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人们称这起案件叫“钢琴杀人事件”。听到这句话后我在内心苦笑了一声。钢
琴杀人事件,知道实情的人听到了一定会笑掉大牙。
“钢琴杀人事件”成为了各大报纸杂志的头条。最近没有什么大新闻,它们逮
着了这个机会,就大张旗鼓地报道。他们以我“烦钢琴声音”的自白为主题,还把
这件事选载在社会新奇事件一栏里。
很明显,“钢琴杀人事件”带给人们的刺激还是蛮大的。不知道新闻媒体是不
是故意添油加醋了,不仅广播和电视上有关于这次事件的报道,社会各方面的专家
们还被召集到一起,对这件事进行了一次研讨。
我被送到警察局的拘留所时,教导官经常会送来报纸,所以每天都能看到关于
我的报道,以及人们对这件事的评价和看法。由于我的职业原因,这件事情的噱头
显得更大了一些。大家都为一个大学教授因为讨厌钢琴声而杀人的事实惊讶不已。
一个某大学著名的心理学教授对这件事的评论是:这是一个文化人卑劣心理病
态的发作行为,往后这种事情还会发生,所以现在的知识分子一定要注意自己的心
理健康。
一个女性团体的名流也如是说:一个大学教授因为讨厌钢琴声而杀人,把人命
当作儿戏,这种行为实在是让人鄙视。
我看着他们的评论忍不住笑了出来。
拘留所里闷热得让人难以忍受,更重要的是里面关着其他人犯,跟他们相处一
室,几乎让我疯狂。
有一天我实在无法忍受,于是叫来狱警:“你把我挪到单人房吧,要不然还会
发生杀人事件! 我是因为讨厌钢琴声而杀了人,可是来到这里,觉得更烦。所以如
果不把我送到安静的单人房,这里还会有更多的人被我杀死! ”
狱警显得非常惊恐。
他告诉我稍等一会。不到一小时,我便被转到单人房。单人房虽然仍有些闷,
但是感觉舒服多了。看来我要试着适应这里的环境了。
监狱里有很多虫子。我想起由美说过的话,把自己想像成了一只蟑螂。一两天
之后,我感觉自己真的变成了一只蟑螂,这让我舒服了不少。
有一天妻子来看望我,她一见我就流下了泪水。她用左手写下什么交给了我,
那是个叫裴太浩的人名。
“我请了一位律师。”妻子说。
“没那个必要,别白费力气了。”
妻子是左撇子,其实一对夫妇都是左撇子的情况很少见。
妻子几乎不敢抬头看我,只是不停地哭:“我讨厌你,讨厌吴世兰,当我无意
中发现了你们的事,我就发疯了,所以我把吴世兰……”
我举手制止了她。
“算了,我不想再听那些话,一切都是因我而起,所以应由我来负责。你是不
是害怕我会把事情说出去? ”
“不是,不是那样的,我也想过认罪,我只是因为美林才会把事情推到你身上。”
“因为美林? 说得也对,美林跟你在一起总好过跟我在一起。”
这是事实。对一个女孩子来说,妈妈比爸爸重要。我知道这一点,但这不是全
部理由。
妻子害怕我说出实话,但我丝毫没有想脱罪的想法。在这一点上妻子并不明白
我。我只想快点结束这一切,对于我来说,活着也并不快乐。
“往后不要再来看我了,我也不想再看见你。”
和妻子的第一次会面,就这样结束了。
之后妻子又来了几次,可能是为了查看我的反应,但是我都没有见她。
之后来找我的人是小喜。我向小喜道歉没有守约,小喜眼泪汪汪地说可以理解
我。
我问了大学里学生们的反应,她说学校里闹得沸沸扬扬,学生们一没事就会说
起这件事。她目不转睛地看了我一会儿,问我是不是真的因为讨厌钢琴声才会杀人,
我点点头。小喜的脸色变得煞白,转身匆匆离去。
之后她再也没来见过我。
第三个来看我的人是妓女出身的何由美。由美只是不停地哭,她哭着说自己将
会成为法庭上的证人。
后来才知道,她因为卖淫行为,现在也在拘留期间。法庭为了让她成为证人,
而应允我们会面。
我告诉她,在证人席上一定要如实述说。她说她一定会的,但害怕对方不相信
她。对方,指的是法庭。由美说一定会等到我出来,到死都会等我出来。我笑着说,
没那个必要。
由美常常来看我,一开始我不希望她总来找我,渐渐地,看不到她反而有点想
念了。
开庭的前两天,律师跑来找我,正是妻子委托的裴太浩律师。
他长得很胖,光秃秃的额头,带着金边眼镜,我第一眼就很不喜欢他。
