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关键全在于拼写
埃莱娜走向前,看见吉勒特一脸警觉。“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他没回答她,对毕晓普说:“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跟他们解释清楚。打给华
盛顿啊。”
“打过了,”毕晓普回答,“伯恩斯坦队长也打过了。不过那边的特工挂断了
我们的电话。肖恩发出的交战规定说,罪犯或许会冒充州警,试图取消或是拖延攻
击命令。现在他们只认电脑指令,不听口头命令,连华盛顿的命令都不听。”
“天哪,弗兰克……”
肖恩怎么会发现他在这里?他这才想到,毕晓普曾打电话给州警,告诉他们吉
勒特会在埃莱娜家待一个小时。他记得飞特和肖恩经常监听无线电通讯和电话通讯,
寻找“3-X ”、“霍洛维”、“吉勒特”等关键词。肖恩肯定是听到了毕晓普和州
警的对话。
毕晓普说:“他们现在接近房子了,在部署区待命。”他接着说,“我只是不
明白为什么肖恩要做这种事。”
但是吉勒特明白。
骇客报仇,有的是耐心。
吉勒特多年前背叛过飞特,摧毁了他用社交工程为自己精心建构出的人生……
而今天下午,他又协助他人终结了他的性命。现在,肖恩也想除掉吉勒特和他所爱
的人。
他望向窗外,觉得外面有些动静。
“怀亚特?”埃莱娜问,“发生了什么事?”她正想望向窗外,但吉勒特用力
把她往后一拉,“怎么了?”她大叫。
“退后!别靠近窗户!”
毕晓普接着说:“肖恩发出的是四级交战规定,这表示行动小组不会要求罪犯
投降,出击时认定歹徒会做出自杀式反击。这种交战规定通常用来对付不怕死的恐
怖分子。”
“所以他们会往屋内发射催泪弹,”吉勒特轻声说,“也会破门而入,谁要是
动一下就会被射死。”
毕晓普停顿一下。“情况可能是这样。”
“怀亚特?”埃莱娜问,“怎么了?告诉我!”
他转身大喊:“告诉所有人到客厅趴下!你也一样!快去!”
她乌黑的眼睛里满是愤怒和惊恐之色。“你做了什么事?”
“对不起,对不起……快去客厅。趴下!”
他转身望向窗外,可以看见两辆很大的黑色厢型车,它们缓缓开过五十英尺外
的巷子。远方有一架直升机在一百英尺高的上空呼呼转动。
“听着,怀亚特,命令如果没有得到最后确认,他们不会发出攻击。这是四级
交战规定的一部分。有没有办法关掉肖恩的电脑?”
“叫托尼接电话。”
“是我。”莫特说。 棒槌学堂·出品“你现在在联邦调查局的系统上吗?”
“对,我们看得见屏幕。肖恩正在冒充华盛顿的行动指挥中心,乱发行动代码。
在外执行行动命令的人员也照常回应。”
“你能追踪线路,找到肖恩发出信号的地方吗?”
莫特说:“我们没有拿到搜查令,不过我可以联系一下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
等我一两分钟。”
外面传来重型卡车的声音。直升机越来越近。
吉勒特听得见客厅里埃莱娜的母亲正在歇斯底里地抽泣,而他弟弟则怒气冲冲
地骂人。埃莱娜没有出声。他看见她在胸前画十字,用无助的眼神看了他一眼,然
后脸贴着地毯,趴在母亲身旁。
哦,天哪,我都做了些什么?
几分钟后,毕晓普重新回到电话上。“电话公司正在追踪。是陆线。他们已经
缩小电话局和交换机的范围。肖恩就在圣何塞的西部,靠近温彻斯特大道,飞特的
仓库也在那一带。”
吉勒特问:“你认为他在圣何塞电脑产品公司的那幢房子里?说不定你搜遍那
个地方后,他又回去了。”
“说不定他躲在附近的什么地方——那边有几十个旧仓库。我离那里只有十分
钟的车距,”毕晓普说,“我现在就过去。天哪,真希望我知道这个肖恩是谁。”
吉勒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正如他编写程序时一样,他将这个假设应用在已知
的事实和逻辑中。他得出了结论,说:“我倒有点想法。”
“关于肖恩?”
“对。鲍勃·谢尔顿在哪里?”
“在家。你为什么问这个?”
“打电话过去,看他是不是真的在家。”
“好。我上了车再回电话给你。”
几分钟后,帕潘多拉斯家的电话铃响了,吉勒特抓起话筒。电话是弗兰克·毕
晓普打来的,他正飞速行驶在圣卡拉斯街上,往温彻斯特大道赶去。
“鲍勃应该在家,”毕晓普说,“不过没人接电话。但是如果你认为鲍勃是肖
恩,那你就错了。”
吉勒特看向窗外,发现又一辆警车慢速驶过,后面跟着一辆军用卡车。他说:
“弗兰克,听着,谢尔顿自称痛恨电脑,对电脑一窍不通,不过你记得吗,他们家
有一个硬盘。”
“一个什么?”
