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首·鬼妻
事情说起来难以置信,但这事确实千真万确。我担保这本书所讲的句句属实,
因为整个故事就发生在我的家乡。不错,我也是丝竹镇人。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如果那样你就当我是个疯子好了。
那晚唐泽回到家乡,路遭劫匪,身负刀伤后他在一片坟场里遇见一个姑娘。
后来唐泽和我说起这个姑娘,依旧面色黯淡。可以看出姑娘在他心中留下了怎样
的痕迹,而这个痕迹就开始在唐泽一直都无法解释的那个夜晚。
姑娘名叫宫明。
唐泽说那夜宫明姑娘给他疗过伤后,并未急着离去,两人就坐在坟场里一块
青石板上,一边聊天一边时而看着天上的月亮。
夜风时断时续,轻扬着宫明柔软的声线,声线说自己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唐泽,她来是给父亲送纸钱和衣服的。
她说昨夜她和妈妈都做了同样一个梦,梦见久故的父亲拖着一双破鞋,拄着
一根弯曲残破的棍子,满脸污泥。他向她和妈妈笑着伸出一个肮脏的破碗,颤巍
着说:给点吃的吧,孩子,你给爸拿些吃的吧。后来爸说着就哭了,眼泪在脸上
划出一道又一道的泪痕,然后泪痕就一下全变成了血痕,鲜红的血越流越凶,蚯
蚓一样爬红了爸爸的整张脸。她和妈妈都非常害怕,她们惊慌地去扶他,但是没
有扶到,爸爸被一阵冷风卷走了,空中还飘有爸爸凄惨地叫声:给我吃的,给我
吃的……
唐泽听得头皮发麻,盯着宫明的眼睛问:后来呢?
宫明躲开他的目光,平视着面前的一株长草,黯然说:后来我就醒了,听见
妈妈在喊我的名字,我到她房里的时候,她已经滚落在地板上,抱着枕头一副很
害怕的样子。妈妈两年前害了腿病,左腿基本上失去了知觉,我打开灯,跑过去
把妈妈扶到床上,她的身体还在不停地颤抖。她抓着我的手说她很冷,很怕,她
看见我爸了……我才知道我们在同一时间做了同一个梦,可妈妈却固执地说那不
是梦,是你爸真的来过了,他在阴间受苦呢,他来向我们求救呢,孩子啊,你快
想法子救救你爸吧……
唐泽尽管好奇,也没再追问什么,他看见月光下宫明一直皱着眉头。
宫明沉默了片刻,继续说:可我真的没什么办法,我是个医生,只知如何去
治病救人,对怎么去救一个受难的鬼魂实在是一窍不通。本来想去找我哥想办法,
我家也就我们这两个孩子,但自从哥哥认识了一个大了他五岁的女人后,就再也
没回过家。他几乎拿光了家里的所有存款,和那个女人一起住到了县城里。他不
要我们了。妈妈不甘心,到城里去找他,却被那个女人推下楼梯,摔断了左腿…
…所以我没去找哥哥,那个人连活着的妈妈都不管,更不要说死过的爸爸了,后
来我在邻居的建议下去请了法师给爸爸安魂。法师来后在我家院子里摆上法坛,
做了一通莫名其妙的事情,然后对我妈说,尊夫在阴间好赌,输了很大一笔款子,
现在倾家荡产也没还上,被迫乞讨街头,经常被逼债的人殴打,弄瞎了眼睛,他
让你们给他烧去两百万阴币和几件衣服,他正在那边挨饿受冻——所以,我今晚
就按指定的时辰,来这里给爸爸烧纸钱,烧了好多好多。回去的路上就碰见你和
劫匪打架,我害怕极了,躲在一个坟后面没敢出来,没想到你真厉害,硬是把劫
匪打跑了……
唐泽这才一切明白,又见宫明夸自己,既兴奋又不好意思,红着脸说:那,
那也是被逼无奈。
宫明只是微微笑着,没再说话。沉默了好一阵子,她忽然缓缓地叹口气,胳
膊垫在膝盖上用双手捧住脸蛋,幽幽地望向月亮,兀自地说:我爸这人啊,真是
命苦,活着的时候不如意,死过了还是要受那么大的罪,真希望他能赶快收到那
些纸钱,还了债也就安宁了。
唐泽见她说的那么认真,仿佛也真的看见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在满地拾钱,
不禁担心地问了一句:那么多钱,万一被别的鬼魂抢去怎么办,你爸爸那么老弱,
能抢得过他们吗?
