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妙手空空
大哥刚和林伟强真是相逢恨晚。
他们之所以相逢恨晚,是因为他们都有一种感觉,觉得彼此容易沟通,双方在
好多问题上都有相同的看法,用心心相印或是用心有灵犀一点通来形容他们现时的
情景,绝对不会过份。四面八方夹七夹八地高谈阔论一番之后,大哥刚拖着林伟强
去到关前路泰隆大酒楼吃饭,豪气十足地说:“亚强,我和你今天相识,好开心。
应该大吃一顿,贺一贺!”
林伟强说:“吃饭可以,不过要你做东,我请客。鬼叫我没钱,又没钱又没面
子,穷到贴地。”
大哥刚说:“我叫你吃饭,当然我请客。你吃中餐还是吃西餐?”
林伟强说:“吃西餐吧。我还没有吃过正儿八经的西餐呢,我很想试试五成熟
的黑椒牛排。”
大哥刚说:“好啦,吃西餐,我们去找一家正宗的西餐厅。”
他们在街上拐了几拐,进了一家西餐厅,找了一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林伟强说
:“大哥刚,我不怕你笑我见识少,我是第一次进这么豪华的餐厅。”
大哥刚说:“见识少分两种,一种是本身蠢,再加上见识少,就更加蠢,叫做
牛皮灯笼点极不明,蠢到加零一,蠢到没药可治。另一种是本身聪明,因为见识少
而暂时显得失礼,但一旦有机会见世面,就会很快赶上来,变成醒目仔,混得头头
是道。我看你属于后一种见识少,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伟强说:“这是你鼓励我,我其实好没用的。”
侍应生送上两杯水,一篮小巧玲珑的烤面包和餐牌。大哥刚对林伟强说:“你
如果肚子饿就先吃点面包啦,这些面包不要钱的。”
林伟强说:“不要钱?那他们不亏本吗?”
大哥刚没注意林伟强的话,眼睛越过窗口,向关前路广场望过去。林伟强见他
望得出奇兼出神,也从窗口望出去。只见关前路广场上人头涌涌,出入海关的,接
送客人的,广场边上伺机兜售货物的,林林总总有几百人。一眼望过去,只见屁股
多过头,乱哄哄的一片。
林伟强等大哥刚望完望罢,才问道:“看什么风景?”
大哥刚说:“看财路。”
林伟强说:“看财路?这样看看就能看到大米饭回来?”
大哥刚说:“现在还没看到。等一阵子我叫你也看看,看你能不能看出财路来。”
林伟强的心中充满了好奇,又充满了疑虑。在他的眼中,大哥刚是个神秘的人
物,没固定职业,出手又阔绰,驮只鹦鹉到处去,在窗口就能看到财路,那赚钱岂
不是好容易?大哥刚开明车马炮,说找上门来是为了交朋友,并希望以后可以多多
合作,这样是否另有目的?或者真的惺惺相惜,英雄相敬?这一切,都有待于慢慢
观察下去。
大哥刚打开餐牌,点了几款菜,无非是芝士焗龙虾,法式煎鱼,罗宋汤,黑椒
牛扒之类。他还满有耐性地解释给林伟强听,每一道菜用什么原料,如何配制,如
何做,如何食用,令林伟强大饱耳福。大哥刚还叫了两杯开胃酒,两个人边谈边吃
起来。正值胃口大开之际,大哥刚耸耸鼻子暗示林伟强道:“哎,你看看关前广场。”
林伟强从窗口望出去,广场上依然人头涌涌,嘈喧霸蔽。他不动声色地望了足
有十分钟,才对大哥刚说:“我看见有八个人。”
大哥刚听了,不由得一怔,显然觉得意外。
广场上有几百人,林伟强却说看见有八个人,这种看法也算得上奇哉怪也了。
大哥刚说:“哪八个人?”
