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暗潮汹涌
青梅竹马
法眼铁也正专心地看书时,忽然有人从他的左后方快速伸出一只手,拿起桌上
的一本书。
老实说,铁也的反射神经相当灵敏,他在念高中的时候,便担任足球队的领队,
所以运动神经自然比一般人来得敏锐。
尽管如此,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仍能从散在桌上的书堆中迅速拿起一本书,这
表示他身后那个人的行动实在非常隐秘。
正当那个人想再次拿起摊开在桌上的书之前,铁也不甘示弱地把书合上,并将
书连同笔记本中的笔一起放入紧绷的牛仔裤口袋里。
铁也不需要回头就能猜出那个人是谁,他的脸上充满愤怒、吃惊和受尽屈辱的
表情。
关根美穗望着刚刚拿到手的书本,脸上浮现一抹不解的表情。当她看到桌上还
堆放着五本相同形式的书,脸上的疑问更深了。
她把手上的书重新放回桌上,右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想抽出放在铁也牛仔
裤口袋中的书,不过铁也立刻拂去她的手,并把椅脚重重地往地板上一蹬,制造出
巨大的声响。
这时,两人的四周立刻响起“嘘”、“安静点”的埋怨声,一听到这些声音,
铁也更加生气了。因为这里是安静、肃穆的图书馆。
铁也气愤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把桌上的七本书交还给柜台之后,头也不回地走
出图书馆。
他今年十八岁,身高一百八十公分,是个个子相当高的少年。从他宽阔的肩膀、
厚实的胸膛来看,体重应该有七十五公斤左右。
此外,紧身牛仔裤把他的臀部绷得紧紧的,当他大步向前走的时候,看见他的
臀部左右来回晃动着。
至于紧追在他身后的关根美穗个头也不小,大概有一百六十四、五公分左右。
当她快步追赶铁也的时候,身上的长裙也随之摆动。
关根美穗跟铁也同年,一头长发垂肩:眼眸闪着智慧的光彩,是个聪颖的女孩。
图书馆外面是公园,或许因为今天风和日丽,又是星期天的缘故,整座公园充
满热闹的人潮。
美穗好不容易追上铁也,她立刻伸手拉住对方的左手肘说:
“铁也,等一等,别那么生气嘛!”
铁也的确是非常生气,但是尽管如此,他仍然舍不得就这样甩开女孩的手。
“铁也,你说说话嘛!你真的生气了吗?”
“我当然生气。你那个样子就像是小偷一样。”
铁也一面这么说,一面伸出左手握住美穗的手,美穗也立刻紧握住铁也的手,
并且把头靠在他的肩头上,脸庞洋溢着幸福的神采。
铁也和美穗是青梅竹马,铁也念小学的时候,曾经随父母前往西德的杜塞道夫
住了四年;而美穗当时也跟父母住在西德的杜塞道夫。两人一起在当地的日本小学
就读。
美穗的父亲关根健造是外交官,因为父亲工作的关系,美穗跟铁也一样是在美
国出生,两人都能说一日流利的英文,感情自然比一般同学来得融合。
美穗的父母现在依然住在国外,她因为念书的关系回到日本。原本说好由铁也
的父母——阿滋和由香利照顾她,不过她一回到日本,便被住在青山的爷爷、奶奶
接回去住。
美穗的爷爷关根玄龙是个非常有名的雕刻家,尽管他的个性相当古怪,却对孙
子非常疼爱。
美穗还有一位伯父龙一郎住在吉祥寺,可是美穗对这位在私立大学任教的伯父
并没有什么好感,她总觉得伯父一家,包括他们的一儿一女,也就是美穗的堂兄姊,
都是标准的伪君子。
相较之下,美穗就经常拜访位于田园调布的法眼家。对美穗而言,这世上最好
的商谈对象便是由香利。虽然由香利十分忙碌,既要担任五十岚集团的会长、财团
法人、法眼综合医院的理事长,更是法眼弥生的秘书。
但是无论她怎么忙,只要美穗一通电话,她还是会尽量挪出时间跟美穗见面。
大家都说由香利的精明干练绝不输给她的奶奶,但是对美穗来说,由香利可说
是一位非常有涵养、又善解人意的温柔阿姨,她在家不但是一位处处以先生的意见
为意见的家庭主妇,在跟美穗交谈的时候,也总会给美穗中肯的建议。
铁也经常去青山拜访美穗,每回他去的时候,玄龙夫妇都显得相当高兴。他们
喜欢铁也乐观开朗的个性,铁也从不认为自己有多优秀,他向来都非常谦虚有礼。
“铁也,你将来有什么打算呢?”
有一天,美穗的爷爷关根玄龙问起铁也对未来的看法。这位七十好几、头发和
胡须都已斑白的老人,肤色相当黝黑,身体也非常硬朗。
“爷爷,你这么问,铁也会感到很困惑的。因为他的曾祖母希望他成为一名医
生,将来好继承法眼综合医院;但是法眼叔叔却希望他学经济,将来才能继承五十
岚集团的事业。”
“这样啊……那么铁也的妈妈有什么看法呢?”
“由香利阿姨是个明事理的人,她说只要是铁也喜欢做的事,她都不会反对。
阿姨说只要不丢法眼家的脸,铁也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嗯,铁也的母亲对孩子的教育方式非常开明呢!这一点跟几久子就不太一样。”
玄龙老人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落寞。
几久子是龙一郎的妻子,她是个很重视小孩教育的人,总是要求自己的小孩成
绩一定要很优秀。
“铁也,你自己究竟想当一名医生还是成为优秀的企业家?你是相当优秀的青
年,相信你不论从事哪一种行业,都能做得非常出色。”
“爷爷,可是事情并不是如你所想的那样子。铁也的理想跟一般人不太一样,
所以他才会觉得很为难。”
“呵呵呵,那么究竟铁也希望将来做什么呢?”
“他想当一名歌剧演唱者。”
“胡说、胡说!那是美穗自己的意思,我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我对自己的
歌声完全没有自信,怎么敢奢望成为歌剧演唱者!”
“嗯,如果当歌剧演唱者的话,铁也是唱男高音、男中青,还是男低音呢?”
“应该是男低音。”
“美穗啊……”
原本静坐在一旁的关根老夫人忍不住发言:
“我对歌剧可说是一窍不通,不过我好像没听过有哪出歌剧是以男低音为主角
的……”
“当然有啊!‘费加洛的婚礼’就是其中的代表。除此之外,男低音还可以演
唱许多作品。奶奶,你不需要替铁也担心!”
