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午夜十二点十五分
帕克与凯奇蹲在巡逻警车后方。
两人都没受过太多攻坚训练,知道最保险的做法是让更年轻、经验较丰富的探
员上场火拼。
何况正如凯奇一分钟前对帕克嚷嚷的,这里简直像是战区,子弹四处乱飞。掘
墓者上了大巴,自身受到保护,开始从破窗小心发射机关枪。伦纳德·哈迪与几名
特区警察驻守在宪法大道的另一边。
凯奇按着自己一侧的身体,苦着一张脸。他没有中弹,不过连串子弹射中他们
用作掩护的警车,射穿了钢板,他赶紧扑倒在地,重重摔伤了侧面。
“你没事吧?”帕克问。
“肋骨,”他呻吟着,“好像断了。可恶。”
探员已经疏散了大巴周围区域,目标一出现就猛开枪。大巴轮胎已经被探员打
扁了,不让掘墓者驾车逃逸,只是帕克看得出来,怎么有机会驾车逃逸?宪法大道
虽宽广,双向却堵塞了长达半英里,成了巨大的停车场。
帕克听见无线电里传来断断续续的人声。
“目标没有出现……车上传出闪光和枪响。谁有手榴弹?宪法大道上有两人中
弹。我们有……有没有人听见?宪法大道有两人中弹……狙击手各就各位。”
这时凯奇把头探出破车的引擎盖向上看。
“天啊,”凯奇惊呼,“那个小家伙在干什么?”
帕克也循着凯奇的视线望向宪法大道,看见哈迪一手拿着小手枪,从一棵树下
匍匐前进到另一棵树,朝大巴前进,偶尔抬头开枪。
帕克说:“他疯了。他连防弹装备都没有。”
“哈迪!”凯奇大喊,然后痛得皱起眉头。
帕克接着叫嚷:“哈迪!……伦纳德·哈迪!回来啊!让特攻队去对付。”
但他没听见,或者假装没听见。
凯奇无奈地说:“简直像是一心求死。”
哈迪站起来,冲向大巴,边跑边射击。就连帕克也知道,他违反了正常攻坚任
务的程序。
帕克看见掘墓者移向大巴后面,希望瞄准哈迪。哈迪没有注意到。他缩在地上,
完全没有隐蔽物,正在装弹。
“哈迪!”帕克高呼,“找隐蔽物。”
“他连快速填弹器都没有。”凯奇喃喃地说。哈迪一颗接一颗地将新子弹填入
左轮枪。
掘墓者靠向大巴后面。
“不要啊!”帕克喃喃地说,知道即将眼睁睁看着这个年轻人送死。
“天啊……”凯奇哎叫,一面喘着气。
此时哈迪抬起头,必定是感觉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事。他举枪连射三发,清光了
他刚才装上的全部子弹,然后蹒跚后退。
“他死定了,”凯奇喃喃地说,“必死无疑。”
帕克看见杀手的侧影出现在大巴后方的紧急出口附近。这时哈迪在路面上爬动,
掘墓者可以轻易击中他。
然而就在掘墓者开火之前,一名探员从车子后面滚出来,蹲着朝巴士发射了一
连串子弹。鲜血溅在窗户内侧。接着发出巨大的嗖嗖声,大巴里面冒出火焰。燃油
形成一条火河,流向路边。
哈迪奋力起身,跑到特区巡逻警车的后面寻求隐蔽。他双手抱头坐着,大受震
惊却毫发无伤。
大巴里面传出惊心动魄的惨叫声,车子消失在橙色火焰之中。帕克看见掘墓者
成了一团火球,站起来后倒在大巴里的通道上。
车内传出轻柔的爆裂声,如同刚才斯蒂菲为了让哥哥惊喜,替他做的爆米花一
样。是掘墓者剩下的子弹被火烧后爆炸的声响。宪法大道路边有棵树着了火,燃烧
着欣喜的火光,与恐怖的现场很不协调。
探员纷纷从隐蔽物后慢慢走出,朝大巴前进,然后保持安全距离站住,等着最
后一批弹药引爆。消防车赶到,开始对焦黑的车体喷洒灭火泡沫。
火势逐渐减小后,全副防弹装备的两名探员走向车门,向内观看。
刹那间,响亮的爆裂声震撼了国家广场。