林伟强说:“一个玩气球的人,一个戴牛仔帽的人,一个老是打手机的人,两
个提蛇皮袋的人,一个提塑料袋来来去去的人,一个戴墨晶眼镜穿牛仔背心的人,
还有一个点头哈腰的人。”
大哥刚不禁喝一声彩,将叉子用力往牛排上一插,兴奋地说:“好也!吃过夜
粥的人果然不同凡响!这八个人有什么特别呢?”
林伟强说:“玩气球的人站在广场的一个出口处,一直站着没移动位置。他拿
的是氢气球,高高地飘起来,又红又大,独一无二。随便看上去他并不特别,只是
在卖气球而已。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的脸是向着广场外的,而且他有时会将气球的
拉绳抽紧,让气球降下来,过一阵子再放松拉绳子,让气球升上去。另一个出口处
站着一个戴牛仔帽的人,他戴的是宽边白色牛仔帽,醍目而特别。他的脸也向着广
场外面,有时将帽子摘下来,有时又将帽子戴上去。我注意到关前广场有两个主要
出入口,玩气球的人和戴牛仔帽的人正守在这两个出入口上,很明显是在监视着什
么,而气球的升降,帽子的戴上或摘下就是暗号。老是打手机的人是玩气球的人与
戴牛仔帽的人的同伙,每逢气球一落下,或者牛仔帽摘下,这个人就要打手机,似
乎是将消息传递给两个提蛇皮袋的人。两个提蛇皮袋的人不断和人打招呼,密密斟
盘,似乎谈什么生意;又时时拉开蛇皮袋,抽出一条条好像烟一样的东西给人。打
手机的人一说话,两个提蛇皮袋的人就停止斟盘,走到旁边做出等人的样子,一直
等到气球升起或者牛仔帽戴上再重新开始。提塑料袋来来去去的人看起来似乎是专
门供货给提蛇皮袋的人的,他拿着胀鼓鼓的塑料袋去到提蛇皮袋的人那儿,将袋里
的东西倒入蛇皮袋,再带空塑料袋走开。戴墨晶眼镜穿牛仔背心的人别具一格,另
有一款,大脊垒垒浑身横肉,两条手臂黑青黑青,可能是刺有纹身图案。大凡有人
从海关出来,又有人上前招呼时,他就会凑近去。只要他一凑近,上前招呼的人就
会逃之夭夭。上前招呼的人一逃之夭夭,点头哈腰的人就上前和海关出来的人说话,
说完就接过海关出来的人给的东西,然后各散东西。我觉得这八个人很特别,至于
他们做些什么,就一无所知懵诧诧啰。”
大哥刚听了林伟强的一番话,认认真真地盯住林伟强看了好一阵子。他发现自
己低估了林伟强的实力,他叫林伟强望一望窗外,本意是估计林伟强会一无所获而
他可以乘机卖弄一下机智的,谁知林伟强竟有一双如电灵目,能常人之不能,将一
切都看穿。林伟强这个人,到底会有几把刷子呢?
大哥刚突然想起了一句话:如果你认为人家都是傻瓜,那么你自己就是一个大
傻瓜。
他又想起了另一句话:老鹰被关在笼子里,仍然是老鹰;母鸡在笼外自由自在
地行走,仍然是不会飞翔的母鸡。
没错,林伟强是一只老鹰,一只关了十年后重新出笼的老鹰。可能有些地方已
经迟钝,但另一些地方却更加犀利,比如说沉着,比如说冷静,还有待发前的蓄势,
还有深深的思考。老鹰可能不再频频出击,但它一击必胜。
大哥刚想:有一百个人到这家西餐厅吃饭,一百个人都会挑靠窗的座位,一百
个人都会透过窗口看风景,但一百个人里面往往只有一个人能从看风景中去体会人
生百态。如果有一百个人从看风景中去体会人生百态,那这一百个人里面最多只有
一个人可以从关前路广场的几百人当中看出那八个人的特别。照此推论下去,可以
看出关前路广场那八个人的特别的旁观者,必是一个千里挑一,万里挑一的高手。
林伟强就是这么一个高手。
大哥刚想:如果能叫林伟强加盟过来,无疑是如虎添翼。日后自己去了美国,
林伟强成了大哥强,手下的一班兄弟也有着落。不过,林伟强不知是否愿意,愿意
两字可是千金难买的。
林伟强见大哥刚沉思不语,就说:“怎么,我说错了吗?”