他一开口就道,只要免死刑就已经是很不错了,接着像是说故事一样毫无诚意
地和我搭话。
他问了我几个和起诉有关的内容,我说这些都是事实。
最后他问我,是不是真的因为讨厌钢琴声才会杀了人,我也回答说是。
“关于这件事,帮你找到可以减轻罪行的理由很难。你的证词十分不利。杀人
应该有适当的理由,但是你却没有。因为讨厌钢琴声而杀人的事实对你来说更加不
利。对这样轻视生命的犯人,审判会更加严厉。所以我想,就说你的精神状态有问
题,我们只有抓这一点。我们可以对声音的公害和这个声音对你精神的影响作一个
科学上的验证,然后就以这个声音影响着你本来就不好的神经为由,导致你一时冲
动杀了人。如果用这种方式辩护的话,可能对你有利。”
我笑着说,像你这样的人不必给我做辩护,他的脸色马上僵了起来。
两天后,终于到了审判的日子,我戴着手铐被带进法庭。
审判厅里坐满了人。我一进法庭,所有的照相机闪光灯都忙活了起来。我被照
得头昏脑涨,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看来这件事在社会上的影响的确巨大,我俨然
成了社会的焦点。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试图找到熟悉的脸庞。我看见了妻子,也看见了小喜。由
美的脸也进入我的视线。此外,还有我的很多学生和同僚教授们。
这时,一个人冲过来,勒紧我的脖子,狱警们跑过来扯开了他。
那是巴意任,他用我听不懂的话嘶叫着,随后被拖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法官们走了进来。人们集体起立,法官坐下来,其他人也跟着坐
下。整个审判厅里威严而庄重。
首先,法官询问我的个人资料,确认了我的名字、地址、籍贯、年龄,随后向
公诉人那边点点头。
公诉人开口之前,狱警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站起来。我懒得动,坐着毫无反
应。法官和公诉人们都坐着,凭什么我自己站着? 狱警慌张地瞪着眼睛,催促我快
点起来,但是我坚决地摇了摇头。
公诉人生气地瞪了我一眼,但他还是妥协了,朝狱警点了点头。
公诉人是个年轻人,虽然已经成人,但脸上还透着一股稚气。
看他那张脸,就知道这是一个没经受过人生打击的无知青年,可能是大学毕业
后直接成为公诉人的。想到由这样一个人来决定我的生死,感觉真是不可思议。我
被囚禁着,只能任由这些小猴子鞭打。
我从认识吴世兰开始一一说明。公诉人对我和吴世兰的偷情关系问得非常仔细,
仔细到我都不好意思回答的程度。但是每次我只能如实回答,旁听席上的人不时地
传来哄笑。
公诉人对我的行为进行了批判,他认为,一个大学教授做这种事是道德的堕落。
他把我说成是个最无耻、最卑鄙的犯人,在道德上已经堕落至极,才会和楼上的女
人有染,到最后终于杀死了她。
他如是说:“这是刚开始就安排好的杀人事件。他为了杀死吴世兰,故意跟她
接近,终于与她发生肉体关系后,一直在等待杀死她的机会,最终按计划杀死了她。”
大厅里是一阵沉重的沉默。短暂的沉默之后,他指着我再次进行批判。
“更可憎的是他的杀人动机。知道他杀人动机的人都会唏嘘感慨,作为一个教
授,怎么能这样轻视人的生命? 他确实是以不可思议的动机杀死了吴世兰。下面,
我们要听听他为什么会杀死吴世兰。”
说完他走到了我的面前,恶狠狠地问道:“被告为什么要杀死吴世兰? 请说说
理由,说说杀人动机。”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副亮锃锃的手铐看起来像是玩具。
“我问你杀人动机是什么? 为什么杀了那个女人? ”
公诉人突然大吼起来。
“我烦钢琴声才杀死她的。”我无所谓地回答。
瞬间,安静的室内又开始骚动起来,人们发出了惊讶和叹息声。
“你是说因为钢琴声,是吗? ”
我微笑着点点头。
“不要点头,请你回答,是因为钢琴声才杀人的吗? ”
“是的,没错。”我清晰地回答道。
公诉人转过身,看着众人以及法官。