宫明惊讶地侧脸看着唐泽,呵呵笑起来,说:嗳,你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说
话还像个孩子啊,真有意思……不会的,法师说活人烧给鬼魂的纸钱都由阴府的
地藏王管着,你只要在阴币上写上死去人的名字,地藏王菩萨就会如数地转交给
那个鬼魂,谁也抢不了的,否则地藏王菩萨就会惩罚他,呵呵。
唐泽缓了口气,说真好,阴间还有个这么英明的地藏王主持公道,等我们百
年之后也就不用担心了。
宫明冲他笑笑,认真问道:你真相信有鬼?
唐泽愣了一下,反问说:你呢,你信吗?
宫明想了想说:半信半疑吧,或许有,或许没有,这种事谁能说清呢。
唐泽说:我不信有鬼。
宫明闪着眼睛问:为什么?
唐泽腼腆一笑,说:因为我怕鬼。
两人同时笑起来,笑声随着一阵吹过的夜风远远飘去。尽管这是末夏的夜晚,
风还是吹得两人身上冷冷的,他们不约而同打了个寒颤。坟场更加阴森了。
宫明站起身来,收拾着药箱说:该回去了,再晚了我妈会担心的,再说这地
方也够吓人的。
唐泽有些恋恋不舍。
宫明接着又说:介不介意送我一程?
唐泽没想到姑娘会主动邀请,他也正想着如何才能在姑娘身边多呆一会。他
受宠若惊地答应了。
他们提上各自的东西,走出坟地来公路上。宫明并没有沿公路走下去,而是
拐到了公路另一侧一条蜿蜒的小路上,她说她家住在镇子的最西端,走大路反而
远了,这条小路能省去不少路程。唐泽也没多想,只是觉得小路太阴森,说不定
又会遇上什么危险,但他很快又表现出了一个男人在自己喜欢的女孩面前素有的
勇敢和爱逞强,就护着宫明一路走去。
宫明的家住在一片树林和小河之间。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走到尽头,有一处较
为开阔的平地,分散着四五家房屋,房屋四周长满了高大丰茂的林木,月光下在
墙壁上透下片片依稀可见的树影。
唐泽对这个地方完全陌生。丝竹镇虽然只是个小镇,人口也不算不上多,但
其占地面积却相当之大,南北和东西的间隔大约二十里左右,这全是因丝竹镇自
身特殊的地势而形成的布局。因此虽然同住在一个镇上,唐泽对宫明一家却没有
任何印象。
宫明家的房子是座简单的二层小楼,院门虚掩,透出几缕院内清淡的灯光。
唐泽猜想这是老太太开着灯在等待女儿归来,心中不禁掠过几丝悲凉,他似乎看
到了老婆婆让儿媳妇推下楼去的情景。世间竟然还有这样的儿子和儿媳,唉……
唐泽暗自感慨着,随宫明推院门来到院中。宫明清脆地喊了一声:妈,我回
来了。屋里随之传来了一个老婆婆的回应声。
宫明把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下,示意唐泽不要出声,然后拉着他由一旁
的楼梯走上二楼,边走还边骗妈妈说:妈,我衣服脏了,先上去换件衣服,一会
下去看你啊。
老婆婆又应了一声。
宫明把唐泽带去了一个房间,打开灯,屋内看上去整齐而冷清,不像是有人
常住的地方。宫明替唐泽把行李轻轻放在靠窗的木桌上,嘘口气,一副释然的表
情,对唐泽低声说:这是我家的客房,你今晚就睡这吧。
唐泽心下欣喜,小声问:你是说,你留我在你家过夜?
宫明点了点头,随后才有所领悟地向着唐泽羞赧一笑,细声解释说:我是看
夜太深了,怕你再遇见劫匪……
唐泽开心地点着头,说:是啊,我也正这么想呢,那我就今晚就睡这了,真
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今晚帮了我这么多……宫明,你真是个好姑娘……唐泽突
然有些情不自禁,轻轻握住了宫明的小手,定定注视着她的眼睛,目光深情。宫
明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表现得不知所措,僵持了几秒钟,她才反应过来似地抽回
双手,躲避着唐泽的目光,羞涩而古板地说了句:不用客气,救死扶伤是一个医
生的责任。
唐泽几乎被这句一本正经的回答逗笑,想如此情景下说这种话不仅大煞风景,
而且傻头傻脑。这大概是宫明被自己的失控给吓着了,想着这个,他方才后悔了
自己的卤莽,嗫嚅着不好意思起来。
片刻之后,宫明又恢复如初,对唐泽细声叮嘱道:记住哦,千万别让我妈知
道你在这里,不然我也就——反正别让她知道就行了,进去睡吧,明天要记得在
我妈起床之前离开噢。
之后她又向唐泽调皮地笑笑:我下去了啊。
唐泽微笑着看着她轻快地下楼去,身影消失在母亲的门前,他才转身走进那
间客房。
看看表已是夜间一点,便陡然觉得倦意袭来。他坐了一天的火车,又经历刚
刚的一番打斗和折腾,肩上的刀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确实觉得累了。见盆架上有
盆满满的清水,于是随便用毛巾蘸着水擦去身上的汗气,收拾了一下床铺,便熄
灯倒头睡去。
窗外风飘月移。
不知睡了多久,一个小时,也许是一刻钟,唐泽在模糊中忽然听见一声女人
尖锐的哭叫,随后是一阵杂乱的上楼声,接着是急促的敲门声。
唐泽一跃而起,顿时睡意全无。
唐泽被突如其来的尖叫和敲门声惊醒,从床上翻身坐起,他来不及开灯便猛
地冲到门后问道:谁?
