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信?
这也叫信?
我拿着那封从邮箱里取出的东西哭笑不得:深色土布的包袱,四面缝得严严实
实,虽然针脚并不严整,但是缝制者显然很怕泄露其中内容,在包袱周围密密匝匝
缝了三四道。包袱上没有收件人和寄件人的地址,只用白色棉线歪歪扭扭地缝着我
的名字。包袱薄薄的,仿佛就是两片布,我用手捏了捏,里面似乎有一张纸。
我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急匆匆用剪刀将包袱剪开,里面是一张小学生用的
格子纸,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铜子路第三号,苏里蔓等你来!
纸的背面似乎还有些什么。
我将纸翻转过来,那纸的背面是一幅画,或者说是地图,总之是画着一个我很
熟悉的地方,中间某处用大五角星标出,旁边注明这就是铜子路三号。那个地方是
我小时候的住所,后来搬家了,便有十多年没有去过,也不知道是否变样了。这幅
画虽然只有寥寥几根线条,但是画得非常逼真,我一眼就可认出来。
寄信的人叫苏里蔓?这个名字有点熟悉。我在头脑里将所有我认识的人过滤了
一遍——我的记忆力是很好的,但是就是记不起这么个人。然而那种熟悉的感觉挥
之不去。
苏里蔓等我?他或者她是谁?
本来单凭这样一封不合常理的信,我就完全可以不理会信上的内容,将它往垃
圾堆里一扔了事。然而信上绘制的那个地方,还有苏里蔓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都
在我心里勾起了一点怀旧的情绪。
窗外是周日的艳阳天,在这样的日子,旧地重游,也未尝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
铜子路第三号。
我拿着那张条子在这一带转了好几圈,也没有找到我要找的地方。
这是一片居民区,纵横两条公路从前方交叉穿过,一条是白石路,一条是青泥
路。小区内矗立着一栋栋年代久远的低矮楼房,楼房墙壁的水泥已经多处剥落,露
出里面红色的砖块。楼与楼之间是一条条狭小的窄径,原本或许是宽敞的,但是两
边的住户不断往路上堆积杂物,渐渐地变得只能容一人勉强通过——这样的小径是
没有名称的。
“请问,铜子路往哪里走?”我无数次重复这个问题,但是被我问到的人们都
是一脸茫然地摇头,表示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地方。
眼看日已偏西,我沮丧地坐在一栋小楼前的洗衣台上,望着手上那张详细的地
图,叹了口气。
这个小区和我记忆中的一模一样,除了更加拥挤和陈旧,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变
化,依旧是那些熟悉的楼房,楼房的墙壁上,我们幼年时留下的痕迹还存在着,只
是从楼房里走出的人,已经都不认识了。
也许并不存在所谓的铜子路,说不定是谁跟我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我自嘲
地一笑,站起身,准备离去。
而那张引我来此的纸,已经失去它的价值,我将手一松,它便轻飘飘地落在地
面上。
纸飘落的地方,是洗衣台前的一条小路,路是水泥铺就的,因为长年的磨蚀,
路面上露出蜂窝般的孔洞。
望着这张纸,我心中猛然一动。
纸落在地上时,有地图的那一面朝上,可以清楚地看见,标注着“铜子路”三
个字的地方,是一个洗衣台的附近,四周的楼房布局都和我现在所在的位置一样。
然而我清楚地记得,在这同一张地图上,铜子路原本并不是在这里。它原先是
在几栋陌生的楼房之间,我还记得,那些楼房都是大块砖砌的墙壁。由于一直没有
找到这样的楼房,我也就一直没有找到铜子路。
地图怎么会改变?
我嘴唇有点发干,定了定神,仔细回想一路寻来的过程。
我记得,有一个50多岁的快嘴阿姨看了看地图,对我笑着说:“这样的砖房,
我们这里没有,你肯定找错地方了。”
就算我看错了地图,这句话却绝对不会记错。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忽然觉得有些发冷,想将那纸捡起来看个仔细,不知为何
却没有勇气弯腰,只是这样低头怔怔地看着。
这样一看,又看出了异常的地方。
由于我一直是将纸拿在手里寻找铜子路,所以并没觉得有何异常之处,虽然在
附近转悠了几圈,也找不到要找的地方,我也并不曾深究其中缘故。
然而,现在纸落在地上,以站立的姿态俯视地图,便发现有一点不合常理之处。
铜子路,无论它如何小,如何不起眼,一定也是一条路。
是路,便有自身的长度。
而地图上的铜子路,却显然只是一个点。比较周围环境,这个点就在现在这张
纸所处的位置,甚至连纸周围路面上的污渍,也在地图上描绘得毫厘不爽。
难道面前这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路,就是铜子路?
从地图上看,显然并非如此。
地图上,用一个大五角星标记着铜子路,在五角星的两端,有两条细线延伸,
用细细的铅笔字注明:洗衣台前的小路。
好详细的地图,连这样一条小路,也被这样准确地标明了。
依照比例和位置来看,铜子路,竟然就在这张纸下面。
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吗?
如果只是一个玩笑,绘制地图的人如何预知我这张纸一定会飘落在这个地方?
