堂堂,
光辉凛凛,漫天乌云迅速消散,万道金光照射下来,照得她缩成一团,尖声掺叫。
阳光在这个料想不到的时候出现了。
众人惊慌不已,连连后退,却又忍不住想看,一只鬼将如何在阳光下消亡。
只见冯素素将头缩在衣服里,不敢直面阳光,身子也是竭力缩小,却始终无法
避开,阳光火烈而恣意,毫不留情地照着她,让她无所遁形。
她簌簌发抖的身体,在明亮的草地上投下一团抖动的影子。
影子?
鬼怎么会有影子?
众人疑心大起,互相看看,每个人脚下都是一团影子。
而冯素素,抖了许久,却始终不见消失,她渐渐从衣服里露出头来观望,初时
眯缝双眼,似乎什么也看不清,过了几分种,居然能够睁大眼睛,身子也渐渐坐直,
满面惊愕地看着大家。
“为什么我没有消失?”鬼问。
“为什么你会有影子?”人问。
人和鬼都感到万分惊讶,出现了他们不可理解的现象,颠覆了他们关于鬼魂的
有限常识。
“难道我不是鬼?”冯素素道。
同时,人们也问她:“难道你依旧是人?”大家都被这个问题给问住了。
“如果你不是鬼,那么那些事情,又如何解释?”人们问道。
冯素素想了好一会,突然惊恐地睁大眼睛:“蝴蝶谷本来是没有鬼的,我在这
里住了五年,一个鬼也没有遇到,可是你们来了,就闹鬼了!”众人被她说得心中
发毛,大声道:“可是那些鬼事不都是你做的?”冯素素面色惨白,望着他们,无
法出声。
如果她竟然不是鬼,那么这五年的黑暗岁月,谁来补偿她?
如果她不是鬼,五年前死去的,又会是谁?是不是表示,别墅里还有其他的鬼?
“也或许,根本就没有鬼,”江欢雅忽然道,“素素说得没错,自从我们来了,
就闹鬼了——有人才有鬼,自古皆然,”她望着大家苦笑,“素素以为自己是鬼,
就做出了鬼事;小乐以为自己是鬼,也做出了鬼事——所有的鬼事,其实都是人事。”
她的话让众人心中豁然一动。
所有鬼事,莫非人事!
是不是因为他们心中有了鬼,才会发生那么一些奇怪的事情?
世界上到底有没有鬼?
这一趟蝴蝶谷之行,损兵折将,只怕这团黑色疑云,要伴随他们终生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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