大哥刚说:“不是,你说得没错。我只是在想,你是怎样训练出这种本领的?”
林伟强说:“我坐牢时晚上无事可做,就搬张小凳子坐在操场边上,观察人家
在说些什么,做些什么。看得多了,凡事都能猜出个七七八八,这没什么出奇的呀。”
大哥刚说:“说穿了当然没什么出奇,做出来却要费好多好多功夫。好像我训
练查理,不过就是修一修它的舌头,喂几粒松子,教它说几句话罢了;但认真做起
来,分分钟做到一头烟!”
谈话间就吃饱了,大哥刚付了钱,又找了个熟人聊了几句。他们走到广场上,
人越发多起来,大哥刚带着林伟强去到离那两个提蛇皮袋的人不远的地方靠边站着,
一言不发地看着。林伟强明白大哥刚的意思。知道此时不要用嘴要用眼睛,就打醒
十二分精神,静候着事态的发展。
只见两个外省模样的人东张西望地踱过来,似乎在找什么。那两个提蛇皮袋的
人凑上去,用半生不熟的国语说:“老乡,你们买什么?”
外省人说:“有洋烟吗?”
蛇皮袋说:“有,三个五,万宝路,健牌,良友,都有。”
外省人说:“价钱多少?”
蛇皮袋报出一串价钱。
外省人说:“太贵了,能不能便宜一点?”
蛇皮袋说:“你买得少,就是这个价;你多买几条,我就给你优惠。”
外省人说:“怎么优惠呢?”
蛇皮袋又报出了一串价钱。
两个外省人有点犹豫,然后又低声地说着什么,好像在商量着要买多少才合算。
蛇皮袋说:“老乡,不用再算了,我知道你们北方的行情,一条烟带回去赚好多钱
的。你带上十条八条,来回路费包吃包住都有了。还计较这几块钱嘛!我们小本经
营,好艰难的。”
处省人说:“你再便宜点嘛。”
蛇皮袋说:“算了,我们不做你生意了,走吧走吧,你帮衬第二家。”
外省人见蛇皮袋要走,急忙说要买二十条烟,还说他们跑了好几处,比较起来
还是这一档合算些。一时间收钱数烟,下雨收柴,一宗生意宣告成功。外省人走后,
提塑料袋来来去去的人跑过来,将一大袋烟交给蛇皮袋,从蛇皮袋手中接过一个纸
包就走了。
林伟强想,提塑料袋来来去去的人拿的那个纸包,一定是卖烟所得的钱。
正在这时,老是打手机的人出现了。林伟强下意识地向广场出口处望过去,那
个红气球看不见了。他回过头来,看见老是打手机的人向两个提蛇皮袋的人说了几
句话,提蛇皮袋的人就鬼拍后尾枕般溜到一边,买了两只甜筒雪糕吃起来,若无其
事一样。雪糕吃不上几口,就见两个穿制服的人从广场出口走过来,一派趾高气扬
的架势。那些兜售东西的零星小贩,就都好像老鼠见了猫,一二三走鬼。本来就乱
哄哄的广场,霎时间更乱如七国,满天神佛。
林伟强不知道那种制服代表何方神圣,但想来一定有权有势,否则不会令人退
避三舍。
果然,有几个手慢脚慢的人被制服逮住,好像是开了罚单交了罚款之类的事,
然后满脸沮丧地走人。制服耀武扬威了一番,雄赳赳气昂昂地走了,红气球重新升
起,蛇皮袋又开始兜生意,零星小贩又如雨后春笋般冒出头来,又是一派兴旺的景
象。
蛇皮袋的生意看来颇旺,两个人几乎停不了手。正忙着,三个头大脸胖口宽的
外省人突然包抄过来,势凶夹狼地叫道:“就是这两个家伙,昨天卖烟给我们的!”