“我们看见的那个硬盘。几年前,那种硬盘只有真正的骇客或管理电子布告栏
的人才会用到。”
“我不知道,”毕晓普慢慢地说,“可能是他没收的证据之类的东西吧。”
“他以前办过这样的计算机犯罪案件吗?”
“嗯,没有……”
吉勒特继续说:“还有,警方攻击飞特在洛斯拉图斯的房子之前,他消失了一
阵。他乘机发出电子邮件,通报了攻击代码,让飞特有机会溜走。另外,你再想想,
飞特侵入全州联合执法网,然后再弄到联邦调查局的电脑地址和攻击代码,这都是
因为谢尔顿。谢尔顿说他上网是想查出我的底细,其实他是把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电
脑的地址和密码传给了飞特,让飞特能侵入全州联合执法网。”
“可是,鲍勃不懂电脑。”
“他说他不懂。可是你怎么确定?你常去他家吗?”
“不常去。”
“他晚上都做些什么?”
“通常待在家里。”
“晚上从不出门?”
毕晓普不情愿地回答:“对。”
“典型的骇客行为。”
“可是,我认识他三年了。”
“社交工程。”
毕晓普说:“不可能……等一下,有电话进来了。”
等待期间,吉勒特透过窗帘窥探外面,看到似乎是运兵车的车辆停在不远处。
街道对面的树丛里有动静。身穿迷彩服的警察从一个树丛跑向另一个树丛。看来外
面有上百个警察。
毕晓普重新回到电话上。
“太平洋贝尔电话公司查出了肖恩是从哪里侵入联邦调查局的系统的。他在圣
何塞电脑产品公司。我快要到了,进去后再打电话给你。”
弗兰克·毕晓普打了电话请求支援,然后将车停在街道对面的停车场,避人耳
目。圣何塞电脑产品公司所在的建筑似乎没有窗户,但他可不想冒着被肖恩看到的
风险。
他弯下腰,尽可能加快动作,往仓库前行,顾不上太阳穴和后脑勺的剧痛。
他不相信吉勒特对鲍勃·谢尔顿下的结论,但他仍忍不住思索一番。在所有的
搭档当中,毕晓普对谢尔顿的了解最少。这个大块头警察确实整晚都待在家里,确
实不跟其他警察来往。尽管毕晓普本人对全州联合执法网有个基本认识,但他绝没
有能力像谢尔顿一样进入系统,查出吉勒特的身份。他还想起来,当初谢尔顿自愿
侦办这个案子,自己还纳闷他为什么愿意放下梅林凶杀案,参与此案的调查。
然而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无论肖恩是鲍勃·谢尔顿还是其他人,毕晓普只有
大约十五分钟的时间,到时联合行动小组就要开始发起攻击了。他拔出手枪,在卸
货区紧贴着墙壁,停下脚步仔细倾听。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好吧……进去!
毕晓普将门拉开,跑过走廊,穿过办公室,进入仓库。仓库里很暗,似乎没有
人。他找到一个开关,用左手打开头顶的电灯,右手则握着手枪指向前方。明亮的
光线照亮了整个仓库,他看得很清楚,这里空无一人。
他跑向外面,寻找肖恩可能藏身的建筑,但没有其他设施和这个仓库相连。他
正要走回去时,注意到从外面看的话,仓库似乎比在里面感觉的大了许多。
他赶紧回到仓库里面,看见仓库一头的墙似乎是另外砌上的,没有原有建筑那
么老旧。没错,飞特一定加盖了密室,肖恩肯定在里面。
在仓库的一个阴暗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扇门,就轻轻地试了试门把手。门没上
锁。他深吸一口气,用滑出来的衬衫下摆擦擦手上的汗水,又抓住门把手。刚才的
脚步声或开灯声是否惊动了肖恩?肖恩是否正用枪瞄准门口?
归根结底就是这么回事……
弗兰克·毕晓普推开门,举起手枪。
他蹲下来,眯眼寻找目标,扫视着阴暗的小房间。里面开着冷气,很阴冷。他
没有看见肖恩的人影,这里只有机器和设备、运货木箱和运货盘、工具、手动液压
升降机。
空空如也。什么也——接着他看见了。
糟糕…… 棒槌学堂·出品毕晓普这才意识到吉勒特和他妻子以及他岳母一
家肯定会惨遭厄运。
小房间里只有一个电话中转站,肖恩肯定在其他地方。
他很不情愿地打电话给吉勒特。
吉勒特接听电话后绝望地说:“我看得见他们,弗兰克。他们拿着机关枪。太
可怕了。你找到什么没有?”
