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下午五点十五分
特区的地质档案馆位于第七街与E 街的交会口附近,是一幢沉闷的老式建筑。
很少有人知道,这附近有特工局的大楼,也有国家安全委员会的特勤办公室。
这一带集中了几家神秘的机构并非巧合。
观光宣传手册里是不会提到这家档案馆的,如果有人看到大楼正面的招牌想进
门参观的话,柜台的三名武装警卫之一会客气地说,本设施不对外开放,这里也没
有什么展览,感谢您的询问。祝您愉快。再见。
凯奇、帕克和又在打电话的卢卡斯在大厅等候。她挂断手机:“查不出来。他
就这么消失了。”
“没有目击证人?”
“有两个司机看见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在跑步。他们觉得他是白人,觉得他
中等身材,不过没有人敢肯定。天哪。”
凯奇四下看看:“你怎么有办法进到这里来?我就没有这个能耐。”
这时轮到卢卡斯耸耸肩故作神秘了。看来今天是个各显其能的好日子。
托比缓步走进来与三人会合。他点头向大家打招呼。随后四人按下指纹,通过
识别扫描仪的检查,将佩枪锁进保险柜。有人带他们走向电梯。进入电梯后,帕克
本来以为会往上走,但电梯最高只到一楼。卢卡斯按了下行的按钮,电梯向下降了
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久。
出了电梯,他们总算走进档案馆。所谓的档案馆并没有一摞又一摞布满灰尘的
旧书和地图。作为一名持有执照的文件鉴定师,帕克原本对此地怀有无限的期待。
但来到这里一看,才发现这里只是一个大房间,里面摆满了高科技办公桌、电话、
麦克风,以及一排排二十四英寸的NEC 电脑屏幕。即使在跨年夜,仍然有二十几个
男女坐在屏幕前,上面显示着复杂的地图,他们纷纷敲击着键盘,对着隐藏式麦克
风讲话。
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帕克一面想着,一面环视四周,最后认定,如果想进这
里,绝不是找个公务员替你打开正门那么简单。
“怎么会有这种地方?”他问托比。
年轻的托比很机警地看了凯奇一眼,凯奇点点头默许他实话实说。托比回答:
“这里存放了特区周围一百平方英里的地形和地质资料,原点是白宫,只不过白宫
里的人不喜欢被人称做原点。一旦发生天灾、恐怖攻击、核弹威胁等,无论发生什
么事,都由这里来决定政府是乖乖坐在原地还是撤出特区,如果要撤退的话应该怎
么撤退,哪一条路线最安全,有多少众议员能生存下来,又有多少参议员会牺牲。
这类的决定。就像电影《核战爆发令》「注」里的战情室。很酷吧?”
「注」《核战爆发令》(Fail-Safe )由著名导演西德尼·卢曼特于一九六四
年执导的一部有关美苏冷战的电影。
“我们来这儿做什么?”
“你不是想找地图吗?”他一面说,一面兴奋地看着各种仪器,高兴得像个骇
客似的,“这里的资料比全世界任何地方都丰富齐全。林肯·莱姆不是要我们摸熟
这一带吗?我们也许不太熟,不过问他们准没错。”他兴奋地扬扬头,示意面前一
个六英尺高的电脑。
卢卡斯说:“他们原本不让我们进来使用的,不过还是让步了,条件是不准打
印资料,也不能下载东西带走。”
“出门的时候还要接受搜身。”托比说。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帕克问托比。
“哦,当初这里成立的时候,我帮了一点忙。”
卢卡斯说:“哦,对了,帕克,请自动忽略刚才那句话。”
“没问题。”帕克边说边看着站在电梯旁的两名持枪警卫。
卢卡斯说:“好了,莱姆查出的物质有哪些?”
帕克看着他写下的笔记,念出来:“花岗石、硫黄、煤灰、灰烬、红土、砖头。”
托比在屏幕前坐下,按下开关,迅速敲击着键盘。很快华盛顿特区的影像便显
现在屏幕上,清晰度高得令人咂舌,有三维立体的感觉。帕克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罗比和斯蒂菲一定会喜欢在这种屏幕上玩马里奥兄弟。
卢卡斯对帕克说:“从哪里开始?”