我隐隐觉得这件事情透出一点诡异。
如果我就此掉头走了,或许什么也不会发生。
然而,我永远也无法战胜我过分强烈的好奇心。
我站立了几秒,四周望望,夕阳在天,人们陆续回家——人们的声音给了我几
分勇气。我弯下腰,想要捡起那张纸。
在我的手与纸接触到了一刹那,我怔住了。
那张纸,是小学生用的格子纸,硬而且厚,十分结实。然而无论如何结实,它
也只不过是一张纸。一张纸的手感,和水泥地的手感,应该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可是我触到那张纸,却感觉是触到了水泥地,坚硬而冰冷,甚至还有蜂窝状的
孔洞。
一定是这纸太薄了,我这样对自己说。我将手按在纸上,用力揉搓——小学生
用的那种格子纸,在这样大力揉搓下,一定会起皱。但是这张纸并没有起皱,我的
指尖没有感觉到纸在手底蜷缩,相反,我只觉得自己的手指,被坚硬粗糙的水泥地
面磨得快要去了皮。
我蹲下身,仔细查看了一阵,虽然不能相信,但还是看了出来——这张纸,已
经成为水泥路面的一部分。
此时天色已经非常暗,夕阳被高低的楼群遮挡住,只有一点微弱的红光从西方
射来,在周围投下长长的影子。有一点点风,很轻很轻地荡起我额前的几丝头发。
我儿时居住的这个地方,多年来一直是我记忆中一个温暖的名词,此时却消尽一切
温存与亲切,在我心里投下诡异的影子。
我晃了晃头,决定将今天发生的事情忽略不记,赶紧离开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和这张不象纸的纸。
于是我起身准备离去。
我准备离开我幼年时代熟悉的地方,临走前很自然地再朝四周看看,却发现—
—我要离开的地方,已经先行离我而去——不知什么时候,那些熟悉的楼房都消失
了,身后的洗衣台也无影无踪,没有进出的人们,没有窗口的炊烟,也没有阳台上
旗帜一般耀武扬威晾晒的衣服。
包围着我的,是一栋栋大青砖砌的楼房,楼房之间,是同样颜色的青石板铺就
的道路。道路非常宽阔,可同时容两辆卡车通过。
这种景色我见过,在那幅地图上,原先标记着铜子路的地方,正是这样一群楼
房,只是后来变了。
我下意识地朝地面看去——那儿光溜溜的,并没有什么纸或者地图。
我真的害怕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街道上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也没有,只有我自己的血液,在猛烈撞击着耳
膜。
我开始仔细回想今天发生的事情,从收到那个古怪的布包裹开始,慢慢想,慢
慢想……终于又让我发现了一件事情。
那幅地图,并不是第一次变化,在我注意到它的变化之前,它应该还变过一次。
这是因为,当初从包裹里取出地图时,地图上所描绘的地方给我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时候的地图,绘制的的确是我童年时住的地方。但是当我进入小区,将地图出示
给其他人问路时,地图上就变成了现在这些青砖楼房,直到在那个洗衣台前,地图
再次变回小区——我真笨,从一开始问路我就应该看出来。
我笔直地站在原地,怎样也想不通发生了什么事。我的遭遇,以前也曾经听说
过,说某某人在经过某某奇遇后,突然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但是他们发生这种事
情时,多半是在海上或者高山,那些与宇宙和自然比较接近的地方,象我这样在平
凡的红尘闹市蓦然进入不同的空间,恐怕是前无古人。
我要在这个世界呆多久?
我站在路中央,用力地跺脚,青石板路在皮鞋下发出清脆的响声。我走到路边,
伸出手,轻轻地抚摩楼房上的砖块,一股冰凉的寒意与砖石的质感一同传入手指。
这不是梦。
天色已经昏冥,远处的景物都有些模糊,夕阳最后的光正迅速消散,但是路灯
没有亮起来。
从我这里,朝着这条街道的两头望过去,一直望,街道两旁没有常见的路灯和
电线杆。我打了个寒噤。
仰头望望那些楼房,它们乍看之下和我熟悉的楼房没有区别,但是仔细一看,
就会发现,楼房既没有门,也没有窗。根据我的知识,没有门也没有窗的建筑,最
常见的,是……坟墓。
我又打了个寒噤。
只有坟墓才不需要门窗,因为住在坟墓里的人既不需要透气,也不需要进出。
而这里的死寂,也如同坟墓一般。
我究竟来到了一个什么地方?怎样来的?
这里和我熟悉的世界完全不一样,我的世界虽然喧嚣杂乱,但是充满人的生气。
但是这里,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在渐渐来临的黑暗中,我不知道怎样在这个陌生而奇怪的世界保护自己,只能
背靠着墙壁,眼睁睁看着最后一缕阳光消失,街道、楼房、寂静,连同我自己,一
同沉入黑暗之中。
我彻头彻尾的孤单。
就在这时,衣袋里的手机忽然刺耳的叫了起来,吓了我一大跳,继而是一阵狂
喜——我真是个笨蛋,我忘了还有手机!我迫不及待地将手机掏出来,看看上面的
号码,是我一个朋友打来的。
“喂!”我的声音有些颤抖,在空寂的街道上显得分外响亮。
“喂,袖袖……”对方的声音很低,但是我仍旧辨认出那个熟悉的声音,眼泪
终于流了下来,“你在哪里?”他问。
“我……”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我的遭遇,话筒里忽然传来通话中断的声音。我
的心猛地一沉,立即回拨过去,但是电话里传来一个甜美的女声:“对不起,您的
帐户已经欠费。”
我全身都颤抖起来,身上又冷又热,汗水湿漉漉地在衣服内流淌——我刚刚才
交的400 元话费,怎么可能欠费?
我不死心地继续拨打其他号码,都是同样的结果。
我和我所熟悉的世界失去了唯一的联系,再也站立不稳,坐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泪水和汗水一起流下。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显示的是00:00,我苦笑一声,比之今天所遭遇的一切,
这个意外实在微不足道。我失去了自己的空间和时间。
坐在黑暗中,觉得四面八方都有无数的异物在窥探,我看不见他们,他们却正
贪婪地看着我,只等我一睡,便要上来吃了我。
在那些封闭的楼房似的建筑里,也似乎有些我不知道的东西在蠢蠢欲动。
空气中是安静的,但是安静中也隐藏着某中变数。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我还是努力将眼睛睁大、再睁大,此时若有人看见我这样
大张的眼睛,一定会被我吓一跳。
风很冷,夜很深,石板地面硌得我很疼。
过了不知多久,我听见一点细微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轻,仿佛是布匹的摩擦
声,几乎觉察不到,从远而近,渐渐朝我这边移了过来。
那会是什么?我不敢动,将身子紧紧地缩起来。
那声音在我面前停住。
我听见黑暗中我自己浊重的呼吸声,但是那个停在我面前的声音,仿佛就此消
失,又回归无音。
“谁?”我不能忍受那种沉重的压迫感,终于叫了起来。经过这么久的恐惧,
我的声音已经变得我自己也认不出来,在无声的街道上蓦然响起,凭添了阴森了气
氛。
“你很害怕?”是个孩子的声音。那孩子仿佛十分好奇,很快又说,“你看不
见?”
