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自从内蒙古原始遗迹考古队全军覆没之后,我们退回巴特尔的蒙古包,在里
面白吃白喝,一直熬到政府救援队过来。由于事情太过于玄奇,我们不约而同选
择相似的借口--忽遇火山爆发不幸遇难。
考古队解散之后,小丫头--也就是林白水结束实习,返回母校北京大学留校
任教。胡八一这盗墓贼避了风头,携着花二到处去作案了。我无依无靠,天下之
大,竟不知何处安身。林白水出于对我与王玟琳心存内疚,主动叫上我,一起来
到北京。正好学校里面的一个锅炉工师傅退休了,在她的介绍下由我顶替。不久
胡八一也灰溜溜地跑回来,做盗墓的毕竟不好。念在以前一同冒险的份上,又不
为了危害人间,我就介绍他做了锅炉工。
干锅炉工这活,每日不过铲几把煤,以我的体力而言,何足道哉!闲时我穿
戴整齐,偷偷溜到大学生们上课的教室里旁听,听了不少课,终于还是选中自己
的老本行地质和考古方面。林白水为了补偿我,渐渐取代王玟琳来照顾我,平时
多有来往,见到我好学,又没有图书馆的借书证,便约定时间叫我来取书,当下
我穿戴整齐,焦急地在教职工宿舍外踱步,不时借着林白水房间门缝里透出的昏
暗灯光打量手表。
" ……三、二、一,到!"
我迅即挺立,大踏步来到林白水房间门前,手指轻轻一碰,竟然没有锁门,
应是林白水预备等待我,于是毫不犹豫地推门进去,大声叫道:" 白……"
然而我却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一幕,剩下半个" 水" 字,硬生生吞进肚子里去。
林白水正裸着上半身,下面只着一条白色短裤,前面是一盆水,手中拿着毛巾,
惊慌失措地转过半个身子,用毛巾遮住胸部,狠狠盯着我。我先是一呆,眼睛不
由自主地凑上去上去。
林白水个子高挑,腰肢纤细若蜂,甚是好看。她是东北人,皮肤犹如新雪一
样的白皙。自从脱离了以前风餐露宿的艰苦野外考古生活,这几个月安定下来,
身子丰腴了不少,渐渐褪去少女的青涩,长为成熟的女人。
但林白水性情激烈,那容得我这般色咪咪地盯着她的身体看,当即一手抱胸,
另一手端起水盆,毫不客气扔过来,大骂道:" 流氓!你滚!"
我叫这女子的白嫩的娇躯迷住,以前部队里训练的反应不知道丢哪里了,顿
时叫女人的洗澡水淋了个浑身湿透,那毛巾、肥皂等家么雨点般地飞过来,打地
我落荒而逃,狼狈不堪地跑开教职工宿舍,好惨!借几本书都会有这般下场!哪
知便遇到这般尴尬的局面。我懊悔的想,唉!以后大学里面也混不下去喽!
我回到简陋的斗室,同事一个老锅炉工见到我满脸颓气,大笑道:" 我说过,
凭你这小学没有毕业的儍大兵,有资格去和人家堂堂大学生搞对象吗?看看,如
今这下场……"
我勃然大怒,要几乎要加以老拳。
我蒙头大睡,第二天五点起来,按我的习惯,必定是绕学校跑步一圈,想不
到天公不作美,下起了倾盆大雨,只得在锅炉房练蛙跳一千下,保证身体时刻处
于紧绷状态,不至于松弛。到了下午,干完活正在斗室里休息,忽然胡八一喊叫
道:" 老猪,有人来看你!"
我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心中暗暗纳闷,我又没有什么亲人朋友在北京,是
谁呢?
却见林白水拎着一把湿淋淋的雨伞进来,左手捧着一捆书,右半边衣服湿淋
淋的,像是为了保住书不至于淋湿。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林白水便虎着脸说道
:" 昨天就饶你,想必也是无心之故。你怎么来的这么早呢?"
我说道:" 不早啊,正好八点整,一秒不差。"
林白水愕然,说道:" 我以为以国人散漫的个性,必定还会拖拖拉拉半个小
时,哪知你哪么精准。"
我哭笑不得,我当过兵的,又打过仗。这时间可是一分一毫都不许差,否则
就是怠误战机,枪毙的大事!
