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第二天,我扛着一根木棒,穿的破破烂烂,打扮成一个苏北盲流。我老家在
淮南,本来和苏北很近,一口江淮口音,东北人也分不出来。在东北有很多苏北
人在讨生活,我这副模样也不稀奇。
不过东北的严寒我第一感受到,方出了房子,踏着半尺厚的大雪行走,入眼
到处白茫茫的,吐出白气,眼睛生疼。我揉揉眼球,便上路,走到附近几个村的
交汇公路上,也就是当地的一个集市,寻机会跑到皇陵村去。
正走着,忽然一个人叫住我:" 喂,苏北佬!"
我转过身,对面是一个约莫三十来岁的汉子,身材不高,长着一张国字型脸
蛋,驼峰鼻,鬓发浓密,眼睛细眯眯成一条直线,偶尔开起来,便露出一丝凶光,
对我恶狠狠地问道:" 喂,苏北佬,要做活吗?"
" 做啥子活?"
我用江淮口音说道。
那人说道:" 我要储存萝卜,挖个地窖。"
我说道:" 大冬天,雪都下得这么厚,土冻的多硬啊!怎么能挖呢?"
那人说道:" 少啰嗦,我给你三十块钱,你来皇陵村挖地窖,干不干?"
我咯噔一下,三十块钱可不是个小数目,这人出手如此豪阔,看外貌又不像,
穿的很普通,其中必有猫腻,又在皇陵村,我忙说道:" 好的,好的,三十块钱,
一块也不许少!"
我就跟在这个汉子身后走了几里地来到皇陵村,来到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前,
那瓦顶土屋非常低矮,立在村中,坐南朝北,立在屋前四周一览无余,我总觉得
这屋子似乎有特殊含义。我东张西望,那人恶狠狠地叫道:" 你看什么看?"
我打了个哆嗦:" 我觉得这里阴气很重!"
那人叫道:" 啥子阴气,叫你干活就干。喏,就在屋前的地上,雪已经铲开
了,我在地上划了线条打好框框,你就沿着线条挖,千万不要越界!"
只见黑色的耕地上果然用石灰打了线,我心想这人做事还很讲究的。他丢给
我一把锄头、一把铁锹,先放火烧软了地面冻土,然后我朝手心吐吐唾沫,抡起
锄头挖掘,那人就在一边盯着。挖了半天,已经显出一个地窖的模样,我在沿西
边的石灰线下挖的时候,碰到一块巨石,为了挖出巨石,不得不把石灰线往前移
动一段,突然土里掉下一块白白的东西。我好奇地捡起来,细细打量,咯噔一下。
以我从前参与考古发掘的经验,这是一块人骨!
那人一直呆在旁边监视,见到我有所异动赶过来问道:" 喂,苏北佬,你不
好好做活,干啥呢?"
我见隐瞒不住,于是喊道:" 这里埋着人,有骨头!"
那人骂道:" 这是老坟,叫你不要挖过去,丢掉,快挖其他地方!"
我随手丢掉人骨,暗暗思忖,这块人骨非常新鲜,表层附着尚未腐烂的肉,
绝非老坟尸骨。以东北寒冷的天气估算,大概是几个月前埋下去的。我抬头看看
天,日头有气无力地挂在枝头,整个皇陵村笼罩在一层诡异的色彩下。
中午那人提供了几个馒头,但是我不敢吃,趁他不注意丢掉,吃自己带出来
的馒头。东北冬天白昼短,约莫三四点太阳就开始黯下去了,整个萝卜地窖却只
挖了一半,于是那人说道:" 苏北佬,你今天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明天再把活干
完?"
见我有异色,不禁讥讽道:" 是不是怕屋子前的老坟,胆子可真小!"