但还没等对方回应,他就迅速打开了门……他认出是宫明的喘息声。门外宫
明散乱的青丝和苍白的脸色让唐泽大吃一惊,宫明一下扑进他的怀里,口中一遍
一遍颤抖地惊呼着:白长,白长……
唐泽弄不清她在说什么,可从她惊乱的眼神和口气中知道她是被什么可怕的
东西吓坏了,他顾不上自己被宫明弄痛的伤口,紧紧拥着宫明冰凉的身体安慰说
:别怕,别……
他不能再说下去,他的眼睛一下睁得很大,里面布满了恐惧。在宫明身后的
楼梯口处,忽现出一个身影。那是一个极瘦的身影,披着一件银白色波动的披风,
和一头同样银白色飘逸的长发,在月光下随风阴戾地飘着。
身影在向二人缓缓靠近。
唐泽终于看清那身影的形貌,天呐,那竟是一具长着头发的骷髅!唐泽瞬间
浑身僵直,强烈的恐惧使他不禁随宫明一起颤抖起来。
大约五秒钟内,他的意识是一片空白。只是空洞地盯着那个骷髅,盯着它脸
上两个漆黑黑的窟窿,和一排狰狞的牙齿,还有白色披风下那具全是骨骼的恐怖
躯体。他甚至还能听到那骷髅移步时骨骼间摩擦而发出的咯吱声。
他吓坏了,甚至失去了逃跑的力气。
突然他感到一阵剧烈的疼痛,宫明原本箍着他肩膀的手臂勒得更紧了。他猛
地清醒过来,他意识到宫明的恐惧和渴求保护,他竟然莫名愤怒了,他感觉自己
变成了一头强悍的狮子。
他用力将宫明推到身后,用自己强健的身躯护住她,然后朝那骷髅厉声呵斥
:何方鬼怪,还不快滚!
这声呵斥响天彻地,正气凛然,声音飘荡在林木中久久回旋,惊走了枝头几
只夜栖的飞鸟。
骷髅果然停下了,阴森的银发在风中微微颤动。
唐泽受到了鼓舞,又喝一声:滚!
骷髅没动,犹豫了片刻,又往前试探似地迈了一步。
唐泽再一次颤栗,脑子在飞快地想着下一步对策。
这时的宫明因为有唐泽保护,恐惧有所淡化,她已经敢将眼睛从唐泽的背后
慢慢移出来,观看着眼前的情景。她看到骷髅又一次迈步,心中也是一凛,伸手
抓住唐泽的胳膊紧紧不放。
骷髅似乎已经散去了对唐泽的恐惧,它伶仃的双腿又开始向前移动如初了,
而且口中还发出了像是愤怒的呼啸声。
唐泽和宫明同时寒毛倒立,不能控制地后退着,后退着……眼看他们就要退
到走廊的尽头,身后是一堵无法穿越的墙壁,身前是面目狰狞厉声狂啸的骷髅…
…他们几乎处在了绝境,唯一能移动的地方就是从栏杆上翻过去,跳楼求生。唐
泽此刻脑际里竟是异常地清醒,他想假如从楼上跳下去也未尝不可,宫家的二楼
不算高,依自己的体质和身手,跳下去时只要能把握好落地的姿势,应该会安然
无恙,关键是宫明……他绝不能扔下宫明独自逃生……逃生?唐泽忽然思考起这
两个字来,逃生?我为什么要逃?我是会功夫的汉子,我很能打的,我为什么要
逃?……他这才如梦方醒,不打又怎么知道死定了?
唐泽想着一咬牙猛地立住后退的脚步,转身对宫明说:你先后退,我来对付
他!