“你们跑不了啦,退钱!”
蛇皮袋连忙拉上袋口说:“老乡,什么事?”
外省人说:“什么事?哈,猪鼻子插葱,倒挺会装象!还问我什么事,什么事
你自己明白!”
蛇皮袋说:“我又不认识你,明白什么?你有话快说,不要妨碍我做生意!”
外省人说:“你瞧广东人多鬼,敢情还装得若无其事,我操!你昨天卖给我五
条万宝路,里面全是马粪纸!有你这么玩人的吗?”
蛇皮袋说:“什么马粪,我听不懂,我们正正当当卖烟,不卖马粪。”
外省人说:“你甭想胡搅蛮缠,马粪纸就是你们广东人说的纸皮。就一句话,
你快退钱!”
蛇皮袋说:“我不认识你,退什么钱!你发烂渣呀?亚叔我吓大的!”
外省人说:“你不退钱我就抓你到工商局去,看你硬得了多久!还有,这袋里
的烟想来也是假货,一起抓走!”
几个人又推又拉,眼看着就要打起来。周围围一圈看热闹的人,使局面一片混
乱,林伟强看看大哥刚,大哥刚不动声色,冷眼地面对这一切,十足大将风范。林
伟强不禁在心里赞叹一句,自己提醒自己要好像大哥刚那样,镇定处事。
一个穿制服的人拨开人群走入圈子,凶神恶煞地说:“吵什么?哈!嘈喧霸蔽!”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那外省人喜出望外地说:“好,工商局的人来了,看你还
敢骗人不!”
三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夹七夹八地学了一轮舌,将事情的经过说给制服听。原
来他们昨天向蛇皮袋买了五条万宝路,准备带回家乡去;谁知回到酒店后打开一条
一看,里面全部是纸皮。他们想想不对路,逐一将五条烟都打开,五条都是纸皮,
唯有包装盒是货真价实的正品。三个人心痛了一晚,想来想去都吞不下这口气,今
天就追来找骗子。蛇皮袋刚才还言之凿凿,现在见了制服,当场脸青嘴唇白,左顾
右盼地说不出话来。制服拉开蛇皮袋的袋口,抽出一条良友,当场拆开,里面果然
塞满了纸皮。他沉下脸,义正辞严地说:“你公然在广场上卖假烟,既欺骗消费者,
又败坏G 市的声誉。现在要没收你的假货,并罚款五百元!”
蛇皮袋哭丧着脸说:“亚SIR ,我哪里有五百元呀,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啦。”
制服说:“你这种人放不得的,一个跟我去工商局,一个去筹钱。几时交钱几
时放人,没钱交就关黑房,饿死不关我事!”
他扯住一个蛇皮袋就要走,外省人叫住他说:“那我们买烟的钱呢?应该叫他
退!”
制服说:“你还想退钱?谁让你贪小便宜,不到大商店去买,要到这种地方买
烟!我看你是外省来的,不罚你已经很给面子你了,你居然还要钱!买个教训吧,
笨七!”
外省人被骂得满面屁,眼睁睁看着制服将蛇皮袋押走了。只好悻悻然转身而去。
周围的人见已无热闹可看,也纷纷作鸟兽散。大哥刚直到此时才轻轻地说:“不错。”
不错?林伟强不明白大哥刚所说的不错指的是什么。他看看那个红气球,高高
地飘在广场的出口处,炫耀地浮动着,好得意好得意。突然,他脑中电光火石般一
闪,想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前两个制服来的时候,红气球降下了,老是打手机的人
出现了;后一个制服来的时候,红气球却没有降下,老是打手机的人也没有出现。
这说明了什么呢?