我怒道:" 好,我今天就睡在这间屋子里面。"
我收拾好工具,转身就和那人推门进入屋子,迎面顿时一股臭气扑鼻而来,
异常难闻,仿佛是一块鱼肉放在阴暗处发霉的味道一样!这屋子入门是前厅,以
一堵墙分为左右两厢,再进去就是和灶社连在一起的炕台,门口有一把梯子,搭
在阁楼上。我再四下打量,这间屋子实在肮脏的不得了,就像是垃圾堆和盲流栖
息地一样。墙角到处堆放着乱七八糟的杂物,什么柴草、空酒瓶等等,一抬头就
是满脸蜘蛛网。
我不禁疑惑道:" 这间屋子是人住的吗?怎么有一股臭气?"
那人说道:" 哦,以前是有人住的,不过已经废弃,打算过冬后就拆掉。臭
气,就是这屋子有个地窖,储存萝卜的,但是萝卜爱发酵,一股臭气,所以要在
外面重新打一个洞。你就自己睡在这里,炕火自己烧。晚上没事千万别乱动,这
里夜里有狼!"
我唯唯诺诺,那人才不放心地离去,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那一股子臭气从
屋子深处抽出来,越来越浓。其实我今天干了一天的活,实在疲惫不堪,靠在炕
上闭目养神,不知不觉中仿佛又回到了越南战场,枪林弹雨,最熟悉莫过于那股
味道。我忽然一怔,渐渐地从臭气中分辨出另外一种味道,若隐若现的味道,这
种味道在越南战场上时常闻到--腐尸的臭味!那时两军交战,有些尸体来不及收
拾,而越南又是高温炎热,很快腐败,那股味道,一辈子都不想再闻!莫非……
我瑟瑟打了个寒颤,这里有个萝卜地窖,我从怀里拿出一只小巧的手电筒,
扒开杂物,果真见到一个萝卜地窖,当时心脏砰砰剧跳,惊人的事实就要发现!
哪知萝卜地窖居然是空的,连根杂草也找不到,可以那股难闻的味道越来越
浓密,我不禁把目光转向头顶,阁楼上面。
我叼住手电筒,顺着梯子爬到阁楼上,上面居然还有一扇门,握住把手没有
灰尘,显然时常有人过来。我用力一推,这门后面好像被什么东西顶住了,不过
在我的蛮力下渐渐滑开,门露出了一个半人大小的口子,我脱下棉衣,勉强挤了
进去。
阁楼上也是乱七八糟的,胡乱堆放着很多杂物,我转过头,看看什么东西顶
着门,却是一堆柴草。柴草有这么重吗?我顺便踢了一下,触觉鼓鼓的结实的,
好像沙包之类实物。我用脚拨开柴草,;露出一只化肥编织袋,鼓鼓囊囊,半透
明的塑料袋子里显出一个蜷曲人的轮廓,不住散发难闻的臭味,难道……
我吞咽一下唾沫,颤抖着剥开袋子,顿时差点喊出声,浑身毛都竖了起来!
老子什么尸体没有见过,干尸、碎尸、古尸,唯独这种模样的尸体还是一次见到
过!这尸体蜷缩成一团,表面似乎浇上了一层油,异常光滑。那尸身是个男人,
全身赤裸,一双眼睛死不瞑目地看着这个世界。虽然东北天气寒冷,但是时间久
了,毕竟开始腐化,下面渗出很多尸液,那奇怪的味道就是尸液发出的,滴到楼
下之后,就让我以为萝卜地窖里才藏着尸体。
这个人明显是被杀死后放在这里。邪门,假若我杀了人之后,是要干净埋到
土里,或者放火烧掉,哪是这般明目张胆地放着,用臭气引人前来?况且,这尸
身似乎是某种重要的仪式,特意涂了一层奇怪的油。
忽然我听到外面有脚踩雪堆嚓嚓的声音,虽然他故意放轻了脚步,但是在冬
季异常寂静的夜晚,反而越发清晰了。我急忙奔到阁楼一角,透过缝隙看下去。
雪地的反光很明亮,所以我能清楚地看到白天招我的人抽烟踏雪过来,若是让我
发现我已经看到了尸体,那可不好!