宫明见唐泽忽然间消失了畏惧,一下变得自信和强大起来,心下好一阵诧异。
但就在她还没作出反应的那一瞬,唐泽已经出手了。他强壮的身躯矫健而出,凌
空一脚唰地向着骷髅闪电般劈去。宫明认出这招式正式他在坟场击败劫匪的那一
招,漂亮而凌厉。
真怪,那骷髅竟然不躲不闪,也不还招,只是停下身来,硬生生接下了这一
脚。
唐泽劈中了骷髅胸部。他想像中这一脚下去,骷髅定然身骨寸断。他这脚已
然使尽全力,练到了纵是碗粗的木头也会应声而折的地步。但唐泽却没听到骨碎
的声音,只觉得脚下一寒,仿佛一下伸进了冰窖,又似触到了电流,整条腿冰冷
而麻木,瞬间没了知觉。
骷髅仍旧安然无恙,它只身子斜了斜,随后又站立如初了。它看了看伸在自
己胸前的那条腿,显得很不耐烦,抬起恐怖的爪子,轻轻一拨,便把吓呆的唐泽
摔在了一旁。它显然对唐泽没有兴趣,它慢慢逼近了宫明。
宫明吓坏了,畏缩在墙角瑟瑟发抖。唐泽躺到地上僵硬着左腿,一时间竟没
能爬起来,眼看着骷髅一步步地逼向宫明,心急如焚。直到他看见骷髅掐住宫明
的脖子把她往楼下扔时,才完全站起身来,迅速扑向了骷髅……
唐泽忍着骷髅身上传来的那股奇异的寒冷,努力用几乎冻僵的双手,使劲掰
着骷髅掐在在宫明脖子上的爪子,但爪子还是死死的卡着……唐泽已经看见了宫
明逐渐上翻的瞳孔。他蓦然狂飙起来,低头向着骷髅的头颅狠命地撞去……
真怪,那骷髅竟然被远远地撞开了,原来它的软肋在头!
唐泽还未来得及惊讶,宫明的身子却已经翻过了栏杆,向着楼下忽地坠去。
唐泽大惊,随之探身一抓,还好,他抓到了宫明的左手。但他已没有足够的时间
将宫明拉上来,骷髅又在逼近了……
宫明吊在半空中失声惊叫,握着对方的手越攥越紧了……忽然,两人都觉出
了异样,他们紧握在一起的手莫名的燥热起来,渐而越来越烫。他们一起看去,
竟发现两只手周围忽然金光氤氲,光芒渐渐凌厉。两人吃惊之下尚未来得及反应,
忽听一旁的骷髅嗷一声惨叫,转眼发现那骷髅正盯着金光恐惧地发抖,浑身咯咯
颤响。它接着努力机械地转身,迅速飘然遁去。
但随后发生的事情,把唐泽和宫明一起惊呆了。他们发现,在那骷髅逃至宫
家大门的时候,二人手上光团蓦然变形,化作一道悠长连续的光路,起自两手飘
带一样向着骷髅极速奔去。在光带碰触骷髅的一刹那,骷髅瞬间崩溃。一团耀眼
的火光之中,骷髅阴戾的白影随之烟消云散,只传来阵阵刺鼻难闻的焦味。
光团消失了,手中炽热的气息也一下荡然无存。
唐泽费一番周折将宫明拉上来,两人愕然相视了许久,又把各自的手掌端过
来翻来覆去地看着,终究看不出倪端。宫明忽然想起了母亲,急忙放下手掌,拉
起唐泽慌慌张张下了楼梯。
宫家母亲昏暗的房间里充斥着血腥的味道。
宫明的妈妈躺在床上微闭着双目,嘴角挂着一丝微笑。而床前地面上,铺散
着一滩殷红的血液。宫明惊叫一声,扑到母亲的身边使劲摇晃着,激烈地喊着:
妈,你醒醒,妈,你别吓我……
或许是因为惊吓,或许是吐血过度,宫明的妈妈暂时昏迷过去。用手指放在
她的鼻尖上,还可以感受到轻微的气息。终于,她在女儿给她掐过人中,又一番
细心的调理后,渐渐缓过神来。
宫明先是含泪地笑了,然后就拥在了母亲的怀里久久哭泣。母亲的眼角也渐
渐湿润,她苍老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心疼和无奈,孱弱的手指开始轻轻抚摸着女
儿温润的长发,像是抚摸着一层清晨易散的薄雾。唐泽的鼻子有些酸酸的。只是
他有些不明白,老婆婆在昏迷中,为何还会挂着一丝微笑。那分明是一丝快意的
微笑,一种似乎是实现了报复才有的笑容……唐泽觉出了一丝寒意。
母女相拥了许久,老婆婆才侧过脸来看了看一旁站立的唐泽,手便停了下来。
这个老婆婆目光突然怔怔的,显出一副惊讶和难以置信的样子。她喃喃地问着:
小伙子……你……你姓唐吧?
唐泽一愣,意外而不乏吃惊地点点头,说:伯母,你认识我?