“怀亚特,我在仓库里……不过……很抱歉,肖恩不在这里。这里只有一个电
话中转站之类的东西。”他描述了那个黑色的金属大盒子。
“那不是电话中转站,”吉勒特喃喃地说,嗓音空洞、绝望,“是网络路由器。
不过那对我们没什么帮助。要追查到肖恩在哪里,起码得花一个小时。绝对来不及
了。”
毕晓普看了盒子一眼。“上面没有按钮,电线全在地板下面。这里就像计算机
犯罪调查组的恐龙窝。我没办法拉掉插头。”
“找到插头也没有用。就算你关机了,肖恩的信号仍能自动找到另一条线,连
上联邦调查局的电脑。”
“也许在这里能找到别的线索,查出他在哪里。”焦急万分的毕晓普开始搜查
桌子和堆着的运货箱,“有很多纸张和书。”
“都是些什么?”吉勒特问,声音单调无助,孩童般的好奇心早已不存在了。
“手册、打印资料、草稿、电脑磁盘。多半是专业的东西。是从飞特以前工作
过的地方弄来的——Sun 公司、苹果公司、哈佛大学、西部电信公司。”毕晓普撕
开纸箱,纸页散落一地,“找不到,什么也找不到。”毕晓普无助地环顾四周,
“我尽快赶到埃莱娜家,看能不能说服行动小组在进攻前先派出一个谈判人员。”
“弗兰克,你离这里有二十分钟的车程,”吉勒特低声说,“来不及了。”
“我尽量赶到。”毕晓普轻声说,“听着,怀亚特,到客厅正中央趴下。两手
放在对方一眼看得见的地方。祈祷最好的结果。”他开始向门口走去。
接着他听见吉勒特大喊:“等一下!”
“什么事?”
吉勒特问:“他装箱的那些手册,你说是哪些公司的?”
毕晓普望向那些资料。“飞特以前工作过的地方——哈佛大学、Sun 公司、苹
果公司、西部电信公司,还有——”
“NEC !”吉勒特大叫。
“对。”
“首字母缩写!”
“什么意思?”
“切断电话线了。”通讯技术员对马克·利托尔特工说。利托尔是联邦调查局
梅林凶杀案行动小组的组长,“移动电话的信号也切断了,方圆一英里的手机全没
有信号。”
“很好。”
利托尔和副组长乔治·斯特曼特工坐在厢型货车里,这辆车现在是指挥中心,
距离目标房子半个街区。车子停在房子附近阿伯利格路的拐角处,据报梅林案的几
名罪犯就躲在这里。
切断电话线是标准程序。在攻击发起前五到十分钟,必须中断嫌疑犯的电话通
讯,以防有人通报警方即将发动攻击的消息。
利托尔指挥过很多次室内突袭行动,主要是在奥克兰和圣何塞抓捕毒贩。在他
的指挥下,从没有特工因此牺牲。但这次行动令三十一岁的他特别烦恼。他从一开
始就参与了梅林凶杀案的侦办,留心所有线索,包括匿名线民刚传来的密报。这份
密报指出,凶手认为他们受尽了联邦调查局和警方的欺压,因此计划诱捕执法人员
进行折磨。另有一份密报指出,这群罪犯宁可战死也不愿被活捉。
伙计,这样的事从来不轻松,不过这一次…
“所有人都上了保险、子弹上膛、穿好防弹服了吗?”利托尔问斯特曼。
“是的。三组人员和狙击手都已经准备好了;街道已经清除干净;从特拉维斯
空军基地派来的救护直升机已经升空;消防车也在街角待命。”
利托尔聆听报告时点着头。看来似乎一切正常。可是,他到底在烦恼什么呢?
他不太确定。也许是因为那家伙万分焦急的口气吧。那人自称是州警,名叫毕
晓普什么的,嚷嚷着说有人侵入了联邦调查局的电脑,发出了假的攻击代码,针对
的其实是无辜的民众。
但华盛顿发出的交战规定警告说,罪犯可能会假冒成警察,声称整个行动是错
误的。罪犯甚至可能假冒成州警。还有,利托尔心想,侵入联邦调查局的电脑?不
可能的事。侵入公共网站是一回事,侵入行动指挥中心的电脑?绝不可能。
他看着手表。
还有八分钟。
他对坐在电脑屏幕前的技术人员之一说:“取得黄色确认命令。”
技术人员输入以下信息:
发信人: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州北部地区行动小组组长收信人:华盛顿司法部行
动指挥中心主题: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北区139-01号行动确认黄色代码?