“一次解决一个,”他回答,“就像‘解决谜题’一样。”
有个农夫养了几只鸡,不断被三只老鹰偷吃……
“首先,花岗石、砖头灰和红土,”他沉思着,“应该是正在拆除或正在建筑
的工地……”他转向托比,“资料库里会包括这些吗?”
“不会,”年轻探员回答,“不过我们可以请教负责施工许可证的人。”
“那就去问问吧。”帕克命令。
托比打座机查问。在这么深的地下,信号再强的手机也无法接通,更何况,帕
克猜想,这里一定与特区的所有保密机构一样,墙壁都加装了防护措施。
下面做什么呢?帕克心想,硫黄和煤灰……说明是工业区。“托比,能不能根
据空气污染物来分辨地区?”
“可以。这里有一份环保署的档案。”他快活地一口气说下去,“用来计算神
经毒气和生化武器的渗透程度。”
他说着又按了几个按钮。 棒槌学堂·出品特区的主要命脉是政府机关而
不是产业,商业区多半由库房与配销处组成,但在屏幕上,市区的某些部分开始出
现颜色——是黄色,准确地表示空气污染程度。它们多数位于东南区。
“他大概住在那附近,”卢卡斯提醒,“有哪些工业区邻近民宅和公寓区?”
托比继续打字,将住居住区的关键词加入工业区中搜索,排除了一些工厂,但
去掉的并不多。多数工业区周围都零星散布着住宅区。
“还是太多。”卢卡斯说。
“我们再多加一项。灰烬。”帕克说,“基本上是烧焦的动物肌肉。”
托比双手停在键盘上空。他沉思着说:“什么地方会产生这种东西?”
卢卡斯摇摇头,然后问:“那一带有没有肉品加工厂?”
想得好,帕克也正好想说。
托比回答:“没有登记。”
“餐厅呢?”凯奇提议。
“那未免太多了吧?”帕克说。
“有好几百家。”托比证实。
“哪里还会有烧焦的肉?”卢卡斯恍惚地自言自语。
谜题……
“动物医院,”帕克说,“兽医会处理动物尸体吗?”
“也许吧。”凯奇说。
托比输入后看着屏幕:“有好几十家。到处都有。”
卢卡斯忽然抬起头看着帕克。帕克发现她先前的冷漠神情已经消失,取而代之
的似乎是兴奋之情。她的蓝眼珠也许依然硬如石块,但这会儿却是光芒万丈的宝石。
她说:“会不会是人尸?”
“火葬场!”帕克说,“对了!磨过的花岗石——很可能是墓碑。找一找墓园。”
凯奇凝视着地图,指着一个地方问:“是阿灵顿吗?”
阿灵顿国家墓园位于波托马克河西岸,占地面积广阔,周围一定布满了花岗石
的灰尘。
但帕克指出:“但它并不在工业区附近。没有显著的污染物。”
这时卢卡斯看见了:“那里!”她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她没有涂指甲油,但十
指的指甲却都修剪得整整齐齐,“墓端区。”
托比把地图上的这个区域放大。
墓端区……
该区位于华盛顿东南方,帕克对这地方略有所知。这里属于贫民区,呈新月形
围绕在纪念墓园外,有低价公寓、工厂和空地,曾经是黑奴下葬的地方,最早可追
溯到十九世纪初。帕克指向墓端区的另一个部分。地铁在这里正好有个车站,歹徒
可以搭车直接到司法广场和市政厅。附近也有公共汽车经过。
卢卡斯考虑了一下:“我对那里很熟悉,我去那儿逮捕过嫌疑犯。有很多正在
施工的工地。而且很容易混迹其中,没有人会过问其他人的事。很多人租房都付现
金,以免引起怀疑。把藏匿地点设在这里再理想不过了。”
靠近他们的一位年轻技术人员接了一个电话,将听筒递给托比。他听着来电,
脸上绽放出热切的微笑。“好,”他对对方说,“尽快送到文件室。”之后,他挂
断电话,朗声说,“大家听着……梅森剧院的枪击案现场,有人拍到了录像带。”
“掘墓者的录像带?”凯奇兴奋地问。
“他们还不知道拍到了什么,影像品质似乎很差。我想马上开始分析。你要去
墓端区吗?”
