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这么快就走?”朱鬼似乎十分舍不得他,“不多玩一会?”她话音未落,就
被逢觉狠狠敲了一下头:“你不要乱说话!”
我很明白逢觉的意思,他希望这位龙骑士越早走越好,那样我们就能跟着他一
起,找到其他的龙骑士,也就是逢觉地图上的那条龙!
那少年望着朱鬼:“谢谢你孵化了我——我叫龙蛰!我必须要尽早回去,没有
盔甲是很危险的!”他身上虽然穿着黑色劲装,却是柔软的布料制成,没有盔甲的
防御能力。听过了龙虱对龙骑士的介绍,我们自然知道,他所指的危险,并不是来
自外界,而是来自他自己。
龙虱点点头:“阁下还是早点回去的好,虽然龙珠仓库有一定防御作用,但是
毕竟不如盔甲那么结实——何况灌溉的时候也快到了。”
朱鬼脸上仍旧是依依不舍的样子,突突拍着她的脑袋安慰她。
“你能不能带我们到灌溉之地?”逢觉犹豫了一阵,终于说了出来。
龙蛰似乎吃了一惊,望着他没有做声。龙虱在一旁想要说话,又仿佛怕冒犯龙
骑士的威严,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龙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吧,如果你们能够做到心无外物,我可以引导
你们!”
“你不在这里逛逛再走?”朱鬼满怀希望地说,“外面在种人,你不看看吗?”
她显然对种人十分好奇,很想要亲眼看看。其实我也很想看看人是怎么种出来的,
只是逢觉既然如此渴望找到未来,我们当然也不能够节外生枝,破坏了他的前途。
龙蛰对朱鬼的建议报以一笑:“不行啊,我看到的东西越多,心就越难安静。”
他要进入灌溉之地,最重要的是心无杂念,这点倒是很可以理解。我们都点点头。
见我们没有异议,龙蛰随即将手牵着朱鬼的翅膀,令我们一个个牵着手,不可松开。
我不知他将如何进入灌溉之地,既然那是龙骑士内心的世界,那么是不是要盘
膝打坐才能进入?但是我又如何消除杂念呢?我这颗脑袋,内容虽不丰富,杂念却
是层出不穷,要完全无杂念,实在难以做到。正在思考,就见龙蛰突然回头,原本
清秀的面孔突然变得极为狰狞,且满面都是鲜血,紧紧地贴在我眼前,嘴里两只长
长的獠牙朝我咽喉刺下来,我吓得大叫一声,头脑在一瞬间一片空白,赶紧朝后跃
去,手却被前面的突突牢牢握住。
我死定了——我脑海里只有这四个字。
眼前猛然一暗,又立即一片光亮眩目,脚有一个极短的瞬间仿佛离开了地面,
再仔细看时,却依旧好好地站在地面上。
但是已经不是龙虱房间里那长满青草的地面。
在那一瞬间,我们已经离开龙珠仓库,来到一片广阔的荒原。足下是龟裂的土
地,寸草不生,黄褐色大颗粒的土坷拉象干涸的嘴唇,翻开在我们脚下,一直延伸
到天边。天空是一望无际的蓝,蓝得好似才被水洗过,没有一丝云朵,没有一点杂
质。
广大和辽阔将我们包围,这种一无所有的宽广,使人变成一粒小小的东西,在
天地之间卑微地存在。
突突、逢觉、朱鬼和我望着眼前的情景,说不出话来。
龙蛰走到我面前,依旧是那样清秀的容貌,我心中一凛,不由后退几步。
这样眉清目秀的他,和刚才血面獠牙的他,究竟哪个才是真实的?
“不用害怕,”龙蛰笑道,“刚才只是幻像,”他指了指逢觉他们,“他们都
没有杂念,很容易就进来了,可是你,”他摇摇头,“你脑子里想的东西太多,杂
念纷繁,只有吓一吓你,你才能暂时忘记那些多余的想法,我也才能将你带进来。”
哦?
他说的果然有道理,刚才那一吓,我确实什么也没想。我不由暗道一声惭愧,
赶紧岔开话题:“这里就是你们的灌溉之地?”
他点点头。我正想问其他龙骑士在什么地方,就见朱鬼鼻头迅速耸动,四面转
动着脑袋在探询。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浓烈的芳香,和刚才龙蛰孵化时那朵花的气味
极其相似。
天边突然涌来一团乌云,滚滚翻腾,如同长龙飞天,气势磅礴,呼啸而来,四
面为之一暗,狂风卷地而起,将我的眼睛吹得都有些睁不开了。
乌云之中,雷声隐隐,一声声,强劲雄浑,击得人的脉搏随之加快。
“他们来了!”龙蛰望着乌云,欢笑道。他朝着乌云大力挥动手臂,似乎在打
招呼。
蓦的一道巨大的闪电在头顶炸开,借着闪电的光芒,我们看见,那团浓厚的乌
云,竟然是一个个龙骑士,在天穹之上,俯视着我们。龙蛰看见他们,再也无法忍
耐,一个飞跃,便如一道黑色闪电,很快融入到龙骑士群中。
“你还没有盔甲!”朱鬼对他大叫。
云丛中传来龙蛰的声音:“不必了!”