他按下回车键。
实地行动的代码有三级,分别是绿、黄、红。发出绿色代码时,表示批准特工
们前往行动地点进行部署。他们半小时前已经完成了这一步。黄色代码代表警方人
员可以各就各位,准备发起攻击。红色代码代表攻击发起。
片刻之后,下列信息出现在屏幕上。
发信人:华盛顿司法部行动指挥中心
收信人: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州北部地区行动小组组长
主题: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北区139-01号行动
黄色代码:
“打印出来。”利托尔向技术人员下命令。
“是,长官。”
利托尔和斯特曼检查了代码,发现“橡树”确切无误。这两名正副组长获得了
许可,立刻下令小组成员包围这幢建筑。
尽管如此,他仍迟疑着,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那个自称是弗兰克·毕晓普
的人说的话。他想起在得州韦科城被误杀的那些儿童。根据四级交战规定,行动小
组对付这类罪犯时不适合派谈判员和他们协商,但他想或许可以打电话到旧金山,
那里有一个顶尖的谈判员,以前和他合作过。也许——“利托尔特工?”技术人员
打断他的思绪,朝电脑屏幕点点头,“发给你的信息。”
利托尔凑向前去。
加急
发信人:华盛顿司法部行动指挥中心
收信人: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州北部地区行动小组组长
主题: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北区139-01号行动
美国陆军报告,梅林凶杀案的嫌疑犯于今天十五点四十分闯入圣佩德罗的军火
储备库,偷走了大量自动武器、手榴弹和防弹服。
请通知行动小组特工上述情况。
这下好了,利托尔心想,同时脉搏的跳动速度加快。一看到这消息,原本想找
谈判员的念头立刻从他的脑中消失了。他瞟了一眼斯特曼特工,朝屏幕点点头,平
静地说:“把这个消息通报下去,乔治,然后叫大家各就各位。六分钟后进攻。”
弗兰克·毕晓普绕着肖恩来回走。
肖恩的外壳是正方体,长宽高大约是四英尺,以厚实的金属板打造。外壳的背
部有几个散热孔,热气从里面散出,缕缕白气清晰可见,就像冬天人在户外的呼气。
前面的面板上只有三颗像绿眼睛一样的显示灯,不时地闪烁着,这表明肖恩正努力
地执行飞特生前的指示。
电话断线后,毕晓普又试着拨了电话给吉勒特,但电话依然不通。他打给在计
算机犯罪调查组的托尼·莫特,将肖恩的事告诉他和琳达·桑切兹,然后解释说吉
勒特似乎知道应该怎么办,可惜来不及说出来。“有什么主意吗?”
三人讨论着。毕晓普认为应该关机,阻止肖恩将确认行动的代码传给联邦调查
局的行动指挥中心。托尼·莫特却认为,如果关机的话,某个地方可能另有一台电
脑取而代之,发出确认攻击的代码,而且这台电脑得知肖恩被关机后,它里面事先
做好的设定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损失——例如让联邦航空管理局控制空中交通的电
脑死机。他认为最好的办法是侵入肖恩,攫取超级用户权。
毕晓普对此没有异议,但他解释说,这里没有键盘可以输入指令。而且,距离
攻击只剩几分钟,来不及破解密码,夺取电脑的控制权了。
“我打算关机。”他说。
但毕晓普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下手。他再次搜寻电源按钮,却找不到。电线铺在
厚厚的木地板下,他想找出打开地板的活动木板,却也找不到。
他看看手表。
两分钟后攻击就要开始了。到外面去找电力公司的变电箱也来不及了。
因此毕晓普做出了他六个月前做过的事。当时他在奥克兰追击帮派首领特里曼
·温特斯,在一个小巷里,对方举起十二口径的雷明顿枪对准他和两名奥克兰警察。
毕晓普镇定地拔出佩枪,发射三发子弹,击中了罪犯。
那三枪让罪犯丧了命,但他现在射出的子弹却被压扁为小小的煎饼模样,蹦落
在地板上,肖恩的表皮几乎连凹痕也没有。
毕晓普再靠近一点,角度稍偏,以免被反弹的流弹打中。他对准显示灯打了一
整个弹匣的子弹。一颗绿灯破碎了,但热气仍持续从通风孔散出。
毕晓普抓起手机,对莫特大吼:“我刚对电脑射光了整个弹匣的子弹,它还连
在网上吗?”
由于枪声把他的耳朵震得几乎半聋,他不得不将手机贴紧耳朵,才听得见年轻
的莫特在计算机犯罪调查组说肖恩仍在运行。
可恶……
他装上子弹,对准通风口发射,又射光了整个弹匣的子弹。这一次,流弹——
一小片铅块——击中了手背,在皮肤上留下不规则形状的红点。他在长裤上擦拭了
血迹,再次抓起手机。
“对不起,弗兰克,”莫特绝望地说,“它还在运行。”
毕晓普沮丧地看着金属盒。是啊,他心有不甘地想着,如果你打算扮演上帝,
创造新生命,不如把新生命造得刀枪不入。
六十秒。 棒槌学堂·出品毕晓普感到深深的绝望。他想起怀亚特·吉勒特。
这人犯的罪,不过是他在逃避空虚的童年生活时小小跌了一跤。毕晓普逮捕过很多
年轻的罪犯——在东海湾、在旧金山嬉皮区——他们全是毫无悔意的杀人凶手,现
在快活地在外自由生活。和这些人比较起来,吉勒特走上的道路其实对他人并没有
多大伤害,上帝和他的聪明头脑共同将他引上了这条道路,结果,他和他心爱的女
人,以及她的家人,全将因此遭受可怕的灾难。
没时间了。肖恩随时会将确认信号送出。
他真的想不出办法来阻止肖恩吗?
干脆放火烧掉它?
他可以在通风口旁边生火?他跑向办公桌,把抽屉里的东西全倒出来,寻找火
柴或打火机。
没有。
这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什么?
“好的。如果有人带着武器出门就开枪。对准头部开枪,让罪犯来不及按下引
爆装置。如果对方没有武器,请各位自己判断状况。不过我要提醒你们,我们的交
战规定是四级。明白我说的话吗?”
