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8 月12日,星期日,凌晨1 点15分
当苔莉尔小姐朝里兰德恶声谩骂的时候,里兰德只是平静地站着抽他的烟,似
乎一点儿也不在乎苔莉尔对他的指控。当她离开会客厅时,里兰德轻轻地耸耸肩,
送给凡斯一个疲惫的笑容。
“你也怀疑为什么我会打电话报警,而且坚持要警方过来吗?”他似乎试探性
地问道。
凡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你料到有人会指控说莫达戈的失踪是你造成的—
—是吧?”
“不完全是。不过我知道一定会有这样的谣言或闲话的,所以我想最好及早把
这件事交给警方处理。让你们在第一时间来了解情况。但我没料到会有刚才的情况
发生。对此我不想多做解释。苔莉尔小姐刚刚讲的都是歇斯底里的疯话。只有一句
是真的——而且也只对了一半——我的母亲是印第安人。她是一个非常善良的女人,
从小与族人分离,是在南边的一个修道院长大的。我的父亲是建筑师,一个老式纽
约家庭的后裔,大我母亲好几岁。他们都已经过世了。”
“你是在这儿出生的吗?”凡斯问。
“是的,我在纳林区出生,就在老印第安村希波卡。不过我们的老房子早就没
了,住在这儿是因为我真心喜爱这个地方。在我到欧洲求学之前,这里曾给了我许
多愉快难忘的童年回忆。”
“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有印第安的血统,”凡斯以极为随便的语气说道。接
下来,他伸伸腿,吸口烟,“不过,里兰德先生,关于今晚在这儿发生的事,我记
得你曾提到过,是莫达戈自己提议去游泳的。”
“这是实情,”里兰德走到桌边的一张长椅坐了下来,“晚宴大约是在7 点半
左右开始的,之前我们已经喝了不少鸡尾酒,席问斯泰姆又开了瓶烈酒。之后又是
白兰地和波特酒。我想每个人都喝得太多了。你知道那时外面正在下雨,所以我们
只能待在屋里。稍后我们来到图书室,在那儿我们也有得喝——这次是威士忌。此
外还有音乐助兴——戴特尔弹钢琴,苔莉尔小姐唱歌。不过,他们没多久就停了下
来,因为酒精慢慢起了作用,每个人都变得恍恍惚惚。”
“那斯泰姆呢?”
“斯泰姆更是不停地猛灌黄汤。虽然这些年来他以狂饮出名,但我也很少看他
喝得这么凶。今晚他喝的是纯威士忌。在他灌下至少半瓶后,我叫他别再喝了,可
是他不听,绷着脸,一句话也不说。钟敲过10点之后,他径自打起了磕睡。他妹妹
伯妮丝曾试着叫醒他,不过一点儿用也没有。”
“那么你们是什么时候去游泳的?”
“我说不准确切的时刻,应该是10点过后不久。雨大概是那个时候停的,莫达
戈和伯妮丝跑上阳台,不过他们马上就又回到图书室,告诉我们雨已经停了。这时
莫达戈提议我们一起去游泳。大家都很赞成——我指的是每个人,除了斯泰姆以外。
他醉得不省人事,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也做不成。伯妮丝和莫达戈试着想拉起他跟
我们一道去,可能他们想清凉的池水会帮助斯泰姆清醒一些。结果他大吵大闹,还
叫切诺再给他拿一瓶威士忌……”
“切诺?”
“他是管家……斯泰姆醉得一塌胡涂,所以我要其他人别理他,之后我们就往
更衣室走去。我摸到后面走廊墙壁上的开关,打开楼梯灯以及泳池边上的聚光灯。
莫达戈第一个换好泳衣,我们其他人也在一两分钟内准备就绪,接着惨事就发生了
……”
“嗯,等一下,里兰德先生,”凡斯打断他,边把烟灰弹进壁炉里,“莫达戈
是第一个下水的吗?”
“是的,当我们从更衣室出来时,他已经在跳板上摆好姿势了。他一向对自己
的体格很自豪。由于虚荣心作祟,他总是习惯抢着第一个干什么事情,等到所有的
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时,他便跳入水中。”
“然后呢?”