“没错,铁也又不是什么美男子,唱男低音才有男人味。”
“哎呀!爷爷最讨厌了,怎么说这么失礼的话。”
“什么讨厌不讨厌的,我这可是在赞美铁也呢!难道美穗喜欢那种娘娘腔的美
男子?”
“我不知道啦!爷爷最坏了!”
“关根爷爷、关根奶奶。”
铁也加入他们的谈话。
“美穗希望成为一位钢琴家。既然她有这个希望,你们就成全她好不好?”
“铁也,你认为她有这个天分吗?”
“我不知道。不过,我妈妈倒是非常称赞美穗的琴艺呢!我妈妈也略懂一点音
乐。”
“可是,想学音乐就非得到外国深造不可……”
“那样正好呀!美穗早就习惯在海外生活,只是不知道美穗的父母意见如何?”
“那两个人啊……无忧无虑、逍遥自在,老是说只要美穗喜欢就好。可是她奶
奶真正的意思是希望美穗能早点找到一个好婆家,让我们能早一点抱曾孙……
唉!算了,上了年纪的人还是不要对年轻人的看法有太多意见比较好。歌剧演
唱者配钢琴家,那不是最佳的组合吗?哈哈哈!”
玄龙老人开心地笑着。
这是去年秋天的事。
现在回想起来,对铁也而言,那时候或许是最幸福的时刻,不像现在,他的心
头正泛起极度的悲伤和难以遏止的愤怒。
陌生人
此刻,铁也和美穗正在公园的一角走着。
“美穗!”
“什么事?”
美穗依然靠着铁也的肩头,娇羞地问道。
“如果我约你去饭店,你会去吗?”
美穗闻言,不禁吃惊地离开铁也的肩头。美穗并没有抽出被铁也紧握的小手,
她目光锐利地看春高她一个头的铁也好一会儿,最后再度靠在他的肩头,用力握着
铁也的手说:
“嗯,如果你希望这样的话。”
“你是不是不曾跟男孩子去过饭店?”
“是的,真对不起……我至今还是处女呢!”
“哈哈哈,你一直以此为做是吗?”
“是你会以此为傲吧?”
美穗捶了一下铁也,继续说:
“算了,反正你也不是这种人,不过,铁也,你为什么改变这么多?一点也不
像去年的你。”
“人总是会变的。我报考了三所学校,结果都名落孙山,当然会改变喽!”
“你骗人!”
“为什么说我骗你?”
“你不是因为没考上学校才改变的,而是因为先改变一些想法,才造成自己考
不上学校。”
“谁说的?”
“我说的。今年二月起,你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不但经常失约,就连我们见
面时你也正眼都不瞧我一眼。还有,你这个胡子是怎么回事?”
“这是年轻人的特权。”
“或许是吧!但是你所申请的三所学校对学生的仪容要求都很严格,有人为了
取悦主考官还特地把胡子刮干净,而你却……”
美穗说到这里便闭口不语。
二月初才开始留胡子的铁也看起来相当帅气,他天生毛发浓密,所以留长的鬓
角和下巴的胡须很快就结合在一起,唇上的胡髭也非常浓密。
“铁也,你告诉我,今年二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只要你
希望我保密,就连由香利阿姨我都不会说。”
“妈妈?”
铁也的脸上立刻露出非常复杂的表情。
“我妈妈拜托你什么事?哦,我明白了,是不是她叫你监视我?”
“你说的是什么话啊!由香利阿姨非常担心你,以前你是那么乖巧的孩子,可
是从今年二月起,却像变了一个人一般,还有,以前你是那么热爱你爸爸,尊敬他
的程度甚至超越你母亲,现在却好像不是那么回事了。”
铁也沉默了一阵子才说:
“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你今天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莫非你在跟踪我?”
“什么跟踪?拜托你别说得这么难听好吗?”
“那么你告诉我,为什么知道我的行踪?”
“这个嘛……铁也。”
美穗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她说:
“现在最爱你、最担心你的人莫过于你的妈妈,其次就是我。我今天之所以能
找到你,应该是出于爱你的‘第六感’吧!”
“别说这些废话好吗?我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根本不需要别人多管闲事!”
“你刚才说‘我的问题’,这么说你果然遇到问题了,而且还不是普通的问题
呢!要不然也不会让你有这么大的转变,喏,解决那个问题的方法是不是就在刚才
的那七本书里?”
“你在说什么啊!”
“冷静点,在我抽走你的书本前,曾站在你身后观察你好一阵子。我发现你非
常专心在抄写书本上的一些内容哦!”
“你注意到我在抄什么东西了吗?”
“老实说,我并不清楚。因为你小心翼翼的,甚至还用一些东西遮盖在笔记本
的上面。我只知道那好像是报纸的缩印版,可惜我有些近视,在远距离下根本没办
法阅读报纸上的字。”
美穗带着铁也走到公园一角的长椅旁,把长裙一收便坐在椅子上,由于他们的
手指仍交互紧握着,铁也只好跟着坐在美穗身旁。
事实上,铁也很想甩开美穗的手逞自跑开。虽然说美穗有近视,但总不至于连
印在社会版头条新闻的标题都看不见啊!他实在很怕美穗会继续逼问下去。
“铁也。”
美穗把头靠在铁也的肩上,说出铁也最害怕听到的事。
“你今天借阅的七本书是昭和二十二年到二十八年‘每朝新闻’的缩印版,刚
才你特别做下笔记的是昭和二十八年那一部份。我刚才已经说过自己有近视,不知
道你究竟做什么样的笔记,但是……”
美穗稍微停顿一会儿,接着说:
“我以前就知道你另外一个家在昭和二十八年所发生的事,可是不论如何,那
些都是在你出生之前发生的,你并不需要对那件事负什么责任。”
“美穗,你打算把这件事告诉我妈妈吗?”
“你是说不可以讲?”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说出去!”
“好嘛!我不说就是了。铁也,你别误会,由香利阿姨并没有叫我跟踪你,我
也没有义务告诉她有关你的事情。”
“听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对了,美穗!”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志在古典音乐,那么你会不会看电视上的歌唱节目呢?”
“会啊!像是除夕夜的红白大赛我就有看。”
“好,那么你知道‘海盗’这个乐团吗?”
“我知道,他们是一流的乐团。可是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你知道团长佐川哲也吗?”