“对,”我说。一个孩子?一个属于这诡异世界的孩子?我全身又开始发抖,
“对,因为没有光。”
“原来是这样,没有光,你就看不见。”那孩子说。
没有光,我当然看不见。没有光,任何人也看不见东西,这种道理应该是人人
都知道的,他却好象不知道一样。他是一个什么样的孩子?我茫然地对着说话的方
向望去——当然,我看到的只是无边黑暗。
那孩子又悉悉簌簌地弄出和先前相似的细小声音,忽然,我眼前乍然一亮,整
条街都明亮起来。我一时无法适应,用手遮住眼睛站了几秒钟,才渐渐看清周围的
景色。
那孩子就站在我面前,离我只有一尺距离,一双又圆又大的眼睛明亮地看着我。
我定了定神,望着他。等我看清他的样子,不禁大叫一声,想往后退,背后却
顶着墙壁。
我从来没见过一双这样的眼睛。
这双眼睛,又大,又圆,又黑,乌溜溜地发出盈盈的光彩,充满天真和好奇。
然而除了这样两粒又大、又圆、又黑的眼珠外,在他眼睛的部位,既没有眼眶,也
没有眼白,更不用说眉毛和睫毛。
他只有两粒黑眼珠,眼珠上正清楚地映出我恐惧的面孔。
在他的眼珠下面,是一片光滑,本应是鼻子的地方,光溜溜的什么也没有,本
应是嘴的地方,是两道画出来的红线。
这个人,没有鼻子,没有嘴,也没有头发。他的整个头颅,是接近于标准的球
体,非常之圆。
见到这样一个脑袋,我再没有勇气看他身体的其他部分,我只是大口喘气,努
力使自己不要晕倒。
“你很害怕?”他好奇地说。他一说话,那两条红线便上下张合,声音便从红
线之间的缝隙里传出来,难道,那,竟然就是他的嘴?
我终于晕了过去。
我醒了。
睁开眼睛之前,我满心希望之前所遇到的一切都是梦。
不是梦——刚睁开眼睛,就看见一对圆溜溜的乌眼珠在我面前,如此之近,使
我几乎又吓晕过去。
“你睡着了。”他说。他说话的时候,脸上几乎没有表情。由于离得非常近,
我可以看出他那异常白皙的面孔。他的面孔很怪,没有皱纹,应该是很光滑的,但
不知为什么,却给我一种很怪异的感觉。那张脸上布满粗大的毛孔,却一根汗毛也
没有。
除此之外,他的脸,呈现一种奇特的凹凸不平,无法形容,和平常所见的任何
面孔都不一样。
我隐隐觉得他是……,但是怎么可能?
“你现在醒了。”他说,裂开两道红线描成的嘴微笑起来,很难相信那么清脆
的童音是出自这样一张嘴。
他又朝我靠近一点,我闻到一种熟悉的气味,这气味伴随着我的生活,再联想
到他奇特的容颜,我更加觉得他几乎就是我猜想的那种东西,不由惊叫一声,伸手
将他推开。当我的手触到他的身体时,一种无比绵软的感觉从手掌上传来,他并没
有在我一推之下后退,只是身体不可思议地朝后弯曲,弯到平常人不能达到的地步。
我的手陷入他绵软的身体里,他的身体柔若无骨,质感分明。
我没有猜错,他果然是那种东西。我早该想到,他的面容,他的皮肤,他身体
的柔软,一切一切都显示出,他,不是人。
“你是布娃娃!”我不由脱口而出,随即掩住嘴,惊恐地看着他,不知他要怎
样对付我。
他微笑着看着我,两道红线上扬:“是啊,我是布娃娃啊,我叫突突,你呢?”
他好象一点也不认为自己是个怪异的存在,仿佛一个会动会说会笑的布娃娃是理所
当然要存在于这个世界的!
这个世界!想到这个词,我恍然大悟——我忘记了这是个多么怪异的世界,没
有发生过一件正常的事情,一个活的布娃娃,在我原来的世界里或许是不可思议的,
但是在这个世界里,说不定是再正常不过了。
说不定,这就是一个布娃娃的世界!
“我叫袖袖。”我低声说。心里已经不那么害怕了,虽然他长得不象个人,但
是从布娃娃的角度来看,还是很可爱的。何况,他看来并没有什么恶意,“这里的
人都是布娃娃吗?”
他露出一个看来是吃惊的表情,耸了耸肩:“怎么会?”
“那么,这里是什么地方?”我问。
突突正要说,忽然想到了什么,斜着脑袋,一双乌荧荧的大眼睛盯着我,似笑
非笑:“你是外面来的?”
“是。”我硬着头皮说。
我本以为他会追问我从哪里来,是怎样来的,但是他再没多说什么,打了个哈
吹:“我不能告诉你。”然后他就紧紧闭住两道红线的嘴唇,拿定了主意什么也不
说。
无论我怎样追问,他总是不说。说话间,我们已经沿着青石路走了很长一段距
离。我说得喉咙发干,只得住嘴。停下话来,才注意到一些开始没注意的事情。之
前突突做了一些事情,四周便明亮起来,然后我就被突突奇异的容颜所惊吓,无暇
顾及其他。其实那件事情应该是很容易注意到的。
四周突然的明亮,我先前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路灯的光,但是现在冷静下来,就
发现,这种光线是属于阳光的,何况四周并没有一盏路灯。但是刚才分明是黑夜,
不可能会有阳光的。我一边疑惑地这样想,一边就看着几道细如金丝的阳光落在我
的手臂上,仰头望天——一轮金阳高悬天上。
我又吃了一惊:“夜里怎么会有太阳?”
突突斜睨我一眼,忽然很狡猾地笑了:“外面来的人,总是这样,呵呵。”说
完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粉笔,看着我,笑了笑,又笑了笑,然后一直很得意地笑。
我被他笑得心里发毛,问道:“你笑什么?对了,这里的房子怎么都没有门?”
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了他是布娃娃后,我就觉得他一点也不可怕了——是我们儿时
的玩伴长大了。
他哈哈大笑——说真的——他笑得憨憨的,软乎乎的脸蛋泛起了两团胭脂红,
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他骤然止住笑,望着我:“你不害怕了?看来你适应得很
快啊,比别人强多了。”
“还有别的人在这里吗?”我立刻问,心里一阵惊喜——能够碰见我的世界的
人,该多么好。
他淡淡一笑:“我不能说。你问这房子怎么没有门?我来告诉你。”他走到一
栋房子前,站好,回过头来看着我,“门是不是应该在这里?”