林白水把书丢给我,斗室里没有凳子,就坐在床沿。我把毛巾取来,供她擦
拭头发。以前林白水还想为我收拾房间,满打满算,以为我们男人定是邋邋遢遢。
方进入我的斗室则大吃一惊,里面整理地干干净净,物件虽少,各有位置,那床
上的被褥,更是叠得方方正正,状若豆腐块。我当兵近五六年,习惯哪是这么容
易改变的。从此林白水便断绝了念头,只叫我好好看书:
" 你这人啊,年纪也不小了,除了力气大,刨土和放炸药包以外,也得学点
本事,不然将来一事无成怎么办?以后是知识大爆炸的时代!玟琳姐不在了,我
代替她来看管你!"
明明林白水年纪比我小,却老是喜欢摆出一副大姐的模样,刻意在模仿玟琳。
想到玟琳,我心中黯然,倘若她真的还在,我们此刻就卿卿我我的在一起了。
林白水和我又叽叽咕咕聊了半天,蜚短流长,见雨水渐止,便向我告辞:"
我先走了,还有课得去上。有空我亲自会来看你。但你绝对不许再来找我,知道
吗?"
我哭笑不得,这便是后遗症。
林白水从床沿站起,小蛮腰一扭,薄薄衬衫飞起来。秋老虎厉害,林白水穿
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挨雨淋之后湿湿贴在身上,清晰可见,甚至文胸上的纹路都
一清二楚。我不敢再盯下去,惟恐她发觉。
" 等等!……"
我徒然叫道。
" 嗯?"
林白水转身,歪着脑袋奇怪地看着我。
我伸出手臂,颤颤悠悠指着她的背脊下靠近臀部一块。在蘸水的白衬衫下非
常明显,上面有一只血红色的手掌印。
" 这是什么?"
林白水脸色顿时大变,顾不得女儿家的羞耻,当即掀起衬衫,那手掌印鲜红
若血,掌纹清晰可见,在雪白的背脊肌肤上,妖艳地闪烁。
林白水又气又羞:" 哪个无聊之徒的恶作剧!"
她素知我为人一本正经,倒是不会怀疑到我头上来。
我知趣地打来水和肥皂,林白水恼火之极,直接在我的斗室里面却清洗,却
怎么擦拭都不会退色,渐渐地发现,这不是染料,而是犹如胎记一般的痕迹。
林白水颓然丢下肥皂,转过头来,额头汗水涔涔,沾湿了头发,贴在脑门上,
惊惶看着我询问:" 你,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 就在刚才--你转身的时候。怪了昨天我还明明看到你身上很白,一点瑕疵
也没有。怎么在今天就忽然长了一只血掌印,邪门!"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能摸摸看吗?"
林白水稍一犹豫,然后点点头,撩起衬衫。我探手过去,细细摸索,感觉不
像是人类女子细腻柔和的肌肤,就像一层软皮革,触觉极为不舒服。我拿自己的
手和血手印比划一下,手掌纤小,手指纤长,似乎是女人的掌印。
突然门外胡八一进来,叫道:" 老猪……"
林白水自己掀起衣服,我正在里面探索,在外人看来,行为极其暧昧,那胡
八一哈大嘴巴,惊讶地说不出话来。林白水脸皮顿时红得象烧热的煤炭,急急忙
忙跑出去。
胡八一这时才合上下巴,嘿嘿淫笑:" 小老弟,看来你本事不小,居然弄到
了一个大学生。不过胆子未免忒大了,大白天就干着调调。啊哈哈!"
我懒得理睬这猥琐家伙,想到以林白水好面子的个性,教人瞧见这般不好意
思的一幕,定是好几天都不敢再见我。正无奈地叹气,忽眼角余光瞥到林白水落
下的雨伞搁在床沿,拎了起来,犹豫是否寻机送过去,半晌我咬咬牙:" 男子汉
大丈夫,做事就爽快干脆,哪婆婆妈妈的!"
