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节：焰摩罗(11)

　　驱傩迎神的赛会，在一连串蹿至高空的爆竹巨响声中，正式开始。

　　首先是起傩。多达百名戴着假面的侲子们，齐声高唱《呼十二神名歌》，古
时称做《十二兽神吃鬼歌》：“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
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
腾根共食蛊。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女躯，拉女干，节解女肉，抽女肺肠。女不
急去，后者为粮！”

　　侲子中有的执鼗鼓，有的执鞞角，鼓角齐鸣。又有乐队与合唱队同声应和。
扮作十二神兽与疫鬼的人，皆戴着奇兽怪面的假面，或披毛或挂角，混在汹涌人
海中，在执事的挥鞭中且歌且舞，且舞且行。人群随着乐舞戏耍，一时间，太子
护卫与追捕而来的狱卒寸步难行。

　　男子变戏法似的拿出三张假面，给韩湘和我一人一张兽面，他自己戴上一张
朱砂染赤的判官假面。“且看本钟馗戏鬼！”

　　他灵动如一尾游鱼，人海里三挤两挤的便没了踪迹。

　　人呢？我与韩湘拿着假面，面面相觑。

　　就在这时，那被阻隔在一端的人马，忽然一个个面容肢体扭曲乱舞起来，像
是在跳奇怪的舞蹈。他们扭了一会儿，又好像突然被人下了定身咒，一个个以古
怪的姿态定住，一动不动了！乐舞游行的人群，流水般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就
如同水中矗立的礁石。

　　男子从他们中间冒出来，也不知从哪里弄的染料，没几下就将他们一个个涂
成了滑稽的鬼脸。一群顽童围着他，拍着巴掌笑，他就像个大顽童，与一群稚子
一起玩闹。

　　韩湘忽然拽了我就往反方向走，没多大工夫就将那男子甩掉了。

　　“想当我师父？哼，没那么容易！”韩湘得意大笑，“这下咱们可以放心玩
了！”

　　我被韩湘拖着，随着驱傩的队伍，沿路看打夜胡伶人的表演。顺路回了一趟
客栈，照夜不在，钱为天和哈迪也不在，客栈里一个人都不在。没办法，我们只
好又回到了街上。

　　韩湘是个爱热闹的，非要去看赛神。这驱傩迎神赛会，既是赛，自然少不得
要比。进行傩礼表演的队伍有许多支，每个坊都有一支队伍，还有道士、僧侣、
甚至胡人的傩队。这些傩队一路走一路表演，沿门赶鬼驱疫。最后，各支队伍汇
聚到官署前的空地上，再进行赛神的表演。

　　官署前的空地上铺了茵褥，一侧摆着高高的祭坛。雕木彩装栏座，红纱碧笼，
饰以金珠牙翠，月神便坐在里面。因太子与国师驾临凤翔，今夜的赛神会格外盛
大隆重。我挤在人堆里，遥遥看见官署的大门洞开，里面摆了座位，一身炫煌袍
冠的太子坐在正中间，被官员侍卫簇拥着。我担心会被太子的人发现，便将一直
拿在手中的假面戴在脸上。

　　空场中央，有金刚力士挥舞着火流星正在表演。陆续有到达的傩队加入，各
样表演精彩纷呈，可我心事重重，无心观看。慈行大师被人杀害，我不仅成了杀
害大师的凶犯，还是个越狱罪人。只怕到了明日，到处都会张贴追缉我的告示，
我无处可去，又难以洗脱罪名，还自己清白，我该怎么办呢？

　　忧虑煎熬着我的内心，使我与周围狂欢的气氛格格不入。我黯然地被人潮拥
挤着，不知不觉竟被挤出了围观的人海。我试图寻找韩湘，可怎么也看不到他在
哪里，却看到穿着黑袍皮靴，脸戴黑色假面的哈迪。

　　虽然哈迪戴了假面，可我还是认出了他。他长得高大，披散着卷曲的浓黑头
发，从上到下都是黑色，站在人堆里，宛如健鸷高傲的黑雕。我掀起假面高声叫
哈迪，可人群爆发的喝彩与欢呼，将我的声音淹没了。哈迪混在人群中看了一会
儿，忽然转身离开。我又叫了他几声，他都没有听见，我索性朝他追了过去。

　　哈迪退出围观人群，拐进人少的侧街里。这条侧街两边俱是深宅大院，高墙
耸立。因为已经进行过驱傩的仪式，此时显得有些僻静。

　　哈迪不看赛神，跑到这僻静的地方做什么？

　　我暗暗纳罕，本想再出声叫他，却忽然改了主意。我将假面重新戴好，偷偷
跟在他后面。

　　因为有了一次跟踪人的经验，这一次我熟练多了。我利用墙角、暗影、门檐
隐藏自己，远远地跟着哈迪，在僻静的街巷里穿行，直到他的身形忽然在我眼前
消失。

　　“奇怪，跑哪儿去了？”

　　眼前明明什么也没有，没有岔路，也没有门，可哈迪居然如同蒸发一般，突
然自我眼前消失了！

　　我惊诧地从藏身的石雕镇宅兽后面走出来，一股大力猛地击在我后颈处，我
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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