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在我们头顶汇聚成愈来愈厚重的黑色,整个天空都被黑
色遮蔽了,天空再没有多余的地方,而乌云,仍旧在不断涌来,在天空占据不到位
置,他们便从地面一路行来,风雷滚滚,电光闪闪,骑士的盔甲铿锵有声,象一片
黑色的地毯,迅速地铺满龟裂的荒原。
只是短短的一个瞬间,我们便被龙骑士包围了,黑压压的骑士阵营,席卷了天
与地,没有留下一丝缝隙,将我们包在中央,没有光,骑士盔甲却在闪耀。
他们站在我们周围,一股深重的压迫感使我喘不过气来。
“你们不该来,”一名龙骑士对我们说,“你们太脆弱了。”
我们没有说话。面对如此强大的阵容,我们说不出话来。
骑士们汇聚在一起,再也不说话,透过盔甲,他们静默的眼睛庄严肃穆。他们
黑色的身体挺得笔直,以一种绝对的寂静,在等待着什么。
龙骑士说得对,我们不该来这里,我们太脆弱了,这种沉重的气氛几乎要令我
窒息。
铺天盖地的黑色与静默之中,一点轻灵突然飞了出来。
是龙蝴蝶!血红的翅膀,轻盈的舞姿,在骑士群中缭绕翻飞,散发者带腥味的
异香,自由自在,好象没有一点忧愁,快乐地飞舞,不断地飞舞,直到这点自由的
红,渐渐消散,象雾气一样散开,消失在黑色的盔甲丛中。
当最后一点红色消失,龙骑士们发出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吼,整个地面都震颤了,
龟裂的土地又裂开许多新的口子。
然后,我们闻到极其浓厚的腥味。
这是龙血的味道。
当龙骑士孵化龙珠时,当龙虱给我们喝他的血的时候,我们都闻到过这种味道,
但哪一次都没有这么浓厚,浓厚得如同有形物质一般,遮挡在我们鼻端,其他一切
的气味,甚至连空气,也被这种味道所阻隔。
我们惊骇地望着他们。每位龙骑士的手腕,都已经被他们自己刺破,血如狂涛,
汹涌沸腾,黑色阵营里蒸腾着红色的热气。
天空中倾泻下红色的暴雨,一束束浇在我们身上,烫得人皮肤发痛。
天地之间的龙骑士,他们的血汇聚在一起,在地面流淌,形成红色的河流,奔
腾咆哮,无边的荒原,变成了血的海洋。
如此多的血,本应是朱鬼的天堂,但是她却已经被惊呆,连对血的爱好也忘记
了,只是叉着翅膀,呆呆地看着。
那些龙血流淌到龟裂的土地上,土地的伤口自动愈合,渐渐地变得柔软湿润,
黄褐色的土坷拉变成红色的沃土。
而龙骑士们,虽然戴着面具,我也可以感觉到他们的快乐。
我不明白,血要流到什么时候?难道要流到尽头吗?
我们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见红色在流淌飞腾,只有血流在冲击呼
啸。
要到什么时候才结束?
我紧紧地攥着突突的手,他已经完全变成了红色的娃娃,逢觉和朱鬼,也被染
得通红。我自己也是。
可是这种血红,却一点也不恐怖,甚至也不悲伤,就象阳光的红,只让人觉得
豪迈光明,竟然使我有想唱歌的冲动。
于是我就大声唱了起来。
逢觉、突突和朱鬼也大声唱了起来,我听不见他们的声音,也听不见自己的声
音,可是我感觉到他们的歌声,都是一样的畅快淋漓。
不知过了多久,红雨渐渐小了下来,地面吸足了龙血,已经柔软湿润。
血流声渐渐低了下去。
我们终于又能够看见和听见。
我们最先听见的,是龙骑士的笑声。所有的龙骑士都在大笑,笑得如此清澈明
亮,仿佛从来没有忧愁过,仿佛一生都是阳光下的愉悦。
他们的笑声,令世界都变得光明了。
他们就在笑声中,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上,身体浸在血水里,仍旧在微笑。
“你们怎么了?”我跪在一个倒地的龙骑士身边,想要扶起他。
他不做声。
我揭开他的面罩,露出一张秀丽的容颜——这名骑士竟然是女的!她面色苍白,
带着笑意,乌黑的眼睛粼粼闪光,望着我,显出很满足的样子。
我仍旧努力想要扶起她,终于被她轻声阻止了:“让我躺在地上。”
“你们怎么了?”其实我知道他们恐怕是快死了,没有谁能够流这么多血而不
死。
“我们要死了,”她笑着说,“我们很快乐!”
龙虱曾经说过,龙骑士的使命,就是灌溉土地。难道就是以这种方式、以死亡
的方式灌溉?
这些骑士,从一出生,就进入了这个空间,没有在人世享受过一天,便立即进
行灌溉,然后死去。“如果是这样,那么你们岂不是一出生就是为了死去?”我心
里这样想,不知怎么竟然大声说了出来。
她听懂了我的意思,轻轻道:“谁不是要死啊?生命的终点都是死。”她好似
对死亡一点也不在乎。
是啊,谁不是要死?每个人的终点都是死亡。
可是龙骑士的生命,难道只有起点和终点,没有过程?
难道,他们全部的经历,就是这一次走向死亡的灌溉?
这样做会快乐吗?
我想不通。
在我想这些事情的时候,女骑士的精力又衰竭了一些,眼睛也慢慢合上。我发
现她快要死了,立即摇晃着她:“你醒醒!”
她睁开眼睛看看我,轻声道:“我很快乐!”说完就死去了,眉宇间一派安详,
仿佛没有丝毫遗憾。
她很快乐?这是她再次对我说这句话。我茫然四顾,所有的骑士都已经倒下了,
但是他们真的仿佛很快乐。
死亡是一种快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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