于是我飞快地赶到林白水寝室,呼喊一番,无人应答,再询问旁边的邻居,
说道也是不曾发现林白水回归。我暗暗纳闷,拖着雨伞转回。此刻天色渐渐黯下
来,未名湖畔一个长挑的女子身影徘徊,看身形似乎就是林白水,我高兴地一面
迎上前一面打招呼:" 林白水……"
我笑容蓦地僵住,看到林白水脸色惨白惨白如抹上了一层白垩,目光呆滞,
口中含含糊糊,念叨着什么词句,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摇摇晃晃走向湖中,渐渐
地湖水淹没了鞋子、裤管,也是毫无知觉往深处前行。
不好!林白水要寻死!
我丢下雨伞,慌忙冲到湖里,拦腰抱住林白水。虽林白水不住挣扎,哪敌得
过一个大兵的力气,便叫我扛在肩上架回来,然后平放在湖岸的椅子上,连连敲
打了她几十个耳光,大声呼喊:" 白水,白水!快回来,快回来!"
林白水倏地打了个激灵,猛然张开惊恐的眼睛,失声问道:" 我怎么了?"
我松了口气,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说道:" 我看你好像丢魂了。"
林白水用手捂住额头,支起半身,慢慢说道:"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只是刚
才从你那边离开之后,就变得迷迷糊糊,什么都不记得,醒来时候就在你身边…
…我出了什么事情?"
我面色凝重,说道:" 我怕,你是中了冤鬼的诅咒,要你拿作替死鬼!"
林白水张惶不已。
我继续说道:" 在我小时候,淮南一个农村里,一个年轻寡妇和下放的知青
通奸,事情败露后寡妇受不了侮辱,投河自尽,捞起来的时候死人都开始发胀,
就草草葬在乱坟岗上。有一天,一位大娘路过乱坟岗之后,身上显出两道血指印,
晚上忽然发疯,口中胡说八道,似乎就是那个寡妇的语气。后来趁人不备,竟然
上吊自杀了!村里的老人说,这是寡妇要下地狱,就找个替死鬼投胎。"
林白水纤瘦的双肩颤动不已,可以依稀看到她浑身颤栗,张惶惊恐,平时那
作风大大咧咧的清爽女孩子消失地无影无踪,猛然抱住我,哭哭啼啼:" 我怕我
怕!我不要作替死鬼!"
我一怔,只好想哄小孩一样安慰,心中暗暗奇怪,我见过的小丫头在成吉思
汗陵墓中冒险时,英姿飒爽,纵然一时遭到挫折,也不至于如此孤立无援的畏惧。
我轻轻拍拍她的背脊,说道:" 好好,不怕,不怕,有我在。"
林白水低声抽泣:" 我知道你在心里笑我,笑我胆小,可是我真的怕死了。
以前在那座山里面我遇鬼又遇幽灵,我再也不想碰到这些牛鬼蛇神!"
我嘎噔一下,原来林白水便是在那里留下阴影,我便正色说道,努力让她有
信心:" 林白水,不要紧张,事情总有解决之道。你安静下来,仔细想想,什么
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林白水渐渐地镇定下来,凝神思虑,慢慢回忆:" 好像就是从今天下午开始,
刚在下雨的时候,我正好闲着,顺便把书送给你。走到未名湖边的,隐隐感到背
后有人跟着,我回头看却没有任何人。于是心中害怕,加快脚步跑到你这边。"
" 虽说是下雨,大白天的就有冤鬼跑出来,邪门啊!再说,再说,听说北京
大学以前是一个皇家园林吧,福贵之气很重,照理不会存有冤鬼幽魂,莫非发生
了什么奇怪的重大事情!"
猛然,我一震,和林白水不约而同地喊出一个名字:
" 和珅!"
之前燕园,乃是乾隆年间大贪官和珅的府邸,后来嘉庆即位,当然不容和珅,
将其满门抄家,令其自今。我本不熟悉这段典故,但是胡八一乃是老北京,时常
向我吹嘘,听得多了,我也便晓得。民间一直有传言,说和珅上吊自杀,死不瞑
目,冤鬼作孽!