“对。”帕克说。他看看手表。距离下一次攻击还剩下两个半小时。
“MCP 呢?”托比问卢卡斯。
“有,申请了一辆。”
帕克回想起MCP 是移动指挥所的简称,指的是一辆配有高科技通信与影像分析
器材的露营车。他进过MCP 几次,负责分析刑事案现场的文件。
“我要去安装录像带数据分析软件,”托比说,“安装好立刻开始分析录像带。
你待会儿会去哪里?”
卢卡斯和帕克不约而同地说:“那里。”两人发现对方都指着墓园附近的同一
块空地。
“那一带公寓不算多啊。”凯奇指出。
帕克说:“不过很靠近商店和餐厅。”
卢卡斯瞟了他一眼,然后点点头:“为了缩小搜索范围,我们应该先去那些商
店查访。跟当地人往来最密切的,就是这些商户。托比,你去接C.P.和哈迪,用移
动指挥所载他们过来。”
托比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迟疑的表情:“哈迪?我们真的需要他吗?”
帕克也一直怀有相同的疑虑。哈迪的人品似乎还算不错,是个相当称职的警察,
但办这种案子似乎心有余而力不足,也就是说,派他参加行动很可能会害了他,或
者害别人受伤。
但卢卡斯却说:“如果不找他,特区警察局会改派其他人来。如果是让哈迪参
与行动,至少我们还可以控制。他好像不太介意听从我们的指挥。”
“我讨厌搞政治的人。”凯奇嘟囔道。
托比穿上夹克时,卢卡斯说:“那个心理专家呢?乔治城的那个。如果他还没
到总部,就派人开车去接他到墓端区去。”
“没问题。”托比跑向电梯。果然如他预料,有人对他进行了全面的搜身。
卢卡斯盯着墓端区的地图:“这地方可真大。”
“我又想到一个办法。”帕克说。他想起研究勒索信时,曾推断主谋常用电脑
上网。他说:“我们不是认为他可能经常上网吗,记得吧?”
“没错。”卢卡斯说。 棒槌学堂·出品“不如调一份墓端区所有网络用
户的名单。”
凯奇提出反对意见:“会有好几千人呢。”
但卢卡斯指出:“不会。那里是华盛顿最贫穷的区域之一,他们是最不可能花
钱买电脑的人。”
凯奇说:“有道理。好吧,我请通信技术组帮我们列一份名单。”
“就算这样,我们还是有很大的范围要查访。”卢卡斯喃喃地说。
“我还有几个办法。”帕克边说边朝电梯走去。面无表情的警卫把他当做扒窃
嫌疑犯一般,“无微不至”地搜查了一遍。
肯尼迪在办公室深绿色的地毯上缓缓绕圈踱步。
杰弗里斯正在打手机。他挂断电话说:“斯莱德想到了几种说法,不过还没到
发挥的时候。”
肯尼迪指指收音机:“他们,报道得可是快得很啊,说特区快被射成蜂窝了,
市长却还在跷着腿优哉游哉。他们还说我没有解决警察局的人事案,为的是让‘两
千年大计’有更多的财源。天啊,照媒体这样宣传,我简直成了枪手的同谋!”
肯尼迪刚去过三家医院探望枪击受伤的群众及其家属,但似乎没人领他的情。
他们一开口就问为什么他不多尽点心去抓歹徒。
“你为什么没去FBI 总部帮忙?”一名女子泪流满面地质问。
因为那些混账没邀请我去啊,肯尼迪在心底愤愤不平地想。不过,他还是语气
温和地回答:“我是想放手让专家们办案。”
“可是,他们并没有尽力啊。而你,也没有尽全力。”
肯尼迪离开女伤者的病床时,并没有主动和她握手,因为她的右手臂因枪伤严
重而截肢。
“斯莱德会想出办法的。”杰弗里斯说。
“他做得太少,办法也想得太慢了吧。他长得太好看了!”肯尼迪气得语无伦
次起来,“好看的人……向来都靠不住。”随后他觉出自己的这句话显得疑心病太
重,不禁笑了出来。杰弗里斯也笑了。市长问:“杰弗里斯,我是不是快变成神经
病了?”