所有的探员与警员差点全部趴下,准备采取防守姿势,人人举起了武器。
而声响却来自烟火,有橙色蜘蛛、有蓝星光芒、有白色震撼弹。是绚烂的烟火
演出的大结局。
两名探员踏出大巴的门口,摘下头盔。
片刻后,帕克听见其中一名探员的声音从凯奇的无线电里噼啪传出。“车辆状
况解除,”他说,“经证实歹徒已身亡。”最后这句话说得不带感情,算是替掘墓
者立下碑文。
大家走回越战纪念墙时,帕克将塞斯曼的事迹讲给凯奇听,解释整件枪击案的
开端。
“他开了几枪示警。要不是他先开枪,恐怕掘墓者当场就会杀死上百人。说不
定我也去见上帝。”
“塞斯曼到底想干什么?”
警员正在两人面前为亨利·塞斯曼盖上遮盖布。
凯奇弯下腰,一脸痛苦。正如他所料,医护人员按了按他的肚子,宣布他刚才
卧倒时导致肋骨断裂。医护人员替他包扎,然后给了他几粒止痛药。他的伤势最令
他气馁的地方似乎是耸肩时太痛苦了,他暂时做不出来。
凯奇探员掀开尸体上的黄色橡胶布,摸索着塞斯曼的口袋,取出他的皮夹,接
着又找到其他物品。
“这是什么东西?”他从夹克口袋找出一本册子。帕克发现这本册子制作精美,
皮革封面,手工串页,并不是市面上那种用胶水黏合、大量产销的“精装”册子。
里面的纸张是羊皮纸,在杰弗逊的时代是以压平的兽皮制作,而如今原料却是品质
极高的布面纸。纸张的边缘饰以红色和金色的大理石花纹。
内文字迹优美,应该是塞斯曼的笔迹,犹如出自画家之手。帕克不禁赞叹不已。
凯奇翻阅内页,停在几页上,边看边摇头,然后交给帕克:“你看看。”
帕克皱起眉头,看着封面用金色墨水写就的标题:《悲伤往事录》他打开后朗
读出内文:“纪念我的妻子,安妮,屠夫的首位受害人。”
这本册子分成几个部分,分别是“波士顿”、“怀特普莱恩斯”等,里面贴着
刑事案现场的照片。第一部分的标题是“哈特福德”。帕克边翻边看到:“摘自《
哈特福德新闻时报》。”塞斯曼亲笔抄下报道内容。日期是去年十一月。
帕克读到:“‘抢匪枪杀三人……一名歹徒于周六进入《哈特福德新闻时报》
办公室,以霰弹枪击毙分类广告部的三名员工,哈特福德警方仍在追缉涉案疑犯。
“‘凶手的唯一特征是男性,中等身材,身穿深色大衣。警方发言人表示,歹
徒的动机可能是分散执法当局的注意力,以便同谋犯抢劫运钞车。案发当时,该辆
运钞车正载运钞票前往市区另一边的银行。这名持枪的共犯也击毙了运钞车的司机
与助手,抢得四千美元的现金后逃逸。’”
凯奇喃喃地说:“只为了区区四千美元就伤了三条人命,的确是他的作风。”
帕克抬起头:“在报社被枪杀的一个职员名叫安妮·塞斯曼,是他太太。”
“这么说来,他跟我们一样想揪出这个混账。”凯奇说。
“塞斯曼想利用我们追查到主谋和掘墓者,所以他才那么想去停尸间看看尸体,
所以他才跟踪我。诱饵,他拿我当诱饵。”
复仇……
“这个本子……他借着这个记事本来纾解悲伤。”帕克俯下身去肃穆地拉上黄
布,遮住死者的脸。
“打电话给卢卡斯吧,”他对凯奇说,“跟她通报消息。”
在FBI 总部,玛格丽特·卢卡斯坐在位于宾夕法尼亚大街上的员工大厅里,向
副局长报告案情。副局长外表英挺,留着政治人物常见的短色灰发。她听说掘墓者
出现在国家广场,也传出枪声,自己迫切地想赶过去,无奈她是本案的总指挥,按
规定必须在局里坐镇,随时向高级长官报告最新进展。
她的电话响起。她赶紧接听,出于迷信,心中不愿对掘墓者能落网有所期待。
“我是卢卡斯。”
“卢卡斯。”凯奇说。
她立刻听出他们已经逮到枪手。这种语调在警察入行初期就能听懂。
“是死是活?”