林白水簌簌打了个寒颤,眼光移往未名湖,此刻天色转暗,湖水远处一团漆
黑,弥漫着一股未知世界的黑暗恐惧气息。她努力睁大眼睛,似乎就能穿透历史
的屏障看到:嘉庆四年初三夜,新即位的皇帝爆发了最初的可怕威力,和珅待在
自己的房间里面一边又一边地回来踱步,等待着命运的裁决。甫皇帝圣旨下,一
抽白绫,便将纵横几十年的权臣吊死。他的尸身吊在房梁上摇来摇去,舌头拖长,
双目张开,死不瞑目。
稍微思虑一番,我心中却又暗暗纳闷起来。大人物归天后,鬼神有灵,气魄
也当大地紧,譬如关帝作了武圣,尉迟和秦叔宝成为门神,顶不济当,好歹也是
城隍一类的。至于恶人之流,秦桧、施琅等么就在地狱下油锅了。如和珅之身份,
死后起码也入十八层地狱,哪会回到人间作孽?
林白水转身面对我,脸有惧色,说道:" 恒淮大哥,我们回去吧!"
我点点头,说道:" 我送你。"
两人踱步于北大幽静的校园内,不少路灯损坏,因官僚主义发作,尚且来不
及修,有的地方黑咕隆咚一团,不免为这个前皇家园林添了一笔不详之色。我送
林白水到了寝室,她打开电灯,为我泡了一杯水,随意聊了几句,看天色不早,
我不便再呆下去,站起身告辞:" 我先走了,若是有什么事情,来叫我即可,或
者告诉胡八一也一样。他会转告的。"
我站起的时候林白水还坐在床沿,满脸惧色,待我转身到了门口,她忽然扑
过来,紧紧抱住我的后腰,哀求说道:" 你不要走,我真是害怕的要命……"
我低下头,女子的脸上有种悲凉的哀怨,无限留念的遗憾,刹那间不由得与
玟琳过世前的表情重叠起来。
我不是傻子,怎能不懂林白水的心思呢?
于是电灯按灭的时候,激情霎时迸发出来。我大吃一惊,林白水明明还是一
个未经人事的处子,放得很开,后来渐渐觉得她有种自暴自弃,或者说满足临死
前愿望一样的做法。
我素知其好面子,纵然心中喜欢,也不敢表现出来,甚至会故意装出凶巴巴
的模样惹对方生气,这样也是为了多接触一会儿。我多次救过她之后,其实心中
暗暗有了感觉。加上玟琳因她过世之后,更有一种以身相许的味道。只是她为人
不如玟琳大方,显得有些小气,迟迟不敢表示,我则是长期陷于玟琳的怀念中,
对她更多视而不见,直到此刻才发觉!
激情过后,林白水又惊又累,已经睡熟,象一只章鱼一样紧紧缠住我,不肯
放开。她个子本来就高,再加上我一个,狭小的床铺越发拥挤。我心中正在思虑,
究竟该怎么才能帮助林白水。到北京城里寻几个道士和尚作法事?一来文革刚过
去不久,哪有那么容易找到,再说,学校肯放进来吗?那么只能我自己想办法了,
我又不知……
忽然心念一动,北大图书馆不是号称中国最大,藏书最多,说不定就藏有这
些破邪除魔的书籍,估计文革时候可能会丢掉一些,现在应该陆续要回来了吧!
主意已定,我便抓紧时间休息,然后挨到凌晨四点醒转,费尽心思不至于吵
醒又能脱开林白水。万一早上被她同事看到,这破鞋和流氓的黑锅,我们是背定
了!
我摸黑在她房间里搜罗一番,偷走林白水的图书馆借阅证,先回家梳洗吃早
饭。八点一到就跑到图书馆,那门卫向我要借阅证,我拿出来飞快晃晃,又塞进
去。上面贴的可是林白水的照片啊!门卫见我衣装整洁,看年纪以为是学生,倒
也不细究。
我在偌大的图书馆里面四处找寻,心想这些封建迷信的书籍,能保留下来的
定然放在古籍部,果真找到一些,拿出一看,顿时傻眼,又是文言文又是繁体字!
我硬着头皮看,囫囵吞枣看了不少,下午时分,我看时候也不早了,一整天都不
搭理林白水,一定着急的要命了,于是我先赶到林白水的寝室,哪知门开着,人
却不在。她的邻居说道:" 你是不是那个和林白水搞对象的?"
我难得老脸一红,随后心底一沉,那人说道:" 林白水发了很厉害的高烧,
送进校医院了。她虽然很瘦,但身子一向很健康的啊!"
