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下午三点三十分
这家酒店真漂亮,这家酒店真舒服。
掘墓者走进酒店,拎着印有小狗的购物袋,没人留意他。
他走进酒吧,向酒保要了一瓶气泡矿泉水。气泡喷得他的鼻子很痒。真有意思
……他喝完了水,付了钱,留下小费,样样都是教导他的人吩咐他做的事。
大厅里人头攒动。这里举办了几场餐会。有公司的酒会,有很多装饰品,也有
画着胖娃娃的新年招贴画。哇,他们……他们……他们真可爱,对吧?
这里也有时光老人,看起来就像手持镰刀的死神。
他和帕米拉……咔嚓……和帕米拉来过这种地方,参加过一些类似的餐会。
掘墓者买了一份《今日美国》。他坐在大厅里看报纸,小狗购物袋就放在身边。
他看着手表。
同时,阅读着报道。
《今日美国》是份不错的报纸,能告诉他很多有趣的事情。掘墓者看到全国的
天气预报。他喜欢高压锋面的颜色。他也看体育新闻。他认为自己很久以前也玩过
某些运动。不对,不是他,是他的朋友威廉。这个朋友喜欢运动,还有些其他朋友
也爱运动。帕米拉也是。
报纸上有很多篮球球员的照片,拍得很漂亮。球员个个看起来高大威猛,灌篮
的时候像陀螺一样飞到半空中。掘墓者认定,他以前一定没打过球。他不明白威廉
或帕米拉或任何人为什么喜欢打球。喝浓汤、看电视要比打球好玩得多嘛。
一个小男孩从他面前走过,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袋子。掘墓者将袋子的开口处拉紧,以免被男孩看见即将杀害五六
十人的乌兹枪。
这个小男孩大概九岁,深色的头发一丝不乱地分向两侧。他的西装看起来不太
合身,袖子过长,欢乐的圣诞红领带把领口系得歪歪扭扭。他看着购物袋。
看着上面的小狗。
掘墓者移开视线。
“如果有人看着你的脸,就杀了他。一定要记住。”
我记得。
但他却忍不住想看男孩的脸。小男孩微笑着。掘墓者并没有微笑。他分辨出对
方在微笑,却不太确定什么是微笑。
小男孩有一双棕色的眼睛,他面带微笑,对购物袋和小狗很感兴趣。系着喜庆
丝带的小狗。就像新年胖娃娃身上的缎带。袋子上有绿色和金色的缎带。掘墓者也
看着袋子。
“宝贝,该走了。”有个女人在召唤他。她站在一盆一品红旁边,这盆植物和
去年圣诞时帕米拉别在衣服上的玫瑰一样红。
男孩又朝掘墓者的脸看了一眼。掘墓者知道自己应该移开视线,却忍不住回望
着他。然后男孩走向人群。大家围着几张桌子,上面摆满了小份零食。很多饼干、
奶酪、鲜虾和胡萝卜条。
掘墓者发现,里面没有浓汤。
男孩朝一个可能是他姐姐的女孩走去。那个女孩大约十三岁。
掘墓者看着手表。再过二十分钟就是四点了。他取出口袋里的手机,小心翼翼
地按下按键,收听留言。他倾听着,“您没有新的留言”。他把手机关了。
他拎起购物袋,放在腿上,望向人群。男孩身穿蓝色西装外套,姐姐穿着一条
粉红色的连衣裙,还系了一条腰带。
掘墓者抓紧小狗购物袋。
还有十八分钟。
男孩站在餐桌旁边。女孩正在和一个年长的女人说话。
进入酒店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从掘墓者身边经过。掘墓者抱着购物袋,看着
他喜欢的报纸,上面刊登着全国各地的天气状况。
但是,没人留意他。
文件室的电话响起。
和往常一样,电话铃响时如果帕克不在无名氏兄妹身边,他会有半秒的恐慌,
仿佛有一股低压电流蹿遍全身,不过,假如是兄妹俩出了意外,卡瓦诺奶奶肯定会
打他的手机,而不会打到FBI 的办公室来。
他瞟了一眼来电显示,看见是纽约的区号。他抓起听筒:“林肯,我是帕克,
我们还剩十五分钟。有线索了吗?”
刑事专家的声音透着苦恼:“哦,不多,帕克。咱们还是免提吧……你们语言
学家,是不是最讨厌这种名词当动词用的说法?”
帕克按下免提按键。
“拿起笔准备好,”莱姆高声说,“我这就告诉你们,我有什么发现。准备好
了吗?你们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林肯。”帕克说。
“信上附着的微量证物中,最显著的是花岗岩灰。”
“花岗石。”凯奇重复道。
“这表明附近有人削凿石块。也有一些磨石的痕迹。”
“你认为这东西是哪里来的?”帕克问。
“我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我对华盛顿又不熟。我熟悉的是纽约。”
“假如是在纽约呢?”卢卡斯问。
莱姆连珠炮似的说:“盖大楼的工地,老建筑整修或拆除,浴室、厨房、门槛
的制造商,制造墓碑的厂家,雕刻工作室,人造景观……说也说不完。你们应该找
一个熟悉你们那一带环境的人。明白了吗?帕克,你不算吧?”