“是的,市长。恕我直言,您的脑子已经乱成一锅粥了。”
市长在自己的办公椅上坐下,他看着办公桌上的月历。要不是掘墓者突然跳出
来搅和,他今晚将要出席四场晚会。一场在法国大使馆,一场在他的母校乔治城大
学,一场在市政府员工工会大厅,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场,他将负责敲响大钟迎接
新年,这场晚会是由位于东南区心脏地带的非裔美籍教师协会主办的。当初推动
“两千年大计”时,功劳最大的就是这个协会,是他们费尽口舌请求全市现任教师
给予支持的。他和克莱尔今晚一定要出席,以此肯定协会的努力。然而现在,由于
这个杀人狂伺机威胁市民的安全,他无法出席任何一场晚会,也无法庆祝新年。
一阵怒气蹿遍全身,他抄起电话。
“干什么?”杰弗里斯警觉地问,“你想做什么?”
“随便什么,”他回答,“我只想做点什么。”他翻开名片盒,开始按下一组
号码。
“你在干吗?”杰弗里斯问,口气变得更加不安。
然而这时拨往FBI 总部的电话已经接通,肯尼迪并没有回答首席助理的问题。
他被转接了几个地方后,一个男子接了起来:“你好。”
“我是杰拉尔德·肯尼迪市长,你是谁?”
对方迟疑了一下。经常亲自拨打电话的肯尼迪,很习惯对方用沉默来回应自己
的问候语。“专员C.P.阿德尔。市长您有什么事吗?”
“那个卢卡斯探员,地铁扫射案还是由她负责吗?”
“是的。”
“可以让她接电话吗?”
“她现在不在这里,市长。我可以为您转接她的手机。”
“不用了。我其实是想找市警察局的联络人哈迪警探。”
探员C.P.说:“稍等。他在这里。”
几秒钟后,有人迟疑地说:“你好!”
“是哈迪吗?”
“是的,我是伦纳德·哈迪。”
“又是我,你们的市长。”
“哦,是市长啊。您好。”哈迪年轻的嗓音里增添了一丝警觉。
“你可以向我汇报一下最新情况吧?卢卡斯和凯奇探员好久没向我通报调查进
展了。掘墓者的下一个攻击目标,你们有没有判断?”
又是一阵迟疑。“不清楚,市长。”
迟疑得太久了。哈迪一定有事隐瞒。
“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他们没把我当自己人。”
“你的任务是负责联系,对不对?”
“上级交代的任务只是撰写办案过程的报告。卢卡斯探员说她会直接和威廉斯
局长联络的。”
“写报告?太官僚主义了吧?听着,我对FBI 很有信心,他们经常侦办这种枪
击案。只不过,他们究竟还要多久才能逮到这个枪手?简单点儿,我只要一句话,
别扯太远。”
哈迪的口气很不自在:“他们掌握了几条线索,认为知道了歹徒的巢穴在哪个
地区。我是说被卡车撞死的那个歹徒。”
“在哪个地区?”