“他做了一个花样跳水的动作,优雅极了,时间掌握得也恰到好处,我只能说
他真的很棒。自然,我们等着他上来,好接着往下跳。我感觉我们等了很久,虽然
事实上可能不超过一两分钟。突然艾克娜夫人发出一声尖叫,我们明白出了事,因
为没有人能在水里待这么久。苔莉尔小姐紧紧地抓着我的手臂,我放开她,跑上跳
板跳入水中,直接潜到莫达戈消失的位置。”
里兰德紧抿着嘴,继续说道:“潜在池底,我极力四处搜寻。然后浮上来,换
了口气就又潜下去。当我再次上来时,有个人游在我前面。有那么一秒钟,我还误
以为是莫达戈呢,不过,其实是戴特尔,他也跟着我潜入水里寻找莫达戈。格瑞弗
此时也手忙脚乱地——他对游泳不怎么在行——帮着我们。可是他里连半个人影也
没有。我们前前后后至少忙活了二十分钟才不得不放弃。”
“当时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凡斯问道,“你察觉到有什么可疑的地方吗?”
闭紧嘴唇,里兰德踌躇着,仿佛努力准确地回忆当时的心情。最后他说:“我
无法告诉你,我说不出来,我被那时的情况冲昏头了。因为事情的发展太出人意料,
当时我心里的确感到有些不对劲,就是在那一刻我决定要打电话报警……也许,”
他又说道,两眼迷茫地看着天花板,“我下意识里记得太多关于卧龙池的老故事,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我母亲跟我说了许多卧龙池怪异的故事——”
“是啊,是啊。这里的确是一个充满神奇的所在,”凡斯低声说,“但我更想
知道的是,当你结束你英雄式的搜救行动时,其他的女士在做什么,她们的反应如
何?”
“女士们?”里兰德的声音里透着些许的诧异,他紧紧地盯着凡斯,“让我想
想——你要了解出事后她们的一举一动。嗯,首先,伯妮丝小姐当时就倒在池边的
石墙旁,双手掩着脸哭了起来。苔莉尔小姐则是紧靠着伯妮丝站着,她的头后仰,
手臂做出祈求的姿势向外伸展……”
“啊,听起来她好像是在排练一出希腊悲剧里的女主角。那艾克娜夫人呢?”
“她绝得很,”里兰德咬着烟斗皱眉深思,“莫达戈出事后,她是第一个尖叫
的。不过当我从水里爬上来时,看到她远离池边,倚着聚光灯座,平静冷漠,怔怔
地看着泳池,脸上的表情有些无情,好像没事人一样。我向她讲:”我们没有找到
他。‘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是跟她说而不是跟别人。她并没有看我,只是低声说
道:“那就算了。”
对此,凡斯显得没多大兴趣。
“所以,接着你就回到屋子里打电话?”
“是的,我立即报了警,我还告诉其他人最好马上换衣服回。到屋里。我挂了
电话后也回到更衣室换了衣服。”
“是谁要求医生过来看看斯泰姆的?”
“是我,”里兰德答道,“我进屋打电话报警时,并没有到图书馆。但是在我
换好衣服后,我就立即去找斯泰姆,希望他已经清醒,好让他知道出事了。但他醉
得不省人事,长沙发旁茶几上的酒瓶是空的。我努力试着叫醒他,但没有用。”
里兰德停下来,困惑地皱着眉头接着说:“从我认识斯泰媳;以来,我从没见
他如此烂醉过,我真的吓坏了。他平躺着,气若游丝、脸色惨白。这时伯妮丝走进
来,看到她哥哥四仰八叉瘫在沙发上,便尖叫着,‘噢,他也死了。我的天!’接
着,她就昏了过去。我把伯妮丝交给艾克娜夫人,随即通知霍尔德医师。他担任斯
泰姆的家庭医生多年,就住在附近的二O 七街。真幸运,他在家,并马上赶了过来。”
这时,从房子后方传来重重的关门声,一阵脚步穿越前廊向会客厅走来。海纳
希警探出现在门口,他的嘴巴半张,眼光透着惊愕。
他礼貌地向马克打过招呼,急忙转向凯奇警官。
“泳池边发生了怪事,”他用大拇指指了指肩后,“我照你说的,守在泳他的
跳板旁。突然,我听到对面悬崖上传来隆隆声。接着,池里发出很大的扑通声——
听起来就好像是数吨重的石块从崖上掉进池里……我又等了几分钟后,决定最好先
过来向你报告。”
“你看到了什么吗?”凯奇问道。
“一个鬼影儿也没看到。”他回答道,“岩壁那儿特别黑,我并没有沿着滤水
系统察看,因为你要我保持现场完整。”
“我要他不要接近低地处,”警官向马克解释,“因为我打算明天白天的时候
再去寻找脚印。”然后他转向海纳希,板着脸没好气地问,“那么你想,这声音是
怎么来的呢?”
