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逢觉也发现了我的不自然,立即道:“我不是怪你!”他撇了撇嘴,翻了个白
眼:“这是我们的房子,也就是我们的家了,我在家里,当然要说出心里话啊!”
“对啊,”突突恳切地说,“你不会生气吧?如果在家里都不说心里话,那不
是很可怜?”
我没有生气,我甚至没有注意到他们接下来在说什么,因为我终于明白了一件
事。
我终于明白,为何我会说出一些本来不想说的话,只因为这是在家里,在这个
世界,家,是说心里话的地方。突突说得很对,如果在家里都不能说出心里话,那
人生实在是太无趣了。
“我知道,”我说,“我没有生气。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我也休息够了!”
逢觉一听非常高兴,立即便要去叫朱鬼起来。走到门口,正好听见朱鬼发出快
乐的尖叫,让他愣住了。
在朱鬼门前站了几秒钟,他又走回来,不好意思地说:“算了,她好象做了一
个好梦,碰上一个好梦也不容易啊!”言毕,又为自己的好心而害羞,装出一副恶
狠狠地样子说:“哼,说不定她接下来就会做噩梦了!”
我和突突相视一笑,没有点破他。
客厅里的阳光被突突调得有清晨的韵味,窗外徐徐送来晨风,清凉舒适。我们
坐在木制的沙发上,等朱鬼醒来。逢觉仍旧在研究那张地图,但是过不多时,一缕
阳光投射在上面,地图便如同轻烟般飘散了。
“地图!”我蓦然站起来。
逢觉懒洋洋地对我挥挥手:“没事,这不是真正的地图——你忘记了?我的地
图已经用来买这栋房子了?”
“没错,”我这才记起这回事,“可是刚才的地图……”
“你应该知道人的眼睛有视觉暂留?”逢觉说,“刚才的地图,并不是真实存
在的,只不过是一种视觉暂留。”
“但是,视觉暂留不是时间很短的吗?”我喃喃道。
“是啊,”逢觉咬着牙齿笑了一阵,好似觉得我很无知,皱着眉头解释道:
“从买地图到现在,已经过了两秒钟拉,所以地图消失了。”
“两秒钟?”我失态地喊了起来。怎么可能只有两秒钟?我们走出南宫屋店的
以后,做了那么多事情,我还睡了一觉,难道这么长的时间只有区区两秒钟?
逢觉斜视着我,眉梢一派意气飞扬:“袖袖,你不要总是用你那个世界的方式
来看待我们的世界好么?”
哦。
经他提醒,我蓦然醒悟。是的,这个世界是不能以常理判断的。
突突轻声道:“有时候,两秒钟会长得让你厌烦,有时候,一年的时间,一眨
眼就过去了。”
突突说完这句话,便和逢觉去玩一种我看不懂的古怪游戏去了,我依旧呆呆地
坐在沙发上,将他们的话想了很久。
过了很久很久,大约半秒钟(依照突突他们的时间),朱鬼的房门打开了,一
个东西从里面走了出来。
之所以称为“一个东西”,因为那实在不是人的形状。那东西全身荧荧碧绿,
仿佛是翡翠雕成,通体清亮而透明,一个大大的脑袋上,一双眼睛占据了大半个面
孔,下面一个尖尖的鸟喙般的东西突出,看起来应该是嘴;脑袋上光溜溜的,没有
毛发,只有一双蝙蝠似的耳朵。与脑袋相连的,是一双翅膀,一样的晶莹碧绿,伸
展开来共有两米来长;脑袋下方紧接着出现的,是一双短短的鸟腿,下面长了一双
很大的鸭掌,走起路来发出噗噗的声音。
除了脑袋、翅膀和腿之外,它没有身体,这令我吃惊不小。
这个古怪的小东西走路不稳,伸展开双翼保持平衡,慢吞吞地朝我们走来。我
下意识地起身离远一点,心中十分骇异,不知道它是什么来历。它虽然样子很古怪,
但是却实在可爱,如果不动,简直就是一件精心雕琢的翡翠工艺品。
“你是谁啊?”逢觉一个虎跳窜到它面前,凑近它仔细看。
“我是朱鬼。”果然是朱鬼的声音。
我们都觉得万分惊奇,慢慢集拢来看她。
“你怎么变成这副样子了?”我看到她的腿上戴着我送的手链,已经知道她确
实就是朱鬼——朱鬼说过,她随时都可能会变,只是我万万没有料到她会变成这样
一个从来也没有过的生物。
朱鬼得意地在我们面前跳了跳,拍拍翅膀:“很漂亮吧!比这更怪的样子我也
变过啊!”
我和突突伸手在她身上摸了摸,冰凉而光滑,竟然是玉的质地,但是肌肤下肌
肉耸动,又是活的玉——真是神奇啊,我暗暗赞叹。逢觉一霎不霎地望着她,目光
中满含羡慕:“你可以飞吗?”
朱鬼哈哈大笑,张开翅膀,便在室内环绕飞行,飞了一圈又一圈,所到之处,
莹彩辉煌,碧玉生光,实在是漂亮极了。
“真漂亮,真漂亮!”等她得意地落下,收拢翅膀,突突和逢觉一左一右围着
她,不断抚摩她的翅膀,啧啧赞叹。她摇头摆尾,高兴得脸上露出了红晕。这一点
红晕出现在她碧绿透明的脸蛋上,如同一瓣桃花融化在春水里,娇柔鲜嫩,异常的
可爱,我也忍不住伸手揪了揪她树叶似的耳朵。
朱鬼一高兴,便有了唱歌的兴趣,主动要求给我们演唱“动人”的歌曲,不等
我们同意,便立即开口唱了起来。
她一开口,便如狂涛卷岸,隐隐有风雷之声,使人宛若置身惊涛骇浪之中,中
间夹杂山崩地裂、火山爆发、雷电交鸣等种种自然界最震撼的声音,简直有佛门狮
子吼的功效。四面墙壁在她的歌声中剧烈震动,先是簌簌抖动,然后只听卡擦之声
不断,出现了一道又一道裂纹,地板也猛烈摇晃起来,屋子里的桌子、椅子和其他
家具都纷纷散架,花朵枯萎凋落了一地。
人生七大苦厄之外,恐怕还要加上第八大苦:听朱鬼唱歌。
我和逢觉起先不忍心扫她的兴,勉强忍受,但是后来她越唱越来劲,几乎对我
们的性命构成了威胁,连突突也皱起额头,再也无法忍受。
“停!”我大声道。
朱鬼的歌声骤然止住,愕然望着我,不知为什么要她停下来。我当然不能直说
她唱得可怕,只是说道:“我们要出发了,走吧。”
“出发就出发,”朱鬼热情地说,“我可以边走边唱歌的。”说完她张嘴又要
开始唱。
这回是突突及时堵住了她的嘴:“不要唱了,再唱,这间屋子就要被毁掉了,
我们就拿不回逢觉的地图了。”
朱鬼这才发现她屋子里被破坏的状况,她瞪大原本已经大得有点离谱的眼睛,
呆呆地道:“发生什么事了?墙壁怎么都破了?”
突突、逢觉和我同时叹了一口气——她居然不知道。
“走吧,”逢觉拖着她的耳朵往外走,“只要你答应不唱歌,我就告诉你。”
朱鬼好奇心很强烈,一听这话,果然乖乖地闭嘴,将耳朵耸得笔直,等着听逢觉的
解释。
我和突突终于松了一口气,看逢觉结结巴巴地给她编故事,暗暗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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