又是一阵犹豫。他能想象出可怜的哈迪正进退维谷,一边是联邦探员,另一边
则是顶头上司。小子,你真是太不走运了。
“市长,我不能对任何人泄露机密信息,很抱歉。”
“我是市长,我不能坐视我的市民任人宰割。快告诉我答案。”
又是一阵沉默。肯尼迪抬头看着正在摇头的杰弗里斯。
肯尼迪强忍怒火,勉强维持着最后的理智说道:“我不妨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
来给你听听。歹徒的最终目的是想捞一大笔钱,不是旨在杀人。”
“有道理,市长。”
“如果让我有机会和枪手谈判——去他们的这个巢穴,或是他八点会攻击什么
地方,我可以说服他投降。我来和他协商。我能行。”
肯尼迪坚信自己有这个能力。在谈判方面,他与同姓的肯尼迪总统具有同样的
天分,说服力极强。无论如何,特区最强悍的总裁和首席执行官中,有二十几位都
被他的如簧巧舌打动了,接受了增税的提案,希望借此补充“两千年大计”的经费。
他甚至说服了可怜的加里·摩斯,要他出庭指证教育局舞弊案的涉案人员。
只要面对杀手二十分钟——即使是面对对方手上的机关枪口——他就心满意足
了。他一定能与对方谈妥条件。
“根据他们对枪手的分析,”哈迪说,“他不是那种愿意谈判的人。”
“这个嘛,尽管交给我好了,警探。他的巢穴在哪里,告诉我吧。”
“我……”
“告诉我。” 棒槌学堂·出品电话线上发出嗡嗡声。但是,警探仍然沉
默不语。
肯尼迪压低嗓门:“年轻人,你并不欠FBI 什么。你被派到那里去,他们对你
如何,你心里最清楚。他们只差让你去端咖啡了。”
“市长,没那回事。卢卡斯探员把我当成小组的一分子。”
“是吗?”
“差不多。”
“你该不会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一分子吧?之所以这样问你,是因为我有这种感
觉。假如拉尼尔坚持的话——众议员拉尼尔,你听说过吧?”
“听过。”
“假如他坚持的话,我今晚唯一的任务就是坐在国家广场的看台上欣赏烟火…
…你和我——华盛顿特区是我们的城市。所以,快告诉吧,年轻人,那该死的巢穴
究竟在哪里。”
肯尼迪看着杰弗里斯正用手指画着十字。上帝啊……这是最理想的状况了。只
要我能赶过去,费一番口舌让枪手举起双手走出巢穴。他要么投降,要么被FBI 射
杀。无论结局是什么,市民都会重拾对我的信心。无论结局是哪一种,我都再也不
是跷着脚喝啤酒、欣赏CNN 报道市民被屠杀的市长。
肯尼迪听见电话线另一端有很多人讲话的声音。接着是哈迪说:“对不起,市
长,我得走了。这里有很多人。我相信卢卡斯探员会和您保持联系的。”
“警探……”
电话被挂断了。
墓端区。
载着帕克和凯奇的车子驶过路面上大大小小的坑洞,不停地颠簸,最后慢慢停
在人行道边,垃圾和瓦砾几乎堆在马路上。一堆被烧焦的丰田车残骸靠在消防栓旁,
这景象十分讽刺。
两人下了车。卢卡斯开着自己的红色福特探险者休闲旅行车,已经来到事先约
好的空地等候。她双手叉在纤细的腰上,四处张望。
屎尿的臭气混合着木头和垃圾燃烧的气味,浓烈得令人窒息。
帕克的父亲放下历史学的教鞭后,开始与妻子环游世界。有一次,两人来到土
耳其安卡拉的贫民窟。帕克的母亲喜欢写信,帕克仍记得她从当地写来的一封信。
这封信是双亲过世前的最后一封,他加框装裱好后挂在楼下书房的墙壁上,旁边是
无名氏兄妹的成长大事墙。
这里的人民生活困苦,与种族分歧、文化差异、政治和宗教相比,窘迫的生活
更逼迫他们变得铁石心肠。
他一面望着周围凄苦的景象,一面回想起母亲信中的字句。
两名黑人少年靠在帮派涂鸦的墙边,看着这一群男男女女——他们显然是执法
人员,于是慢慢走开,脸上挂满不安与轻蔑。
帕克觉得事情有些棘手。不是感到危险,而是因为这地方面积广阔,有多达三
四平方英里的贫民窟,有连幢民房,有小工厂,也有空地。在这片都市荒原里,他
们有几成把握能找出主谋的巢穴?
