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铅灰色的云覆盖了天空。潮湿的空气纠缠着身上的肌肤,让人感觉到梅雨正在
逼近。
那天,由于要参加各公司领队、教练的集会,我没能陪着直美去练习。会议结
束,我在四点差几分时回到了公司。
射箭队的活动室在体育馆的二楼。一楼的球场上,篮球队正在训练。
二楼的走廊静悄悄的,除了射箭队之外,垒球队和排球队的活动室也都在二楼,
但此刻他们全都训练去了。
射箭队的活动室里亮着灯,但房门却从里边反锁上了。我轻轻地敲了敲门,换
衣服的时候,直美会从屋里把门锁上。
看屋里没有反应,我掏出自己的钥匙,打开了房门。
直美躺在长凳上,看起来像是在午觉——刚开始时,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她发
出均匀的呼吸声。但在我看到从她队服里延伸出来的电缆与电缆相连的计时器时,
我就明白她想干吗了。
我连忙从插座里拔下插头,抱起她的身体猛晃。
直美微微地睁开眼睛,呆呆地望了我一阵。那表情看上去就跟忘了自己想要干
吗一样,一片茫然。
“教练,我……”
“为什么?”
我使劲摇晃着她的肩,问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啊……这个……”
直美按住太阳穴,忍耐着头痛一般地皱起眉,“我没死吗?是教练您干预了吧?”
“干什么傻事呢?你死了的话,那不就彻底玩完了吗?”
“对。”
直美微微一笑,“我就是想要结束这一切,我不想再活下去了。”
“别说傻话了,不就是没能入选国家队吗?只要努把力,马上就能恢复起来的。”
她笑着摇了摇头。
“不只是这原因,我总觉得好累……教练,我已经是快三十岁的人了。可是,
我却从来都没有做过一回普通的女人,也不知道该怎样去做。这样荒废下去的话,
等我变成老太婆之后,也不会留下任何东西。”
“能留下的。”
“别告诉我说只是回忆。”
“……”
“我们射箭队也快完蛋了吧?之后我又该怎么办呢?我可是从来都没在公司里
搞过业务的,别说公司了,靠我现在这实力,就算是在公司的射箭队里也混不开的。”
“所以你必须再努把力。”
“之后梦想再次破灭……等回过神来之后,才发现自己孤零零地一个人……连
个恋人也没有。”
直美在我的臂弯里嚎啕大哭。光靠嘴说,根本就无法抚慰她的伤心。因为她所
说的一切,绝非只是在胡思乱想。
之后,我才发现摄像机还在拍摄。我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想让你看看我临死时的样子。”
她一脸虚脱地说,“让教练您这辈子都忘不了我。”
夜里,我带着她上街买醉,这种事以前从未有过。自从明白了她对我的感情之
后,我就极力避免与她单独相处。
“我想找个依靠。”
直美半醉着说,她的指尖轻轻地碰了碰我放在吧台上的手。
“我也想体验一下——身边有人可依靠的感觉。”
我看见,她的眼眶里含着泪。
一年过去了。自打那一夜之后,我和直美之间,就不再只是单纯的教练与队员
的关系。
我知道自己的状态不大对头。但自从出现了男女关系之后,直美那种可谓歇斯
底里的精神状况却得到了迅速扼制。精神上的安定同时也反射在了身体方面,让她
成功地找回了往日的那种活力。她在各种赛事里捷报频传,没过多久便被再次招回
了国家队。
她并没有向我提出过结婚这类的具体要求,而这也是我们两人之间的关系能够
持久的重要原因。而我自己也在为自己开脱,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直美享受着这种危
险关系带来的乐趣。
对我而言,最好的结局就是直美能够征战奥运,在她引退之后,便与她彻底了
断一切。
然而我却从未想过,如果不能得到这最好的结局,这份恋情又该怎样处理。
奥运选拔赛过去了一个星期后,直美把我约了出来。她跑到我公寓外来了,在
附近的公园里,我们见了面。
“我想放弃射箭了。”
她斩钉截铁地说,之前我对此就隐隐有些预感,因此倒也不是特别吃惊。
“是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该做的都已经做了。”
“对。我也再没什么留恋了。”
“最后,一起再好好喝上一次吧。”
听了我的话,直美并没有点头。她的脸颊上带有一丝淡淡的笑意。
“教练。”
她说,“你能和你太太提提我的事吗?”
“哎……?”
“我想请你把我们之间的事告诉她。”
“你冷不丁地说些什么呢?”