我跌跌撞撞跑回去,黑暗中,不慎叫一样东西绊倒,拿着手电筒一看,又惊
又怒,柴草堆下伸出一条人腿,浮现出一具,不两具,三具叠在一起的裸尸。
我越发惊恐,急忙爬下阁楼,这时那人正把房门敲地整天价响:" 开门开门,
苏北佬!"
我赶过去打开房门,那人抽着烟,问我:" 要来一只吗?"
我摇摇头,那人又说道:" 初来借一步说话。"
我徒生警惕,和那人走出房门,暗中戒备,唯恐他偷袭。
那人说道:" 苏北佬啊……"
嗵!我来不及反应,后脑勺就被击中,顿时疼痛异常,但见那人顿时面露凶
光,而在他背后则是另外一个人举着一把锄头。心念转动,原来如此,竟是两个
人。其中一个引我放松警惕,另一个暗中下毒手!
另外一人低低骂道:" 老二,我说你昏了头吗?现在公安盯得这么紧,你居
然还有胆子找人过来,万一发现,岂不是坏了大哥的大计吗?"
那人满不在乎地说道:" 怕什么,若是这么胆小,如何成就我们的复兴大清
皇国大业!"
另外一人说道:" 我只是叫你小心点。居然还把招来的人搁在那件屋子里,
如果那个盲流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怎么办?"
那人说道:" 反正迟早都是死,让他看到又如何?最多先认识几个伙伴,下
去之后好多交往交往啊!哈哈!"
那人放声大笑,声音凄厉如暗夜中的枭。
我受过严格的抗打击训练,哪这么容易倒下,匆匆几秒就醒转,只是后脑勺
乃是旧伤口,似乎伤到了神经,竟然浑身动弹不得,不禁又惊又怒,只能暂时装
作昏迷不醒,暗中查看他们的下一步动作。
那两人合力将我抬起来,另外一个人说道:" 嗯,想不到这个苏北盲流个子
不高,倒是挺重的,身板不错。"
那人说道:" 相城,这次就辛苦一下,不过也请你不要告诉大哥,不然他非
骂死我不可!"
那叫相城的苦笑一声:" 看来也只有大哥能够制住你这个无法无天的家伙。
我这人啊,只能给你擦屁股!"
那人嘿嘿地偷笑,然后哼哧哼哧地抬着我在雪中行走,约莫走了五六分钟,
纵然闭着眼皮也能感受到一阵强烈的亮光,里面热气腾腾,不时听到水流冲刷的
声响。只听一个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叫道:" 又是你们两个给我带货来了。现在不
是公安盯的很紧,皇上不许我们私下里行动?你们好大的胆子啊!皇上素来英明
公正,礼亲王合城,纵然你皇上的亲兄弟,皇上为了法度,还会挥泪斩马谡的!
"
那人原来叫合城,此刻破口大骂道:" 放你妈狗屁,要拍皇上马屁,也要在
皇上听得到的地方。扒露秃,你这老小子,做的恶事比我们少吗?少啰嗦,给我
搬!"
即使此刻危急万分,我听到他们的对话也是不禁莞尔。好歹我跟了林白水学
过不少知识,在北大历史系又听多了课,似乎这帮愚民偱满清旧制建立了贵族制
度,但是又四不像。譬如那扒露秃,仔细一想,哪有人会有这样的名字,应该是
满清" 勇士" 的封号吧!假若林白水听到,一定活活笑断肚肠而亡。但是下一刻
我便乐不起来了,只听那扒露秃说道:" 是不是老规矩,先开膛剖肚,然后浸在
玉油中七七四十九天?"
两人用力一挥,把我扔到一张木桌上,我只觉得浑身一震,后脑勺又重重磕
下,痛得几乎要叫出来,拼命忍住。
合城点点头,说道:" 嗯,是的!唉,最近这段时间紧,就是到手的尸身也
不能埋入穴中。"
相城失声道:" 合城,不是说过不能带尸字吗?这叫做天柱!"
