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电话是我们的委托人打来的,那个委托我们找寻那只狗的阔太在我的手机里头
大发脾气,当时我只能将手机拿得离我耳朵尽可能地远地跟她说话。也因为这样,
猎人走的时候,我甚至没有发觉。
猎人说的理由让我产生新的兴趣,我提议到阔太丈夫出事的实验室查看,或许,
可以找到什么线索。
本来失踪地点是一条重要的线索,可是,那只是对失踪的人而言。
对于一头狗的失踪,我不是没有动过视察现场的心思,但总觉得不甚重要。而
阔太太的一力指证,再加上狗的相片让我想起猎人,注意力完全转移,是以,我接
到委托的时候并没有去视察现场。
这在很久以后,都让我觉得是职业生涯一次最不专业的错误做法。
阔太太的外型也就是最具有代表性的最通俗那种类型。
短而髦的大卷发,衬着圆滚滚胖嘟嘟的脸庞,有一种夸张的假发的效果。
笑容太深刻,是因为扑的粉太厚,虽然不怀疑质量一定上乘,可是在数量累积
到一定程度,再上等的粉也承受不住,掉落来的姿态跟面粉没怎么两样。
其实阔太不难看,年纪也颇青,原来真有脂粉污颜色这回事的。阔太如此装备,
也只能说是阔太,平白老了一辈,无法说是名媛。
不但造型,就连道具首饰也是最通俗易懂的那类。左右手共六枚宝石戒指,非
常像一千零一夜里面苏丹国王的行头,并且绝不会选重于设计的铁芬尼等角色,一
定是真金白银,货真价实,一眼看穿的南非火钻。为突出其独一无二的姿态,光秃
秃地凸现在一环金属上,胜似珠穆朗玛峰的孤傲。镶工不能说不重视,因为如果不
幸指环不堪重负,“铛”的一声,怕会把平滑地面砸出个凹洞。
就连态度也是代表性的高傲刻薄。
她从我们求见到让人带我们去实验室,从头到尾没有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过。我
很纳闷,这种复古的太师椅,就算是真正的古董,不也就是那些老得快要死的老太
爷们在上面度日辰的么?他们因担心自己大势已去,怕自己的子孙不肖,日以继夜
地坐在太师椅上发愁,终于到得有一天,虚弱得再也站不起来了,才不得已将最重
视的东西分予那帮猢狲糟蹋。
那时代,总有一个镜头,夕阳的余晖斜斜照在太师椅上,空落落的,权威的没
落也代表家族的没落。
可是这跟一个年轻的新寡的阔太完全搭不上界。
阔太不但没有站起来,没有跟我们打招呼,并且始终以单音节与我们和仆人交
流,好像天生不能说话。
仆人:“夫人,顾侦探她们来了。”
“嗯。”
“潘太,我们接了你追寻失踪宠物的委托,今天是特意来调查一下令夫的工作
室,希望可以找到关于那头狗失踪的线索。”
“哦。”
“对于案子,我们一直在进行调查,进展比较缓慢,希望通过今日的调查,可
以找到新的线索。”
“喔。”
发出最后一个单音节词的时候,潘太将带着钻石的手扬了起来,姿态优美地挥
了挥,在稍嫌昏暗的客厅里划出几道夺目的光芒。像久经训练一般,那仆人上前一
步,恭谨地说:“夫人让我带两位去,两位这边请。”
这潘太的架子实在大得可以,不过,我很庆幸她并不是那种多话罗嗦的人。
说是实验室,实在具备了实验室的大部分要素。
冷冰冰的工具,白布幔增添神秘感,可调校的灯光,方便做实验的时候有针对
性。还有就是靠墙的一溜书架,也可供做实验的人随时翻查资料。
这个英年早逝的教授实验室实在具备一切实验室的条件,只是,我跟苏眉对看
一眼,苏眉一脸坏笑,伸出两个手指将自己的右脸颊扯歪,朝我做个鬼脸。
我撇嘴:“啐。”
这个动作她之前做过一次,在我的脸上,之后还想陆续有来,我可再没给她近
身冒犯。久而久之,她只能退而在自己的脸上实验。
最令人不服气的是,第一次她这样干的时候,我还得感激她。
没错,那时她是为了给我松弛麻痹的脸肌,结果用力过度,把我的半边嘴扯歪
了,过了差不多一小时才能恢复,由此,此动作沦为笑柄。
那是我半生人唯一一次躺在牙科手术椅上,为了要拔除一颗无法容忍的智慧齿。
而面前这实验室的境况,那种种器械,居然都让我们想起了那次“奇遇”。
这个实验室实在比实验室要更像一个牙科手术室。
那仰躺式的白布罩椅,分明是让手术者躺上去的。
椅首可以转动的金属臂上是白铁托盘,里面盛着的金属工具有像镊子的,有带
倒钩的,有长针状的,非常非常像牙科工具。
何况,最像的是椅首有橡胶细嘴高压喷管。那是让人牙酸的东西,只要你试过
补牙齿。
不过,只能说像的缘故是,还有一些我们想不明白的东西,也不像该在牙科手
术室出现的东西。
一个塑胶头罩,圆形的,就悬在椅首。
头罩边缘还有黑色的胶封,不知是否用来密封,形状圆圆的,看上去实在像是
发廊的焗油头罩,也像太空员戴的头罩。
苏眉:“吓,这装置好奇怪,一边洗牙一边焗油?”她一面上去看看摸摸,一
面试图将脑袋塞到头罩下面去。
我大喝:“别乱来,说不定教授的灵魂就是这样给吸走的。”
话刚说到一半,苏眉不知按了什么按钮,头罩上一个顶灯“啪”的亮了,一道
强烈的光影照射在苏眉的脸上,一丛烟幕悄无声息地迅速充满了整个头罩,然后弥
漫开来。
苏眉的头并没有塞入头罩,但是处在它下方,我看见苏眉因为强光的刺激睁不
大眼睛,一时也忘了闪避,只是本能地转头掩鼻,那白烟直往她的脸弥漫过来。
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用力要将头罩扳开,可是头罩坚固得很,动都不动。
我一手将苏眉扯开,用手在托盘下面的一个面板上试图乱按,可是上面的按钮
实在复杂得惊人,我无从下手,一面转头问苏眉:“你刚才按了哪个钮?”