我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呆呆地点点头。
他微微一笑,伸直手臂,用那支粉笔,在墙上画起来,一笔,又一笔,渐渐可
以看出那是一道门。我心中也慢慢形成一个想法,一个在我那个世界看来不可思义,
但在这个世界却似乎可以接受的想法。
“你,”我说,“不要告诉我你画的这道门会变成真的。”
“袖袖真聪明,”他夸奖道,“是的啊!”说话间门已经画完了。但是仍旧只
是一幅画,停留在那里没动。
我看看他。
他看着画,说:“要等等。”
我们等了大约5 、6 分钟,那门仍旧只是一幅画。
我再看看他,他脸上又泛起了胭脂红:“有时候,也会失灵,”他尴尬地解释,
立即又道,“但是太阳确实是我画出来的!我保证!”他的大眼睛紧张地盯着我,
好象生怕我不相信。
我忍不住想笑:“对,我相信。”
这栋楼外表十分光滑,和其他的楼房一样,都是冰凉的青色,象坟墓一样,没
有缝隙。连门牌号码也没有。
想到门牌号,我猛然记起自己是怎么来的——我是要到铜子路三号啊。
这是不是铜子路?我正要问突突,只见他用那支粉笔在墙上又在画着什么。我
凑过去一看,他用歪歪扭扭的笔法正在写字。
“你还会写字啊!”我不由赞叹,虽然那字确实无法辨认含义,但我还是看出
来那的确就是中国字,一个布娃娃,能够写中国字,不简单!
他得意地一笑:“呵呵,我每天都认真学习呢!”他努力地用柔软的手在墙上
写了一阵,然后满意地退后几步,歪着头,仔细欣赏,很有成就感的样子。
“如何?”他问我。
“很好,”我点点头,“可是能不能告诉我你写的是什么?”
他大吃一惊,脑袋居然在肩膀上转了360 度。
我被他这个动作吓了一大跳,还没回过神来,他的头颅又转了回来,又吓了我
一跳。
“你不认识中国字?”他不能置信地看着我,“但是你说的是中国话啊!”
我无奈地耸了耸肩:“你的字太难认了。”
“是吗?”他迷惑地看看自己写的东西,“很好认啊,你看,”他用胖乎乎的
手指在那些字上逐一点过,大声念道:“铜子路三号——很明白呀!”
铜子路三号!
我当场目瞪口呆。
我目瞪口呆的样子一定不好看,突突双目灼灼发光地看了我好一会,终于说:
“你怎么了?”
我慢慢地回过神来,问他:“你怎么会写这几个字?是不是附近有一条路叫铜
子路?”虽然这样问,但是我心里已经有点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了。
果然,突突断然否认铜子路的存在,“不过,”他微笑道,“我现在给这条路
取名叫铜子路,怎样?很好听吧?”
没错,跟我想的一样,并不存在铜子路,在我来这里之前,所谓铜子路,根本
就是子虚乌有。
这个世界是怎么回事?我觉得自己头晕目眩,完全无法窥探这个世界的奥秘。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对着突突的耳朵大叫。突突连连朝旁边跑了几步,
躲开我,拼命摇头:“我也不知道啊!”他一脸无辜的表情。但是我才不相信他的
话呢!
我追上他,抓住他狠命地摇晃,他又轻又软,在我手心里皱成一团,一点抵抗
力也没有,只是不断地喊着:“哎哟,我头晕啊,不要摇了!”他努力挣扎,身体
将我的手包围起来,但是没有用,他无法挣脱。
“快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我凶神恶煞地对他喊。
他的红色嘴巴朝下耷拉下去,仿佛要哭了。然后他整个脑袋都软软地垂了下来,
直接落在我手上——大概,所谓“垂头丧气”这个词,就是这么来的吧。
“你抬起头,”我生气地揪着他的脑袋,“快说!”
他将脑袋左摇右摆,想要从我手里逃出去。
我们正扭打着,忽然听见一声极细微的“绷”的一声从他脑袋上传来。我不由
怔住了,他的脑袋如此之软,怎么会发出这种声音?
一怔之下,我手底下便松了。他乘机钻了出来,抬头看着我。他一抬头,我们
两人都同时惊呼起来。
他的眼睛,本来是乌黑明亮的两粒,此时却只剩下一粒,另外一颗眼珠,早已
不知去向。那颗幸存的眼珠,晃晃悠悠地吊在脸上,仿佛随时都会掉下来,眼珠上
还明显地映出我惊骇的面孔。
“我这样看不清楚呢,”他抱怨道,仿佛并不痛苦,“你快帮我找找眼珠。”
“什么?”我颤声道。
“一定就在地上。”他说着便弯腰在青石地面上仔细寻找起来,眼珠晃悠悠的,
又可怜又可怕。
我深深地吸一口气,也帮着寻找起来。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来到一个不存在的地方,碰见一个会说话的布娃娃,现在
又帮这个娃娃找他奇怪的眼珠!
“我的眼睛是扣子做的,”突突认真地对我说,“黑色的扣子。”后一句话实
在多余,我忍不住翻了翻白眼。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的眼珠会掉,一定是刚才扭打之中被我不小心揪下来的。
看他用一颗不牢固的眼珠在地面寻找,我觉得十分内疚。
我们找了很久,什么也没看见。这地面光滑无比,没有缝隙可以掉下一粒扣子,
我不知道它溜到哪里去了。突突显然很失望,有些惆怅地叹了一口气。他虽然没有
责怪我,我却刷的红了脸,低下了头。
这一低头,便看见了衣服上的扣子,我心中一动,立刻使劲将扣子拧了下来,
递到突突面前。他吃惊地用一只眼睛看着我:“你干什么?”
“给你!”我说,“你的眼睛是用扣子做的,这个应该也可以啊!”
