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对方的快艇驶过来,马上有两个人跳上我的船来,手里拿着枪。
我只瞪着对方老大呆若木鸡。
有人叽哩咕噜跟我说了些什么话,我一句没听懂。他也许以为已经控制住局面,
过来劈手就夺我的枪。我只嫌他阻挡了我的视线,随手一甩一推,他立足不稳,掉
进水里去了。
跟他一起跳上来的人紧张起来,“啪”地拿枪指住我,我眼尾也不瞄他一下,
只直盯着前方。
对方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怎么是你?”
我也想问怎么是你?可是我不知问谁。
我曾无数次问过上帝我是不是给人由头到尾地骗了一回,上帝没有答我;我也
曾问过魔鬼,是否把灵魂卖予他他便可以保证我可以复仇,连魔鬼也不肯理我。
只有花店里的百合那么无辜地绽放,绽放纯洁的笑脸和浓郁的香气。
我终于知道百合的寓意不是百年好合,而是忘却,将一切色彩都抹去,只留下
一张白纸,那香气是促使你自己麻醉和洗脑的。
可是,在这一刻,我才知道咒语失灵,我居然不能忘却。
我彻头彻尾没有忘却。
我从这一分钟开始恨透百合这种植物,它代表谎言,由开始至结尾。
握枪的人这才发觉我们两个神情暧昧,虽然还是用枪指着我,但不住转头看他
老大的意思,神情十分迷惑。
对方缓缓说:“你怎么会牵涉到刚的买卖来?”
我冷冷说:“因为我笨,我又一次相信了别人。”
对方的脸隐在阴影里,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似乎在风声中听到他低低的喟息。
原来他就是龙恩的朋友,这世界何其小。
想起龙恩,我心中一震,连忙说:“你快去救龙恩,他身赴险境。”
对方的身子微微一震:“我知道……”
我急:“你知道还不快去?你不是他朋友么?不等到他,我不会走。”
对方不知在做什么,一直在踌躇,自他知道接的人是我,四周的气氛非常古怪。
我心急,无暇再去想我跟他的事情,迈步就想跳到他船上去游说他去救人。
拿枪监视我的人有点紧张,但看见我跟他认识,枪动了一下,没有扣板机。
但身后有声响,“哗啦”一声,给我推下水的人终于在水里追到他的手枪,冻
的七荤八素。此刻冒出头来,一把攀住船舷,正好看见我的动作,他冻得僵硬的手
指扣动了板机。
有一股尖锐的感觉刺进了我的背部,然后是冷和热。
就像冰冷的刀尖突然戳进了我的背心,突然感觉四肢无力,身体被强大的力量
推揉着,转了个半圈,终于不支。
对方急上前一步,一把扶着我,他的脸这时脱离了阴影,眸子还像年前一般炯
炯发亮。
隐约听到身后有怒吼声,但我意识模糊,有热流从我背部不断向外涌出,带走
我的体温,我感觉非常冷。
是初遇莉莉那晚的鹅毛大雪么?我们捧着热狗喝啤酒,呼出白气,看着对方的
脸在雾气里朦胧。
那么冷的天气呵,一丝温暖多么可贵,如果有阳光,像龙恩跟爱上刷子的企鹅
起舞那个下午的阳光该多好。那么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令到心中的寒冷和黑暗
都统统驱走。
可是没有阳光,只有星光。
抱着我的人感觉如此之近,他的脸那么那么模糊,眼睛遥远而明亮,宛如星光。
是的,在摩天大楼的顶楼,下面的餐厅飘荡出CD Louper 的歌声,All cap of stars,
满帽的星星。我没有帽子,但我伸出我的手,满满一握,我笑得非常放肆,星星都
在我手里,我喜欢哪一颗就摘那一颗。他抱着我的腰,我非常放心地向后仰向后仰,
长发流水一般泻下来,我们的剪影好像某张好莱坞的黑白海报。笑足了,看回来,
他的眼睛是最亮的星星。我伸出手去,天上星星那么多,我不贪心,我只要这两颗。
他捉住我的手,声音好像夜风一样温柔,“傻瓜”,星星离我越来越近,他吻了我
……
一股剧痛突然使我醒来。灯光刺激得我张不大眼睛,但我仍然可以看见看守我
那个人厌恶的表情。他看见我醒来,别过脸去,他是那个曾经拿枪指着我的人。
我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地方,白布床单,似乎是病房,但安静得不平常。
我开口:“这里是什么地方?”话一出口,先把自己吓一大跳,嘶哑的声音不
像从我喉咙里发出来的。
看守我的人不看我,但声音有点不耐烦:“特殊病房。”
“我是中枪了么,所以把我送到这里来?”