“红色的!”
“哪里有红色的?”
“就在绿色的下面啊。”
喷出的烟雾越来越多,灯光给烟雾弄得朦朦胧胧的,我摒住呼吸,白色的烟雾
不知是否有毒,正在迅速地占领实验室内有限的空间。
我再吼:“没有红色的按钮!苏眉!”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按下了一个按钮,再用力一推,整座“手术椅”就给推
得翻倒在地,头罩内还丝丝渗出白烟,但终于是止住了。
然后,窗户给人“噼噼啪啪”地大力推开,白色烟雾争先恐后地涌了出去,清
新的空气重新占领了室内。
我恼怒地说:“苏眉,这是很危险的做法,我已经警告你很多次了。”
“我怎么知道那红色的按钮按下去之后自己变成了黄色喔。”苏眉无辜的声音
在我身后响起。
“咦?”
烟幕散去,推窗子的人“蹬蹬蹬”几步走到我们跟前,是一个头发凌乱的大个
子,现在他忠厚的脸上都是恼怒的神情,直视我。
我感觉到敌意,连忙举起手来:“我们是得到潘夫人的同意来视察实验室的,
我承认,触发了机关是我们的不对,但要进行彻底的搜寻线索,这是经常会发生的
事情。”
大个子盯着我,忽然出手。
说实话,他要跟我动拳脚,我是早有戒备,可是他不是。
他伸手拎住我衣领,将我脚跟提离了地。
再没想过会受到如此待遇!
他将我半拎半拖,塞出门,我太惊愕了,居然忘了反抗,感觉自己像是一条被
打包的咸鱼。
经过苏眉身边的时候,匆匆一瞥,我看见她张大了嘴似乎想惊叫出声,但随即
用拳头堵住自己的嘴。
我像一袋垃圾被丢在门后。
苏眉燕子一般轻盈地追出来,并且扶起我,脸上因为惊愕也因为忍笑憋得通红,
她边咳嗽边问我:“你没事吧?”
我的脸也通红,我感觉自己的耳朵和脖子都是烫的,我给大个子一扔扔到地板
上,虽然是上好的柚木地板,但是我诅咒它为什么不是地毯,我的屁股极痛,好像
摔成了三四瓣。
可是我当然得说:“没事,小事!”
为了我那可怜的自尊。
刚才那该死的大个子模样像是在对付一个擅闯民居的贼,并且,根本没有把我
当女人看,这真令我感到挫败。
我恼羞之下,很没品地大叫:“你为什么这么对付我,动了仪器的人根本不是
我,你这瞎眼的东西!”
可是实验室的门在扔我出来之后随即紧闭,差点还夹住了像小老鼠一样窜着跟
出来的苏眉。我不会笨到用自己的手脚去拍打那扇足有十厘米厚的镶钢板门,我只
是用大喉咙发泄着我的不满。
可是那大个子就像死了似的,缩在里面不吭声。
苏眉不安地:“要不,我们还是去找潘太太吧。”
“不这样,还能怎样?”
就是在等这一句台阶下,一番意气激昂的“讲道理”令我头脸的热度消退不少。
虽然屁股还痛得厉害,但动身去找潘太太的时候,我已经找到我的姿态。而苏眉在
听毕我的长篇辩白之后,倒也不敢再继续笑,不过我知道这等糗事她怎么会轻易忘
记,相信以后可以跟牙科习惯动作一般,发展成为第二个经典取笑因头。
我甚至可以猜想到苏眉以后会做的动作,或是摸颈子,这是比较斯文的,很有
可能她会动手来拍我屁股,我已经开始头大了。
非得作出适才的言语动作以正视听,起威吓之作用,不然我以后怕不用活了,
即便是做了,她暂时也不敢笑了,也难保以后不旧病复发。唉,真是一波未平,一
波又起,今日流年不利,不宜出门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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