不知哪里飞来的苍蝇在法官的头顶嗡嗡叫着飞来飞去。法官挥手赶着苍蝇,这
一幕看起来很滑稽。
“大家都昕到了,他是因为烦钢琴声才杀死了吴世兰。他承认了自己的罪行,
但是他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后悔,反而在得意地笑。
在这种人面兽心之人面前,我们还能怎么样呢? 除了气愤,还是气愤。”
“那个狗杂种,是不是神经病啊? ”旁听席上的一个男人大声骂道。
我不希望别人把我当成精神病,我开始害怕被人误会是精神病,我想说的是,
我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
妻子走上了证人台,她已经不再哭泣了。我一直看着她的脸,但是她却故意避
开我的眼神。
公诉人不停向妻子询问着对我不利的问题。每当这时,她都会用很小的声音回
答。不回答的时候便点头示意。
“夫人知道被告和吴世兰之间的事情吗? ”
“不知道。”
妻子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
我不再看她,开始看法官赶苍蝇的样子。
“事情发生以后才知道的吗? ”
妻子点点头。
“事情发生的那天晚上你都干什么了? ”
“我睡觉了。”
“那么你不知道丈夫去了应急门? ”
“是的,不知道。”
“你平时也觉得吴世兰的钢琴声吵人吗? ”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是的,我也那么觉得。”
妻子说了那么多,这是第一句对我有利的证言,也是最后一句。
公诉人拿出一块碎了一半的砖头问妻子:“记得这块砖头吗? ”
“是的……”妻子点点头。
“吴世兰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这块砖头在哪里? ”
大厅里又陷入了沉默。
“请你告诉我。”公诉人再一次询问。
妻子看了我一眼,终于说道:“在我们家的阳台上。”
“你把这个拿到哪里去了? ”
“我拿到了书房,为了垫书房里的花盆。”
公诉人得意洋洋地转过身看着法官,然后又拿起一块砖头问:“这是在吴世兰
被杀害的房间里找到的,这里还沾着血和头发。下面我把这两块砖头合二为一。大
家看看,正好对上。这砖头原来是一块,但在某种撞击下被一分为二了。”
那只苍蝇终于飞到法官的鼻头上,法官无奈地挥着手。那手白得像女人的手。
他的视线和我的视线对上,他像是怕被我看笑话似的马上转移了视线。我忍不住咯
咯笑了起来。
因为我的笑声,大厅里又一次骚乱起来。法官注视着我,公诉人用不可思议的
表情看着我。
公诉人后来说的话我都没听进去,虽然他声音很大,但是我不想再听他的废话,
也根本听不进去。
证言即将结束的时候,妻子突然哭了起来。因为她哭得太厉害,公诉人只好结
束了问话。
妻子哭着走下证人台。下一个被叫上来的是何由美。
一看到由美,我开始紧张起来。我觉得让她站出来是很残忍的事情。
“你的职业是什么? ”
公诉人故意从她的弱点开始问起。
“我没有职业。”由美看着我,用很肯定的语气说。
“现在是没有职业,但是我知道不久前你是有职业的。请问你以前是做什么职
业的? ”
由美僵硬的脸慢慢低了下去。
我生气地瞪着公诉人。
公诉人又一次催促由美:“为什么不回答? 你现在因为卖淫活动而身陷拘留所
不是吗? 不久前你还在红灯区卖淫,不是吗? ”
由美的头低得更低了。
我忍不住站了起来,向公诉人怒吼道:“这跟本案有什么关系? ”
旁听席上一阵骚乱。法官说道:“被告请安静。如果再这样,将让你退场进行
审判。”
我只好坐了下来。
由美开始哭。
“不要哭,快回答问题,你是什么时候、怎么认识被告的? ”
由美哭着把一切经过说了一遍。
“也就是说,你是在红灯区遇见被告的? 那天早上,被告出现在红灯区? ”
由美点点头。旁听席上又一阵骚动。
公诉人已经成功地把我说成是个淫荡的男人。
“你们从红灯区见面后去了哪里? 去了你房间吗? ”
由美点了点头。
“一进屋被告就付钱了吗? ”