林伟强想通了,此一制服不同于彼一制服,前两个制服不同于后一个制服。制
服可以是一样的,穿制服的人却不一样。
他心念一动,对大哥刚说:“制服很容易做的,对吗?”
大哥刚点点头:“制服很好做,徽章难一点,但工商局的徽章再难做,也是人
做的。”
这时蛇皮袋又出现了,照样兜人买烟。一个戴墨晶眼镜的人走到大哥刚面前,
摘下眼镜,略略弓一弓腰说:“大哥刚,你来啦。”
大哥刚说:“唔,你们刚才做得不错。”
林伟强认出来了,这个墨晶眼镜就是后一个穿制服的人,难怪大哥刚称赞他不
错,他的演技果然好也,堪称一流。
大哥刚说:“但还有一点美中不足,要改正。”
墨晶眼镜说:“请大哥刚多指教。”
大哥刚说:“你应该在外省人叫退钱之前先罚他们款,在气势上先镇住他们,
说这些烟是走私货,买卖走私货都是违法的。等到他们求你宽容时再犹豫,再放过
他们,那就更逼真了。”
墨晶眼镜说:“下次我会好好做的。”
大哥刚说:“这一阵子有没出什么事?”
墨晶眼镜说:“大事没有,只出过两件小事。一件是朱仔收烟被人打,半边脸
打肿了;另一件是亚DICK被工商局罚了一次款。”
大哥刚说:“你怎么样处理呢?”
墨晶眼镜说:“朱仔我给了他一笔钱,叫他休息好再回来,亚DICK的事我正展
开调查,搞清楚是谁的责任。”
大哥刚说:“我们一齐去看看。”
三个人穿过广场,墨晶眼镜指指点点地说:“那个点头哈腰的人是顶替朱仔的,
虽然新来,做事却很利索。那个戴墨晶眼镜穿牛仔背心的人专门靠吓,凡有抢饭吃
的人都被他吓走,所以近几天收的烟不少。”
大哥刚说:“这也不失为一个补救的办法。”
三个人出了广场,转过一个街角,就见到一个卖布的档口。卖布的人正在做生
意,将一幅布展开,笑口吟吟地说:“你看这幅布,够阔封,打横都能裁得两件衣
服。我们的布是直接从香港澳门过来的,进价便宜,卖得也便宜。你到正牌商场去
买,如何买得到!以前穿衣服喜欢整件买,现在潮流变了,又变成买布自己做。哎
呀,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买幅布回去慢慢裁慢慢做,喜欢什么
式样就做什么式样。哇,买这幅布回去做衣服,认真一流什么,你们不是北方人?
不是北方人也不要紧,总之就要追上潮流买布回去做衣服。买啦买啦,二十元一大
块,不买就走宝啦!”
几个买布的将一块布摸来摸去,确定了是块好布,只嫌价钱还不够便宜,就开
价十五元。卖布的一听,猫刮般嚷起来:“有没搞错呀,先生!十五元一块,你叫
我吃西北风饱肚子!我进货就十八元一块,卖二十元仅赚你两元钱水脚,你要十五
元一块不如叫我跳楼。算啦算啦,见你们这么远水路来到G 市,一次生两次熟啦,
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我做个朋友。我亏一点,十九元一块,你买两块!”
买布的说:“无奸不商,你的话鬼都不相信!你说一幅布进货十八元,我看最
多十五元,你们这种人精到骨头里的。你让一步,我也让一步,一口价,十八元,
你卖我就买,不卖就算了!”
卖布的说:“十九元,十八元我亏本啦。”
买布的回过头来,又将两幅挑好的布摸了几下,再量一量长度,再追问道:
“这种布缩水厉害吗?”
卖布的说:“说不缩水就是骗人,要不缩水唯有买塑料布。不过你放心,人家
外面的货很讲究信誉的,缩水是缩水,缩一点点罢了!”
