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龙蛰说过,只有心无杂念才能来到灌溉之地,因此当我们心绪纷繁之时,我们
再次离开了那个龙骑士们浇灌出来的美丽天堂。
我们到达的地方,是一所乡村小镇,四周都是茅舍农居,透过房屋之间的空隙
可以看见田野和菜地,周围的人都穿着十分朴素。
是不是过于朴素了?
这里的颜色如此暗淡,刚刚从灌溉之地出来,那里缤纷的色彩宛在眼前,实在
无法适应眼前灰仆仆的一切。我睁大眼睛,几乎怀疑自己的视力出了毛病。看看逢
觉和突突,也是一样不可思议的表情,左顾右盼。
朱鬼心思最是简单,没有我们想得这么多,她看了看四周,便立即大声道:
“这又是哪里?怎么都没有颜色?”
她的话令我心中一震——没有颜色?不错,正是如此。四周的一切,无论人或
者房屋,甚至田野与花草,都只有黑白二色,连天空也是灰色的,整个世界仿佛一
张陈旧的黑白照片,除了我们几个,再没有别的色彩。
因为色彩的暗淡,一切都仿佛有了忧伤的滋味。
在这个黑白世界里,我们鲜明的色彩引起了人们的好奇,很快就有几个人远远
地围在我们身边,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从他们偶尔落入我们耳中的只言片语中,
可以隐约听见“妖怪、不正常”等字眼。
如果是在往日,逢觉和朱鬼怎么容得别人这样说他们,一定会跳上去理论。但
是从灌溉之地出来之后,逢觉的地图已经空白一片,龙骑士又都消失,难以回到他
们的世界,他的未来颇为渺茫;朱鬼尤自沉浸在龙蛰逝去的悲伤中;我和突突也被
那场壮丽的死亡所震撼——大家都仿佛有点疲倦,四周暗淡的色彩更加重了这种疲
倦,因此也没有心思和人争论。
路边有一座小小的茶馆,为了避开那些好奇的人们,我们默默地走进茶馆,随
便要了一两样小吃。逢觉掏出他的地图,默默看了一阵,忽然手一松,那张纸便随
着风飘走了。
“你干什么?”朱鬼吃惊地望着他,立即起身要将地图追回来。
“不用了,”突突按住她,“那上面什么也没有了。”
逢觉叹了口气,顺手拈起一块小点心来吃——人在难过的时候,总是会想要吃
东西。那块点心形状如同露珠,颜色雪白,看起来非常好吃。逢觉将其放入嘴中,
我也跟着拈起一块来——进入这里许久,除了喝过一杯饮料,再没有进食,虽然不
饿,却有点谗。
“呸!”我和逢觉同时吐出口中食物。那东西虽然样貌可爱,吃起来却味同嚼
蜡,柔软如絮,却什么味道也没有。
“这是什么东西?”逢觉皱起眉头,面色不善。店里的服务生走过来,看了看
我们,又看了看点心,歪着头想了想,恍然大悟,连连道歉:“对不起,我忘记给
你们上鲜美牌了。”
鲜美牌是什么东西?我暗自嘀咕。听这名字,大概是调味料吧。
服务生转身走向柜台,拿了点东西,又回到我们桌前。他拿来的是一堆方寸大
小的灰色卡片,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将这些卡片一张张摆放在各个碟子内,
对我们一鞠躬,又转身离去。我拿起其中一张卡片来看,只见上面写着:“露滴糕,
味道清凉甘甜,如同花上露珠,有桃花、菊花、,梅花、荷花等几十种花瓣香味。”
这张卡片正放在那露珠形点心的碟子里,想必我刚才吃的那种无滋无味的东西就是
所谓“露滴糕”了,卡片上形容得这般美味,真是与现实相差太远。我和逢觉撇撇
嘴,正要叫服务生过来问个究竟,朱鬼却已经被卡片上形容的味道诱惑,用嘴啄起
一块露滴糕大口吃了起来,边吃边赞叹,一股栀子花的清香从她嘴边飘逸出来。
这可怪了。我和逢觉对视一眼,疑惑地看看她,又嗅嗅碟中的露滴糕——那一
盘索然无味的东西竟然有了柔和的花香。我尝试着拈起一团来吃,才一入口,即自
然消融,一股清凉之气混合着荷花清香浸透四肢百骸——世上竟有如此美味,但是
先前为什么没有吃出来?我细细品味一阵,突然被朱鬼“呸”的一声惊醒。原来她
吃了一块露滴糕,大为欢喜,又去尝试另一种小糕点,却忙不迭地吐了出来。
“怎么了?”逢觉也连吃了两块露滴糕,面上赞叹之色未褪,愕然望着朱鬼。
“呸,”朱鬼撅着嘴道,“什么怪东西,一点味道也没有。”
她刚才吃的是一种黑色糕点,形状有点象人的耳朵。我拈起一块闻了闻,果然
无味,再咬了一小口尝尝,确实没有什么滋味。装这种糕点的小碟子里同样有张小
卡片,捡起来看,上面写道:“耳糕,味浓烈芬芳,食之如嚼烤肉。”才一看完这
张卡片,鼻间果然闻到一阵极其强烈的香气,类似烤羊肉串的味道,却又还要浓烈
得多。我又咬了一口手中的“耳糕”,这种食品一扫先前的寡淡无味,代之以浓郁
的肉香,中间搀杂着柴火烤制的香味,嚼起来颇有劲道,真个是回味无穷。
我忍不住又赞叹了一声!
逢觉和朱鬼呆呆地看着我。逢觉望了望我,又望望我手上的耳糕,默默思考一
阵,忽然恍然大悟似地叫了一声:“我知道了!”