突突望了望扣子,又望了望我,突然笑了起来:“袖袖啊,我不喜欢透明的眼
睛。”
啊?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扣子是透明的,并且比他的眼睛小很多,这样一颗眼睛,
相信没有人会喜欢。
我脸更红了,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突突叹了口气:“算了。”
我知道一只眼睛是多么不方便,他这样说,只不过是要安慰我罢了。即使他肯
算了,他剩下的那只眼睛,也已经很不牢固,只有一根白色棉线和他的脸连在一起,
晃晃悠悠,随时都可能会掉下来。他自己也马上想到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针,上
面有一小段线。
“袖袖,帮我把这只眼睛缝得牢一点,不然掉了我就什么也看不见了。”他将
针递给我。
我不能拒绝这个要求。
我为很多布娃娃缝过衣服,但是那都是没有生命的娃娃,而突突,是活的,我
揪他,他都会觉得痛,何况是这样一针扎下去?我颤抖着手在他眼睛前晃了很久,
就是无法下手。他倒是好脾气,也不催我,就这么静静地等着。
没有办法了,我闭上眼睛,飞快地朝他脸上刺过去——没有遇到什么阻力,很
轻易地就穿过去了——我睁开眼一看,那针并没有扎在他眼睛的位置,却扎在了他
的嘴上,他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我慌忙道歉,正要将针拔出来,却只觉得地面一阵
摇晃,我们站立不稳,一同倒在了地上。
“地震了?”我问。
突突嘴上扎着针,说话有点含糊:“不日(是)。”针尾上的线随着他说话一
颤一颤的,我看了,既怕他痛,又觉得有点好笑,不知道该怎样表情。
地面还在继续摇晃着,渐渐地传来一股水草的味道,伴随着海涛声。然后,地
面如同水波一般荡漾起来——我用了荡漾这个词,是因为我实在想不出该用什么其
他词语来形容地面这种运动状态——地板分明是坚硬的石板地面,但是却依照柔和
的正弦曲线缓慢波动着,这种情况我无法理解,无法置信。我伸出手探探身下的地
面,想看看它是不是变成了水或者果冻或者其他任何能够象水波一样荡漾的东西,
但是它仍旧是地板,硬邦邦的,手指穿不过去。
我和突突,就象两块木头,漂浮在固体的水面上。
“突突,这是怎么回事?”我大声问,声音透过波涛的声音传到突突面前,也
不知道他听不听得清。
突突似乎回答了一句什么,但是被波涛的轰鸣淹没了。我很想走到他身边去,
却站不起来。
突然我们之间起了一个大浪。
象我这样来自正常世界的人,如果不是亲眼看见,是无法想象这样一个大浪的。
它和一般的水浪一般柔软,变幻多姿,但是却比水浪凶猛一百倍。我本来不知道这
个浪会如何凶猛,只是呆呆看着,看着这到青色的固体波浪在我面前立起两米来高,
将我和突突分隔开来。
“袖袖!”突突不知道是怎样来到我身边的,他朝我猛扑过来时,大浪正慢慢
朝下落,眼看就要落到我的头上。我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很大力气猛然一推,顺着波
动的石板地面往前滑了很远。
我听到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是大浪落到地面的声音,就如同有几吨重的石头从
高处落下,令人心中剧震。
突突!
我想到突突,心中一阵害怕:他会不会被这股浪花给淹死了?
我在荡漾的地面上艰难地撑起身子,回过头去——我看见了什么?
我看见那青色的固体波浪缓缓地朝下低落,而波浪下端,突突白色的身体已经
被压进地面里,只露出头和一只手,并且他仍旧在下沉中,那股波浪压迫着他,要
将他压到地底下去。
“突突!”我不知从哪里来的力量,猛然站起来朝他跑过去。他做了一个阻止
我的手势,可是我没有听他的。虽然认识他的时间不长,但是他已经成了我的朋友。
当朋友正被埋入地下的时候,我怎能袖手旁观?
地面的震荡是缓慢而均匀的,却足以使我失去平衡。我只跑了几步,便跌倒在
地,突突的手在我前面不过半寸的地方,我却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我眼睁睁地看
着他下沉,却毫无办法,只有流泪。
“袖袖别哭,”突突微笑道,“别怕,我不会死的。”他眼睛上的线已经只剩
下一根了,眼珠岌岌可危,随时都会掉下来,可是他的笑容却如此灿烂。
“你回头看看。”突突说。我依言回头,只见青色的波涛在整条街道上荡漾,
所有的房屋都在波浪中起伏,地面上不时突然涌起巨大的浪花,将房子压得粉碎。
我心中一震,立刻回过头来,努力朝突突爬过去,想要抓住他的手。我这样爬
动,终于碰到了他,但是他却猛然一缩,挣开了我。
“你干什么?”我愤怒地大叫。
突突好脾气地笑着,半个下巴已经陷入地下:“你再回头看看,你身后有一座
岛。”
“胡说,快把手给我!”我不听他的,只想抓到他的手。可是他坚决地避开我,
执意要我回头。
回头有什么意义吗?只不过是看见那些房子被压碎罢了。为了让突突把手给我,
我只得再次回头一望。
我呆住了。
身后的房屋和街道都消失了,却出现一个花团锦簇的世界,离我只有一米之遥,
我甚至能闻到岛上桃花的芬芳。那世界有花有鸟,草丛中有几只小白兔。与我身边
波涛汹涌的状况相比,那个世界如此安详,果然象是飘摇大海中屹立不动的岛屿。
浪花虽然大,却一点也不能动摇那个世界,偶然有些青色的波浪落到岛上,也迅速
地不见了。
呆了几秒钟,我马上回头,想将突突拉过来,我们一起逃到岛上去。
但是突突已经不见了。
原来他所在的地方,一点青色波浪正慢慢低伏下去,依稀可以看见青色下面一
团白色的身影。
“突突!”我大声喊他的名字,可是心里却很清楚,他已经沉到地下去了。我
用手使劲敲打着地面,想透过石板将他捞上来,然而那地面冰冷坚硬,无法穿透。
透过模糊的泪眼,我看见远处涌起一团大浪,迅速地朝我推过来,我被波浪高
高举起,然后又猛然落下——
我落在了那个岛上。
岛上的泥土松软潮湿,有一层绒毛般的嫩草,我跌在上面,只是微微有点疼。
我将手在地上一撑,想要坐起来,手心里却触到一个圆溜溜的东西。我将那东西捡
起来,只见它乌黑发亮,在阳光下光芒闪烁,刺得我的眼睛和心都一阵疼痛,忍不
住热泪横流。
这个乌黑的小东西,是一粒扣子。我当然认得它,它是我的朋友突突的眼睛。
他说他不会死,可是却再也不会出现在我面前了。
认识他以来,他一直保护我、陪着我,最后还为我死了,我却将他的眼睛揪了
下来。
我紧握着突突的眼睛,握得掌心发酸。
我将脸埋在不曾被忧伤污染的草地上,让泥土吸去我的泪水。
袖袖,你的朋友被埋葬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不要哭。”耳边传来一个柔和的声音
我蓦然从泥土中抬起头,惊喜地四望——难道是突突?是他的声音吗?
