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节:千重变(2)
时至今日,大唐的皇帝虽不亲自参加祭拜胡天,并禁止汉人加入祆教,但却
依旧允许胡人们举行大规模的祭祀与活动。一年复一年,随着胡人人数的增加,
掌握财富的增多,拜胡天的祭祀活动越举办越盛大,而今日这种盛况,看上去更
胜于往年。
今日天气阴沉,本是极冷的,我在人群里挤来挤去,竟挤出了一头的汗。好
不容易挤进了西市,这里比刚才人更多,更热闹。家家胡商的铺子前都设了祭案,
在胡天的神像前,火焰燃烧着油脂,案上供奉着各类干果,糕饼。充耳的节日乐
音,仿佛将天地都塞满了,胡人们载歌载舞,教祠里的祭司们分别带领手下教徒,
沿着西市规划整齐的街道出行乐舞。
祆教教规严格,平时教徒们都要遵照繁杂的教规行事,尤其是对女子,更是
要求谨身谨行,唯有到了今日,男女教徒皆盛装打扮,可以纵情地跳舞欢笑。
一队弹着琵琶、击鼓奏乐的出行队伍迎面过来,人潮涌动,争先恐后地去观
看队伍里乐舞的艳丽女子。我被人紧紧挤着,像被夹在两片炉饼里的薄肉,前胸
贴在别人的后背上,双脚仿佛离了地,宛如置身波涛起伏的大河中,随波荡漾着。
我有些洁癖,平时最不喜的便是与陌生人身体过分接触,此时此刻这种状况
让我颇为难受。就在这时,我的后脖领子忽然一紧,一股大力将我拽着往后拖。
那股力道大得出奇,竟将我拽得脚不沾地,我扭头,瞧见是个陌生的人,个
头颇高,身材甚是雄壮,宛若金刚。
“请问,阁下何人?”我问拽着我后脖领子的人,可他却不理我,甚至一眼
都不看我,只将一副宽阔的脊背对着我。
如此行为甚是无礼,我恼怒起来,问了他好几遍,他一概当没有听见。我忽
然想到昨日那群蒙头罩面袭击我与裴前的人,不由紧张起来。
此时街市上虽尽是人,可我即便大声求救,怕也难以有人听见。即使有人听
见,恐怕也未必愿意多管闲事。一时之间,我一筹莫展。那人一手拽着我,一手
拨开拥挤的人群,他那一双手臂宛如钢铁,我挣脱不开,人群也被他轻易拨开一
道罅隙。他拽着我走了一会儿,将我拖进一家店铺。
那家店铺不大,看上去有些陈旧,卖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店铺虽
小,但是很深,那人拽着我已经走过了好几道弯,曲曲折折的,光线也不怎么好。
“阁下究竟是何人?不知段成式何处得罪了阁下,大丈夫行事,讲究个光明
磊落……”
我话未说完,那人忽然松了手。
“进去。”他的声音毫无起伏,一板一眼。脸孔隐在逼仄空间的阴影里,穿
一身侍从衣服。
我心有愠怒,却不好发作,只愤愤地整理衣襟。
眼前是条窄窄的过道,两侧皆是商铺的楼,头顶上方一条细长天幕。看来这
是楼与楼之间的空隙处。细长的过道尽头,是扇普通的木板门。我走过去,停顿
片刻,吸口气,认命地推开门。
“段公子,我们又见面了。”
迎面一张宛若狐狸般满是狡黠神色的俊颜,狭长双目半眯,显得莫测。左眼
角下一颗妖异的小痣,隐在睫毛暗影里,莹莹欲滴。
身着锦袍,外披狐裘,貌若琼玉的照夜,正坐在榻上煮茶,见我进来,抬脸
一笑。
“你……你怎么在这里?”我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环视这间屋子,像是普通人家的屋宅,毫无装饰,裸露着粗糙的墙壁。屋子
里除了一张卧榻外,再无一物。
照夜笑眯眯,懒洋洋地道:“我怎么不能在这里?这屋宅是我昨日买的。你
的记性怎么这么差?你昨日不是亲眼看见我花一枚金币买下的吗?”
我张着嘴,无言了。昨日裴前被几个胡人围着要他赔东西,照夜抛给那几个
胡人一枚波斯金币,原来那枚金币并不只是赔人家东西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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