公诉人用手指着我问由美,由美点了点头。
“支付了多少? ”
由美回答说是一百二十万元。
旁听席上传来了很大的唏嘘声。
“你们在房间做了什么? ”
由美低着头没有回答。
“发生关系了吧? ”
由美剧烈地摇头。她这是第一次摇头。
“没有,我们没有发生关系。”
“为了发生关系才会去红灯区,才会付钱,可是你说没有发生关系? 谁会相信
呢? 不要说谎了,说谎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你知道吗? ”
可是由美仍然摇头。
“你们从房间出来以后去了哪里? ”
“老师向老板支付了一百二十万以后,把我带出了那里,然后一起去了忠武。
在忠武……”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我知道她担心说出去妇产科医院打掉孩子的事。
“到忠武以后去了哪里? ”
“去了水岛。”
“去那里干什么? ”
“没做什么,只是在那里玩。”
“在哪里住的? 睡在哪里? ”
“住的民宅,要了一间房,白天在海边消磨时间……”
“在那里呆了多长时间? ”
“三天。”
“好了。”
由美好像还有话要说,但是公诉人不打算再听,他告诉由美可以下去了。
“我有话要说,请给我一点时间。”由美站在那里不走。
“到此为止,没有再说下去的必要了,下去吧。”
“不,我尊重老师,我喜欢老师。”
“这可真是美丽的爱情。”
公诉人吊儿郎当的态度引来旁听席上的爆笑。
“如果不是老师的话,我到死都不可能走出红灯区,我……”
“知道了,知道了。”
公诉人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可是由美仍然站在那里,不打算下去。她似乎有很
多话想说,但是她此刻看起来十分无助,眼泪汪汪地看着我。
人们已经不再听她说的话。旁听席上阵阵骚乱,狱警急忙拉她。她号啕大哭着
离开了。
我忍住了想大骂公诉人的冲动。
公诉人干咳了几声,又开始了他的发言。
“大家都听到了,安东九在成为嫌疑犯后,去了红灯区。至于为什么去了红灯
区,我想没必要再向各位讲述了。已经穷途末路的他支付一百二十万元把卖身女何
由美从老板那里带了出来,为了得到最后的爱情……”公诉人冷笑了一声,继续说
道,“他宁愿用钱买妓女,然后为了逃避逮捕,带着这个女人去了一个岛屿……”
我惊讶于他丰富的想像力。这场审判让我觉得很漫长。之后的话我都没听进去。
苍蝇开始向我这儿飞来。
这次换成了法官用好奇的眼神看我。苍蝇落在我的鼻尖上,让我好生痒痒。我
的手不能动,为了赶走这只苍蝇,我只能动一动鼻子。法官看着我的样子忍住了笑。
当我看他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威严的表情。
终于公诉人说了一句:“我说完了。”
公诉人说完后,像完成任务似的,抬起脑袋,傲慢地走下了场。
那是胜利者的姿态。
接下来轮到辩护律师说话了。辩护律师像是犯了罪似的猫着腰,好不容易才开
口:“被告承认因为讨厌钢琴声才杀死了吴世兰。被告的家就在吴世兰的楼下,所
以钢琴声显得特别大,这对被告的休息造成影响是不争的事实。如果只听到被告说
因为钢琴声烦人才杀人的话,我们一定会觉得这个杀人动机实在是不可理喻。真的
是因为钢琴声烦人才会杀人的吗? 我们应该好好想一想噪音公害这个问题。
我在这里,先对公害简单解释一下。我们现在生活在噪音的公害之中,不论白
天黑夜,这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足以造成杀人事件。”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高度发达的现代文明造成很大的噪音问题,每天都有
增加的趋势。噪音不仅让人的神经日渐衰弱,还危害着人们的健康。我在这里向大
家介绍几件噪音带来的杀人事件。”他拿出一堆资料在众人面前亮了亮,说道:
“这是数年前在美国纽约发生的一件事情。有一天下午,公寓附近的一群少年喊叫