我们愕然看着他,不知他知道什么了!
“我知道这些东西要怎样吃法,”他得意地一笑,拈一张鲜美牌,在我们面前
一一晃过,“这里的东西,一定要先看了这些卡片上所写的味道,才能吃出滋味来,
否则就什么味道也没有!”
他这样一说,我也猛然醒悟:果然如此!这些食物,贸然一吃,都是索然寡味
;看过鲜美牌再吃,却美味无比!
既然知道,我们便一张张取了鲜美牌来看,看过之后,便将碟中食物争抢一空,
突突虽然不吃,却也看得津津有味。
吃过之后,我们才发现茶馆内其他食客都望着我们。那些食客与这个世界一样,
没有色彩,衣服是黑白或灰色,头发漆黑,面色雪白,连嘴唇也是灰色,看起来象
漫画里的人物。我们与他们对望着。双方望了许久,朱鬼第一个不耐烦,大声道:
“你们看我们做什么?”
那些人似乎吃了一惊,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孩子道:“你们很奇怪啊——你
们怎么没有颜色?”
他这话让我们觉得好笑——他自己通身灰不溜秋,却居然笑我们没有颜色?我
和逢觉倒还罢了,朱鬼通身的荧荧碧绿,突突被龙血染得红艳非常,这样鲜明的色
彩,难道他们都看不见?
但是除了朱鬼,我们都没有说话——这个世界的怪异,逢觉和突突是深知,我
也已经见识,自然知道这其中一定有其道理。只有朱鬼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
扑扇着翅膀,飞到那孩子身边:“你自己没有颜色!”那孩子显然也不是好欺负的
主,两人便展开一场口水大战。
我们不理会这两个小家伙,搬了椅子和一伙客人坐到一起,准备虚心请教。尚
未开口,其中一名老者便摸着雪白的胡子道:“你们是不是将色牌弄丢了?”
色牌?这又是什么东西?我们面面相觑,逢觉道:“什么是色牌?”
老人看着我们:“你们莫非是从外地来的?”
我们连连点头。老人点点头:“原来如此,”他从腰间摘下一个牌子,给我们
看,“这就是色牌。”
那牌子大约手掌大小,不知用什么材料制成,绸缎般的质感,却又如同纸一样
坚挺,通身白色,混在他白色的衣服上,几乎看不出来。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
小字,凑近一看,内容如下:“眼睛:深褐;肤色:浅蓝;头发:金红;嘴唇:淡
黄;上衣:紫色……. ”诸如此类详细地描述他身体每一个部件和每一道服饰的色
彩。我心里暗暗好笑,又觉得这些人有些可怜:自己没有颜色,只好在纸上写明色
彩来安慰自己。
色彩清单颇长,我没有耐心看完,抬起头来,正要礼貌地客气几句,却不由一
呆。
只这一瞬间,那名老者已经焕然变色,原本黑白二色的人,突然变得七彩缤纷,
一头金红的长发,一双深褐色的眼睛,皮肤却是淡蓝色,衬托得眼睛异常醒目,淡
黄的嘴唇如同一抹阳光在蓝色的面孔上漂浮……这么多颜色突然涌入眼中,我不由
眨了眨眼睛,再一看,这才发现,他的下半身依旧是雪白的衣鞋。
有了先前鲜美牌的经验,我只略微一想,便立即明白了这其中的道理。想来这
里的颜色和味道一样,都是必须先读了牌上提示才会显示出来,这老人的色牌我未
读完,故而他的下半身也就未显示出颜色来。这样一想,我耐着性子继续读完色牌,
再抬头,果然见老人的裤子和鞋子也都变了颜色。
这样奇特的色彩显示方式,我觉得十分有趣。突突和逢觉也已经读完色牌,看
他们的表情,也是想通了其中道理,我们三人不由相视一笑。
发现了原因,再看茶馆中人,果然他们各自身上都挂着大大小小的牌子,逐一
看去,除了色牌,竟然还有表情牌、心情牌、脾气牌等等,种类繁杂。未看牌子之
前,那些人的面上几乎没有表情,一副呆板的面孔,但是看到表情牌上显示的“笑”
或“怒”等字样后,再看他们的面孔,俱都气象万千,丰富多姿了。有位年轻女孩,
大约十五六岁左右,每隔几分钟便用一支笔将各种牌上的内容重写一遍,于是她整
个身体和衣服的颜色便如霓虹灯一般千变万化,而面上的表情也时而温柔,时而野
蛮,性格更是大起大落。整个茶馆有了这些多变的牌子,好象一幕幕正在上演的戏
剧,什么意料不到的颜色都有,什么希奇古怪的事情都会发生。一时之间,这个呆
板的黑白世界,变得如此生动有趣。我们只觉得眼睛不够用,四处乱看。
看得多了,渐渐发现有些人衣服上的牌子比其他人少一些,不由奇怪,问这老
人,他匆匆在自己表情牌上写了“微笑”两个字,那张淡蓝的面上微笑起来:“有
些人不愿意别人知道自己的性格或者心情,便将那些牌子的颜色设置得与衣服一样,
寻常看不出来,呵呵。”他又匆匆在表情牌上写上“大笑”,满脸的皱纹立时挤到
一堆,大笑起来。见他如此忙碌,我和逢觉早就忍耐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突突也
裂开嘴憨憨地笑着。笑了一阵,那老人始终不见生气,我偷偷瞄一眼他的性格牌,
上面写着“和善、宽容”,看来果然不假。
--------
虹桥书吧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