她没有立刻回答他,而是对着唐泽又一阵仔细地端详。这让唐泽感觉不自在,
可对于老婆婆的目光侵犯他又无可奈何,只好不失礼貌地冲她笑着。终于老婆婆
移开目光,说不上什么表情地叹口气,又开始抚摸着女儿的头发,说:认识,很
久以前就认识了,还有你的爸爸,我也认识,哎,真是人生如戏……
唐泽被她说得一头雾水,看那情形,好像她跟自己家有很深渊源似的。他细
致分辨着婆婆脸上的每一个部位,可每一处都是陌生。她看上去要比自己的父亲
老上很多。唐泽想,她可能是某个自己未曾谋面的亲戚,也许是父亲的婶婶,也
许是父亲的姨妈,可他怎么从来也没听父亲提起过?难道……难道她会是父亲的
一个大龄姐姐?他还记得父亲说过,奶奶一生有过三个孩子,父亲之前有过两个
双胞胎女儿,可都在养到八岁大的时候先后生病夭折了。此后奶奶就身染重病,
直到五年后才又怀上了父亲……这么说当然不可能。噢,那一定是熟人了……可
看她的表情又好像不是……
唐泽胡思乱想着竟一时无语,只愣愣的傻站着。
宫明这时也被母亲忽如其来的话弄得摸不着头脑,她抬起头望着母亲,好奇
地发问:妈,怎么……你认识唐泽?
唐泽?婆婆沉吟着这个名字,像是品着一片尚未咂摸出味道的糖块,又似在
回忆着什么。
妈,你怎么了?宫明看见母亲发愣的表情,不觉又问了一句。
哦……没什么,我在想这个名字,和他父亲的名字一样,都是很好名字呢。
唐泽终于开口道:你真的认识我爸爸?那你是……
婆婆虚弱地笑了,说:傻小子,我当然认识你爸爸,我还认识你爷爷呢,你
爸爸叫唐顶山,对吧?
她见唐泽更加迷糊,便又笑了笑,解释说:我年轻的时候,在你家做过保姆,
那时候你父亲还小,我是看着他长大的……所以啊对他的相貌记得特别深,后来
你爸成人了,我也就回家不干了,不过你们唐家倒是挺念旧的,咱们两家还是经
常联系,怎么你爸没和你说起过吗……噢,也是,这也确实没有说的必要……记
得在你出生那年,你爸还专门来请我去喝你的满月酒呢,要说你小时候啊可真可
爱,和你爸小时候一样可爱,现在也是越来越像你爸了,你和你爸年轻时真是像
极了,我刚才看见你还以为是你爸呢,差点就喊出你爸的名字,哎,你爸现在可
没这么年轻喽。
老婆婆说完轻声喟叹着,微微露出对年华易逝的感慨。唐泽听得半信半疑,
他记得在小时候,曾不止一次地在凉爽的夏夜里听爷爷给自己讲述着唐家故事,
从祖先到今世,爷爷都讲得委婉动听详尽细致,却似乎从来也没提到过这个保姆
婆婆的事情……
老婆婆似乎发现唐泽的心思,又对唐泽笑了笑,说:你不信呐?那我再告诉
你一件事情,你听了肯定会信的……我记得,在你左半边屁股上,有颗很大的朱
砂痣,对吗?
唐泽顿时觉得既惊讶又难为情,脸唰地红起来……他的脸皮一直都很薄,这
会被人当面说出自己的隐秘,脸上自然挂不住,尤其是当着宫明的面……他一下
子面红耳赤,呆笨地说不出话来。
宫明果然笑起来,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泪珠。她不是笑唐泽屁股上有块痣,而
是觉得唐泽的反应实在很好笑。这么强健英俊的一个大男人,竟然还会像个女孩
子一样的害羞,委实不可思议。不过他害羞时的模样倒也十分可爱……宫明一边
笑,一边端详着灯光下唐泽骨感俊气的脸孔,心下一丝颤动……
母女俩的笑容竟让屋内的气氛变得微微压抑,唐泽松了松僵硬的嘴角,转换
话题问道:伯母,刚才的那个……那个怪物是……
老婆婆说起那个怪物的时候,眼神怪怪的。说不上恐惧,也说不上轻松,只
那么淡淡的平静着,仿佛早已习惯了这些。
婆婆说那怪物的名字叫白长,是丝竹镇北那条冷泉河里一个百年含冤的水鬼,
有着惨烈的怨咒。
婆婆缓缓地说:大概在一百年前,丝竹镇来过一家姓白的外乡人。那家的丈
夫叫白长,是个会做糖葫芦的生意人,他经常会在镇子的西街边摆上摊,做着一
串又一串漂亮可口的糖葫芦,引得孩子们围着他团团转。他做人老实,做生意也