“明白。”其中一名狙击手说,其他两名也回报了肯定信息。
利托尔和斯特曼离开指挥车,在昏暗的暮色中奔向组员。利托尔溜进侧院,加
入他指挥的A 组八名组员中。斯特曼奔向他指挥的B 组。
利托尔仔细听着搜索和监视小组的报告。“A 组组长,红外线监测显示客厅和
起居室里有体热。厨房里也有,不过那可能是火炉的热气。”
“知道了。”随后利托尔用对讲机宣布,“我带着A 组从房子右侧进攻,尽量
多投震荡手榴弹——起居室三颗,客厅三颗,厨房三颗,每隔五秒钟投一颗。第三
声爆炸声传出后,B 组从前方进入,C 组从后面进入。我们会在侧窗设下交火区。”
斯特曼和C 组的组长回报说听明白了。
利托尔戴上手套、帽子和头盔,一边想着被偷走的那批自动武器、手榴弹和防
弹服。
“好了,”他说,“A 组前进。动作放慢,利用所有可能的掩护物。准备开火。”
在帕潘多拉斯家中,在这幢散发着柠檬香气、摆满照片、充满亲情的房子里,
怀亚特·吉勒特将脸紧贴着蕾丝窗帘。他记得有一年秋天,埃莱娜的母亲亲手缝制
了这个窗帘。从这个具有怀旧意义的观察点,他看见联邦调查局的特工开始进攻了。
一次向前挪动几英尺,压低身体,谨慎前行。
他瞥向客厅,看见他身后的埃莱娜趴在地板上,一手搂着母亲。她弟弟克里斯
丁也在附近,抬头正凝视着吉勒特,眼神里充满无尽的愤恨。
再怎么道歉,也无法恰当地表达心中的歉意,因此他保持沉默,将视线转回窗
外。
他决定了应该怎么做。其实老早就决定了。一生中的最后几分钟能陪伴在他心
爱的女人身边,他死也觉得心满意足了。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的主意来自飞特。
你是个有缺陷的英雄,这个缺陷通常会给英雄惹来麻烦。哦,你最终会做出英
雄壮举,解救几条生命,观众会为你掉眼泪……
他会举起手走出门外。毕晓普说过,他们不会信任他,认定他会搞自杀式爆炸,
或者身上藏有枪支。飞特和肖恩早就让警方做好了最坏的打算。然而,警察也是人,
他们可能会迟疑。如果他们迟疑一下,可能会信任他,让他叫埃莱娜和其他人出门。
不过你永远没法玩到游戏的最后一关。
就算他没办法玩到最后一关——如果被警方枪杀——他们也会搜查他的尸体,
发现他身上没有武器,就可能因此认为其他人也会和平投降。最后他们会发现这是
个可怕的错误。
他看了一眼妻子。即使是现在,她也美丽动人。她没有抬头看他,这让他感到
庆幸。他根本无法面对她的目光。
他告诉自己,他们靠近后,就会知道我不具有威胁性。
他走到过道上,在门边等候时,注意到书房的桌子上摆着一台旧的IBM 电脑。
吉勒特回想起过去几天数十个小时的上网经历,心想,如果无法带着埃莱娜的爱去
死,至少有在蓝色虚拟空间漫游的最后回忆伴着他。
A 组的特工缓缓前行,朝郊区的这幢灰泥民宅靠近。针对这种民宅发起这样的
袭击,总让人觉得有些别扭。利托尔指示A 组在距离房子西侧二十英尺的地方停下,
在荆棘遍布的杜鹃花丛后寻找隐蔽。
他向三名特工打了个手势,他们的腰带上挂着威力强大的震荡手榴弹。他们跑
向起居室、客厅、厨房窗下找好位置,然后拉开保险栓。另外三人加入他们的行列,
手持警棍击破玻璃,让同伴能扔进手榴弹。
他们回头看着利托尔,等待他做出发起攻击的手势。
这时利托尔的耳机沙沙响起。
“A 组组长,我们接获陆线传来的紧急信息,来自旧金山的特工队长。”
是特工队长杰格吗?他打来电话做什么?
“接过来吧。”他低声对柄状话筒说。
咔嚓一声响起。 棒槌学堂·出品“利托尔特工,”对方的嗓音并不熟悉,
“我是弗兰克·毕晓普,州警署的人。”
“毕晓普?”是之前打过电话的那个该死的警察,“叫亨利·杰格听电话。”
“他不在这里。我骗你的。我必须联络上你才行。别挂断,你一定要听我解释。”
他们先前认定,毕晓普是屋内负责转移警方注意力的罪犯。
利托尔又转念一想,房子里的电话信号和手机信号全被切断了,这个电话不可
能来自罪犯。
“毕晓普……你到底想干什么?你知道假冒联邦特工会惹上什么麻烦吗?我要
挂断了。”
“不行!别挂断!请求再确认。”
“我不想再听你这番有关骇客的胡言乱语。”
利托尔观察着眼前的民宅,里面毫无动静。这样的时刻会让人产生一种异样的
感觉,亢奋、惊恐、麻木兼而有之。这时你心里也会七上八下,认为凶手正瞄准自
己,锁定了防弹背心旁两英寸的血肉。
毕晓普说:“我刚抓到了这个骇客,关闭了他的电脑。我敢保证,你绝对不会
再次得到确认。请再确认一遍。”
“这不符合程序。”
“照做就是了。你如果以四级交战规定的标准进攻,肯定会后悔一辈子。”
利托尔一愣。毕晓普怎么知道他们遵照的是四级交战规定?只有本组成员或能
接触到联邦调查局电脑的人才知道。
利托尔注意到副组长斯特曼不耐烦地敲着手表,朝房子点点头。
毕晓普的嗓音焦虑至极:“求求你。我愿意拿我的工作担保。”
利托尔犹豫起来,然后喃喃地说:“毕晓普,你要说话算话。”他把机关枪背
到肩后,打开对讲机,“各组原地待命。重复,各组原地待命。如果有人开枪,我
授权全力反击。”
他快速跑回指挥车。技术人员吃惊地抬起头。“怎么了?”