合城不禁怒道:" 死人就是尸身,哪有那么多讲究,又是那个外国来的鬼佬
搞出来的花样!"
说着怒气冲冲地离开,相城接着追上去。
扒露秃仿佛拿了两个金属物件,一边摩擦一边笑道:" 小子,别怪大爷心狠
手辣。等皇上大事已成,少不得你们的祭祀。"
扒露秃用尖刀割开我的棉衣,冰凉的刀子在胸口肌肤上划过,只觉得一阵凉
意,那家伙笑道:" 你这个家伙,身板不错,可惜了,小子!"
扒露秃正要把刀子刺下去,我猛然张开眼睛,迎面是一张极为丑陋的秃子脸,
牙齿别在外头,鼻子歪歪,更好笑的是脑袋瓜光溜溜的,半根毛都没长。看来扒
露秃便有戏虐之意!
扒露秃见我张开眼睛,不禁吃了一惊,他解剖了十几个人,还从来没有人开
眼过。那情形就和看见诈尸一般!其实我心里未尝不是惊险万分,冷汗涔涔。方
才我一直动弹不得,直到又撞到了后脑勺,手指才微微麻木有了感觉。那刀子划
过皮肤的凉意,我当真要叫出来,眼见要刺下来,我心中一急,拼命挣扎,终于
张开了眼睛!
扒露秃手持一把剔骨刀,一把钩刀,原本要解剖人的,此刻见我起来,不怒
反喜,笑道:" 好家伙,虽然我号称扒露秃,但是从未和人真正交手过,向来不
过在村子里打架罢了。也好,今天便让我会会你,不负扒露秃的称号!"
说着,手拿尖刀便冲过来!
其实我手无寸铁,身子又刚刚恢复,总觉得有股麻木的感觉,运动起来也不
甚灵活,见他一刀刺过来,无可躲避,灵机一动,便立时钻入桌子底下。扒露秃
刺了个空,弯身便又刺过来。好机会!只要我把桌子拱翻,就可压住扒露秃。
哪知向上用力一顶,桌子纹丝不动,当下愕然,眼见扒露秃刺过来,硬生生
吃了一刀。
那扒露秃笑道:" 你以为我勇士的称号是白得的吗?我早看穿你的诡计,这
桌子乃是老杉木制作,重达百多斤,岂是你可以搬得动?"
他微笑着低头下来,见我一动不动,以为我死了,但是刚弯下笑容立时僵住。
我竟然毫发未伤!原来我灵机一动,把割破的棉衣脱下,这棉衣厚达五六公分,
两层垫在一起不下十公分。扒露秃刺刀的力气,全部陷在棉花当中。
我哪会放掉这个好机会,冷不防一脚踢上去,正中扒露秃鼻梁。鼻梁乃是人
体要害之处,汇集数个死穴,扒露秃大叫一声,翻身倒地,一动不动。
我松了一口气,脱下棉衣之后,在东北零下几十度的严寒中渐渐觉得寒冷,
于是我钻出桌子底下,动手就想去拔那个家伙的棉衣。
我方凑近扒露秃,猛然他张开眼睛,冒出凶狠的目光,一下子掐住我的脖子,
狞笑道:" 小子,你装死的招数我也会!"
下一刻扒露秃又面露惊愕,我的手腕,渐渐把他的手扳开。
扒露秃的个子超过一米九,体格异常强壮,手腕上肌肉鼓鼓。然而他岂是知
道我在部队中就有" 无敌铁腕" 的外号,扳手腕全师无敌,退役后都是干铲土、
铲煤的活,力气锻炼地更是夸张,此刻神经协调已经恢复,我毫不客气的动用手
劲!