着玩跑步游戏。可是这时候二楼的窗户里响起了枪声。正在玩游戏的一个黑人少年
倒在血泊中。开枪的也是个黑人。被警察逮捕后,他说了这样的话:他是夜问工作
者,所以白天需要休息。可是少年一直在那里吵吵闹闹,使他无法入睡,所以一生
气才会开了枪。这件事情虽然是一件很极端的案件,但也向我们证明,噪音的日益
严重给人们带来的负面影响还是很大的,这就是明显的例子。
噪音很容易激起人们的暴力行为。研究表明,噪音容易诱发心脏病或其他身体
疾病,这都是有科学证据的。,,辩护律师说完向公诉人那边瞄了一眼。
公诉人仰过身子,闭上了眼睛。不知道他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在我看来,
这是一种故意回避。
辩护律师看着桌上的资料,继续像一个小学生那样念了起来。
那是一堆为了辩护不知从哪里找来的资料。
辩护律师必须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可是连他都以为我是因为烦钢琴声才会杀
人的,真让我啼笑皆非。
“公害有很多种。人们对别的公害都很注意,但是惟独对声音公害不太在意。
因为人们都觉得,声音公害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其实声音公害是所有公害中最难以战胜的公害。但是我们每天被各种噪音公害
所困扰,比如车声、施工的声音、教会里传来的话筒声、警报声、广播声等等。我
们所知道的或不知道的声音不停地传进我们的耳膜,这些声音正折磨着我们的神经
系统,因此我们的精神世界开始荒废。有研究表明,精神状态比较灵敏的人,会因
为受不了这种噪音而失控并引发暴力。不幸的是,人的耳朵不能自由地开启。我们
的耳朵不管愿意或不愿意,总是得听到各种噪音。
我在来这里之前,见过著名的神经科医生,了解了关于噪音的种种危害。那位
神经科医生说,每天生活在噪音或是过度倾听噪音的人,会出现心脏的律动增加、
眼睛的瞳孑L 及动脉血管收缩等很多临床问题。很早以前澳大利亚神经科医生就指
出过,噪音会诱发不安情绪……”
在一堆废话之后,辩护律师终于说道:“被告因为每晚震动天花板的钢琴声无
法入睡,因此患上失眠症,也开始憎恨弹钢琴的人,终于产生了杀人的冲动。杀人
时的被告,就是精神不稳定的发作状态。最后,我还想说一句,被告在杀死吴世兰
之前,就已经知道她只剩下6 个月的生命。她得了子宫癌,只剩下6 个月的生命。
在这种状态下,两人发生了关系,随后两个人中一个人以被告、另一个以被害者的
身份来到这个法庭。
我觉得这是很值得让人深思的事件,我希望有一个公平明智的判决。”我的律
师终于不知所云地结束了发言。
我感觉有点困了。裁判长发言说,十天后再次开庭。说完站起来走了出去。
我再一次被狱警带出法庭。一出门就听到有人叫着我的名字。我抬头看到了江
武宇焦虑的眼神。我微笑着向他点点头。
他穿过人群,走到我面前,抓住我的衣角说:“对不起,我也没办法。”
我十分理解他。我刚想告诉他没关系的时候,狱警把我拉走了。
我正要上车,传来女儿美林的声音。
美林一路叫着爸爸向我跑来。
我很想抱抱她,但是我的手被铐住了。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轻松地抱她了。
美林抱着我的腰哭了起来。
我忍住想哭的冲动,安慰着美林:“美林,大家在看我们啊! 爸爸过不多久就
能出去,在那之前,一定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学习,健康地生活。来,不要哭了。”
可是美林仍然哭泣着,全然不听。
狱警也无可奈何地站在那里。
我瞪向不远处的妻子,我怨恨她带孩子来这种地方,让孩子看到我这副狼狈的
样子。我咬住嘴唇,忍着眼里即将滚落的泪水。
妻子面无表情,走过来劝开了美林。
我被狱警带进了车里,坐在车窗边向哭泣的美林挥手。但我忽然想起自己的双
手有一副手铐,立刻又放了下来。我看见美林哭得很厉害,她长这么大似乎从来没
有这么哭过。