“嗯,我高中时的一位好朋友非常迷佐川哲也,而且那个人总是戴着一个眼罩
……对了,你为什么突然问起这个人?”
“我对他相当好奇,不,应该说那个人对我很好奇,所以我想知道他对我好奇
的理由。”
“你怎么知道他对你非常好奇?”
“反正阿德你也认识,那我就告诉你吧!”
铁也说的“阿德”就是本条德彦,美穗是透过铁也才认识他的。
“佐川哲也经常把车子停在我们学校的正门前面,像是在物色什么人选似的。
因为他经常出现在电视上,我的朋友便要求他签名。听说他曾问我朋友:‘你们学
校是不是有个叫法眼铁也的足球选手?如果你认识他的话,请你带他来这里,’因
此我朋友便带我去找他。
我一到那儿,佐川哲也便盯着我看,还说:‘啊!你就是法眼铁也吗?我是你
的球迷,一直想跟你见个面。’他还祝我今后在球场上更加活跃。从那次之后,我
便经常看见他,由于次数太过频繁,我也不以为意。”
“铁也,这个人会不会对你怀有敌意?”
“不,我不觉得。相反的,他还对我相当好呢!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我跟他素
昧平生,他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我可不相信他真的是我的球迷那一套说词。”
“铁也,你的意思是,这件事和你最近的改变有某种关系喽?”
“我不认为自己有什么改变,只是觉得很奇怪居然有个自己全然不认识的人要
跟我做朋友……”
“那么,这件事就交给我来处理吧!我直接跟那个人见面,顺便问他为什么那
么关心你。”
“你怎么去见他?难道直接跑到电视台找他?”
“这样也不错,不过我还有更好的方法。我可以直接到K·K·K夜总会去找他。”
“K·K·K夜总会是什么地方?”
“哎呀!铁也,你不知道吗?它现在是东京数一数二的夜总会哦!‘海盗’就
是这家夜总会的专属乐团,佐川哲也就是在这里被星探发掘的。”
“嘿,你知道得挺清楚的嘛!”
“嘻嘻!刚才我不是说过我有个朋友是他的歌迷,她经常跑到电视台门口等佐
川哲也呢!而且佐川哲也充满中年男子的魅力,拥有不少年轻的女歌迷。幸好启子
家财力雄厚,可以供她经常上夜总会看佐川哲也。”
“佐川哲也有太太吗?”
“没有,他还是孤家寡人一个,所以女孩子才会那么迷恋他。听说他是个花花
公子哦!说不定他一看到我就会……”
美穗说到这里突然捧腹大笑,铁也则气愤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够了,不要再说了!我不想让你去做这种事。”
“咦?为什么?”
“因为……”
铁也显得有些腼腆,接着他气急败坏他说:
“如果我让你去做这种事,怎么对得起你青山的爷爷、奶奶呢?像启子这种女
孩子总有一天会玩火自焚的,我不希望你跟这种人交往。”
“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刚才你不是还找我去饭店吗?还说处女有什么好引以为
做的!”
“那只是玩笑话,算了,这件事你别插手,我的问题我自己会解决,若是你插
手管这件事,我就跟你一刀两断。”
铁也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美穗只好紧追在后,大声说道:
“铁也,你打算扔下我不管吗?你不送我回家?”
“你自己回家吧!我再说一遍:要是让我听到你去夜总会,我就不会再跟你见
面了!”
铁也一回到图书馆就往寄物柜走去,他戴上安全帽,直奔正门旁的停车场,一
打开摩托车的大锁便跳上摩托车。
美穗吃惊地跑过来大叫道:
“铁也,你是怎么回事?你疯了吗?难道你想当飞车党?”
“哼!当飞车党也是我的事,让开!你不让开的话我就冲过去了。”
美穗尖叫一声赶紧让开,铁也则趁机骑乘摩托车全速向前奔驰,现场只留下震
耳欲聋的引擎声。
可怕的照片
田园调布的道路从东急目蒲线的车站成放射状朝西北方向延伸,道路两旁是美
丽的银杏树,区内则是东京都最高级的住宅区。
在这个季节里,银杏才刚刚发芽,把安宁的高级住宅街妆点得更加鲜活。
位于田园调布一角的法眼家,在昭和二十八年后,曾经两度改建。
第一次改建是在昭和三十三年,因为法眼家决定放弃医院坡那栋房子,把这里
重新整建成正式的新家,因此这栋房子全都是依照弥生的喜好改建而成。
第二次改建是因为由香利夫妇带着铁也,不远千里地回到日本;弥生为为了让
他们一家三口舒舒服服地生活在一块儿,于是又将房子重新改建。
此时占地三千三百平方公尺的法眼家,俨然是一栋宏伟的现代宫殿。
可是住在这栋宫殿的人却相当稀少,除了弥生、五十岚光枝以外,只有阿滋、
由香利夫妇,以及他们的孩子铁也,再来就是三个分别是四十几岁、三十几岁和二
十几岁的佣人,还有一名叫做远藤多津子的护士。
值得注意的是,这些佣人并不是昭和二十八年那时候的佣人,而远藤多津子也
是今年三月才开始住进这里。
她是一位非常有经验的护士,大约四十岁出头。由于弥生近来的健康情形大不
如前,所以在主治医师——喜多村医生的指示下,请远藤多津子以私人看护的名义
住进法眼家。
喜多村医生是弥生的亡夫——法眼琢也的爱徒,现在更是法眼综合医院的院长。
今天法眼铁也骑着摩托车进入家门后,家里立刻响起一片嘈杂声。
“啊!少爷,您回来啦!”
“里子,大门怎么开着?有客人来吗?”
“是的,喜多村医生来了。”
“喜多村医生?曾祖母怎么了?”
“突然发病,所以夫人立刻拨电话请喜多村医生来一趟。”
“那我爸爸呢?”
“老爷正好出去打高尔夫球,不过夫人打过电话给他,他应该就快回来了。”
法眼滋虽然是五十岚集团的社长,但是集团的实权都掌握在弥生的手中。弥生
闭居家中的这两、三年,则由她的孙女由香利暂代会长职务。所以弥生若是有个三
长两短,恐怕所有实权仍会落在由香利的手中。
铁也的房间在别馆二楼,他每踏上一阶,心中就更加犹豫。
对铁也而言,弥生是一位值得尊敬的女性,同时也是个和蔼可亲的曾祖母;而
弥生也很喜欢铁也。
尽管弥生十分疼爱铁也,铁也却三年没见到曾祖母了,因为弥生闭居在本馆最
后面的房间里,除了由香利以外,她谁都不见。
“你曾祖母是个非常自负的人,不希望别人看见她老态龙钟的一面。但是她始
终把你放在心中,你千万别辜负曾祖母对你的期望啊!”