我转而去了校医院,打听到林白水的病房,正由她的同事照料,见到我纷纷
说叫林白水对象来照顾。我无奈地摇摇头,林白水实在是个不擅长把东西藏在心
里的女子啊!一发烧说胡话,嘴里喊的都是我名字。虽然地位悬殊,幸好当年鼓
励大学生和工农子弟兵结合,我这个前士兵和现锅炉工,不至于受到歧视。
林白水得了很严重的感冒,病情暂时控制下来,须得住院观察几天。现在没
有什么人生病,病房里面只有我们两人。我没钱买床位,只能趴在她病床的床沿
休息。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感到背后冷嗖嗖的凉意,徒然张开眼睛,顿时倒吸
一口冷气。
今夜月明,皎洁的月色之下,晨间林白水换下的衣服,直挺挺地悬浮半空之
中,月光穿透薄薄的衬衫,衣服内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仿佛是一个透明人穿
上了她的衣物,一步步缓缓走出去。
鬼附衣!
传说鬼没有实体,若是显身,必须附着在某样物件上,沾满生人灵气的衣物
最为理想。这恶鬼想要作甚?如今想来,林白水这场大病来得也是莫名其妙。她
虽然身材瘦弱,可是体格健康,纵然在内蒙古草原那般恶劣的环境下,风餐露宿,
亦是同我这受过特殊训练的士兵一样坚持下来。
鬼附衣浮在半空,慢慢移向房门,空空如也的袖口鼓荡空气,吱啊一声打开
门锁,穿过房门。我悄悄跟在后面,惟恐教它发觉。
深更半夜,校医院的走廊静悄悄,十五瓦的灯泡放出昏暗的光线,照射一件
衣服浮在半空,感觉尤为妖异。鬼附衣移到大门口,外面值班室医生视线叫窗户
遮住,只瞧见一个白色的衬衫,站起来喝道:" 什么人,半夜……"
我只听到噗通一声,可怜的医生,怕是吓昏过去了。谁看到这样一种鬼魅的
状况能不害怕?纵然是我,不过壮大胆子,面前跟随,其实双脚直在打哆嗦。
鬼附衣飘荡在北大幽静的校园里面,幸亏此刻正值夜半,几乎没有什么人在
外徘徊,否则看到一件浮在半空的衣服,后面又偷偷摸摸尾随着一个男人,这番
景象实在离奇!
鬼附衣渐行渐远,竟来到了未名湖畔,我心头一紧,果真是和珅的冤魂在作
怪,只是这般折腾林白水做啥,干脆迷地她跳河上吊,岂不更加简单?
未名湖畔花圃上流连着鬼附衣,倘若从远处观察,似乎是一个穿白色衬衫的
高挑女子趁夜色赏花,近看实着一具无头无手无足,悬浮在半空中的鬼物。
以前我曾经听家乡的老人们说起过,鬼魂因没有实体,所以只要拿走它附身
的物件,就不得不驻留在原处,无法离身。老子连横行数百万年的幽浮游灵都轻
松干掉,难道怕你这一介小小鬼魂?我咬紧牙关,猫腰蹿出花丛,扑向鬼附衣!
我飞身掠过,已将林白水的衣物抢在怀里,转身倏地眼前景象一变,明明是
黑夜,怎地一下子到了白天,我奇怪地四下里张望,周围雾气浓密,原处隐隐约
约有个人的影子,于是凑上去,看到百花丛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居然穿着满清
时代的衣物,手中捧着一只绣花鞋缝纫,我问道:" 姑娘?"
连叫几声,都没有反应,莫不是聋子?我伸手探过去,不料就穿透了她的身
子,不禁一怔,这只是幻觉!
我正在发呆,那女子忽然放下绣花鞋,高兴地站起来,害羞地看着我后面。
我立即回头,后边站着一个男人,大吃一惊,猛然后退几步,顿时醒悟,不过幻
觉,何必紧张!
男子个子超出我半个头,相貌英俊,唯一不爽的是一个大男人拖着一条辫子,
如猪尾巴一般,难看之极。他拉住女人的手便说起绵绵情话来,但见嘴唇蠕动,
声音绝无。渐渐地男人动作幅度大起来,争吵什么,神情激动,倏地扔下女人,
拂袖而去。
那女人顿时软倒,掩面流泪。我摇摇头,男女之事,毕竟不能强求。这时,
又涌来一帮人,看服饰似乎是看满清电影时常有的太监,不由分说,捂住女人的
嘴巴就架起。我正要追上去,忽然脚下一绊,猛然张开眼睛,天光大亮,刺得生
疼,耳边有人叫道:" 起来,起来!"