在屏幕上,利托尔仍能看到确认攻击的代码。
“再确认一次红色代码。”
“为什么?不需要再确认啊,如果——”
“快!”利托尔生气了。
技术人员输入信息:
发信人: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州北部地区行动小组组长收信人:华盛顿司法部行
动指挥中心主题: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北区139-01号行动
确认红色代码?
屏幕上跳出下面的信息:
拖延这么几分钟,屋内的罪犯就有机会准备发起攻击,或在房子里布置炸弹来
个同归于尽,他会因此而牺牲十几名组员。
拖得太久了。他对技术人员说:“算了,我们要进去了。”他往门口走去。
“嘿,等一下。”技术人员说,“真是奇怪。”他朝屏幕点点头,“你看看。”
发信人:华盛顿司法部行动指挥中心
收信人: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州北部地区行动小组
主题: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北区139-01号行动
技术人员说:“编号没错。我查过了。”
利托尔说:“再传一次。”
技术人员再度输入信息后按下回车键。
又是一阵等候。然后——
发信人:华盛顿司法部行动指挥中心
收信人: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州北部地区行动小组
主题:司法部加利福尼亚北区139-01号行动
利托尔掀开黑色头罩,擦拭着脸孔。天哪,这是怎么回事?
他拿起电话,拨给负责圣佩德罗军火储存库所在地那一带的联邦特工,那里距
离这儿有三十英里。对方告诉他,这天下午没有发生过擅闯或武器失窃事件。利托
尔将话筒放回基座,凝视着屏幕。
斯特曼跑向指挥车的车门。“到底怎么搞的?等得太久了。想进攻的话,就趁
现在。”
利托尔继续凝视着屏幕。
“马克,开始吗?”
利托尔朝房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已经拖得够久了,屋主可能因电话断线而起疑
心,邻居也可能因到处是特工人员而打电话报警,监听警方无线电的记者可能也拦
截到了攻击的消息,派出直升机前来进行实况转播。再过几分钟,屋内的罪犯就可
能看到实况转播。
吉勒特趴在草地上,嗅着泥土、雨水和紫丁香淡淡的香气。刺眼的聚光灯照在
他身上,他眨着眼睛。他看着一个激动的年轻特工朝他谨慎前行,用一把大枪对准
了他的头。
特工用手铐铐住他,对他进行彻底的搜身。吉勒特请他打电话给州警毕晓普,
说毕晓普可以证实联邦调查局的电脑被人入侵了,屋子里的人并非梅林凶杀案的嫌
疑犯,他这才松懈下来。
一个壮实的男人走过刺眼的聚光灯,朝他们走来。等他走近了,吉勒特才看出
他是鲍勃·谢尔顿。满脸痘印的谢尔顿向搭档问了好,看了吉勒特一眼,脸上仍是
一贯的轻蔑神态。
毕晓普将事情的经过告诉了他,但没有透露曾怀疑他是肖恩。
谢尔顿摇摇头,苦笑一声。“肖恩是一台电脑?天哪,应该把这些该死的电脑
全都扔到海里去。”
“为什么老说这种话?”吉勒特生气了,“我都听腻了。”
“听腻了什么?”谢尔顿回嘴。
过去几天来,谢尔顿从不给他好脸色看,吉勒特终于忍无可忍了,咕哝着说:
“你一抓到机会,就对我和电脑数落个不停。不过有人自己家里摆着一个价值上千
美元的温彻斯特硬盘,还老说那种话,这实在有点难以相信。”
“一个什么东西?” 棒槌学堂·出品“我们去你家的时候,看见了那个服
务器硬盘摆在那里。”
谢尔顿两眼怒火直冒。“那是我儿子的东西,”他咆哮道,“我正要拿去丢掉。
我总算动手清理他的房间了,可以丢掉他的那堆电脑垃圾了。他留下的东西,我太
太一件也不让我丢。所以我们才吵架。”
“你儿子也喜欢电脑?”吉勒特问,同时想起他儿子几年前死了。
他又苦笑一声。“是啊,他喜欢电脑,一上网就是好几个小时。他只想侵入别
人的电脑。后来有个网络帮派发现他爸爸是警察,以为他是他爸爸派来打探他们的
底细的,所以就缠上了他。他们在网上发文章诋毁他,说他是同性恋,说他有犯罪
前科,说他对小孩实施性侵害……他们还侵入学校的电脑,冒充他篡改他的成绩,
害得他被停学。他们后来写了一封恶心的电子邮件,以他的名义寄给他正在交往的
女孩。女孩因此跟他分手了。分手那天,他喝醉了酒,开车撞上了高速公路的桥墩。