四周除了翻天的波浪,便是寂静的小岛,没有突突,没有人,没有动物,只有
我独自一个。
那么那个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不要哭。”又是同样一句话,分明是突突是声音,但是四周空荡荡,是谁在
说话?
“不要哭。”那个声音温和执着地在我耳边回响,带着突突那种布娃娃的天真
和善良,每说一遍,突突憨头憨脑的样子便出现在我脑中,叫我如何忍得住眼泪?
我想我一定是思念突突,产生幻听了。
我坐在草地上,突突的声音陪伴着我,咫尺之外是一个翻腾的固体世界。从我
坐着的地方来看,除了波浪是青色的、声音比较沉闷之外,我看不出那个世界和海
洋有什么区别。
等等,那是什么?
我蓦然起立。
汹涌澎湃的青色中,有一点白色在沉浮飘荡,由于距离遥远,看不清楚那是什
么,但是那种白色令我的心狂跳起来——那一定是突突!突突全身都是白色的!我
将眼睛睁大到极限,想要看出突突的样子来。
那点白色越来越近,已经可以看出是个人。那人——我简直有些哭笑不得——
那人居然正在劈波斩浪,在固体的海洋里游泳!
我又一次感叹这个世界的离奇与古怪,但已经不再象刚来时那样大惊小怪——
如果一个原本古怪的世界突然不古怪了,那才真正古怪呢。
我没想到突突居然能够在石头波浪里游泳,他的身体柔软如斯,是如何突破坚
硬的石板的?我习惯性地猜测他游泳地奥秘,随即一笑,我用来进行猜测和推想的
一切理论,都是基于我那个世界的,在这里恐怕用不上。这样一想,便释然了,管
他什么原因,只要突突回来就好。
又一个波浪在我面前立起,阻挡在我和那点白色之间。等波浪落下,那点白色
已经到了面前。
到了面前,这就不是仅仅一点白色,而是一大团白色。
我正要跑过去,突然脚下又一阵摇晃,将我摇倒在地上。我低头一看,发现自
己又站在了青色石板地面上,那个安详的小岛不见了,突突的声音也消失了。
这是怎么回事?
我又一次习惯地思考起来。
我慢慢地回想着和突突相遇以来所发生的事情,想到他画出了一个太阳,那个
太阳现在还在我头顶上发光;再想到他很想画一扇门,却没有成功,然后想到这个
小岛的出现,如此突然,没有任何预兆,仿佛是突突想要一个岛,就果然出现了一
个小岛——还有那个始终萦回在我耳边的突突的声音,它叫我不要哭,当我被波涛
中的白色所吸引而停止哭泣时,那个声音便消失了,小岛也消失了。
这意味着什么?
是不是突突想要做什么,就能够做到什么?
但是,如果是这样,突突一定不希望这些奇异的波浪出现,为什么它们还是出
现了?是不是因为突突有时候也会失灵,就象他画一扇门的时候失灵一样?又或者,
突突并不反对这些波浪的产生?
我越想越糊涂。
“笨蛋!”一个金属般的声音从天而降,吓了我一大跳。我猛然抬头,面前立
着一个白色的人影。
这一定就是刚才在波浪里游泳的那个人,可是却不是突突。
这个人虽然背对着我,可是他的背影线条很优美,不象突突那种胖乎乎的感觉。
并且这人虽然也是白色,却显然不是布做的,全身都很硬朗。
尤其有区别的是,突突的脑袋是光秃秃的,而他的头上,却有浓密的头发,并
且是乌黑的、正常的头发。
发现不是突突,我心里一阵失望。然而我想,突突也许并没有死,这个世界随
时都可能发生不可思议的事情,突突既然能够给我变出一个小岛,没有理由不能救
自己。
我望着那个白色的背影——这回又会遇见一个什么样的人?
无论看见一个什么样的人,千万不要害怕。我告戒自己。
“笨蛋,你盯着我看作什么?”那人没有回头,却这样盛气凌人地问我。
“你又没有看我,怎么知道我在看你?”我说。
“我一直在看着你。”那人得意洋洋地说,看来他和突突是不同性格的人。
“请问你怎样看见我?难道你背后长眼睛么?”我问。
那人不再说话,却一步一步朝我走过来。他始终没有转身,就这样背朝着我,
朝我走过来,给我一种相当怪异的感觉。
要习惯,要习惯,这个世界是很古怪的,我努力安慰自己,让自己坐在原地没
有后退。
那人这样退,终于退到我跟前,差一点就要踩到我了。
“哈哈哈哈,”他突然大笑起来,“外面来的人都是笨蛋!”
我没吭声,他这句话有一定道理,外面来的人,在这个世界里,确实和笨蛋没
什么区别。
“你想知道这里是什么世界?”他问,“你还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你想明白这
个世界的规则?”
“是!”我大声说。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哈哈哈哈,”他又是一阵得意地大笑,“我统统不告诉你!”
随着他话音的消失,他本人也消失了。
消失的不仅仅是他,连同我周围的世界,全部消失。没有房子,没有街道,没
有青色的波涛,什么也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四方,只剩下我自己,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中漂浮。
我的心也变得极度空虚和迷惘。
好吧,这次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虽然之前遇见的是一些诡异的事件和人物,但是至少能够依照正常的行动规则,
至少我能够走路。
但是现在,我怎样移动?