厚道,也很喜欢和那些孩子打交道,时常慷慨地免费把糖葫芦给那些谗嘴又拿不
出钱的孩子们吃,大人们也都喜欢他,亲切地喊他白葫芦。
白葫芦有个很漂亮的妻子,还有一个更漂亮的女儿,一家三口在丝竹镇上落
脚后,本本分分地过着安宁的日子。后来有一天,白葫芦回了远在山西的老家办
事情。一去三个月,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家里已经被人洗劫一空,妻儿也不知
去向。他疯狂地到处打听着妻儿的消息,可人们总是有意躲着他,要么说不知道,
要么就闭门不见。白葫芦终于问路无门,心力交瘁,气急之下病卧在床,眼看着
命在垂危。一个好心的邻居实在不忍心,便偷偷的告诉了白葫芦事情的原委。
原来在白葫芦外出的期间,镇上一户恶霸的儿子一次偶然看上了白葫芦妻子
的美貌……
接下来的事情,唐泽已经可以猜到是怎么回事,像这种俗套的故事总是有着
同样的结局。而且像丝竹镇这个蛮愚的地方,在那个同样蛮愚的年代里,这种事
情也应该是屡见不鲜。只是唐泽有些不能确定的是,婆婆最后提到的那个结尾,
到底该不该信。在他看来,那个结尾只有在传说中才可能出现。
丝竹镇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传说,一个比一个离奇。有些唐泽听说过,有些
没听过。他对那些听过的传说也只是听听就算了,从来没去当真过。但此刻他却
有点信了,因为假如不信婆婆讲的传说,他刚刚所见的一切也就无从解释。
婆婆最后是这样讲的:白葫芦得知妻女被恶霸的儿子奸杀后,内心充满了仇
恨,他不仅恨恶霸一家,还恨上了整个丝竹镇。他恨人们没有在他妻儿受害的时
候伸出手搭救,更恨人们不肯帮他去找恶霸报仇,反而倒过来帮着恶霸欺负自己。
他在一次深夜里孤身提着刀去恶霸家寻仇,却被恶霸捉住后折磨毒打了三天三夜,
用刀子一条一条将他浑身的皮肉都割下来喂了狗,只剩下一堆可怜的残骨。变态
的恶霸又命人把他的骨头拼凑起来,贴上灵符,扔进了冷泉河底让他永不超生。
从那以后,他怨气浓重的阴魂便留在冷泉河里不能散去,经常会在夜间响起凄厉
的惨叫声。
但是后来有天夜里,有人真切的发现,一具披着风衣满头银发的骷髅走进了
恶霸的家门,第二天,恶霸一家从主到仆五十多人在一夜间全都命丧黄泉,而且
每一具尸体都像被谁抽去了血肉,只剩下一张干瘪的人皮和骨头。
后来人们又渐渐发现,这个披着风衣的骷髅每逢十五月圆之夜都会出现,专
门去害那些丈夫不在家或者失去了丈夫的女人。
人们便确信那个骷髅就是被残忍加害的白长,他的怨气太重了,变成了骷髅
精,要来惩罚丝竹镇了。从那以后,丝竹镇上的男人夜间不敢离家。没有男人的
家庭,就千方百计请道士给她们想镇妖的办法。后来总算有人请到一个高明的道
士,用十三道灵符和九把桃木剑,把骷髅精牢牢镇在了河底。人们还要求道士除
掉骷髅精,但是那道士摇了摇头,说祸是你们自己惹出来的,还得由你们自己人
解决,这骷髅我只能镇住它一百年,一百年后你们就自己看着办吧。然后道士就
写下一首诗留给丝竹人,接着原地驾云不见了。
可是,没人能知道这个哑谜一样的诗说的是什么,就连当时镇上最有学问的
私塾先生也解不出来。后来那先生把诗拿去抄了很多份,第二天又把大家召集起
来,挨家发了一份,好让大家留着给后世子孙参透其间的奥秘,期待着哪一天能
够除掉骷髅精。如今眼看一百年就要过去了,还是没人能够解出那首诗。不过由
于一百年的安宁,已经使人们渐渐遗忘了骷髅白长的事情,只有少数死了丈夫的
女人们还在惦记着这个……
唐泽听着险些笑起来,他想这又是一个蹩脚的传说,这种装神弄鬼的故事他
听得很多了,除了一堆恐怖和悬念之外,一点也没有打动人心的地方……可是…
…他又犹豫起来,刚刚发生的一幕又在他脑间清晰可见,那个与传说中一模一样
的骷髅,那团奇异却真切的金光……他不敢再想下去,他的头皮在微微发麻……
他忽然向婆婆问道:那首诗……你还记得吗?