由香利经常对铁也这样说。
如今她已经是一位成熟稳健的中年妇人,在弥生的薰陶之下,大家都说她是一
位脑筋好、反应灵敏的女性。铁也非常敬爱这位把家里整理得一尘不染的母亲,当
然,除了曾祖母和母亲之外,他也很喜欢深爱着母亲的爸爸。
铁也此刻走在楼梯上,他的内心实在非常矛盾,不知道该不该去本馆探望曾祖
母。
就在他一面犹豫,一面走到楼梯转角平台之际——
“铁也、铁也!”
光枝大叫着朝他跑过来。
“外祖母,一会儿见!”
铁也丢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往楼上跑,他一跑进自己的房间就立刻把房门
锁上。
为什么铁也不喜欢光枝呢?
光枝今年已经七十好几,她那如母猪般的肥胖体型跟昭和二十八年时一模一样。
虽然她近来的穿衣品味已经比以前好多了,可是下垂的双下巴和低俗的举止仍教人
不敢恭维。
至于铁也不喜欢光枝的原因并不是因为她的低俗,而是光枝实在太笨了。原本
说好如果由香利生下两个孩子的话,就让其中一人继承五十岚家的事业,可是由香
利只有铁也一个孩子,于是五十岚家的未来根本后继无人,光枝从那个时候起就整
个人变得有些痴呆。
铁也站在上了锁的房门内侧好一会儿,直到楼下的光枝离去才松了一口气,相
较于本馆慌乱、不稳定的气氛,别馆显得非常幽静。
此时铁也重新环视一下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间豪华的西式房间,约有六坪大小,墙壁上挂着三个相框,分别是琢磨、
铁马和琢也的照片。弥生把这三张照片挂在铁也的房间,最主要的用意是希望能以
此鼓励铁也跟这些祖先看齐。
墙上的书架放满了书,这些书都是由香利从铁马、琢也的藏书中,挑选出铁也
可以理解的部份给他当读物。只见琢也的歌集整齐地摆放在书架上,此外还有一些
医学的入门书籍、经济学丛书。
书架上的西洋古典音乐书籍,则是铁也对众人期许的消极反抗;至于其他那些
本国和外国的推理小说,根据铁也的说法是:推理小说是兼具知性与理性的闲书,
这种说法让由香利也不得不苦笑以对。
除了书架之外,房间里还有钢琴、电视和音响,音响架上那些不胜枚举的唱片
全都跟西洋古典音乐有关,其中又以歌剧的乐曲居多,从这点不难看出铁也真正的
志向在哪里。
以前这个房间对铁也来说并没有什么特别,他一直认为自己来到这个世间的机
运比一般人好,因此他就得成为一个对世上有所贡献的人。这个豪华的房间也在无
形中把责任感加在他的身上,不时地鼓舞、激励他。
但是现在不同了!自己的机运和这间豪华的房间,反而让铁也的内心深处凝结
着恐怖和绝望。
铁也再一次靠在门边打探门外的动静,等他确定外面已经完全没有别人之后,
他才从塞在书架上众多的书籍中抽出一本书。
那是一本经济学入门,他不必翻开书本,就能立刻抽出夹在书中的一封信,信
封里面是一张照片。
铁也并不胆小,但是每回当他看到这张照片时,还是忍不住会移开自己的视线。
这次,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鼓起足够的勇气把视线重新移回照片上。
也难怪铁也会有这样的反应,因为那是世界上最最恐怖的照片。
整张照片是一个男子的头部特写。那个男子的长发被扎成一束,往上吊挂在空
中,就像是一个挂在空中的风铃一般,脸孔则深陷在胡子里,这张照片是从头颅下
方向上拍摄,所以染满鲜血的颈部断面,怵目惊心地呈现在眼前。
照片是在今年的二月三日由一位不明人士寄给铁也的,同时,信封里还附上一
封用报上的铅字剪贴而成的信。
铁也发狂似地把这封信撕得粉碎,然而那宛如诅咒般的字句仍鲜明深刻地烙印
在铁也的脑海里——
法眼铁也,你并不是法眼滋的儿子,你的亲生父亲就是这颗人头的主人。
只要你把镜中的自己和照片中的人头做一比较,就会发现不论眉毛、眼睛、鼻
子、嘴巴还是脸部的轮廓,你们都十分相似。若是你学照片中这个人蓄起胡子的话,
你们两人的外型就会更加相象。
你的母亲——由香利年轻的时候是个很随便的女孩子,曾经和许多男人发生过
亲密关系,照片中的男子也是其中一人。
后来,你母亲怀着这男人的骨肉和五十岚滋结婚。
如果你认为这是谎言,就算算看自己的出生年月日,以及你父母的结婚纪念日
之间的天数吧!你会发现两者间有一个月的误差。
法眼滋之所以没有察觉出来,乃是因为他本身在婚前也和你母亲有过肉体上的
接触。
你母亲除了是个荡妇之外,也是一个杀人凶手!她杀害照片中的男子后,第二
天便和法眼滋结婚并飞往美国。
那么,照片中的男子究竟是谁呢?如果你想知道的话,就去查阅昭和二十八年
九月二十一日以后的东京报纸吧!
啊!实在是太可怕了!
在医院坡上吊之家发现的“人头风铃杀人事件”中的牺牲者,就是这张照片中
的男子,同时也是你的亲生父亲。
总之,你是一个跟法眼家毫无血缘关系的人。你是冒牌货,你好比是没有身分、
地位的蛆虫一般……
(你是一个跟法眼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你是冒牌货,你好比是没有身分、
地位的蛆虫一般……)
最后这一句话不断在铁也的耳畔响起,甚至贯穿他整个脑袋。
心脏病发
弥生因为喜多村医生及时的一针,终于免除心脏病发作的痛苦。喜多村医生观
察了一阵子之后,便把由香利叫到一旁。
“今天是不是发生了什么让老夫人情绪亢奋的事情?”
“没有啊!我只是跟奶奶谈了一些比较困难的生意罢了,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
奶奶的心脏病才会突然发作吗?”
“她毕竟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不宜再接受大多刺激,你不是可以独当一面了吗?
大家对你都有很不错的评价呢!”