这也许是意外——也有可能他是自杀的。不管怎样,是电脑杀了他。”
“我很难过。”吉勒特轻声说。
“你他妈的。”谢尔顿走近吉勒特,仍是怒气冲冲,“所以我才自愿侦办这个
案子。我以为罪犯可能是那个网络帮派中的人。所以那天我才上网,想查查看你是
否是他们当中的一个。”
“不,我不是。我才不会对任何人做那种事。我当骇客的原因不是那样。”
“哦,你一直都这么说,其实你和他们一样坏,让我儿子相信那些该死的塑料
盒子代表了整个世界。根本是胡说八道!电脑里没有生命存在。”他一把抓住吉勒
特的夹克,吉勒特并没有反抗,只是盯着他愤怒的脸。谢尔顿气呼呼地说,“生命
就在这里!有血有肉……人类……家人,孩子……”他哽咽起来,泪水盈眶,“这
才是真实的。”
谢尔顿推开吉勒特,用手擦着眼泪。毕晓普走上前碰碰他的手臂,但他转身就
走了,消失在一群警察和特工中。
吉勒特很同情可怜的谢尔顿,但还是忍不住这样想:谢尔顿,电脑也是真实的。
电脑日渐成为血肉人生的一部分,这个事实永远无法改变,我们必须扪心自问的,
不是这样的改变是好是坏,而是我们踏进屏幕,进入蓝色虚拟空间后,究竟成了什
么样的人。
现在只剩下毕晓普和吉勒特两个人,他们面对面站着。毕晓普注意到衬衫下摆
又滑出来了,他将下摆塞进裤腰,然后朝吉勒特手臂上的刺青点点头。“你最好把
这个弄掉,你知道,这对你没有多少好处。至少也要弄掉那只鸽子。棕榈树倒还不
太难看。”
“是海鸥。”吉勒特说,“不过既然你提起了刺青,弗兰克……为什么你不去
刺一个?”
“什么?”
“刺青啊。” 棒槌学堂·出品毕晓普正想说什么,却扬起一边的眉毛。
“你知道,说不定我可能真去刺一个。”
这时,吉勒特感觉有人从背后抓住了他的双臂。州警已经准时抵达,来将他押
回圣何塞监狱。
吉勒特重回监狱一星期后,毕晓普兑现了安迪·安德森的诺言,不顾典狱长的
再三反对,送给了吉勒特一台破旧的二手东芝笔记本电脑。
一开机,他第一眼见到的是一张数码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皮肤略黑、出生才几
天的胖胖的婴儿。照片下方注明:“琳达·桑切兹和新生的外孙女玛丽亚·安迪·
哈蒙向各位问好。”吉勒特在心里记着要寄封祝贺信给她;至于送给婴儿的礼物,
得过一段时间才能准备,因为联邦监狱里可没有礼品商店。
这台电脑的内部当然没有调制解调器。吉勒特想上网的话,容易得很,他可以
把随身听——那是他用杏子果酱从狱友那儿交换来的——改装成调制解调器。但他
没有这么做。这是他和毕晓普的约定的一部分。而且,他现在只想顺利地服完最后
一年刑,出狱后重新开始新生活。
但这并不代表他完全与网络隔绝。他获准可以使用图书室的IBM 个人电脑,以
协助分析肖恩。肖恩目前被放在斯坦福大学。吉勒特和大学的科学家以及托尼·莫
特一起合作。毕晓普郑重否决了莫特要求调到刑侦科的申请。为了安抚他,毕晓普
建议将他升为计算机犯罪调查组的代理组长,并且州政府也批准了。
吉勒特在肖恩内部发现了令他大为震惊的东西。飞特为了让自己能通过陷阱门
入侵更多的电脑,给肖恩装了他自己设计的操作系统。这种系统很独特,包含了所
有现存的操作系统,如Windows ,MS-DOS、苹果操作系统、Unix、Linux 、VMS ,
以及多个应用于科学和工程方面的系统。这个变化多端的系统被他命名为Protean1.1,
这让吉勒特联想到难以理解的,能解释宇宙所有物质与能量的性质的统一理论。
只是飞特不同于爱因斯坦及其后代,他显然成功地达到了目的。
肖恩并没有吐出陷阱门的源代码,也没有显示它可能隐藏的地方。看来自称为
帕特里夏·诺兰的女人已经成功地找到了源代码,然后销毁了其余备份。
至今无人知道她的下落。
吉勒特听到这个消息后,告诉毕晓普:以前的人很容易销声匿迹,是因为没有
电脑可以追查他们,现在的人很容易隐藏行踪,则是因为电脑能删除他们的旧身份
留下的所有痕迹,再创新的身份。
吉勒特找到一本《哈姆雷特》,发现一没错,那句话正是波洛尼厄斯说的:
“忠于自己……”吉勒特让联邦特工查看病毒首次出现的时间和日期,那正是诺兰
杀害飞特那天的傍晚时分。诺兰的同伴进了飞特第一次供出的文件传输服务站,无
意间将波洛尼厄斯释放到了全世界,这等于是飞特的告别礼物。
病毒程序写得非常精妙,很难根除。因此,软件厂商必须重新编写光盘制作系
统,用户也必须清除掉硬盘里的所有东西,重新安装不带病毒的程序。