也许是话说得太久了,婆婆看上去有些疲惫。她闭了会眼睛,努力地抬起颤
巍的手指,指了指床头靠近的一张柜子,示意宫明去给她拿些什么。宫明会意地
点点头,起身打开了那个青色的柜门,从漆黑的柜子里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
木盒子已经很显陈旧了,上面棕色的漆料已是斑斑驳驳,灯光下氤氲着古铜
色的一片朦胧。
宫明谨慎地递给母亲,说:妈,要打开吗?
婆婆摇了摇头,把盒子接过来放在怀中,不说话地抚摸着,像是抚摸世间至
为罕见的宝物。良久,她才轻轻启动了盒盖,取出一张叠放整齐的淡黄色纸张。
她示意唐泽靠近一些,把纸递过去,微声说:打开它……
这是一种在古时候才会流行的苍老纸张,劣质的质地使它看上去弹之欲破。
唐泽细心地展开,四行陈旧的墨迹映现眼帘,竖向写道:
唐明皇朝飞一仙
泽露夜落泉河间
宫廷后世佛姻定
明月西时骷魔散
相信聪明的你,此刻也和唐泽一样,已然看破了这首诗的倪端。不错,在我
们熟悉过这个故事之后,不难看出这是个藏头诗,里面蕴涵着唐泽和宫明的名字。
唐泽也和你我一样,是个习惯了横向阅读的现代人,加上他对自己和宫明的名字
又十分敏感,故而很容易看出了这点。他被惊呆了。
婆婆在一旁淡淡的问道:看到了吗?
唐泽喃喃地道:唐泽……宫明……
婆婆微微地笑了,说:不错,看来……当年那个道士真的是个仙人,他早就
料到了今晚的事情,只有你和宫明连手才能除掉妖魔……其实,在我和先夫给孩
子取下“宫明”这个名儿时,我们也就觉到了,只是不知道“唐泽”是否也能这
样理解……现在总算明白了……唐泽,你再仔细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什么?
唐泽听话地点点头,又把整个诗句细细品了一遍,逐字逐句地翻译过来。唐
明皇的时候……唐泽兀自地着默念着……忽然他眼睛亮亮的闪动起来:泽露夜落
泉河间,宫廷后世佛姻定……伯母,这是说我和……
唐泽欲言又止,惊喜地望着宫明同样闪动的目光,脸色再一次红晕了……
婆婆微笑地点着头,又望向自己的女儿说:是啊,我的宝贝女儿子今夜要嫁
人了,嫁给一个名叫唐泽的年轻人,一个又聪明又英俊的年轻人……
唐泽和宫明一起惊讶了,同时失声问道:什么?今夜?
婆婆说:对,你没看见“夜落”和“佛姻定”吗?这是佛的旨意啊……
唐泽在惊讶的同时,不禁暗暗佩服婆婆的文字功底,看来她决不是个一般的
婆婆,至少也是个通晓文墨的女子,而这在他们那一代丝竹人中,又几乎是个奇
迹……
宫明娇嗔的埋怨打断了唐泽的思绪,她不安地说:妈,今夜怎么能行呢?这
……这……什么都还没准备呢,这……
话还没说完,又发现唐泽在含笑地看着自己,才知道失态了,连忙住了嘴,
垂下眼帘兀自地红起脸来。原本宫明就十分的美丽,此刻含羞带涩,更是芙蓉含
露般地清澈动人了。唐泽看着她,呆呆的一脸痴迷。
婆婆看了看他们,缓慢而又不乏响亮地咳了一下,唐泽这才愣愣地缓过神来。
婆婆严肃而慈祥地问唐泽:小伙子,你告诉我,你爱宫明吗?
唐泽这次虽然还是害羞,但丝毫也没有犹豫地即刻回答道:爱!
说完连他自己都对自己的急于表态感觉意外,我有这么爱她吗?他不禁的问
自己。一旁的宫明听了也不知道是惊还是喜……我们才不过认识一个晚上啊……
她暗暗的想着。
婆婆嗯了一声,继续问道:那……你愿意照顾她一生一世吗?无论发生什么,
无论以后到何种田地,你都会一直爱着她,不会离她而去吗?