“没这回事,我还有很多要学习的事情呢!再说,我也不是什么脑筋灵活的人。”
“你太客气了。总之,这些天要麻烦你多费点心,如果有什么变化的话,就立
刻打电话给我,我想应该是没什么大碍才对。”
“谢谢你。如果有状况的话,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由香利送走喜多村医生,便急忙去找待在大厅的阿滋。
阿滋一身轻装地挥动球杆,摆出一副挥杆打高尔夫球的模样。但是当他看到由
香利时,马上一脸担心地问道:
“奶奶怎么了?”
“对不起,打电话把你找了回来,当时我的确挺担心的,所以……”
阿滋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见了陌生人就会不自在的害羞青年,现在的他已是一
位有身分、地位的企业家。
他比由香利年轻两岁,如果放任自己的体重继续发展的话,恐怕就会像光枝一
样,浑身堆满了赘肉。
所以他一直强迫自己打高尔夫球、网球、骑骑马,藉以消除身上多余的赘肉,
原本他的运动神经并不是那么发达,但是在由香利的指导下,他现在也算是企业界
里的运动家。
阿滋脸上挂了一副深度眼镜,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对谁都非常温柔。
“不要紧,是不是有什么原因造成奶奶心脏病发作呢?”
每当他看着由香利的时候,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就更加温柔。
由香利轻轻地摇摇头说:
“不知道,古池商事的人来过,虽然奶奶不是很欣赏那个人,但应该不至于引
发心脏病才对呀?”
已届中年的由香利,身材还是保持得非常好,她那匀称的身材。光洁的肌肤使
她看起来更加耀眼动人。
她的机智与胆识,在企业界也相当出名。但是论起做生意的圆滑手腕,一般的
评价还是略逊于她的奶奶。
“怎么了?你的脸色不太好看呢!”
“因为这件事给我不小的震撼。亲爱的!”
“嗯?”
“我觉得自己彷佛顿失所恃、无依无靠似的……”
“哦,别担心。”
阿滋愉快地笑着,他走近由香利,紧紧地抱住她,然后低下头亲吻她。
面对这样柔顺的由香利,阿滋的内心总是非常得意。
他在工作上或许毫无才能,不过能让这个纵横商场的女人对自己如此依赖,不
也是做丈夫的成就吗?
但是阿滋并不知道,那天在弥生和由香利谈事情的当中,私人看护远藤多津子
抱了一叠信进来,这一叠信当中还夹着一封本条直吉所写的信,那是导致弥生心脏
病发作的原因。
第10章 二度奇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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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外电话
昭和二十八年发生那件命案之后,金田一耕助便搬离松月旅馆,开始以绿丘町
的绿丘公寓二楼为家。
日本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刺激下,任何事物都改头换面了,从前的木造两层楼建
筑物,现在已改建成五层楼的钢筋水泥公寓,名称也从“绿丘庄”改为“绿丘公寓”。
早在“绿丘庄”的时代,金田一耕助就享有优先搬入权,甚至在风间建设改建
这栋公寓的时候,他还免费获得正面二楼采光最好的一户。
所谓“免费获得”,自然是风间俊六送给金田一耕助的啦!
金田一耕助拥有这样的待遇当然令人称羡,但是近来,他渐渐觉得这位好朋友
的“好意”已经变成他沉重的负荷了。
昭和四十八年四月一日这个星期日,金田一耕助在自己居住的二楼公寓,任由
女管理员山崎吉江为他准备出外旅行的行囊。
“山崎太太,不需要这么费心准备,我只是随兴走走罢了。”
“我知道,可是你老是丢三落四的,让人不放心嘛!盥洗用具、浴袍、手帕等
东西我都收在这里面。”
“实在非常谢谢你。”
跟山崎吉江兴匆匆的态度相比,金田一耕助显得懒洋洋的,因为他又得去解决
一件十分艰难的事件了。
每当金田一耕助解决完困难的事件时,他整个人就会被一股无可救药的孤独感
所笼罩,而在这种无可救药的孤独感侵袭他的时候,他只能自我放逐,出外旅行去。
山崎夫妇认识金田一耕助也有一段时日了,尽管这里从“绿丘庄”改建成“绿
丘公寓”,这对夫妻依然是这里的管理员。
风间俊六希望山崎吉江除了管理“绿丘公寓”之外,还能顺便照顾一下金田一
耕助。
“唉!你就要出外旅行了……”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遇上,但是山崎吉江总觉得有些感伤。她一想到这个就要
步入老年、孤独一身的金田一耕助的未来,就感到十分不忍。
“现在正好三点整,请帮我叫一辆计程车吧!我要去上野,不过,也许我会搭
上越线、信越线,或者是东北线,总之,一切依列车的时间表来决定,反正是随兴
而行嘛!哈哈!”
金田一耕助刻意笑得非常开心的样子,可是笑声却充满了苦涩与孤寂。
“好的。”
就在吉江准备拨电话的时候,电话铃声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吉江立刻拿起话
筒说:
“喂,这里是金田一耕助事务所……是,可是金田一先生这会儿就要出外旅行
……什么?你说你是医院坡那桩杀人事件的关系人之——本条直吉先生。”
闻言,金田一耕助马上把拎在手上的皮箱往地上一放,并从吉江手中把话筒接
过来。
吉江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便悄悄离开电话机旁。
金田一耕助在听到“本条直吉”这个名字的一刹那,原本满身的倦怠和孤寂感
便犹如退潮般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蓬勃的朝气。
“是,我就是金田一耕助。哎呀!你是直吉先生啊!真是失敬、失敬……没有、
没有,只是去旅行,并不是有要务在身。哪儿的话!你要来我这里,当然非常欢迎
啦!你现在在哪里?什么?你在绿丘公车站牌旁的公用电话……那么就快来我这儿
吧!是、是,我会等你,你从正面的玄关上二楼,就会看到我的事务所,那么一会
儿见!”
德兵卫的遗言
五分钟之后,金田一耕助在自己的办公室和本条直吉相对而坐。
刚才本条直吉一走进事务所的时候,金田一耕助着实吓了好大一跳,因为本条
直吉头上缠着绷带,右手还用一块三角巾吊着,左脸颊上也贴了一块纱布,走路更
是一拐一拐的。
“你是怎么受伤的?”
金田一耕助忍不住问道。
本条直吉的眼睛布满血丝,笑着说:
“其实……我就是因为这样才来拜访你的。”
本条直吉把吊挂在右手上的硬壳公事包放在桌上,继续说道:
“金田一先生,好久不见,你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嘛!”