“我不算。我——”
刑事专家打断他的话:“——你最懂的是文件,也懂得歹徒的心理,对地理环
境却一无所知。”
“没错。”
帕克看了卢卡斯一眼。她凝视着时钟,然后扭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凯奇
的耸肩动作已练得炉火纯青,卢卡斯等候时的神情宛如戴着一个石头面具。
莱姆继续说:“我还找到了一点点旧砖头的红土和灰尘,也有硫黄。有很多碳、
灰烬加煤灰,符合烹煮肉类或燃烧含肉的垃圾产生的物质。接下来,信封上的数据
显示,有些物质和我在信纸上找到的东西雷同。不过也有其他东西。明显多了不少
盐水、煤油、燃油、原油、黄油——”
“黄油?”卢卡斯问。
“没错,是黄油,”莱姆咆哮,接着语气讽刺地说,“不过是什么品牌的我可
不清楚。另外还有一些有机物质,跟软体动物不相符。所以说,所有的证据都指向
巴尔的摩。”
“巴尔的摩?”哈迪问。
卢卡斯问:“你是怎么推断的?”
“盐水、煤油、燃油、原油,表明那地方是海港,对吧,没错吧?不然会是哪
里?好,最靠近特区的海港又处理大批原油转运的地方,非巴尔的摩莫属了。托马
斯还告诉我——我这位朋友对美食最熟悉了——港口附近有很多海鲜餐厅。贝尔塔
餐厅。他一直提到贝尔塔贻贝餐厅。”
“巴尔的摩,”卢卡斯喃喃地说,“这么说,他是在家写好勒索信,晚上到海
边吃了晚餐,第二天来到华盛顿,在市政厅留下勒索信,然后——”
“不对,不对,不对。”莱姆说。
“什么?”卢卡斯问。
“解谜大师”帕克说:“证据是假的。是主谋设下的圈套,对吧,林肯?”
“就像百老汇上演的戏码一样。”莱姆说。从他的口气判断,帕克能领会这一
点,令他十分欣慰。
“你是怎么想到的?”凯奇问。
“有一位警探,我一直和他合作,他叫罗兰·贝尔,是纽约市的警察。他是个
大好人。他的老家在北卡罗莱纳州。他常说一句话:”似乎来得太快、太轻松了。
‘看,这些线索……实在太多了,多得有些过分。歹徒一定是让手沾了这些东西,
让信封也沾上,只是想误导我们侦查的方向。“
“信上的微量证据呢?”哈迪问。
“哦,信纸上的东西没问题,从上面采集到的东西符合环境物质。信纸本身能
查出歹徒的住处,至于信封,哎,对我们透露的信息就不同了。”
帕克说:“信封透露的信息是,这个歹徒表面头脑简单,其实心思缜密。”
“完全正确。”刑事专家说。
帕克总结道:“所以说,他住的地方附近有花岗石,有红土灰尘,有砖头灰尘,
有硫黄、煤灰和烹饪或肉类烧焦产生的灰烬。”
“那么多种灰尘,很可能是从拆除工地飘来的。”凯奇说。
“看起来这种可能性最大。”哈迪说。
“可能?怎么个可能法?”莱姆问,“只是具有可能性而已。不过话说回来,
在结果得到证实之前,不是所有线索都具有可能性吗?想想看……”莱姆的音量减
弱,因为他正在和身边的人讲话,“不,阿米莉亚,我不是在夸大其词,我只是实
话实说……托马斯!托马斯!请帮我再端杯威士忌过来。”
“莱姆先生,”卢卡斯说,“林肯……感谢你提供的线索,不过再过十分钟,
枪手又要开始袭击了。你对主谋可能选中的酒店有没有什么看法?”
莱姆回答的语气很沉重,令帕克心里一凉。“抱歉,我没有什么看法,”他说,
“你们要靠自己了。”
“好吧。”
帕克说:“谢谢你了,林肯。”
“祝各位好运。再见。”咔嚓一声,鉴定专家挂断了电话。
帕克看着眼前的笔记,花岗石……硫黄……哦,这些都是极好的证据,确凿的
证据。但是,小组的人已经没有时间追查下去了。在下午四点前无法追查。也许甚
至在八点之前也无法查出结果。他想象着枪手站在人群之中,子弹已上膛,正准备
扣动扳机。这次会死多少人?
多少家庭将家破人亡?
多少个像拉韦尔·威廉斯这样的孩子将命丧黄泉?
像罗比和斯蒂菲这样的孩子。 棒槌学堂·出品置身于昏暗的文件室,所
有人都沉默不语,仿佛因无力看穿蒙蔽真相的幕布而全身麻痹。帕克又看了一眼勒
索信,感觉信好像在取笑他。这时卢卡斯的电话响起。她听了一会儿,嘴角露出微
笑。这是帕克第一次见到她由衷的笑颜。
“找到了!”她高声说。
“什么?”帕克问。
“贝克的两个弟兄在乔治城四季酒店的椅子下面找到几个弹壳,都被涂成了黑
色。所有可调动的探员和警察都在往那儿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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