那人不理我。
我叹口气:“给我倒杯水好么?”
那人装作没有听见。
我苦笑:“你心里在恨我,我有什么得罪你了?”
那人还是不理我,拿背脊对着我。
我动着脑筋,疼痛让我的脑筋清醒,应该是麻醉药过了才这么痛的,我想了又
想,问:“那开枪打伤我的人呢?是因为这个他受到惩罚,所以你恨我?”
背着我的人霍然一震,我知道我猜中了。
我慢慢又说:“他怎么了?”
被问的人终于按奈不住自己,回过头来,一脸都是凶狠怨恨的神色,他盯着我
:“都是因为你,他的右手被剁了下来。”
我的眼皮不禁跳了一跳,但随即淡淡说:“他是违抗了命令吧,所以受到这样
的惩罚。据我所知,有些帮会对待违抗命令的手下的惩罚要严重得多。”
“你知道什么?”那人一步步逼过来,脸上肌肉抽搐,手指不住屈伸,蠢蠢欲
动,似乎想伸手捏死我:“我们来之前的命令就是要对付你,把你解决掉。是那个
人,他临时改变主意,他……”
有人暴喝:“你在干什么?”
一人噔噔走进来,一把把他推揉到一边去,顺手再一个耳光。
那人还想分辩,接触到来人厉电似的严厉眼光,不敢再说,捂着脸走了出去。
来人看着我:“好一点没有?我给你安排了离开美国的飞机。”
我看着他:“你不是要杀我的吗?”
“没有的事。”
“你的手下亲口告诉我的。”
“回头我要宰了他。”
“不关他的事,告诉我,你为什么出尔反尔?”
他突然暴怒起来,用力把我身上的被子扯到地上,再用手握住我肩膀就想把我
拎起来,口里叫着:“走吧,快走,趁我没有改变主意之前。”
我给他一扯,背上的伤痛得入心入肺,疼痛令我冒出汗来,我记起一件事:
“龙恩呢?你可有把他救出来?”
对方停了手,愣愣看着我。
我直视他:“他没有回来,我不会走。”
他松开我,双手直插到头发里,一把把揪着,就像揪着绞动的心。他低下头,
掩饰不住的痛楚:“答应我,离开这里。”
为什么,为什么不肯告诉我龙恩的事情?难道,他已遭不测?
我身子一软,又倒回床上去。
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他看着我:“你哭什么?”
“龙恩有意外了是不,他不会回来了?”
他愣愣看着我:“不是。”
我于泪影中看到一丝希望,连忙一把抓住他的手:“那我们还不赶快,把他救
出来?”
他闷闷说:“没有用的,他杀掉了乔,一命抵一命,我们不能破坏刚的规矩。”
这么说,龙恩死定了?我的心沉了下去,整个人呆住了,泪珠还凝在脸上,心
里狂喊:怎么办?怎么办?
他一把又把我提起来:“走吧,只有你离开此地,才不辜负龙恩的苦心。”他
笑得那么苦涩。
忽然我心中有灵光一闪,刚视龙恩为爱将,乔死了,他更舍不得将他也杀了,
但是,规矩如此,不得不然。就像当初,他那么无奈,知道自己会半生寂寞,也不
得不杀了莉莉。如果,如果能找到一个替罪羔羊,他一定会放过龙恩。
我忽然想到解决的法子,我抑制不住的兴奋:“有一个法子可以救他,你把我
交给刚,我承认是我杀了乔,那么龙恩就不会死了。”
他像给人抽了一鞭子,浑身一抖,像见鬼一样看着我。
毕竟曾经跟他非常接近过,我曾经见过这样的眼神。那时他送我至机场,答应
不日会联系我,语气非常惨淡。我开玩笑:“好像生离死别,你又不是不会再来找
我。”当日的他,也是浑身一震,以这样的眼神看着我。
今时今日的我,清楚记得这种眼神的含义:他给人一言道破心中意。
联合刚才他的手下跟我说的话,我突然完全明白了。
我凝视着他:“就照你当初打算的干吧,把我解决掉,交给刚,换回龙恩。”
我的语气淡定无比,只因哀莫大于心死。
我终于记得当日我下了龙恩送我上的飞机,那回头时那不祥的预感并非无事生
非。
还有莉莉送予我的小小晚礼服,曾是那么无奈地缠着我的手腕,可惜我听不懂
它要对我说的话。
甚而,初踏足纽约时那无比奇怪的感觉。
其实,自我下决心来这里,就是一直在赶赴这场死约会吧。挣扎那么久,兜转
得那么厉害,牵连了那么多人,不过是在这条不归路上苟延残喘罢了,上帝一定在
看着我怪笑,因为我的行动和表现都那么滑稽,其实我跟那只猴子一样,是无法脱
出他的手掌心的。到了这一步,我已经筋疲力尽,我心甘情愿结束这场惊心旅途。
所以此刻我看着这个手里握有生杀权力的人的目光一片平静,我一心求死。
他受不了我的目光,低下头去,捧住脑袋,喃喃说:“天啊,你不要这么说,