他一边说一边将布卷成一卷,扯一条红绳子绑好。一绑好,手一颤,布卷滚到
了案板下。他说声对不起,捡起布卷,拍了拍灰尘,递给买布的。买布的接过来,
看看无甚损伤,就付钱走路了。
林伟强看见此情此景,不由冷笑一声,低声说:“又是两个老衬!”
大哥刚说:“你看清楚底细了吗?”
林伟强说:“看清楚了。那卷布跌落下去后留在下边,拿上来的是另一卷,我
估计这拿上来的一卷里面是一些布头布尾之类。”
大哥刚说:“没错。这班兄弟就是靠这条财路谋生的,当然手段不正当,但这
世界上又有多少正当,多少公平呢?”
林伟强不作声,他明白所谓正当所谓公平只是看问题的角度而已,换一个角度,
答案就完全不一样。
墨晶眼镜买来几罐雪碧,送到大哥刚和林伟强手中,说:“我正在想办法去工
商局疏通,把亚DICK的事摆平”
话没说完,他就紧张地说:“大哥刚,工商局的那个人又来了。”
大哥刚展眼望去,只见一个穿制服的人已经站到了卖布的档口边,盛气凌人地
说:“喂,你们的营业执照呢?”
卖布的堆起笑脸说:“亚SIR ,今天我忘记带出来,对不起。”
制服说:“说声对不起就想蒙混过关?好难呐!罚款,无牌照经营,罚三百!”
卖布的说:“亚SIR ,给一次机会啦,这里一点意思,请你喝杯茶。”
制服说:“你不用耍花枪,我不吃这一套,你聪明的就快交罚款,否则我拉你
回工商局,再多加你一条行贿罪!”
制服取出罚款单就写,卖布的垂头丧气就要交钱,却听见有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来:“亚SIR ,这个世界这么美好,你怎么就没一点人情味?”
制服抬起头来,看见一个二十多岁的时髦青年站在面前,就不在意地说:“人
情味?讲人情味又怎么秉公执法?”
时髦青年说:“其实法律也不外人情,请你给我一个面子,放他一马,我们交
个朋友吧。”
制服说:“你是什么人,要我给你一个面子?”
时髦青年说:“我叫大哥刚。”
制服说:“大哥刚?我管你是大哥刚还是大水缸,无牌照经营就”
话没说完,脸上已是一片突然飞来的水雾,粘得他睁不开眼睛。原来大哥刚听
得大水缸三个字,左手一用力,罐里的雪碧就从吸管中喷射出来,溅了他一脸。他
一边用手擦脸,一边说:“你你”
大哥刚说:“亚SIR ,你的标记太狗屁了!”
制服还没反应过来,弄不明白大哥刚的意思。大哥刚在衣袋里摸了一把,将手
掌伸到制服面前,摊开,现出几个不同号码的徽章,笑咪咪地说:“你的徽章做得
太过肉酸,要不要我送个一等品给你?”
制服惊呆了。假面具被人剥开,总不是一件开心的事。只听大哥刚说:“你做
了三件错事。第一,你不应该冒充工商局的人来踩我地盘。第二,我给一次机会你,
和你交朋友,你不应该拒绝。第三,你不应该将大哥刚叫成大水缸。为了使你以后
不再做错事,我给一点点教训你,教教你怎么做人。”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制服的鼻子上已吃了大哥刚一拳,下阴也着大哥刚踢了一
脚。到制服蹲下身子哎呀呀喊痛的时候,大哥刚早已收手回复原状,在笑咪咪地喝
雪碧了。
林伟强几乎要鼓起掌来,大哥刚出手实在太快了,快得不可思议!