“哪里,我年纪都一大把了,不过你倒是改变不少,越来越气派了!”
这可不是金田一耕助的客套话。本条直吉确实变了,他的体态略微发福,以往
那种不务正业的形象已经消失无踪,此刻出现在金田一耕助面前的本条直吉,看起
来像是一位真挚、诚实的绅士。
“对了,令尊好吗?”
“你不知道我父亲目前的状况吗?不……你应该知道吧!”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听说自从发生‘人头风铃杀人事件’那个事件之后,你就一直在监视
我们家。”
“这是谁说的?”
“我父亲说的。前不久我父亲才说起这件事,当时我听了还感到错愕不已呢!
老实说,我早就把你忘了!尽管这些年来,我父亲一直耳提面命地告诉我要小心金
田一耕助这个人,不过我一直没有放在心上。我今天会到这里来,也是因为我父亲
的忠告。”
“直吉先生,自从发生那件命案以来,我的确非常关心你们家。本条照相馆发
展得非常快速,而且在这急速发展的背后,经常看得到五十岚集团的影子,如此一
来,不免让人产生许多联想。
我本身也非常忙碌,不可能一直盯着你们家的一举一动,因此我并不知道令尊
最近的情况,对了,他究竟怎么了?”
“我父亲即将走到人生的尽头了。他因为直肠癌住进庆应医院,医生说我父亲
只剩下一个星期……尽管我并没有告诉父亲这件事。不过他好像也知道自己的状况。”
金田一耕助神色感伤他说道:
“这样啊!真是令人遗憾。那么,令尊叫你来我这儿,又是为了什么事?”
“在我说出来意之前,我想知道你究竟对我父亲了解多少。我刚才已经说过,
我父亲一直要我小心你这个人,但他绝对不是憎恨你,相反的,我父亲还非常尊敬
你呢!他常说:‘金田一先生大概多少知道一些,但是却一直保持缄默。’我不懂,
你究竟知道些什么?”
“哈哈!直吉先生,看来令尊至今都还没有把实情告诉他自己的亲生儿子。我
想你并不是一个傻子,难道你从来没有怀疑过令尊和五十岚集团的会长——弥生夫
人之间的关系吗?”
“你是指我父亲要挟弥生夫人的事?”
“看来,你多少也注意到喽!”
“这个……金田一先生,若说我全然不知道,那是骗人的。我父亲曾经讲过,
打从我曾祖父的时代,弥生夫人就和我们家有渊源,所以只要我父亲提出要求,弥
生夫人都会尽量给我们方便。
诸如此类的事情反复发生,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奇怪的,直到最近…
…唉!坦白说,在此之前,我连做梦也没想到我父亲竟然会要挟弥生夫人。”
“那么,你又是听谁说起的呢?”
“是我父亲亲口告诉我的。”
“令尊什么时候对你说起这件事?”
“上个月十五日。我父亲知道自己的病情之后,便告诉我这件事,对了,你怎
么知道我父亲勒索弥生夫人呢?”
“这只是我自己的猜测。”
“请你告诉我你的猜测好吗?”
“你们照相馆里不是有一些旧底片吗?”
本条直吉一听,不禁眯起眼睛望着金田一耕助。过了半晌,他长叹一声,打开
放在桌上的硬壳公事包,从里面取出一个长二十公分、宽十五公分、高八公分的铁
制箱子。
“金田一先生,听说那个就放在箱子里。”
“你的意思是……”
“听说这个铁箱有两把钥匙,我父亲拥有其中一把,不过他早就弄丢了,现在
只有弥生夫人有这个铁箱的钥匙。
我父亲的遗言就是:如果他死了的话,那么下个月的同一天,我必须去田园调
布的法眼家,在少奶奶由香利面前把这个铁箱还给法眼家,这样一来,他们就会把
弥生夫人名义下的本条会馆一半的股份,无条件地让给我。”
“你看过箱子里的东西了吗?”
“金田一先生,请你看一下这只箱子吧!”
金田一耕助把铁箱拉向自己,发现这只铁箱锁得非常牢固。
“金田一先生,听说恐吓者经常都会有生命上的危险?”
“嗯,的确如此。”
“这么说,就算对方不采取任何行动,也会被自己吓得半死……唉!我实在不
希望自己的下半辈子生活在恐惧中,可是我父亲又告诉我,只要这笔交易正正当当
地成立,就不需要铤而走险。”
“因此……你打算按照令尊的指示去做吗?”
“是的。”
“既然如此,你又为什么来我这里?你说这也是令尊的意思?”
突然之间,本条直吉整张脸扭曲变形得非常厉害。
金田一耕助的呼吸急促起来,赶忙问道:
“本条先生,你的伤……”
“金田一先生!”
本条直吉叫一声之后,突然把自己埋进椅子里,过了一会儿才把脸侧过去,像
是被鬼附身一般说个不停。
“我被人盯上了,而且这个人还想置我于死地。你听我这么说,一定觉得很好
笑吧!像我这种五十几岁、头发斑白的男人,竟然还会说出这么愚蠢的话!
当初我父亲也以为是我太神经质,可是事情发生第二次之后,我父亲也不得不
认真思索这整件事了。
一直到昨天我父亲才告诉我,要我来找金田一先生,把事情源源本本地告诉你。
我父亲还说金田一先生应该知道他恐吓弥生夫人的事,所以叫我不必隐瞒,知道什
么就说什么。
我半信半疑地来到这里,没想到你果然像我父亲所说,什么都知道。金田一先
生,我不敢要求你帮助我,也不在乎自己会有什么下场,只希望万一我有什么不测,
你能帮我复仇。”
谋杀动机
“这么说来,本条直吉曾经两度遭人袭击喽?”
等等力打断金田一耕助的叙述问道。
“不错,第一次在户外,第二次是在本条会馆内。我到直吉先生遭人袭击的地
点做过各种探听和调查,初步证实直吉先生并没有说谎。为了让你明白整件事的经
过,我先从本条家的家庭背景说起。”
金田一耕助翻开记事簿说:
“本条家位于经堂的赤堤。他们在昭和四十年买下一栋豪宅加以改建,由于那
栋豪宅曾经是某高阶人士所有,经过改建后变得更加气派。
本条德兵卫有一个儿子本条直吉,本条直吉的妻子叫做文子。文子是德兵卫先
生中意的媳妇,虽然相貌平凡,却是非常典型的贤妻良母。特别的是,本条直吉是
在发生那件命案的当年——昭和二十八年和文子结婚的。”
“这些都是你以前调查的吗?”