我试着用手划拉几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虚空中动了。四周没有参照物,我
无法知道自己是静止或者运动。
仿佛回到了混沌未开、天地未分的初始时代,周围没有任何东西遮碍视线,可
我什么也看不见,因为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我心中忽然一动。
不可能什么也没有,如果真是一片虚无,那么我又如何呼吸?如果真是一片虚
无,我应该什么也看不见才是,但是我能够看见自己的身体。
这并不是一个完全空虚的世界。
一定有些东西藏在这里,也许是突突,也许是苏里蔓,或者是另外别的什么。
经历了如此多的事情,我变得格外冷静。
那个白色的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有这么大力量变走一个世界?
在虚空的世界里不知道停留了多久,如果不是还能看见自己的身体,我会以为
自己已经瞎了,除了自己之外我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个绝对干净无暇的世界,没有任何杂质,统一无二的空。
一个绝对自由的世界,对我毫无阻碍,我想到哪里去都可以,四肢轻盈自由,
但是因为没有参照,我甚至无法体会自己的自由。
我舞动四肢在虚空中游弋了许久,仿佛走了很远,又仿佛一直在原地,无论是
远是近,都没有区别。
失去了距离感,也就无法感知时间,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这里呆了多久。
虽然感受不到距离,但是身体可以感受到疲倦。我终于累了,停止下来。
在运动的时候,虽然觉得累,倒也并没觉得累到极限,仿佛总可以支撑下去。
然而一旦停止,竟似乎再也不堪疲惫,全身一丝力气也没有,头脑也有些晕眩。我
顾不得去思考虚空中到底有些什么,双眼已经很自然地闭上,就要睡了。
在这之前,我的眼睛除了正常眨眼以外,一直都是睁大的;而正常眨眼,那样
飞快的合拢一下,几乎不能够称为闭眼。
因此一直到现在,我的眼睛都没有闭上过。
合上眼,似乎只不过一刹那,忽然看见许多东西。
那些东西,陡然涌现在我面前,而我的眼睛,是有一段时间习惯了什么也看不
见的,因此一时无法适应过来,一切都模糊不清,仿佛看见一个街市,有楼有车,
却没有人。
许久没有看见任何东西,目光突然有了焦点,我立刻下意识地将眼睛睁开。
眼睛刚一睁开,那街市便消失不见了,我仍旧是在虚空中,四周什么也没有,
空荡荡的。
我呆呆地回想了一阵,立即释然——我是在做梦了。人在闭上眼睛之后是不可
能看见东西的,活了20多年,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有这种特异功能,因此我刚才一
定是在做梦。
这样一想,我摇摇头自嘲一番,复又闭目继续睡觉。
又过了没多久,眼前又出现了一些东西,和前次的不一样,这回出现的,不是
什么街市,而是一条长长的古道,道上红尘飞扬,两旁芳草漫地。我仍旧是看不清
楚,仍旧是应激性地将眼睛猛然睁大——同样,在我眼睛睁开的一刹那,古道和马
匹都不见了,我又什么也看不见,四下茫茫。
我疑惑起来。
为何这些梦都如此短暂?
然而我的头脑实在太疲倦,虽然满心疑惑,也不暇多想,又一次睡了。
又一次看见一些东西。有了前两次的经历,我努力控制自己不要睁开眼睛,因
为一睁开眼睛,梦就醒了,而我将什么也看不见了——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几乎和
失明差不多,那种滋味并不好受,因此我强烈渴望能够看见一些东西,即使是在梦
里。
眼前先是朦胧,渐而清晰起来,清晰得几乎不象是梦了。我发现自己站在一个
巨大的湖边,湖水碧波万倾,与天相接。
我弯下要,在湖里探了探手。湖水冰凉清澈,流过手心时柔和之极。这种感觉
十分真实,一时之间,我几乎要怀疑这并不是梦了——然而我的眼睛是真切的关闭
的,我伸手抚摩自己的双眼——不错,它们紧紧闭合。
这仍旧是个梦。
我四处望望,除了湖水,我身后还有一条小路,弯弯曲曲,不知道通向哪里。
小路大约一辆车宽,路面是红土铺就,土湿湿的,仿佛曾经下过雨,路面上留有凌
乱的车轮痕迹。
有路,有车,那么一定会有人。我沿着这条路一路走去,走得腿脚酸麻,终于
到了一个街市。这街市有些面熟,依稀就是我第一次梦见的地方。街市高楼耸立,
车水马龙,却始终不见一个人,也听不见一点声音。我想问路,却没人可以回答。
没有办法,我只得站在路中央,拦住一辆车。
那是一辆白色宝马。车在我一拦之下,缓缓停下。我跑到车窗边,准备向司机
问路。车窗玻璃是半开的,我弯下腰,探头朝里面望去,不由一呆。
车里没有一个人!
车里没有一个人,那么车是谁来开?我呆呆地想。如果在现实中,我一定会有
些害怕,但是因为知道是个梦,我的胆子也分外大起来。
我一辆辆地观察其他正在奔驰的车辆,发现里面都是空空如也,一个人也没有。
幸好只是个梦,我安慰自己。
虽然安慰自己,但是我已经觉得很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
我摸摸自己的眼睛——它们依然是紧闭的,那么,这不是梦又会是什么?
我陷入沉思,却忘记了自己依然站在公路中央,四周是穿梭的车流。站了这么
一会,已经有好几辆车子在我身边急刹车。其中一辆车的车门慢慢打开。
我有了一种很奇特的感觉,我感觉应该有个人从车里下来,一步一步正走向我。
但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那辆车和其他车一样,是空的。
我心里有点害怕,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一时没有站稳,跌倒在地上,只觉得手
心里一痛,举起手掌一看,掌心处被地上的尖利的石子划出了一丝细细的血痕。
我下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这样一来,我又回到了一片虚无之中,车流和街市消失得干干净净。我又什么
也看不见了。
然而,手心里的痛却没有消失。我低头一看,掌心中的血痕赫然在焉,尤未合
拢。
我心头一震。
梦里受的伤,怎么会出现在真实中?难道,难道刚才所经历的并不是梦?
我环顾四周,茫茫虚空,除了我自己,这世界仿佛什么也没有。
真的什么也没有吗?
是不是……是不是……. 我一边想,一边觉得自己的想法实在太荒谬——是不
是我的周围其实并非虚空、我正处在一个我以为是梦境、实际上却真实存在的世界?
那个世界我之所以看不见,是因为,要看见那个世界,必须闭上眼睛!
我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呆住了。
还是不对!