大哥不是人人都可以做的。
林伟强跟着大哥刚在关前路转了一圈,对大哥刚管辖下的生意有了大致的了解。
这些种类的生意在十年以前听都没听过,今天却兴旺发达。比如卖衣服的,又比如
黑市兑换外币的,还有卖发票的,什么什么的,发财门路真多。大哥刚向林伟强解
释道:“我们的生意不是正当行业,也不至于黑得太离谱。如果被工商局捉到,一
般罚罚款就算数,绝对不会搞到坐牢的。太过份的事我们不做,小打小闹的足够养
起这班兄弟,民以食为天,有饭吃才是硬道理。现在谋生艰难,大学毕业都很难找
到工作,满大街都是失业的人。我也不赞成去偷去抢,打打法律的擦边球也很爽的,
日子过得算是轻松惬意。不过,以后我去了美国,这班兄弟们就群龙无首啰。”
林伟强是个乖觉之人,如何听不出大哥刚的意思?只是他一时间不能答复大哥
刚,不知道自己应该走哪一条路,就转移话题说:“你们收了烟,是拿到外省去卖
吗?”
大哥刚知道凡事不可强求,就说:“是的。这里的价钱和北方相差一半,光是
收收烟都足够一日三餐。有些港澳客人专门靠带烟谋生,他们每次过海关都在允许
的范围内带几条烟,带过来就在关前路广场卖掉,再去市场买些鱼,肉,青菜带回
去。买过来买过去,转一转手,好过去打工。外面的烟和布很便宜,这里的肉和菜
很便宜,互通有无,也满趣致。不过外面的政府抓得很紧,不准带生肉过关,只准
带熟肉或鱼和菜过关,预防有疫症传染。有些港澳客人各出奇谋,把猪肉绑在大腿
上,或者藏匿在手袋里,偷偷带出去。这个市场的物价特别贵,就是因为港澳客人
买得多把价格抬高了的,害得附近的市民叫苦连天。”
林伟强见前面有家服装商店,就说:“大哥刚,我们进去看看吧。”
大哥刚说:“好呀,那是关前路商场,很多衣服,你随便挑几套,我送你。”
林伟强说:“我不想买,只想看看。”
他真的是看,却不是看商品,而是看墙上镶着的玻璃大镜。透过玻璃镜的反射,
他可以看见对面街有个人在向这边张望。大哥刚也十分醒目,从林伟强的眼中发现
了什么,就说:“你需要我帮忙吗?”
林伟强说:“我正要请你帮忙,只是与你刚认识就麻烦你,真的不好意思。”
大哥刚说:“别说客气话了,帮什么忙?”
林伟强说:“你看那个人,在公交车站站牌边的那个人,假装在等车,车来了
又不上车的那个人,一直在跟踪我。从我回到G 市开始,这个人就跟踪我,后来停
了几天,今天又开始跟踪了。你的兄弟多,最好帮我查一查他的底细。”
大哥刚说:“你认识他吗?”
林伟强说:“不认识。”
大哥刚说:“不用查了,我知道他的底细,问题在于我们要知道他跟踪你的目
的。”
林伟强问:“他叫什么名字?”
林伟强踩着自己的影子回家去。
脚下的路真好走,清一色的水泥马路,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无论从左,从右,
从中间,甚至从后面再兜个圈,都可以去到兰花街,从这一点来看,直是条条大路
通罗马。
脚下的路真难走,处处都行不通,这段时间谋了一连串职业,竟然没有一个能
做得长久些。有人栽赃,有人陷害,表明身份会被炒隐瞒身份也被炒,总之无所适
从。劳改释放犯的出路,左也难,右也难,中间仍然难。难道要走回头路,重操旧
业?
大哥刚一片热情,想邀请林伟强加盟,这自然也是一条路。以林伟强的雄风,
以林伟强的身手,做个大哥应该不成问题。但林伟强觉得,做这一行似乎有些漏气,
和大哥刚比较起来,两个人各有长短。林伟强特别注重自己的短处,比如人头不熟,
名声不响,过去的已经过去,现在的新人不容易买帐等等。就算这些不利因素一一
化解,林伟强仍然不想做这一行,起码是暂时不想做这一行。
因为他还有一条财路。
他心里有一个秘密。
他踩着自己的影子,心里面犹豫不决,要不要去做那件事呢?要做的话,又怎
么样去做呢?现在纵然不能叫做危机四伏,也称得上鬼影憧憧了。自己在明处,人
家在暗处,一举一动都受人监视;唯有将自己化于暗处,将人家转于明处,才可以
顺利地做成那件事。难就难在,要使自己表面在明处而实际上在暗处,要使人家在
暗处而因为判断错误自己走到明处来,不费一番功夫是很难做成的。
林伟强回到兰花街六十三号,一打开门,就看见地下有封信。不用说,这封信
是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他拆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你若留在G 市就必然没命!”