“是的。发生那件命案之后,我觉得本条直吉改变得非常多。本条直吉以前曾
经吃过免费的牢饭,他非常瞧不起父亲为人固执、不知变通的个性,所以便铤而走
险,做一些违法的生意。
但是自从发生那个事件后,他便对德兵卫先生说的话唯命是从、百依百顺。我
对他的改变感到十分好奇,便开始暗中调查其中是否另有隐情。”
“对不起,当时我虽然还在警政署任职,却对这个部份一无所悉。”
“那是因为战后相继出现一些大案子和怪异的事件,你得处理其他命案,自然
无暇顾及此事。”
金田一耕助停顿了一下,接着说:
“好的,我再继续介绍本条家族的背景吧!本条直吉和文子这对夫妻在昭和二
十九年生下德彦之后,又在昭和三十一年生下女儿直子。长男德彦今年私立高中毕
业,进入私立大学就读,听说他念的是艺术系,专攻照相,是个难得的好青年。”
“金田一先生,你连这个部份都调查得这么清楚啊!”
“你就当我是个非常执着的男人吧!”
金田一耕助露齿一笑,又说:
“对了,发生那件‘人头风铃杀人事件’是在昭和二十八牛九月二十日的晚上,
那天晚上弥生夫人的孙女由香利和五十岚家唯一的孙子阿滋结婚,两人并于当天搭
乘美军的军用飞机飞往洛杉矶,这对夫妻第二年便在洛杉矶产下一子铁也,因此铁
也和德彦同年。
铁也生于洛杉矶、长于洛杉矶,虽然有段时期曾随双亲一起返回日本,在这里
的小学就读;但是在他三年级的时候,又随父母飞往西德的杜塞道夫。现在五十岚
集团在洛杉矶和杜塞道大都设有分公司,弥生夫人想藉此磨练由香利成为自己的接
班人。
总之,铁也直到念中学的时候才再度随父母回到日本,并和德彦念同一所高中,
两人还一起参加足球社。
高三的时候铁也担任主将,德彦是副主将,因此本条直吉才有机会经常见到铁
也。前阵子,我听本条直吉说,铁也这个年轻人非常优秀,但是今年春天,他投考
了三所大学都没考上,日前赋闲在家。”
金田一耕助的叙述好不容易告一个段落,等等力赶紧开口问道:
“金田一先生,照这么看来,恐吓者的孙子和被恐吓者的曾孙是念同一所高中
的好朋友喽?”
“嗯,这就是所谓的‘缘分’吧!”
“那么弥生夫人呢?她已经八十岁了吧?”
“她应该八十二、三岁了。虽然她现在还是五十岚集团的会长,不过听说她这
两、三年来谁也不见,她的孙女由香利出任代理会长,全权处理一切事务;由香利
在弥生夫人的薰陶、教养下,也颇有她祖母的风范呢!”
“那么社长是谁?”
“她的先生阿滋,据说他很听老婆的话。”
“对了,刚才你曾经提到兵头房太郎这个名字,那个有些傲气的小伙子现在怎
么样了?”
“哦,他啊……”
金田一耕助笑着说:
“说他是小伙子,其实人家现在也有四十二、三岁了。听说十年前他就说不喜
欢照相馆这份工作,想成为一位摄影师,便辞去本条会馆的工作,到杂志社负责拍
些封面照片。
最近的杂志封面都拍一些女性的裸体照片,听说他在这一行还相当有名气,不
过,他还算是个相当念旧的人,即使到现在,他仍然经常出现在本条会馆。”
“这样的话,相关人员全都到齐了。金田一先生,请你告诉我本条直吉两次遭
人袭击的事情吧!”
“好的。第一次是发生在上个月的十七日,也就是本条直吉听到德兵卫先生遗
言之后的隔天晚上……啊!我忘了告诉你,德兵卫先生交代完遗言的第二天,便住
进庆应医院了。”
“他为什么不住进法眼综合医院?”
“因为德兵卫先生认为死于直肠癌是迫于无奈,他不希望自己是死在人为因素
上。”
“这也是实情。那么,三月十六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听说本条直吉最近在成城金屋藏娇,我也去过那个场所。那里是个下坡道,
右侧是重叠的大谷石,左侧有一个相当陡峭的悬崖,悬崖下方是电影公司的片场,
不过最近有建筑商在悬崖上面盖了许多豪华的住宅,本条直吉的情妇就住在其中一
间。
那里的道路只有小型车可以进出,本条直吉有一辆林肯牌的轿车,也有司机,
但是他不想让旁人知道他金屋藏娇的事,所以每回他去情妇那里,总是搭乘小田急,
再从成城车站步行到情妇的住处。
本条直吉从今年二月起,每个星期六晚上都去情妇那里,他总是九点到达,十
一点左右离开。
三月十七日那天快九点的时候,本条直吉来到那条路上……对了,我忘记告诉
你,那条道路有些弯曲,不过中途有两盏路灯,即使是晚上也相当明亮。当本条直
吉走在那条狭窄的下坡道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爆破声,他不经意地回头一
看,只见一辆摩托车正朝自己全速驶来……
本条直吉感到自身安全受到威胁,本想赶紧找个地方躲藏,不巧左边是陡峭的
悬崖,跳下去必死无疑,幸好右边路旁长满了灌木丛和杂草,尽管中间还隔了一张
铁丝网,他仍然奋力往铁丝网外一跳,躲进灌木丛中;直到摩托车的引擎声下了坡,
驶离大道,本条直吉才敢走出来。”
“换句话说,这个摩托车骑士想冲撞本条直吉?”
“本条直吉是这么说的。”
“但是,金田一先生,这是不可能的。若说是四轮车倒也罢了,两轮车非常缺
乏稳定性,若是全速行驶,很容易就会撞到东西而失去平衡。即使骑士在碰撞之前
跳车,也很有可能会扭断脖子。”
“我也是这么对本条直吉说,但是他根本听不进去,还说当时那个骑摩托车的
男子杀气腾腾的。”
“那人的长相呢?你刚才说那条路上有两盏路灯,即使是晚上也相当明亮。”
“本条直吉说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且那个人头戴安全帽,整个头都包裹在安
全帽下,脸上还戴了好大一副太阳眼镜,根本无法认出他是谁。他只依稀记得那人
身穿飞车党惯穿的皮夹克、皮裤和皮靴。”
“那么,那男子的身高和体型呢?”