“我能放弃射箭,但我却忘不了教练你。如果教练你不好开口的话,那我直接
去见见你太太好了,我会恳求她和教练你好聚好散的。”
直美的话似乎是真心的。之前她一直沉溺于征战奥运的梦里,如今梦碎难圆,
她也只能另找一个结婚的梦来延续了。对缺乏男女之间社交经验的她而言,或许会
觉得,把自己深拥入怀的男人,心里最爱的人一定就是自己。
我一下子慌了神,我完全没想到,她竟然会做出这样的要求来。我劝服她,让
她今天先回去,给我点时间好好想想。
“好,今天我先回去。不过,教练你可别背叛我哦。如果你背叛了我,我就让
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我二人的关系。”
说着,直美的双眸中闪现了光芒,我感觉背后一阵发凉。
“知道了,我不会背叛你的。”
我压抑着心中那种被她给逼到走投无路的感觉,说道。
如果去年她试图自杀时没有留下那卷录像带的话,或许我就不会想到这办法了。
手里只要有那卷录像带,我就能在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情况下,把她给杀掉了。
除了杀掉直美之外,我别无选择。直美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我有没有和妻子
说过那事。一听我含糊其辞,她就说要直接与我妻子面谈。
我害怕她对其他人说起这事。如果让公司知道的话,那么一切就全都玩完了。
除了阳子和孩子,我只能杀掉直美——每次因为杀人这种行为而感到畏惧时,
我就会在心中不断告诫自己,继续准备。
那卷录像带就放在书架的最里边。我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了没人能够
看出它是去年拍的。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录像的后半段里拍下了我救她的场面。我
截去了那段,只留下了救醒她之前的那段。或许警方会对录像中断的事起疑,但这
也是没办法的事。
把房间里的布置复原成拍摄录像时的样子。之后还必须让直美本人也复原当时
的模样,对于这一点,我自有安排。
“射箭队就快解散了,不如来拍段纪念录像吧?穿上队服拿上长弓。”
想也没想,她就开心地答应了我的提议,还说那可得好好化化妆才行。
“化妆就不必了,我喜欢看你去比赛的模样。头发最好也剪短一些……就像这
张照片上一样。”
把她试图自杀时的照片拿给她看了看。她接过照片,想了一会儿,说:“那我
就去弄成这种感觉好了。”
当天下午四点,我们在活动室里见了面。其他队的活动室依旧和往常一样,不
见半个人影,这让我放下了一颗悬着的心。
她把头发剪成了我跟她说的样子,那副红珊瑚耳环也和去年时一样。
稍微聊了几句,我拿出一瓶果汁,当着她的面拧开瓶盖,递给了她,那是一瓶
我下了安眠药后又重新盖好瓶盖的果汁。
没过多久,她便开始昏昏欲睡,就连说话也变得前言不搭后语。我轻轻抱起她
欲倒的身体。她就连睁眼都有些困难。
“我好困……”
“那你就睡吧。”
“教练……”
“什么?”
“别了……教练。”
不一会儿,直美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长凳上。
之后,就像她去年所做的那样。为了不留下指纹,我戴上了手套,在她的前胸
和后背缠上电缆,通过计时器接通电源。之后我闭上眼睛,她的姿势与刚才完全一
样,看起来就仿佛熟睡未醒一般。我轻轻把手伸到她的嘴边,呼吸早已停止。
全身上下鸡皮疙瘩骤起,一种新的恐惧压迫着胸口。然而我却不能有半分的迟
疑,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设置好摄像机,我从架子里边拿出了那卷录像带。为了以防万一,我再看了一
遍,没问题,这样子能行。
为了不让任何地方与直美自杀的状况有矛盾,我细心地在屋里检查了一遍。计
时器OK,录像OK,指纹和直美的姿势也没问题。
很好。
我深呼吸了一口,向着房间角落里的电话伸出手去。警察是100.我该怎么说呢?
是该紧张得有些结巴好吗?还是该淡定从容一些——还没拿定主意,对方便已接起
了电话。于是我便心无杂念把情况告诉了对方。
进展应该还算顺利吧?
警方似乎并没有对我起疑。虽然声音听起来有些高亢,但或许这样还比较自然。
之后再给公司打个电话就行了。
这时,一样东西堵在了我的心口。是直美最后的那句话。
“别了,教练。”
她当时为什么要说这话?
一阵不安在心头渐渐扩散开来,我拨通了公司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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