简短,明快,具有震憾人心的力量。但林伟强只是淡淡地一笑,似乎毫不在意。
他检查了压有头发的衣服后,躺在床上又细细地看起来,试图从中找出些蛛丝马迹。
从笔迹来看,写的人文化水平好差,字的结构不合理,笔划也乜乜斜斜,在林伟强
认识的人当中没人写这种字的。那么是谁呢?
是他?
或者是请人代笔?
林伟强想起大哥刚教训冒牌工商局的那一幕,没错,你不踩到我的头上来,我
也绝不会去惹你;你若无事撩蜂叮,我也不会和你客气。不过我不会直来直去,我
会用巧妙的办法,与你周旋一番。
林伟强想了一阵子,心中基本上有了一个轮廓,就去找K 哥。他和K 哥早已约
定好,有事要找K 哥时,只须用手机发个短信,说一句约定的暗号,K 哥便会依约
而来。林伟强这样做了以后,关好门睡大觉,养精畜锐,等待K 哥的到来。
到了晚上,K 哥果然依约而来。两个人找了个僻静地方,林伟强将那封只有一
句话的信给K 哥看,K 哥看罢惊异地说道:“你得罪了谁?是不是以前的仇家?”
林伟强说:“是敌是友,我还搞不清楚,这封信可能是恐吓信,也可能是示警
信。我回G 市不过几天,就无端惹出了好多风波,看来我一直都用的避的办法不顶
用。避是避不过的,唯有早解决了,才有平安日子过。我想过了,我要采取行动。”
K 哥说:“你说的话听得我一头雾水懵诧诧,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伟强从头开始,将事情的发生详细地说了一次,又将自己的分析,设想,采
取行动的手段和目的都和盘托出,最后他说:“我这样做必然将注意力转移了,变
成我表面在明处实际在暗处,那些整蛊作怪的人就会判断错误从暗处走向明处。这
样我们的机会就来了,就可以出奇不意地取胜。”
K 哥说:“哇噻,我认识你十多二十年,想不到你的心机如此之深,难怪说人
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林伟强说:“这几年的功夫都用在心机的培养上,自然功夫深,心机深。不过
要大大劳烦你,我心中感到很不安。”
K 哥说:“你不必介意,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一世人两兄弟,不用分彼此。我
会尽力去做,做得完美无缺。”
林伟强说:“我不会白白让你受委屈的,我以前就说过要报答你,其实就是指
这件事,只有这样才能报答你。”
K 哥说:“如果有我一份,我当然不会拒绝。这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钱的。只
是你不声不响,说出来吓人一场,谁又会想到,你居然会藏住一个天大的秘密!”
林伟强说:“我的计划虽然周密,但凡事不会十全十美,肯定会有漏洞。你最
好帮我参详一下,看看哪些地方还不够好。”
K 哥说:“以我的IQ,恐怕找不出漏洞,我会仔细想想,或者能想出来也说不
定。”
两个人计议停当,就如此这般地分手了。林伟强见时间尚早,踱到大街上,看
那花花绿绿的景象。他在心里计算了一下,跑了几家商店,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
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家去。现在他不再留意是否有人跟踪,相反,他更希望被人跟踪。
有人跟踪,他的计划就容易成功。
跟踪吧,来吧,就算来三四个,又怎么样。
林伟强很有胜利的把握。
另一个人比林伟强更有胜利的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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