我和扒露秃两个力大无比的家伙打架,就像是大象和犀牛在对撞,谁也奈何
不了谁。不仅扒露秃大急,我也大急,这般打斗,一定惊动了不少人。人多了,
吃亏的肯定是我。
我倏然瞅见扒露秃方才丢下的剔骨刀,就落在附近地上,然而在稍稍分神,
立即教后者把握住机会,顿时又掐住我的脖子,却不再施展力气按下去,而是直
接不住把我往后推。我一时用不上力,只觉得喉头痛苦异常,背后猛然一震,撞
在一个地方,眼角余光瞄下去,似乎是水池一类的东西,飘着一层油,里面浮着
莫名其妙的东西。
扒露秃用力把我按下去,想把我浸在水里淹死,我身子后仰,双手无法用力,
渐渐觉得眼前一片空白,意识模模糊糊,要死绝了,双脚乱蹬,突然扒露秃大叫
一声,放开了我,双手捂住下部,原来我濒死的乱蹬,竟然踢中他的男人要害。
这激烈打斗,一般人很难会顾虑到!
此时不下手,更待何时?我心头一紧,狠狠心,一头撞在扒露秃身上,他躲
避不及,顿时掉入水池中,我到处寻找武器,等他上来时候刺死他!
哪知这时我看到了惊险的一幕。那扒露秃如同掉入了硫酸池一般惊恐不已,
拼命要挣扎上来。我奇怪,这只是普通的油,又不是沸油。但是扒露秃越来越惊
恐,竟然向我呼救:" 救命!救命!"
他双手乱抓,倏然摸到一个东西,高高举起来,我顿时大骇,居然是一具浑
身赤裸的男尸,面目浸地发胀,尤为狰狞,更可怕的是,他的胸腔腹腔洞开,里
面空荡荡的,丝毫没有内脏。扒露秃害怕之极,掉下男尸,正好搁在他头上,又
是一阵挣扎,慢慢地沉入水底。
我叹了一口气,你杀人,必被人杀!何况是冤鬼!
原本搁在扒露秃头顶的男尸在其沉入水底后慢慢浮上来,从侧面看过去,表
情古怪,似诡异地微笑。那男尸身上金灿灿的油层更加神异,透明如蛋清又粘稠
似松脂。我本想伸手沾点查看一番,回望到扒露秃碰到男尸之后即可毙命的下场,
里面仿佛蕴含剧毒,顿时瑟瑟打了个寒颤,断绝了好奇心!
我唯恐其他村民立刻过来围攻,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棉衣,打开门冲出。外
面冰天雪地,我冷得缩缩身子,呼出一口气就凝结成霜粘在胡子头发上。这次侦
察真他妈的惊险,老子的命都差点丢掉,难怪表叔将此绝命任务推到我头上,回
去一定找他算账!眼下抱怨无用,逃命为先。
这个村子远比天柱山村规模大多了,布局也甚是有军事要塞的特点,学尽冈
村宁次的风格,以房屋为点,以周边的栅栏为线,牢牢将整个村子封闭起来,形
成囚笼一样的结构,设计这村子的家伙一定是日伪分子!我只能穿过村子才可以
脱逃,于是尽量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在皇陵村里穿梭,纵然如此,踩在新雪上
也是咯吱咯吱作响。
正如表叔所言,皇陵村的人包成团干着违法勾当,警惕心也非常重,不时有
一组人来回巡逻,方走过一个拐角,便察觉前面一派手电筒在乱瞄,趁他们稍微
发现,我急忙挤到两间屋子中间的缝隙里躲藏,眼看他们走过,心底放松下来。
但是,背后怎么热气腾腾?
我转过头,几乎跳起来,原来这条缝隙竟是一条狼狗的巢穴,深更半夜见我
来打搅,不满之极,口鼻喷着热气,低低小吠。
" 老弟,你安静一点,哥哥给你……"
妈的,这狗也不受贿赂,忽然汪汪大叫,并且凶狠地扑上来,只是头颈教项
链拴住,才咬不到我。
但我已经魂飞魄散,慌忙逃出去,远处的巡逻队立即发觉大喊:" 有贼!"