如果那个世界真实存在,只是在睁眼的时候看不见的话,那么为什么我也听不
见声音、伸出手去什么也触摸不到?
到底是怎么回事?
想了很久,越想越不明白,我晃晃头,决定终止没有意义的想象。现实是,我
无法在虚空中做任何事情——你怎样对付不存在的东西?但是那个不知道是梦境还
是现实的街市,明显对现实具有一定作用,至少在那里划破的手掌,在现实中也依
然是残破的。因此那个必须闭上眼睛才能进入的世界,也就成为我逃离虚空、进而
回到正常世界的唯一途径。
我别无选择,不论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都是我唯一的选择。
我闭上眼睛。
还好,这回依旧是在一处街市,只不过不是前次所见的地方。这里是一处很大
的广场,四周彩旗飘舞,中央一个很大的喷泉,正喷涌着晶亮的水流,空中飘着很
多彩色气球,地面上撒满了彩色纸屑,还有鞭炮燃烧后的碎片——赫然一派节日景
象,只是没有人。
广场四通八达,看来是处在一个大城市的中央,有四条公路通向不同的方向,
公路都是湿漉漉的,仿佛刚刚下过雨。其中一条公路上,有一串长长的脚印,沿着
公路一直通向我的脚下。我不由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那脚印是登山鞋留下的,我将自己的脚试探着放上去,大小刚好吻合,鞋底的
花纹也和脚印花纹一模一样。
这么说,那串脚印是我自己留下的?是我自己一直走了这么远的路?但是我却
一点也没有感觉,我只知道自己在那片虚空中手脚划动,却一直停留在原地。原来
我并没有停留在原地,在这个世界里,我走了这么远,怪不得会感觉疲倦。
四周还是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
我猛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我必须闭上眼睛才能看见东西,那么是不是也意味着,我必须堵住耳朵才
能听见声音?
虽然感觉荒谬,我还是立即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撕成两小块,搓出两个纸团,
一边耳朵里塞一只。
果然没错,仿佛一个沉睡的世界突然苏醒,在我堵住耳朵的那一刹那,各种声
音骤然响起,喷泉丁冬,鞭炮齐鸣,还有汽车行驶的声音。
独独没有人声。
不,不仅仅是没有人声,连动物的声音也没有。
到了此时,我竟然忍不住放声大笑——我怎么会突然遭遇这样一连串的不可思
议啊!从进入铜子路开始,一切都仿佛脱离了逻辑和轨道。如果我还是个孩子,想
必会以为自己到了童话世界——因为只有童话才这么奇妙。可是我已经不再是孩子
了。
我到了哪里?外星球?另外一个空间?还是超越了时空?
满脑子乱七八糟的想法纷至沓来,我一边在广场上溜达,一边乱想,直到看见
一样东西。
那东西在广场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是很可爱的树袋熊造型,可惜因为垃圾实
在太多,变得肮脏不堪,连盖子也盖不上了。那东西就在一大堆垃圾上面。
那是一个白色的布娃娃。
我的心忽然狂跳起来,几乎是立刻冲过去,将那布娃娃拿了起来。
我多希望那是突突!
然而我失望了。这个布娃娃很小,只有一尺来长,而突突却差不多和我一样高。
并且这布娃娃的容貌很美,做工精致,尤其是一头卷曲的秀发,都显示它是女娃娃,
而突突是男的。
它会说话吗?
“喂!”我说。
布娃娃一动不动,它的眼睛是蓝色的玻璃珠,很漂亮,却没有光彩,没有生命。
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布娃娃,它不会象突突一样说话。
突突到底怎么样了?我再次陷入担忧和焦虑中。我始终不相信他会真的死了,
在一个如此奇妙的世界,是否也有一种奇妙的力量来救他?
“你在干什么?”传来一个小孩子的声音。
我全身一震——小孩子的声音?
缓缓抬头,我惊讶地发现,就在这短短的是刹那,本来空无一人的广场,突然
变得象百货公司一样拥挤,到处都是人!四周沸腾着人声,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
我张大口,又激动又紧张地看着人流在我身边经过——自从进入这世界,我是
第一次看到和我一样的人!
难道我回到真实世界了?
我激动地摸摸自己的眼睛——依然紧闭——我仍旧是在一个奇妙的世界里。我
有点失望。
这些人是怎么出现的?难道是魔法?我几乎要伸手去摸摸从我身边经过的一个
老太太,看看她到底是有血有肉还是只是一个幻象。
“喂,你没听见我在说话?”那孩子的声音不耐烦地再次响起。
我这才记起,连忙朝声音发出的方向望去。就在我左边,一个大约六岁的男孩,
长得很可爱,正睁大圆溜溜的眼睛看着我。
“你好。”我说。
男孩狡猾地一笑,柔嫩的唇角弯出两个可爱的酒窝:“你是外面来的。”
我正要问他是如何知道的,猛然发现一件事情,不由双眼一震,就要惊讶地睁
大眼睛,但是我手里那个布娃娃突然腰一挺,从我手中飞起,跳到我头顶,紧紧地
捂住了我的眼睛。我下意识地挣扎,便想用手去掰开它的小手,但是我的手忽然被
另外一双小手牢牢握住——是那个男孩,他飞快地说:“不要睁开眼睛!”
他这样一说,我马上记起这是个闭着眼睛才能看见的世界,心里虽然仍有千般
疑问,却也立即停止挣扎。
那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色丝巾,对我招招手,要我蹲下身。我犹豫了一下,
弯下腰,慢慢地蹲下,不知他要干什么。他对那布娃娃挥挥手,布娃娃将小手从我
眼睛上放开。这男孩将丝巾递给我:“用这个蒙住眼睛。”
他这样一说,我恍然大悟,同时非常感激。要知道长时间强行闭着眼睛也是件
很累人的事情,而且时时都可能不小心睁开眼睛。
那男孩等我将丝巾绑好,不等我开口发问,已经先说道:“你是不是想问,为
什么你必须闭上眼睛才能看见,而我却可以睁开眼睛?”
这的确是我很想问的问题,但是我现在最想问的却不是这个。我将布娃娃捉到
手里,急切地问:“你认识突突吗?”
但是布娃娃凝然不动,没有表情,完全没有任何生命迹象,仿佛就只是一个很
普通的儿童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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