“我没有想,”海纳希说,“我只是告诉你我看到的情况。”
里兰德起身向凯奇警官走近了一步。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我倒可以对这位先生听到的声音做出一个合理的解
释。在悬崖最上方,有好几块大石头是松动的,我总担心哪天其中一块会跌落池里。
就在今天早上,斯泰姆先生和我还爬上去察看过。我们还试着撬动其中一块,不过
没有成功。很可能是今晚的大雨……”
“最起码这是个合倩合理的解释。”凡斯点着头轻轻地说道。
“也许是这样,凡斯先生,”凯奇不情愿地说,“不过,我想不通的是,为什
么它偏偏发生在今天晚上?”
“就像里兰德先生刚才告诉我们的,他跟斯泰姆先生今天,或者应该说是昨天
曾试着撬动那石块。也许它真的松动了——这就是造成它雨后滑动掉落池里的原因。”
凯奇紧咬着他的雪茄片刻,接着他摆手要海纳希离开。
从头到尾,马克只是静静坐着。海纳希离开后,他也跟着站起来。
“凡斯,这些讨论到底有什么必要?”他烦躁地问道,“不可否认这案子看起
来是有些不寻常的地方,不过我觉得这些都是神经过敏。我们最好打道回府,让凯
奇警官依照惯例处理就可以了。根据我们所听到的,如果是莫达戈自己提议去游泳,
自己从跳板跳人池里,怎么可能是有人预谋要置他于死地呢?”
“我亲爱的马克,”凡斯笑着说道,“你实在是太理智了,当然这跟你所受的
训练有关。但我就很喜欢诉诸情感。你仔细想想,倘若人人都如你一样有纯粹的理
性思维,那么人类岂不是要失去像《奥德赛》、《神曲》等等伟大的诗篇了吗?”
“那你现在打算干吗?”马克恼怒地问道。
“我提议,”凡斯回答,“去医生那儿问问我们男主人的情况如何。”
“这事情跟斯泰姆有什么关系?”马克不屑地说,“所有这里的人,他是最不
相干的。”
“我去把医生找来。”凯奇低声说,接着站起来走出门去。
数分钟后,他回到会客厅,后面跟着一位上了年纪、下巴留着短须的绅士。他
套着件黑色的宽大西装,高耸的衣领比一般的尺寸大了好多,体型稍胖,动作有点
笨拙。
凡斯起身致意,在简短地解释了我们来此的原因之后,他问道:“里兰德先生
刚才向我们说明了今晚斯泰姆先生的情况,我们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他目前情况稳定,”医生回答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既然里兰德先生
已经告诉你们斯泰姆的情况,我跟你们讨论他的病情也就不算违反职业道德了。当
我到达时,他已经陷入昏迷,脉搏极微弱,呼吸很短浅。当我得知他今晚喝了那么
多酒后,我立刻给他灌下催吐剂。这立刻掏空了他的胃,然后他就安稳地睡了。他
喝了吓死人的酒,在我看过的急性酒精中毒的病例里,他的情况是相当严重的。”
凡斯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能跟斯泰姆先生谈谈吗?”
“最好再晚一点。他正在恢复中,等我把他移到楼上他自己的房间后,你们就
可以见他了。不过你知道,”医生补充说,“他现在还相当虚弱,精神涣散。”
“非常理解。”凡斯礼貌地回答,“在斯泰姆先生方便见我们的时候,能不能
请你通知我们一声?”
“当然。”医生领首表示同意,然后转身离去。
凡斯对马克说:“现在我想是跟苔莉尔小姐简单聊几句的时候了。海纳希警探,
麻烦你去请苔莉尔小姐过来好吗?”
“等一下,”医生停在门口,“各位,我请你们现在最好不要打扰苔莉尔小姐。
由于今晚发生的事,她整个人目前正处于高度紧张的状态。因此我给她打了镇静剂,
要她上床休息。她现在没办法接受问讯,最好明天吧。”
“没关系。”凡斯回答说,“明天也行。”
医生拖着沉重的步伐消失在走廊,片刻之后,传来他拨电话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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