有些谜题,帕克永远也解不开。
三只老鹰……
一缕黑烟从他身边飘过,来自几堆焚烧着的木头和垃圾的油桶,一群无家可归
的流浪汉和混混儿正围着油桶取暖。马路对面有一幢似乎已经废弃了的建筑。破碎
的窗户用红毛巾遮掩着,里面有一个灯泡亮着,是有人居住的唯一迹象。
在地铁站不远处,火葬场的烟囱在夜空中高高耸立着,下方则是一堵满目疮痍
的高大砖墙。烟囱并没有冒烟,但烟囱口上方的天空却被热气蒸出一道道波纹。也
许里面的火永远不会熄灭。帕克战栗起来。这副景象令他回想起一幅古老的画作—
—“地狱,”卢卡斯喃喃地说,“这地方像地狱一样。”
帕克看了她一眼。
凯奇耸耸肩表示赞同。
一辆车子开过来。是贝克。他穿着一件大号的防风夹克,鼓鼓囊囊的,里面是
防弹衣。帕克发现他也穿着牛仔靴,很符合攻坚探员的形象。凯奇递给他一沓经电
脑修改后的主谋照片,是按照停尸间的死者面容绘制而成的。“我们要用这些照片
进行查访。下面注明的是对我们这位掘墓者有限的特征描述。”
“实在不多啊。”
又是耸肩。
又来了几辆没有标志的警车与厢型车,仪表板上的灯光反射在商店的橱窗上。
有些是FBI 的公务用车。来的还有蓝白相间的市警察局警车,警灯旋转着。一共来
了大约二十五名男女,一半是联邦探员,另一半是便衣警察。贝克示意大家向卢卡
斯的休闲旅行车集中,将手中资料派发给大家。
卢卡斯对帕克说:“要不要向大家介绍一下案情?”
“好。”
她大声说:“请各位仔细听杰弗逊探员介绍情况。”
帕克愣了一秒钟才想起自己的化名是杰弗逊。他心想,如果自己被派去做卧底,
肯定破绽百出。他说:“你们手中照片上的人是地铁扫射案和梅森剧院枪击案的嫌
疑犯。我们认为他的巢穴就在墓端区这一带。虽然他已经死了,但是他的共犯——
枪手——却仍然逍遥法外。所以我们务必尽快找出罪犯的藏身之处。”
“查出姓名了吗?”市警察局的一名警员问。
“不明歹徒——身亡的那个——姓名不详,”帕克举起照片说,“枪手的绰号
是掘墓者。线索不多。有关他的特征描述都注明在最下面。”
帕克接着说:“各位可以缩小一点查访的范围。罪犯的老巢很有可能靠近正在
施工的工地,离墓园不会太远。歹徒最近买了像这样的白纸——”帕克举起包在透
明封套内的勒索信和信封,“这张纸已被日光漂白了,所以他买纸的商店可能将办
公室用品陈列在朝南的橱窗里面或附近。请查访每一家出售文具的便利店、药房、
杂货店、书报摊。对了,顺便找一找他使用的这种圆珠笔,是黑色的AWI 圆珠笔,
价格大概是三毛九或四毛九。”
他能介绍的也就只有这些了。说完,他点头示意卢卡斯,将发话权交接给她。
她走向探员集结地的前方,默默地看着大家,直到所有人集中注意力。“各位听好,
正如杰弗逊探员刚才说的,主谋已经死了,不过我们确信枪手还活得好好的。我们
不知道他目前是不是在墓端区,也不确定这里是不是他的藏身之处,不过我希望大
家假设他就在背后十英尺,可以一枪打中各位。对执法人员,他绝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在查访这一带的时候,希望大家多加小心。我命令大家随时空出拔枪的那只手,
夹克和外套不能扣上,腰间的枪套也不能扣紧。”
她停顿了一下。所有人都屏气敛息地听着这个金发的瘦小女人发号施令。
“八点整,歹徒即将前往人多的地方,打算再次扫射一阵。没错,只剩下两个
多小时了。届时,我可不想去刑事案现场慰问刚刚失去父母或子女的民众,我也不
想向群众道歉说来不及阻止这个杀人的畜生。绝对不能让他再度作案。我绝不允许
这种事情再次发生,我想各位的想法也和我一样。”
她的语调坚定而平稳,帕克不知不觉地被她的话吸引。他联想到莎士比亚的戏
剧《亨利五世》里那场国王对士兵的战前演说。《亨利五世》是罗比第一次进剧院
看的戏,地点是肯尼迪中心。第二天,罗比便把那段演说词背了下来。
“好了,”卢卡斯说,“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使用什么武器?”