面前正是胡八一,古古怪怪地盯着我看,面有讥色:" 昨夜我见你不回来,
还以为又去大学生对象那里乱搞,怎么?被赶出来了?"
我勃然大怒,这乌鸦嘴吐不出好东西来,倒也懒得理会。此刻脑袋里糊里糊
涂,昨夜我不是追踪鬼附衣,正拿着了,然后就看到满清的那女子,最终怎么睡
到了花圃里?此刻手中抓着林白水的衣服,莫非我也叫鬼附衣迷住了?于是瑟瑟
打了个寒颤,赶忙在身上四下里查看,幸好!连根毛也没有多!
我先回到寝室,吃过早饭,干完活之后就去探望林白水,在医院里我就听到
悄悄流传着一个可怕的故事!医院里有鬼!昨天值班医生就看到一个无头无手的
女鬼……
我哭笑不得,摇摇头。
林白水依旧昏迷不醒,趁人不注意,我偷偷检查了她背后的血手印,只见越
发鲜艳,似乎林白水的全部生命力都注入里面。我不免更加忧郁,无可奈何地回
去,胡八一见我不快,问道:" 女人如衣服,何必在意!"
我突然问道:" 你是老北京?"
胡八一洋洋得意:" 不是我吹牛,我可是正宗的正红旗,要是到清朝年间,
起码还是个贝子……"
我懒得听他吹牛,大声喝问:" 我问你,既然你在北京呆了这么多年,这北
大燕园,可有什么邪门的地方?"
胡八一一拍大腿,兴奋地说道:" 哈,你这可是问对人了,举凡北京城,就
属我胡八一最通风水!话说帝王之气历来轮流转,之前长安洛阳,慢慢轮到了燕
京城,做了元明清三朝六百多年,终于也渐渐显出衰败之气,单不说天启年间的
天灾,到了清朝中叶,邪气开始盛起来。据说燕园,乃是京城邪气之源,乾隆皇
帝命最崇信的和珅建宅镇邪。哪知乾隆皇帝一驾崩,继位的嘉庆不知该典故,贪
图和珅的银子,硬生生地把和家抄了,从此邪气开始发散,清朝也终于撑不下去
了!到了民国年间,那司徒雷登虽是一个洋人,却从小长在中国,精通风水,企
图建校以正气压制邪气。特意在未名湖--邪气之源模仿通州燃灯塔,建起了如今
未名湖畔的博雅塔!燃灯塔属火德,邪气属于水德,自然镇压住了!不过文革年
间正气破坏甚大,我看也渐渐压制不住了!北大怕有萧墙之祸!"
我点点头,原来如此,问道:" 那为什么邪气属于水德呢?"
胡八一解释道:" 我们居住的人间本没有邪气,都是从地下的冥界蔓延上来。
土地有绝缘邪气的功能,所以我们要把死人埋在土里。但是水恰好是邪气良好的
导体,尤其遇到阴雨天,雨水满布大地,正是邪气最重之时!"
那天也是下雨天,林白水又途经未名湖……
我忽然一震,问胡八一:" 你说未名湖乃是邪气之源,那么你可知,若是有
人跳湖自杀之后,会不会变成鬼魅,专门候在湖里等待替死鬼?譬如和珅!"
他猝然不及,失声道:" 和珅!"
一个百多年前的贪官,何必大惊小怪。
他慢慢镇定下来,难得说道:" 哦,和珅,我倒是知道一些情况。"
胡八一说道:" 和珅不是吊死的吗?倒是听说,他的儿媳却是跳河自杀了,
但是一直没有找到尸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我冷笑一声:" 我已经明白了!"
下午,我拎着一块牌子,背了一把铁锹就跑到未名湖边的花圃,先把牌子插
在花圃边,上书:修缮当中,请勿打搅!然后毫不客气地蒙头挖土。北大历经文
革浩劫,迄今尚未回复元气,人手缺乏,加之官僚主义作风,居然没有对我这个
伪花匠的做法提出异议。纵然就是有人敢,我这个干多坑蒙拐骗的家伙自然经验
丰富,一瞪眼,理直气壮地叫道:" 是校长让我做的,你去找他来!"