我受不住诱惑。”
只此一句,他已经承认了他曾经有此打算。如果那个人不是我,我不是恰巧认
识他,曾经与他有过纠缠,他的计划早已顺利进行,换了龙恩平安归来,他的手下
也不会平白无故丢了一只手。
我微微笑了起来:“就这样吧,你把我……”
他抬头看我,眼睛赤红,内心在剧烈交战。他缓缓伸出手来抚摸我的脸庞,我
闭上眼睛,温暖而颤抖的手,如情人一般温柔,慢慢向下,停在我脖子上。
他离得很近,我清楚嗅到他身上散发出百合花的香味。
真要命,他居然改用百合香型的古龙水,而很久之前,他用的是檀香……
“碰碰”有人敲门,他的手迅速离开我的脖子,走出门去。
我睁大眼睛,空气中弥漫着若即若离的香气。
香气突然加浓,他又迅速走进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一把扯着我:“走吧,
飞机到了。”
我挣扎:“不,我不走,我坚持我的决定。”我甩开他的手,不管热流从我背
上的伤口又汩汩流出,我突然崩溃。压抑了那么久,经历了那么久,在生与死之间
徘徊,伴随的永远是欺骗和绝望,我已经无法忍受。
我狠狠地说:“杀了我吧,你不杀我,我自己去死,你把我的尸体交给刚,那
个冷血的人,那个人杀来杀去杀的都是自己最喜欢的人,他注定孤独一辈子。我不
要学他,反正都是算计反正都是黑暗,死了才好,我再也不要忍受冷血的人冷血的
世界。”
身边的人静静地说:“太迟了。”他冷静地说:“就算把你交给刚,现在也毫
无意义。”
像一块冰,突然令我发热的头脑冷了下来,我似乎听见自己的心脏在“吱”的
一声响,明显是一盆冰水泼熄了火苗的声音。
有一阵子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的头脑里在计算文字组合。法语是这么奇怪,
每个单词只代表一个意思,但是如果掉转过来再掉过来呢?
我的脑袋一直混混噩噩,有人把我送上车,然后下了车,然后再上,再下,然
后坐在一个不太舒适的位子上。然后有轰隆隆的声音响起,脚下开始震动,天啊,
我已经在飞机上。
我怔怔地,身边的人对我说:“你要睡一下吗?”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
我转过头——苏眉。
忽然之间,我见到我唯一的亲人,忽然之间,我伸出手去抓住她,浑身发抖,
我告诉她:“我害死了一个人。”
苏眉静静对我说:“不是,他是为他的朋友而死的,不是因为你。他爱的人死
去之后,他一直在寻找这样一个机会,他一定非常满意这个结局。”
她说得非常冷静,但眼圈红了一圈。
好久之后她告诉我,龙恩为了救她,才杀了乔,然后英勇地回到刚那里自首,
她一辈子记得这个人。
苏眉的话令我好过了很多,但是心里仍然像堵住了什么似的,砸得死死,沉重
而闷气,压抑得我几乎无法呼吸。
我问自己:就这样结束了吗?就这样?
飞机突然停了下来,我神经质地问:“到了?”
“不,是中途停站。”苏眉转过头,似乎有所期待。
无论是期待谁,我也没有兴趣,我心中压着的应该是那个下午的整片阳光。它
那么沉重,但是,我怎么可以不要阳光。
也许,我不得不结受这个结局,现实总是残酷的。
我固执地沉默着。
有人上来,坐我另一边,他伸出手来,纤长干净的手指,拉住我的手,轻轻把
我的头靠在他的肩膀处。
那是另一种气息。
他温和地说:“不妨哭一场,然后把所有的事情都忘掉。”
他并没有安慰我,有些伤口并不是安慰可以解决的,他永远理解我。他是属于
光明的那类人,永远跟黑暗对立。
我把头深埋在他怀里,静静流泪,泪水湿透他重衣。他轻轻抚着我的头发,慢
慢说:“忘记这里一切,回到家,那里的天气比美国好得多。”
似曾相识,不久之前也有人如此对我说过。
不过现在这个人不是龙恩,他是康文。
有些缺陷永远无法弥补,天破了可以炼石去补,人心呢?
往事不能回首,我能做的只有更紧地抱紧眼前人。
飞机平稳地在高空穿行,我仍然希望降落的时候能看见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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