意为逮捕还是击毙。
“死了。”凯奇回答。
卢卡斯差点说出感恩节的祷告词。如此感谢上帝,这是她五年来的头一遭。
“另外,再听听这个,最先打伤他的人是市长。”
“什么?”
“没错,就是肯尼迪。他开了几枪,拯救了大家。”
她将这个消息转述给副局长。
“你没事吧?”她问凯奇。
“还好,”凯奇回答,“躲子弹的时候跌断了一根肋骨而已。”
她的心头却紧缩起来,因为她听出了那种语调,那种空洞的嗓音。
杰吉,我是汤姆的妈妈……杰吉,我有件事要告诉你。刚才航空公司打电话过
来……哦,杰吉……
“什么事?”她赶紧问,“出什么事了?帕克怎么了?”
“不是,他很好。”凯奇探员轻声说。
“快告诉我。”
“卢卡斯,他打中了C.P.。我很难过,C.P.死了。”
她闭上双眼。长叹一声。一团怒火再度蹿遍全身。她气的是自己没机会在掘墓
者的心脏位置射入一颗子弹。
凯奇继续说:“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击。掘墓者朝市长坐的地方开枪,C.P.只是
不巧坐错了地方。”
是我叫他跟去的,她懊恼地想。我的天啊!
她认识C.P.已经三年了……哦,上帝啊……
凯奇接着说:“掘墓者打死了四个警察,我们也另有三人受伤。好像还有六个
市民受伤,六七个市民失踪,不过没有发现尸体,大概只是跟家人走散了,一时找
不到而已。对了,那个塞斯曼……”
“谁?那个想写书的人吗?”
“对。被掘墓者杀了。”
“什么?”
“他根本不是作家。我的意思是,他来这里的目的不是想写书。原因是掘墓者
枪杀了他太太,他是利用我们来追查掘墓者的下落。可惜被掘墓者抢先一步。”
这么说来,今晚真是业余高手之夜,她心想。帕克、市长、塞斯曼。
“哈迪呢?”
凯奇告诉她,哈迪单枪匹马进攻掘墓者困守的大巴:“他靠得很近,占据了很
不错的射击位置,打死掘墓者的可能就是他。不过实际情况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他没有受伤吧?”卢卡斯问。
凯奇说:“告诉你啊,当时他好像一心想送命,不过到了最后关头,他反而后
退去找隐蔽。大概是决定多活几年吧。”
就和我一样,被“掉包”,卢卡斯心想。
“埃文斯在你那边吗?”凯奇问。
卢卡斯四下看看,发现博士居然不在。她还以为博士会来大厅跟她会合。“我
不确定他人在哪里,”她回答,“一定还待在楼上,在文件室吧,或者是在危机中
心。”
“把他找出来,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向他道谢,叫他寄一张大大的账单过来。”
“我会的。我也会打电话通知托比的。”
“帕克和我想跟实物证据小组监视现场,大概四十五分钟后回局里。”
她挂断电话后,副局长说:“我准备去一趟国家广场。那边由谁负责?”