我在花圃里到处打野猫子洞,挖了半天,直到天色昏暗,亦是毫无成果,不
免有点泄气,啃了一个馒头后,又抓紧时间趁着日落余辉干活,忽然铁锹碰到咔
嚓一下的声响,我心念一动,忙不迭地丢下铁锹,用手小心翼翼地拨出一根骨头,
拿在手里细细打量。这骨头发黑发脆,以我的经验而言,正是一根人骨!
我四下里张望,见没有人,便慌忙拔开土层,把一根根人骨捡起来,仔细数
了一遍,确认没有缺失,就丢进事先准备好的编织袋里面,洗干净手。我事先已
经打探清楚了,连夜跑去蓟县。这蓟县位于天津北部,距北京大概一百公里左右,
我一直折腾到第二天中午才赶到下属的刘村。在乡亲们指点下果然看到一个和家
墓,于是把尸骨埋进坟墓里面,烧了一把纸钱,默默祷告:" 尘归尘,土归土,
你既然不是这个世界上的,我业帮你达成了心愿,你就不要再留念尘世!"
我转身离开,走了半里地回头看去,北方的平原一览无遗,回头瞻望那和家
墓,坟头残余的纸钱青烟袅袅,似乎像在我致谢。我叹了一口气,马不停蹄地赶
回北京,白天搭车比晚上容易多了,约莫傍晚时分,我就回到了北大校园,满面
疲惫之色,顾不得休息,填了两个包子就来到校医院探视林白水,那林白水的同
事骂道:" 你这家伙,居然还是林白水的对象,这一整天混到哪里去了,林白水
都醒转了!"
我心中早已知晓,但是还很高兴地再次反问:" 醒了?"
未待后者回答,便闯进病房,林白水正直起半身由护士喂饭,瞧见了我,面
色依旧惨白,嘴唇发紫,神色却好了不少,向我微微点头致意。
我接过护士的饭碗,说道:" 我来吧!"
护士见我常来,晓得我和林白水的关系,倒是没有拒绝,忙自己的去了。我
一边喂林白水饭,一边和她聊天。
林白水说道:" 真像做梦一样啊!昏迷之中,脑袋总是昏昏沉沉的,似乎看
到一个穿过去清朝服饰的一对男女相爱,最终分离的惨剧!"
我说道:" 或许是真的吧!"
林白水咦地问道:" 这场高烧来的实在突然,我醒来时,已经过了好几天,
掀开衣服一看,那血手印居然不见,是不是你弄没的?怎么做,快跟我说说?"
见我笑而不语,顿时白了我一眼,哼哼哈哈:" 不说也罢,你这人,最喜装
神弄鬼!"
其实事情很简单,但是我们都被和珅这个意外的因素混淆了。燕园古时候是
和珅的宅子,后来和珅倒台之后,他的儿子丰绅殷德也跟着倒霉,被发配到乌里
雅苏台(今蒙古首府乌兰巴托)充军。他的妻子乃是乾隆的女儿,十公主固伦和
孝公主,两人感情很好,却面临生离死别,固伦和孝公主要被强行带回宫里去,
不从,便跳湖殉情了,然而她的尸体却怎么也捞不上来,为此砍了好几个太监的
脑袋。
其实固伦和孝公主尸体陷入淤泥当中,古时候未名湖远比现在大上好几倍,
日后渐渐淤积成为陆地。她心怀丈夫,一直阴魂不散,正如胡八一所说的,水乃
是阴间的媒介,那场大雨,雨水渗入泥土,使得她的阴魂附上了林白水。
那天林白水挨了一场雨淋,身子不佳,意外叫邪气入侵,终于生病,倒不是
固伦和孝公主的鬼魂故意如此!她本想借助林白水回到和家安葬之处,但在后者
生病后动弹不得,只得附身着衣服回去,终于被我发现。我听胡八一讲解之后,
忽然想起看到的书上有类似记载,顿时醒悟,这才马上把尸骨挖出来,送到和家
墓地,让她安息。
今后我只需考虑林白水的事情即可,头痛的是,我的工资收入远远不如她,
我配吗?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