当下我便顾不得,全力往村口冲出去,背后敲锣打鼓,刹那间整个村子沸腾
起来。那扒露秃的尸身应当很快被发现,我就不是被当作贼那么简单了!
我加快脚步,只是在雪地上一脚一个洞,怎么也跑不快,后面人声越来越响,
似乎夹杂着把我骗来的合城:" 不要让这小子跑了,事情败露,大家都没好下场!
放枪,放枪打死他!"
有枪?我心头一紧,便听得砰地一声巨响,背脊就犹如被一头牛重重撞了一
下,顿时跌倒在地,酸软不已。
我又惊又恐,往背后一摸,却立时转惊为喜,原来山民们毕竟没有军用武器,
不过土制猎枪而已,砂子为子弹,一枪打在背上,大半砂子教厚厚的棉衣吸收,
剩余的不足为患。倘若是一杆五六步枪,我老早归天了!
我马上爬起来,忙不迭地往前冲,毕竟我受过军事训练,体力大大超过这些
村民,终于跑出了村口,看天上星星,辨别方位,转向天柱山村方向,进入一片
密密麻麻的森林。
东北的林木极为茂密,多半是亚寒带针叶林,伸张的遮天蔽日,盖住了天空,
看不清方向。我一时之间哪里顾得了这么多,只管往前拼命奔跑。背后响声渐渐
消失,是皇陵村村民放弃追踪,或是我已经摆脱了他们。
不过我已经累的上气不接下气,终于慢下步伐回过精神来,只觉得身子越发
寒冷,除了重重的喘息和无力的脚步,当真孤寂之极,此刻特别想念老婆温暖的
怀抱。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林木渐渐稀疏,远处闪现人家的灯火,我大喜,天柱
山村快到了!
正当我要加快脚步之时,猛然间天上掉下一个人将我扑倒,那人恶狠狠地叫
道:" 你究竟是谁?是不是天柱山村派来的探子?"
听声音熟悉,立即记起便是那个叫合城的家伙,他洋洋得意地说道:" 别以
为我们脚程没有你快,但是看你往天柱山村的方向就知道你的目的。那里只有一
个村子,于是我就事先趁马车绕过来埋伏,果然等到你这个家伙,快说!"
我掐住我的脖子,不过这个家伙忘了一件事情,近身搏斗可是我的拿手好戏!
" 因为……"
我说话越来越低,合城一怔,以为手劲太大弄死了我,正松开,我猛然一拳
砸过去,击中他的鼻梁。合城惨叫一声,翻身倒地!
我毫不犹豫地又扑上去,唯恐他未致命,拎住他的两条胳膊,猝然发力,只
听咔嚓一下,已经被我折断。合城又是惨叫一声,却渐渐不再啃声了。我冷冷说
道:" 小子,你想和我斗,还早了十亿年。这就是对你欺骗我的报应!"
当下也懒得理会他,飞快地冲向天柱山村,到了村口附近就遇到治保主任带
着民兵巡逻,瞅见我先是一紧,再是一呆,问道:" 林白水的姑爷,你怎么这番
德行了?"
我挥挥手说道:" 少废话,叫表叔过来!"
果然表叔正呆在村子里等候我的消息,见到我笑道:" 可是有好消息吗?"
我怒气冲冲地叫道:" 老子命都快没了!"
表叔说道:" 我看人的眼光向来不会错的,以你之能,一定侦测到了什么。
"
我怒气稍微减少几分,说道:" 正如你们猜测的那样,皇陵村的人在干那非
法勾当,骗来外地人,做成尸干,不知何用。莫非是邪教祭祀?"
表叔脸色一变,问道:" 你说真的?他们杀人?"
" 废话,光是我见到的尸体就有三四具,连老子自己也差点被杀了。你快快
点齐人手,否则迟了,证据定是教他们湮灭!"
表叔点点头,说道:" 事不宜迟,我去召集人手,你暂时在这里休息一下,
等下我们人多了,一起动手!"
