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凌晨二点二十分
工人正将烧焦的大巴拉上平板拖车。
验尸官已经将掘墓者的尸体运走。掘墓者的双手与大火烧过的黑色机关枪融在
一起,情形十分恐怖。
爱德华·菲尔丁坐在联邦拘留所里,戴着全副手铐脚镣。
帕克向凯奇道了晚安,之后四下寻找卢卡斯,这时看到肯尼迪市长朝他们走来。
他一直跟最后仅剩的几位记者待在这里,视察灾害状况,与警方和救护人员对话。
他走向他们。
“市长先生。”凯奇说。
“凯奇探员,我可要好好感谢你替我发的那则小小的新闻,对吧?竟然敢把我
和游艇枪击案扯上关系。”
他耸耸肩:“市长,办案总有轻重缓急之分呀。你不应该跑到丽兹酒店去的。
这种事,最好别和政治搅在一起。”
肯尼迪摇了摇头:“据我了解,你们逮到了整件案子的背后主谋。”
“是的,市长。”
肯尼迪转向帕克:“怎么称呼你?”
“我是杰弗逊。”
“啊,久仰大名。你就是那个文件鉴定师吧?”
“没错,”帕克说,“刚才你冲上去开枪,枪法不错啊,我全看到了。”
“不怎么样,”市长懊恼地望向仍在冒烟的大巴,然后接着问,“对了,你和
杰弗逊总统有血缘关系吗?”
“我?”帕克笑了,“一点儿都没有。姓杰弗逊的人很多。”
“我的首席助理姓杰弗里斯。”他说得好像在酒会上胡乱找话题搭讪似的。
此时卢卡斯来了。她朝市长点点头,帕克看得出她神情严肃,仿佛早就料到会
碰上当面对质的场面。
但肯尼迪只是说:“你的朋友C.P.阿德尔探员殉职了,我很难过。”
卢卡斯没有答话,一直凝视着烧焦的大巴。
一名记者高声问:“市长,有传言声称,你今晚决定不招来国民警卫队,是因
为不想影响观光的群众。您对此有什么解释吗?”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他也盯着大巴看。
卢卡斯说:“今晚的事,好像没有赢家,对不对?”
“对,卢卡斯探员,”肯尼迪慢悠悠地说,“发生这种事,恐怕对任何人都不
会有好处。”
他拉起妻子的手,走向礼宾车。
卢卡斯递给凯奇一些文件,可能是证物报告或逮捕记录。随后,她的视线仍逗
留在大巴上,然后扭头径直走向自己的休闲旅行车。帕克心想,她连再见都不说就
打算离开了吗?
她打开车门,发动引擎,打开暖气。室外的气温在持续下降,天空乌云密布,
仍下着大片大片的雪花。她没有关上车门,向后靠坐在坐椅上。
凯奇跟帕克握手致意,然后喃喃地说:“我能说什么呢?”让帕克意外的是,
凯奇张开双臂抱住他,用力搂了一下,随即疼得五官都纠结在一起,然后他头也不
回地朝街头走去。“晚安,卢卡斯。”凯奇大喊,“晚安,帕克。啊,肋骨疼死了。
祝大家新年快乐。祝他妈的新年快乐!”
帕克拉上夹克的拉链,走向卢卡斯的车,发现她正在看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帕克无法确定,似乎是一张折起来的旧明信片。她目不转睛地看着,随后瞥了帕克
一眼,似乎犹豫着什么。就在他走到休闲旅行车旁边时,她把明信片放进皮包。
她从外套口袋了掏出一瓶啤酒,是萨姆·亚当斯,用仪表板上的三角开瓶器打
开瓶盖。
“现在就连总部的售货机都卖起啤酒来了?”
“是证人加里·摩斯请的。”她把瓶子递给他。他灌了一大口,然后还给她。
卢卡斯仍待在车上,但却转过身来,面对帕克:“这一晚可真够折腾的,对吧?”
“没错。”他说着,向前伸出一只手。
她稳稳地握住他的手。两人已经脱下手套,尽管手都被低温冻得发红,皮肤的
温度却差不多。帕克握着她的手,既没有觉得凉也没有觉得热。
两人紧握着的手都没有松开。他又伸出左手包住她的手。
“你的孩子还好吧?”她问,“你是怎么称呼他们的来着?”
“无名氏兄妹。”
“无名氏兄妹,对。给他们打过电话了吗?”
“他们没事。”他不情愿地松开手。她也不太情愿吗?他无法判断。接着他问
:“你需要我来写份报告,对吧?”他记得联邦刑事案开庭时,联邦检察官需要备
齐各种书面文件。成堆的文书。但帕克却并不介意。毕竟文件是他的老本行。
“是要写的,”卢卡斯回答,“不过不急。”
“我周一会写一份。这个周末我有件事要忙。”
“鉴定文件吗?还是修房子?”