“本条直吉也不是看得很清楚。他只知道那人拱着背,全身充满着杀气。
事实上,这两天我去现场看过,那附近住了一位画家,这个画家每个礼拜六晚
上八点到九点都会看电视上播映的推理电影,因为当时电影正好结束,电视在播放
广告,所以他便关掉电源,打算休息一下。
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一阵可怕的爆破声从他家门前响起,接着还听到一声凄
厉的叫声,于是他和妻子冲到前门,只见灌木丛中传来呻吟声。
这个画家连忙救出那位伤者,伤者很有礼貌地跟这对画家夫妻道谢后,便一跛
一跛地朝成城车站走去。
本条直吉说他父亲一告诉他那件可怕的事,他就遇到这桩意外事件,他受到很
大的惊吓,根本没心情去找情妇,立刻搭小田急电车回去了。就因为当时他把脚给
扭伤了,所以到现在走路都还一跛一跛的,全身上下也都是刮伤的痕迹。”
“那么他的情妇呢?”
“那女人在赤忻的一家俱乐部上班,她跟本条直吉约好,只有星期六的晚上她
才属于本条直吉,也就是所谓的‘假日情人’。但是那天,本条直吉突然失约,又
不跟俱乐部联络,后来她找到本条直吉,要本条直吉把话说清楚,本条直吉才说他
不想再去她那儿,决定和她分手。”
“这么说,那女人并没有什么问题喽?”
“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请你调查一下吧!看看那女人身边有没有玩摩托车的男
人,或是有没有非杀本条直吉不可的动机。”
“好的,你告诉我那女人的地址、名字和俱乐部的地址。”
金田一耕助一边查看他的记事本,一边口述,等等力连忙记下来。
“接下来是发生在本条直吉身上的第二次意外事件。
发生意外的场所就在本条会馆的顶楼,也就是九楼的甜蜜之屋。我对那间甜蜜
之屋做了一番研究,发现那个房间的内部是西式装潢,有张小桌子可供两、三个人
围坐着喝茶或谈天;此外,房间里有一台电视机,从房门口看过去,右侧有一个五
坪大的和式客厅,可以容纳五、六个人围桌用餐。还有一间附有壁笼和衣橱的四坪
大和式客厅,里面有浴室和厕所。
本条会馆从一楼到七楼分别是大厅、结婚礼堂、宴会厅、新郎、新娘和亲人相
聚的会客室、新娘专用的更衣室以及拍照用的工作室、大型餐厅等,设备十分豪华。
至于它的八楼和九楼是饭店,让新郎、新娘在这里宴请宾客之后可以先休息一夜,
第二天再出发去度蜜月。听说一般人若想投宿也可以。”
“原来如此,德兵卫先生的确非常有生意头脑。”
“对了,刚才我说的甜蜜之屋只是饭店的一角,听说那一间并不是出租用的房
间,而是作为本条家族休憩的场所,所以在德兵卫先生病倒后,这间房间就成了本
条直吉的私人房间。如果本条直吉累了想休息,或是有客人来访、用餐,都可以到
那里去。”
“本条直吉甚至还可以带女人到那里……”
“哈哈哈,您真是明察秋毫啊!问题也就出在这里。”
“你的意思是……”
“虽说本条直吉已经五十出头,但是对男人来说,五十岁可说是精力最旺盛的
时候,因此他利用这间甜蜜之屋做为‘走私’的地方,第二次意外事件发生在上个
月二十六日,也就是星期一晚上的八点左右。”
“然后呢?”
“那天八点左右,本条直吉原本在一楼的办公室,突然间,桌上的电话响了,
本条直吉定睛一看,居然是从甜蜜之屋打来的内线电话。
照理说,那个时间不应该有人在甜蜜之屋,但是为了慎重起见,他还是拿起话
筒,话筒那头立刻传来女人娇滴滴的声音,那女人说:‘亲爱的,我会一直等下去,
你快来吧!’”
“金田一先生,这该不会是对方设下的圈套吧?”
“没错。但本条直吉当时不疑有他,立刻离开办公室,从一楼搭电梯上九楼。
他才打开甜蜜之屋的锁,推开房门,正准备往里面踏进一步的时候,突然有人从身
后叫他。
那是正巧经过那儿的服务生看见本条直吉黑色西服的背后黏了一节白色的塑胶
绳,好心想提醒他。没想到这时候门上竟掉下一样东西,擦过本条直吉的左头和左
脸颊,并重重地击中他的左肩。那东西掉在地上时,还发出好大的声响……”
“那是什么东西?”
“是由金属铸造而成的风铃,他也让我看了一下……”
“是凶手带来的吗?”
“不是,听说甜蜜之屋原本就挂着那串风铃,德兵卫先生很喜欢把玩它。”
“这么说来,若是服务生没有叫住本条直吉,本条直吉没有在那一瞬间停下脚
步的话,那串风铃不就落在他的头上了吗?”
“嗯,我见过那个服务生,也试着向他确认这件事,结果那个服务生脸色发白、
全身颤抖不已他说:‘要是那串风铃正好落在社长的头上,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
后来我也曾利用绳子和刮胡刀做试验,当门往里推的时候,刮胡刀就会割断绳
子,使得沉重的风铃掉落在地上。”
“金田一先生,凶手的动机是……”
“我不知道,截至目前为止,完全没有任何脉络可寻。”
“金田一先生,不论是摩托车事件还是风铃事件,似乎都带有现在流行的推理
小说的味道喔!”
“警官,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是的。所以我在想,这会不会是推理小说迷设下的陷阱?”
“那么这个人的动机是什么呢?”
“或许是本条直吉故意让别人误以为他是被害者,才好暗中去杀害他人……”
“难道本条直吉还得用铁箱和一百万做为赌注?”
“金田一先生,这是什么意思?”
“警官。”
金田一耕助整个人往桌子的方向挪动一大步说道:
“本条直吉告诉我,他和他父亲完全猜不透凶手的动机,所以才无计可施。如
果后来他真的遇害了,要我务必为他报仇。他还说,如果他遇害的话,要我立刻打
开那个铁箱,调查一下里面的内容,若是能从中发现凶手的动机,并因此找出凶手
是谁,他死也瞑目了。
他付给我的调查费用是一百万元,再加上那个铁箱,我想,这应该不是愚人节
的把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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