她差点说帕克·金凯德,却适时停口:“专员凯奇。他在越战纪念墙附近和实
物证据小组一起在现场做鉴定。”
“待会儿要开个记者会。我会去向局长报告,他可能也想发表声明……卢卡斯,
你今晚是不是错过了什么晚会?”
“假日而已,长官,错过了一个,明年肯定还会再来的。”她大笑,“也许我
们应该把这句话印在T 恤上。”
他微笑以对,忽然神情一凛,问道:“我们那个告密证人情况怎样?有没有人
继续恐吓他?”
“摩斯吗?好一阵子没去看他了,”她说,“不过我一定得去看看他。”
“你认为他会出什么情况吗?”副局长皱眉。
“那倒不会,只是他欠我一瓶啤酒。”
在无人的文件室,约翰·埃文斯博士合上手机的翻盖,关掉电视。
看来他们击毙了掘墓者。
新闻报道的信息十分有限,但根据这些消息,埃文斯判断现场死伤人数极少,
不如地铁扫射案也不如游艇枪击案。尽管如此,从电视画面来看,宪法大道宛如战
场,硝烟弥漫,停了近百辆救护车,有人躲藏在车子、树木、树丛后面。
埃文斯穿上厚重的毛皮外套,走向文件室的角落,将沉甸甸的热水瓶收进背包,
搭在一边肩膀上,然后推开门,步入阴暗的走廊。
掘墓者……多耐人寻味的家伙。全世界只有少数人像埃文斯对探员们分析的那
样,属于“防分析型”的罪犯。
来到电梯前,他停下脚步,研究着大楼一览图,想确定自己的方位。他端详着
地图,FBI 总部远比他想象的复杂。
他的手指在下楼的按钮上空盘旋,在他按下之前,有人高呼:“嘿。”他转身,
看见有人从另一部电梯走过来。
“嘿,你好,博士,”那人再次高呼,“你听说了吗?”
是那个年轻的警探,伦纳德·哈迪,刚才熨得一丝不苟的大衣已经沾上污渍与
黑灰,脸颊上多了一道划伤的伤痕。
埃文斯按了“向下”的按钮,连按两下,很不耐烦。“刚看到新闻。”他告诉
哈迪,一边耸了耸挂着背包的肩膀,让背包掉在臂弯里,博士闷哼一声,拉下拉链。
哈迪漫不经心地瞟了一眼那个染着污渍的背包,说:“对了,刚才我一时讲得
太快,自愿去追捕那个歹徒,结果上场后变得有点疯疯癫癫,好像得了什么战场歇
斯底里症。”
“是吗?”埃文斯说。他伸进背包,取出热水瓶。
哈迪接着自顾自地说着:“他差点儿就把我干掉了,把我吓出一身冷汗。我跟
他大概只有三十英尺。看见他的眼睛,看见他的枪口。哦……能死里逃生,我突然
间兴奋得要命。”
“说的也是。”埃文斯说。这该死的电梯到哪儿去了?
哈迪看了一下银色的金属瓶。“对了,你知道卢卡斯探员在哪里吗?”警探问,
一面抬头望向阴暗的走廊。
“应该在楼下,”埃文斯边说边扭开热水瓶盖,“她去向什么人作报告,第九
街的大厅。你不是刚从那里来吗?”
“我是从停车场进来的。”
博士取下热水瓶盖:“你知道吗?警探,你刚才跟大家提到掘墓者和平均派的
时候,口气好像不信任我。”他转向哈迪。
埃文斯向下看,却看见一把装有消音器的黑色手枪。哈迪正举枪对准他的脸。
“不是信任不信任的事。”哈迪说。
热水瓶从埃文斯手中滑落,咖啡洒在地板上。他看见枪口发出黄色的闪光。这
是他眼前最后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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