“你是说,拿着铁锤电锯来修房子吗?”他笑了,“我可不行。厨房的事我懂。
木工呢,我就没辙了。其实是要鉴定一份可能是伪造的文件,是一封据说是杰弗逊
写的信。委托人是纽约的一个商人。”
“是真迹吗?”
“直觉上是真迹,还要再进行几项检验才能确定。哦,对了。”他交还手枪。
卢卡斯这时穿的是裙子,已经无法遮掩脚踝上的后备武器。她将手枪放进手套
盒。帕克的视线再次飘向她的侧影。
你究竟嫉妒我哪一点?他在心中高声地问。
有时候,谜题会自行揭晓,视时机而定。
有时候,谜底永远解不开。帕克越来越相信,解不开的原因是命中注定。
“对了,你明天晚上有空吗?”他突然问,“想不想吃一顿充满郊区风味的晚
餐?”
她犹豫着,全身连一块肌肉都没有动弹,好像连呼吸也暂停了。他也维持静止
的姿态,只有唇边留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每当他等待无名氏兄妹承认饼干怎么失踪
或台灯怎么打破时,就是这副表情。
最后她也露出微笑,但他看出笑容的虚假,是坚如磐石的微笑,与她的眼神相
配。他知道她会怎么回答。
“很抱歉,”她一本正经地说,“我明天有事。还是改日再说吧。”
她的意思是,永远别想了。帕克的《单亲家长指南》里,有满满一章是关于委
婉用词的。
“当然可以,”他说,努力掩饰失望之情,“改日再说吧。”
“你的车呢?”卢卡斯问,“我载你一程好了。”
“不用了,没关系。就停在那边。”
他再次跟她握手,勉强按捺住想拥抱她的冲动。
“晚安。”她说。
他点点头。
他走向自己的车子时,看见她在挥手。这个动作看起来十分古怪,因为她面无
表情,连微笑都没有。
接着帕克才发现,她其实根本不是在挥手,而是在擦拭凝结在车窗上的水珠,
根本没有在看他。擦好了车窗后,她换挡踩下油门,朝马路中间疾驰而去。
在回家的路上,帕克驶过白雪覆盖的宁静街道,来到一家7-11便利店买不加奶
精的咖啡、火腿煎蛋牛角三明治,再从自动提款机取钱。走进家门后,他发现卡瓦
诺奶奶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他叫醒她,付了她双倍的酬劳,然后送她到门口。他站在前门的台阶上,目送
着她小心翼翼地在雪地上行走,直到她消失在对面的房子里为止。
孩子们已经在他床上睡着了。他的卧室有电视和录像机,而电视屏幕这时呈亮
蓝色,是他们看过录像带的间接证据。他害怕发现是什么电影让他们看得睡着,因
为他收集了一堆儿童不宜的惊悚片和科幻电影。但他按下退出键,发现他们看的不
过是《狮子王》而已。这也够令他烦恼的了——罗比将永远憎恨土狼。但至少结尾
圆满壮丽,全片没有呈现太多暴力元素。
帕克精疲力竭,甚至比精疲力竭还累。然而他有种预感,大概要再过一个多小
时才能睡得着。
尽管他叮嘱卡瓦诺奶奶不用清洗碗碟,但她还是全都洗好了,还把厨房也整理
得干干净净,因此他无法用洗碗来消耗体力,只好收拾家里的垃圾,拿到后院。他
把绿色的垃圾袋扛在肩头,姿态就像个圣诞老人。他心想,这种生活太疯狂了——
一小时之前我还举枪指着别人,自己也被人开枪射击,如今却回到郊区,置身于单
调的环境之中,忙着家务事。
帕克慢慢掀开垃圾桶的盖子,瞟了后院一眼,当即怔住了,眉头紧蹙。雪地上
有脚印。
最近踩出的脚印。
他判断,应该就是在几分钟前留下的,因为边缘仍然很清晰,没有因飘雪和寒
风而模糊。闯入后院的这个人曾经走向客房窗外,然后又朝前门走去。
帕克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微微有些发颤。
他小心地放下垃圾袋,悄悄走回房子。
进入家中后,他关上厨房门并上了锁,然后检查前门。已经锁上了。由于他从
事文件鉴定工作,保存了许多珍贵的文件,所以他怕空气中的污染物和粉尘侵蚀文
件,便把家中窗户封死了,根本无法打开。这样一来,就没有必要检查窗户。
可是,那些脚印是谁踩出来的?
大概是孩子们吧。
或者是约翰逊先生过来找他的狗。
应该是这样。肯定是……
然而十秒钟后,他还是给华盛顿的联邦拘留所打了个电话。
掘墓者悠闲从容地推开门走进来,仿佛一位友善的邻居接受了邀请前来喝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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