我突然又看见了小喜。她站在人群中,用无法理解的眼神看着我。
我抬头看了看车窗外的蓝天,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车发动的时刻,我默默地向过去的一切告别。
夏天即将结束的时候,一个年轻的公诉人建议判处我死刑。
他在判处我死刑的时候,没忘记说我是最为穷凶极恶的杀人犯。
在此之前,神经精神科的医生为我做了鉴定,鉴定结果是一切正常。幸亏如此,
我想。
几天后法官宣判,判处我死刑。
各新闻杂志像等待已久般地纷纷给予了报道:“钢琴杀人事件”的犯人已被判
处死刑。
在判处我死刑的时候,法官问道:“还有没有话要说? ”
我想了想,没什么想说的。现在的情形,已没有必要说出我的遗言。所以我告
诉他无话可说。
宣判的第二天,妻子来看我。我一直没有见她,但因为这也许是最后一次,我
见了她。而且我有话要对她说。
“忘了我吧,这件事情就不要再想了,已经结束了。好好养大女儿。你趁年轻
找一个不错的人再婚吧。”
“不,还有时间上诉,你还是有希望活下来的。”
“即使不是死刑,我活着跟死了还有什么区别? 不是死刑就是无期。不要担心
我,我很好。多为自己以后想想。”
我希望妻子能再婚,所以跟她说了很多遍。那天妻子是哭着回去的。
转眼夏天过去了,已是初秋。由美忽然又来找我。她刚刚从拘留所里出来不久。
让我意外的是,她拿出了身上所有的钱给我买吃的。
虽然她没有说什么,但是我知道她又去红灯区卖身了。
我向她发了一通火。平生向一个女人发那么大的火,好像是头一次。连我自己
都感到惊讶。
“我不想再看见你这种女人,不要再找我,肮脏的东西。你以为当时我带你出
来是因为钱多了没处花吗? 不要脸的东西,滚,马上给我滚! ”
我大声吼叫着,由美哭着回去了。
可是几天后她又来了。她说她已经从红灯区出来了,她现在已经成为一个饭店
的服务员。我听完笑了起来。
之后的每天她都来看我。虽然我劝她不要再来,但她每天都坚持如此。
不知不觉,每天等待由美的到来成为我生活中惟一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而妻子再也没来找过我。
我的案件被上诉到高等法院——死刑犯还需经过大法院的终审。
可是我已无法忍受漫长的监狱生活,我仍然被监禁在单人房里。
一转眼就到了冬天。
透过小窗户,我看到了第一场雪。也就在那一天,我接到了死亡通知。
高等法院也下达了死刑的判决。
其实,大法院只是确认高等法院判决的一个步骤罢了,这一点我早已知道。虽
然被两次判了死刑,可到现在还是不敢想像。我的脖子即将被悬挂在绳套里,死亡
的影子慢慢向我靠近。
那天早上,我无意中从破碎的镜片里看到自己,吓了一大跳。
不敢相信自己已瘦成这样,本来就干瘪的脸现在已经近乎骷髅。
我在自己的脸上的确看到了死亡的影子,也能看到自己的不安。
我就像一只蟑螂那样,屈辱地活着。
冬天即将结束的时候,大法院的终审判决下来了。那是执行死刑的判决。
奇怪的是,这个判决倒使我心里踏实了。
长久以来的不安和焦虑,此刻已经无影无踪。那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个安稳觉。
现在剩下的只是迎接死亡的到来。
一个礼拜后,妻子跑来找我。
“这样还是比较好,我还担心要是无期的话,这漫长的岁月我该怎么度过? 想
想都觉得可怕。我得先走了,对不起,一定要好好养大我们的女儿。家里的财产是
没多少,你都看着办吧。”
妻子哭着,终于说出了她来的目的:“我们离婚吧。”
“离婚? 有那个必要吗? 我马上就要死了。”
“可是我不要,我不要那样。”妻子吞吞吐吐地说。
我马上就明白了妻子的意思。没错,妻子不想成为一个死刑犯的妻子,这意味
着她会成为一个寡妇。显然,她不想以这样的身份再婚。
“好,如果你希望这样,我答应你。”
我马上同意了她的要求,怪都没怪她。我觉得应该这么做。
妻子离开后,由美又来找我。
让我意外的是,由美说,她想和我结婚。
我吃了一惊,随即摇头告诉她绝不可能。
“我是马上就要上刑场的人,为什么想这种傻事啊?”