“他用的是全自动的乌兹枪,长弹匣,装了消音器。其他信息不详。”
“这次给我们的绿灯亮到什么程度?”一名探员问。
“枪杀枪手吗?”卢卡斯说,“绿灯全亮。还有问题吗?”没人举手。“好。
我们用的是紧急通信频段,不准用来闲聊。没有发现,就不要报告。我不想听没结
果的报告。一旦发现有嫌疑的人立刻呼叫队友过去支援,如果遇到能射中歹徒而不
伤到自己人的时机就开枪。好了,现在全体出动,去把他找出来。”
帕克对她的话忽然生出了莫名的感动。他已经有好几年没开过枪了,此时此刻
却很想在掘墓者身上试试身手。
卢卡斯指挥着探员和警察,派遣他们到她希望查访的地方去。帕克对此十分佩
服。她很熟悉这一带的地理环境。他心想,说到底,有些人就是天生做警察的料。
有一半的探员徒步离开,其他人则上了车加速离去,最后留下凯奇、卢卡斯和
帕克站在路边。凯奇拨了电话,讲了几秒钟,然后挂断。
“托比找来一辆移动指挥所,马上就到。他正在分析在剧院拍下的画面。对了,
乔治城大学的那个心理学家也正要赶过来。”
多数街灯都不亮,有些大概是被子弹打中了。少数几家商店仍未打烊,淡绿色
的灯光照亮了街头。两名探员在对面查访。凯奇四处看了看,见两个年轻男子凑在
烧火的油桶前搓着手。凯奇说:“我去问问他们。”他走上空地。两人本来想走开,
却又觉得一走了之反而会更显得鬼鬼祟祟。凯奇靠近时,两人都沉默不语,目不转
睛地盯着火焰。
卢卡斯朝半条街外的一家比萨店扬了扬头:“我负责那家店,”她对帕克说,
“要不要在这里等托比和心理专家?”
“没问题。”
卢卡斯离开了,留下帕克独自一人。
气温持续下降。此时的空气显得格外冷冽刺骨。他原本很喜欢这种秋天的寒冷,
因为这令他回忆起之前的场景——开车送小孩上学,忙着准备一杯杯热气腾腾的巧
克力,去市场买感恩节大餐的材料,到罗顿郡采收南瓜。然而今晚他只觉得鼻孔、
耳朵和指尖都出现刺痛感,有如被剃刀划伤般疼痛。他将双手插进口袋。
也许因为多数探员已经离开,本地人开始重回街头。两条街之外有个身穿深色
外套、没有明显特征的男子走出酒吧,缓缓地在街头行走,然后走进一家支票兑现
店墙外的阴暗角落。帕克猜想,是在小便吧。
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或是异装癖爱好者,一看就知道是站街的,原本在巷内等
候人群散去,这时却走了出来。
三个年轻的黑人男子推开门走出一家电动玩具店,撬开一瓶Colt45牌的麦芽啤
酒,嬉戏喧闹着消失在巷子里。
帕克转身,正巧看了马路对面一眼。
他看见一家廉价商店。这家店已经打烊,他本来没有留意,但这时他发现几盒
廉价信纸摆在收银机附近的架子上。主谋的勒索信与信封,会不会就是在这里买的?
他走向商店橱窗,凝视着沾有油渍的玻璃里面,两手拢成杯状以挡住附近街灯
形成的反光,拼命想看清那沓纸的包装。他的双手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旁边有一只
老鼠钻进一堆垃圾。帕克·金凯德心想,真荒唐,我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尽管如此,他仍卷起衣袖,用飞行夹克的羊毛袖口仔细擦拭肮脏的玻璃,犹如
工作勤奋的橱窗清洗工,以便看清里面展示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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