我会!唐泽又一次果断地回答着……他忽然觉得这俨然就是一场生动的婚礼,
婆婆是神父一样的主婚人,而这间奇怪的屋子就是教堂,他正要给宫明带上漂亮
的戒指……
婆婆开心地笑了,转向一侧的宫明说:孩子啊,来,咱们快一起准备准备,
先趁着吉时简单的拜了天地再说,日后唐家要是觉得不够排场,再大摆酒席宴请
乡临也不迟的,关键是佛的旨意……
唐泽虽然觉得唐突,也没说什么。毕竟自己是真的爱着宫明,婚礼只是个形
式而已。况且婆婆说的也对,日后再和父母说说,大不了再拜一次天地。唐泽这
样的想着觉得挺滑稽,就不觉笑了。
宫明当然也没说什么,她其实也很喜欢眼前这个英俊的小伙子,只是他们的
一见钟情让她总有些摸不着底……不过,既然母亲都说是佛的旨意了,自己还有
什么好说的呢,那就……她想着脸又一次红了,这让她想起了自己笑唐泽脸红时
的情景。
婚礼真的很简单。
宫家古朴正厅的供桌上燃着两颗粗大的红烛,火苗呼呼的跳着,红色的蜡油
渐聚渐满,沿着蜡烛间或的曲折淋漓。两根蜡烛中间靠后的位置,摆放着一个深
褐色的香坛,上面燃着几根星火明灭的檀香。再往后的墙壁上,便是一幅多年陈
旧的老画。唐泽认不出画面上那个身姿飘逸的老者是谁,画中的那人鹤发童颜,
白髯飘飘,目光淡定而幽深,俨然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而更使人惊奇的是,在
那如此陈旧的背景上,画中老者的形象竟然出奇的生动和逼真,仿佛随便就能从
画中飘出来似的。
宫明见唐泽对着画像发呆,淡淡一笑,停下手中正在布置的活儿,悄悄走过
来,轻声说:嗳,想什么呢。
唐泽这才收住思绪,笑笑,继而又望向画面,好奇地问:这画里的是哪个神
仙?
宫明扑哧笑了。
唐泽不解地看着她,一眼的迷惑。
呵呵,你的表情真像个孩子……他啊,不是什么神仙,他是我们宫家的祖先。
祖先?
是啊,不过说他是神仙也未尝不可,听妈说我们这位祖先可厉害着呢,他还
会法术……
宫明!一声严厉的招呼忽然从门外传来……是婆婆的声音:你过来,帮我去
楼上拿些红布来……说完老婆婆转动轮椅,已经缓缓来到了门前。
宫明看上去有些惊慌,她看一眼唐泽,低头说声对不起,我去去就来。随后
匆匆地上楼去了。
唐泽为这一小小的变故愣住,一时摸不清这母女俩的意思,就原地站着没动。
但他可以隐约感到那是因为这幅画。
烛光忽明忽暗地亮着,在他脸上辉映出跳动的影子。
婆婆的轮椅依旧停在门槛外面,她脸色温和下来,对唐泽笑笑,说:唐泽啊,
正厅收拾的差不多了,你过来我屋吧,给你试试新郎的衣裳……
唐泽和宫明结婚时的穿戴,竟然全是旧时古朝的服饰,这在生活在二十一世
纪的他来说未免太不可思议,也十分的滑稽。他不知道宫家哪来的这种衣服,应
该是家传了很多年的,如果拿去当古董拍卖的话,说不定还能卖到不低的价钱。
在他用一个挽有大红花的红布条引着宫明往正厅走的时候,心中更是有种怪
怪的感觉。除了略感压抑之外,他仿佛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即将成婚的新郎,却像
是个演员,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在拍戏。他和宫明在婆婆“一拜天地,二拜高
堂,夫妻对拜”的声音中和宫明一起完成动作的时候,拍戏的感觉越发的明显,
他甚至开始忍俊不禁。他不知道宫明此刻会是什么感觉,他很想掀开她的盖头看
一看她的脸。但他忍住没去做,坐在高堂位置的婆婆一直都很认真。
婚礼不久结束了。
没有婚纱,没有戒指,没有教堂,也没有宾客……甚至没有一丝欢快的乐曲。
只有夜色和凄清的灯光下浮现的不真实的画面……一场清寂而怪异的婚礼。
唐泽那种怪怪的心态,一直持续着,直到他和宫明在黑暗中共处一室,在一
股难以置信的馨香中真切地体验到对方身体蕴涵的美妙和消魂时,他才相信,自
己是真的结婚了……
窗外,风轻云静,月已偏西,零落的鸡啼声开始间或的响起。唐泽却十分的
困倦了,翻个身抱着美丽的新娘,沉沉的睡去……
唐泽不知道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这一觉是完全无梦的,空空的没有任何感觉,
仿佛自己的身体连同意识都一下湮灭了一样,湮灭得没留下半颗尘埃。
后来,他终于醒了。他长长地伸个懒腰,打出一个臃懒的哈欠……他感到自
己的面颊过于的潮湿,身子有些发冷。他怀疑自己把被子蹬开了,他总是有这个
毛病。他伸手在身边摸了一阵,想要拉被子盖上,但什么也没摸到,手指还像被
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微微疼痛。那是什么呢?像是块石头,石头?床上怎么会有
石头?
他吃惊地睁开眼,却望见一片蓝天。他荒忙翻身坐起,又看见一片坟地,一
片公路旁边荒草丛生的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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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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