“我想做老师的妻子。”
“可是我们不能在一起,我马上就要死了,不要想那些了。”
听到我的话,她哭得非常伤心。因为真心爱我,所以希望在我死前成为我的妻
子——这也是她今天来找我的目的。
“我什么都不能给你。”
“你这是什么话,你以为我还盼望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吗? ”
我很感动,甚至流下了眼泪。我答应了她的请求。就算是完成她的心愿吧。
我跟妻子的离婚手续办完的同时,也和由美举行了婚礼。说是举行婚礼,其实
没有正式的仪式,只是在资料上注明我们成为合法夫妻而已。我们连手都没有牵一
下,新婚旅行之类的事更是想都不用想了。我们只是彼此看了一会对方的脸,然后
像夫妻那样吻别。
但由美还是一副幸福陶醉的表情。我是对她却毫无丈夫的感觉。此后很长一段
时间,我都觉得她还是那个小女孩而已。
可是她却不一样,她真的像我的妻子一样天天来看我。
有一天我忽然觉得,她的确是我的妻子。我应该叫她老婆。
我的老婆每天都来看我。我们的事情也被报纸上夸大报道了一番。
“钢琴杀人事件的犯人跟妓女结婚。”
杂志和报纸以这样的题目大张旗鼓地宣扬着,而且对我和由美崇高的爱情不惜
赞美之词。
和由美的婚姻使我从蟑螂重新变回了人。每一天过得十分充实,我甚至希望这
种情况永远持续下去。
我开始希望好好活下去。但是一到晚上,死亡阴影便开始折磨着我。我开始重
新考虑关于生死的问题。
有一天,老婆来找我的时候,我向她说出我想活下来的强烈愿望。
“老师,你不会死的。”
由美哭着安慰我。那天晚上我睁眼到天亮。我开始恐惧死亡。
我经常会被狱警的脚步声吓一跳,他们随时都有可能把我拉到刑场。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
小窗户外面,春天的气息很美妙,这让人特别想念外面春风和煦的景色。
我想活下去。如果可以活下来的话,一定会像刚出生的婴儿一样重新活一次。
我心中默念着。
有一天我收到一份意外的礼物。
这不是死亡的礼物,是生的礼物。总统减轻了我的罪行,把我从死刑减刑为无
期。总算是捞了一条命。
狱警在告诉我这个消息时,这样对我说道:“你的运气真好,娶了这么好的一
个妻子。”
“什么意思? ”
“总统通过报纸知道了你们两个结婚的消息,十分感动。你的妻子据说给总统
写了一封信,求他赐你一一条命,那是一篇感人肺腑的信。总统感动地说,为了这
个女人,不能让你死。”
那天,由美来找我,什么话都没说,只是抓住我的手不停地哭着。
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
“我会等你的,我会一直等老师出来的。你出来之前,我一定会好好挣钱,好
好活着。”
南美说了一句充满希望的话。
在她面前,我忽然非常惭愧,也非常感激她。是她救活了我,是她的爱情救活
了我。
我终于明白爱情的力量是多么伟大,就算我永远不能被释放,在监狱里度过余
生,依然会乐观地等待明天的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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