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当真搬到那里去住了？”黄明丽不相信的看着我，两只手握在胸前，眼睛
睁的大大的。

    这是第二天的正午时分，我又回到了纷乱喧嚣的城市中心，黄明丽是我公司里
的同事，也是我在这个城市里唯一的好朋友。眼下我们俩正坐在大厦顶楼的餐厅里，
这里人声嘈杂，温暖而郁闷，在这种杯盘交错，饱餮沃饮的环境下，要向世俗的明
丽解释清楚我的心情是不容易的，何况最近我的情绪一直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下，
随时都可能失控。

    “听着，我知道你最近工作压力很大，但你也不一定非要搬到荒郊野外去，那
地方很偏僻！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明丽压低了声音严肃的说。

    “哼，能有什么事发生！”我不屑的说，嘴边漾起一丝苦笑。

    “你应该搬来跟我一起住，两个人也好有个照应……”明丽关切的望着我，第
一百次提出这个建议。

    “哦，不……”我禁不住反对。

    “不想和我住也没关系，只要——找个好男人照顾自己！”明丽的表情忽然间
变得戏謔起来，她的嘴巴弩着，眼睛向我后面的餐桌望着。

    我知道她指的“好男人”是谁，不用回头我也知道公司的部门经理李东平正在
后面有滋有味的埋头吃他的黄鱼拌饭。

    然而我还是微笑的看着她，摇了摇头。

    “说真的，有的时候，我不太明白你，你挣得钱足够在市中心租一套像样的公
寓了，可你……”明丽见我摇头，迷惑不解的说，但脸上的关切并未减少。

    我无法向明丽解释，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理解我自己，只好把头转
向一边，凝视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我碰巧靠窗坐着，因为楼很高，所以能够俯瞰
市区，然而我的视野并不开阔，目光所及之处，全部都是灰色的屏障，几乎整个城
市都笼罩在巨大的阴霾之中，仿佛大地被一层肮脏的灰纱笼罩着，在幢幢鬼影似的
高楼大厦组成的水泥森林上方，飘浮着阵阵灰雾，它们像幽灵一样在城市上空徘徊，
吸取每个人的灵魂，把他们变得冰冷残酷，麻木不仁。然后又释放出腐败的毒气，
使得人们所到之处，都沐浴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憋闷而压抑。我看着看着，忽然
想起很久以前曾经做过的一个梦，那个梦似乎给了我某种启示：

    “也许……”我开始慢慢的说，“我只是想找个地方放逐我自己……”

    “放逐？”明丽不解。

    “没错，我抬头仰望天空，觉得再在这片天空底下生活，实在是一种罪过……”
我把视线从极目远眺中收回来，沉痛的说。

    “仰望天空？我简直要被你搞糊涂了！”说着，她忽然站了起来，倾着身子，
鼻子压在窗玻璃上，像我刚才一样往天上看，这样过了一会儿，她扑通一下坐回到
到自己的椅子上，揉着鼻头说：“咳！天上什么也没有！”

    “好了，别胡思乱想了，我知道你很累，也很烦，想一个人静一静，你爱住哪
就住哪吧，可是，你不能总不吃饭啊！看你最近瘦成什么样子了！”明丽最后想出
她能够理解的话来劝我。

    我这才想起要的午饭还一点没碰过，我低头看着面前的炒饭和浇在上面的菜汁，
猛然感到一阵恶心，仿佛有人把一筐腐臭的垃圾倾倒在我的胃里，我极力压抑住想
要呕吐的冲动，我知道不管我有多难受，都不能让明丽看出来，因为明丽知道我已
经好些天没正经吃过一餐饭了，我不想她觉得我有什么不正常，更不想她把这件事
当做新闻在整个公司里到处宣扬，尽管，我知道吃下去的东西最终还是会被我偷偷
呕在马桶里，但现在，我必须强忍着胃里的翻腾，装出饥饿的样子。明丽看我动了
筷子，终于放下心来，她一边继续鼓励我多吃，一边不住的询问我的新居的情况，
要一边吃饭一边回答明丽的提问是危险的，因为噎在喉咙里的米饭好几次差点在说
话时随着胃里的酸水反出来。但明丽似乎对我住的地方特别感兴趣，当她听说我的
女房东和她的女儿在一间大厂房正中央梳妆时，吃惊的问道：

    “你是说，那母女俩住在废旧的厂房里？”

    “不，那间厂房完全空着，除了她女儿坐着的椅子，就没有任何家具了”我轻
描淡写的说，一只手揉着胃。

    “等一等，你刚才说，那栋小楼全归你，院里又没有别的屋子了？”接着不等
我回答，明丽就像得到深刻印象似的叹道：

    “哇噢！你和两个鬼魂住在一起！”

    “她们确实像鬼，”我接过明丽的话茬，“你别忘了，我从来不信什么鬼怪之
类的，不过……”我又皱起了眉头，若有所思的说：“我想她们或许就住在隔壁的
院子里，厂房里也许有门通到她们家，我上次进去毕竟没有看得很清楚，这样也许
可以少走许多冤枉路，你不知道，外面那些弯弯曲曲的巷子有多么缠人……”

    在我们吃完饭坐电梯准备回公司上班的时候，明丽忽然间俯在我耳边轻声说：

    “只要有可能，我决不去你住的地方拜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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