说着转身离去。
我只觉得又冷又饿,治保主任把我送到家里,林白水正在炕上读书,见到我
衣服破破烂烂、浑身伤痕累累,头发胡子上结满冰雪,心疼不已,一边收掇一边
埋怨:" 我叫你别去你偏偏爱逞英雄。英雄哪是这般好做,流血流汗哩!"
我又气又好笑,说道:" 少啰嗦,拿一瓶酒过来,我冷死饿死了!"
林白水恶狠狠地说道:" 活该!"
这女人,心肠毒啊!居然诅咒老公归天!
酒没有拿来,林白水取了生姜水和白面馒头,我狼吞虎咽,辣到身子里,一
身热汗!外面动静倒是越来越大,片刻表叔进来说道:" 恒淮,你带路,我们去
抄他们老巢,为你报仇!"
我恨地咬牙切齿,当下丢掉馒头,穿好衣服,林白水拉住我的胳膊,低低说
道:" 小心!"
我点点头,出了外面。好家伙,不下五百人,小小的天柱山村几乎被挤满。
原来皇陵村是个大地方,表叔唯恐派出所的一点力量不够,硬是动用自己的威望,
在周边几个和皇陵村有仇隙的村里召集了百多号人,一路乘坐拖拉机、马车,浩
浩荡荡杀向皇陵村。
表叔和我挤在拖拉机上,表叔笑道:" 林白水是个好女人,就是性子有点傲,
发点脾气你可不要怪她。"
我笑道:" 我若是这般小气,那白水还会嫁给我吗?"
说话间,已经杀到皇陵村,表叔拿着一个高音喇叭指挥:" 这次,我们是逮
捕罪犯,不是鬼子进村,谁敢做打砸抢的事儿,别怪老子不客气!"
于是一干人浩浩荡荡进去,因为人多,也没有排什么阵势,但是奇怪的是,
偌大的村子静悄悄的,毫无动静。众人不禁面面相觑,表叔发令:" 大家四下里
找寻,就是条狗,也得给我挖出来。"
表叔说道:" 恒淮,你先带我去那些埋藏尸体的地方看看!"
我马上带着他去了那个水池房,但是里面水池老早放干,什么也没有留下,
到了那间破屋子,尸体也不见了。不刻大家都陆续过来回报,说道别说活人活狗,
就是连根毛都没有了。
表叔呆立半晌,恨恨地说道:" 这帮人好狠,明知事情败露,竟然立即弃村
逃跑,做主的人手段不凡啊!"
我见表叔神色凝重,看来事态严重,忽然记起来,忙道:" 我在这间小屋子
的地里挖出过尸骸,我见土层没有松过,一定还埋着尸体!"
表叔一拍大腿叫道:" 不错,我们赶快动手!"
我指着那间小屋子外面空地的石灰线外,叫几个壮小伙挖地。冬天土层冻得
硬梆梆,于是先放火焚烧,然后几个小伙子脱掉上衣,挥汗如雨地挖掘,突然咔
嚓一下,铲起来一些玉米枝干,壮小伙停顿下来。
" 挖呀!" 表叔催促。
那壮小伙接着往下挖,一铲一铲的泥土往上翻,越来越多的玉米枝叶被挖上
来。当又一铲土被翻上来时,那壮小伙倏然向后一退,目光瞪得大大的,就像蝎
子蛰手一样惨叫一声,丢下铁铲就逃到地面上。
表叔于是亲自下去,捡起那把铁铲,数十个手电筒光照下,只见那铁铲的铲
头上,蘸上了一层粘稠似皮蛋的物体,散发奇怪的臭味。再看地面上,有一些暗
红发黑的液体渗出来,将周边的泥土浸湿。
看到这番情景,任谁都知道找到了什么,于是个个面色凝重。表叔叫来几个
胆大的一起下挖,掀开玉米枝叶,一张腐败的人脸立时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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