记住这句话,“山谷人”。这是高手的忠告。忠于自己……
四月下旬的一个星期二,吉勒特在牢房里坐在笔记本电脑前,分析着肖恩的操
作系统,这时警卫来到门口。
“有客来访,吉勒特。” 棒槌学堂·出品他猜可能是毕晓普。毕晓普仍在
侦办梅林凶杀案,据称嫌疑犯藏在纳帕以北,因此他经常去纳帕。嫌疑犯从来没来
过圣塔克拉拉县。看来,媒体和警方收到的有关嫌疑犯的信息,多数来自飞特本人,
他的目的是要分散警方的注意力。毕晓普回到圣何塞时,偶尔会来看他。上次他来
时,带了一些果酱夹心饼,以及珍妮用自家果园里的杏子做成的果酱。杏子果酱绝
对称不上是他最爱的甜点,却是最好的监狱货币。事实上,吉勒特用这些果酱换来
了随身听,而他可以将随身听改装成调制解调器,但他不愿这么做。
然而,访客不是毕晓普。
他坐在会客隔间里,看着埃莱娜·潘帕多拉斯走进来。她身穿海军蓝的裙子,
硬直的深色头发向后梳理。她的头发是那么浓密,金色的发夹似乎随时会爆开。吉
勒特注意到她的指甲剪短了,锉得光滑平整,涂上了淡紫色的指甲油,这时他的心
头涌上过去从未有过的一个想法:身为钢琴教师的埃莱娜,也是用双手在这个世界
谋生,正如他一样,只是她的手指修长、秀气,没有一点老茧。
她坐下来,将椅子向前拉。
“你还在这里?”他说,同时微微低下头,凑近塑胶玻璃板上的通话孔,“我
一直没有你的消息,以为你两个星期前就搬走了。”
她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塑胶玻璃板。“他们加了这东西。”
她上一次来监狱看他是几年前的事了,当时两人坐在没有分隔板的桌子前,警
卫站在身边。新规定实行后,警卫不用待在一旁了,囚犯得到了隐私,却失去了亲
近访客的机会。吉勒特觉得自己还是比较喜欢亲近访客的感觉。他回想起前几次会
客时,他喜欢和埃莱娜互相摩擦着指尖,或者用鞋子抵着她的鞋。这样的接触能产
生触电般的战栗,类似做爱的感觉。
吉勒特往前坐时才发现,自己正对着空气猛敲键盘,于是赶紧停手,将双手插
进口袋里。
他问:“你有没有找人谈那个调制解调器的事?”
埃莱娜点点头。“我找了一个律师,她不知道卖不卖得出去。不过要是卖出去
了,我的处理方式是我先拿回我替你找律师付的钱,以及卖房子损失的钱的一半。
其他的钱就归你。”
“不,我要你——”
她打断他的话,说:“我延后了去纽约的计划。”
他没说话,思索着这句话。最后他问:“延后多久?”
“不确定。”
“艾德呢?”
她看了身后一眼。“他在外面。”
这话刺痛了吉勒特的心。他的心肠真好,还开车送她来看前夫,吉勒特苦涩地
这么想,嫉妒之火在心中燃烧。“那么你来做什么?”他问。
“我一直在想着你的事。想着你那天跟我说的话——在警察出现之前。”
他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你会为我放弃电脑吗?”她问。
吉勒特做了个深呼吸,然后平静地说:“不会。永远也不会。电脑是我生活中
不可或缺的东西。”
他觉得埃莱娜会起身离去。他心中的一部分会因此死去——也许是大部分——
但他发过誓,只要有机会跟埃莱娜说话,他绝不会撒谎。
他接着说:“不过我向你保证,电脑绝对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干扰我们俩的关系。
永远不会。”
埃莱娜慢慢地点头。“我不知道,怀亚特。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我爸爸每
晚都要喝一瓶茴香酒,他老是发誓要戒酒。结果他戒了——一年大概戒六次。”
“你得碰碰运气。”他说。
“这可不是适合讲出来的话。”
“但这是实话。”
“保证,吉勒特。我需要得到保证,然后才能开始考虑。”
吉勒特并未回应她。他无法给出明确的证据证明自己会发生改变。他待在监狱
里,前不久还差点让埃莱娜和她的家人丧命,而他为的只是他热爱的一个与她所居
住和了解的世界全然不同的世界。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没法多说什么,只能说我爱你,我想跟你在一起,跟
你共组家庭。”
“我至少会在这里再待一阵,”她慢慢地说,“我们看看情况再说吧。”
“那么,艾德呢?他会怎么说?”
“你为什么不去问他?”
“我?”吉勒特吃惊地问。
埃莱娜站起来,走向门口。
他到底该说什么?吉勒特心慌起来。他即将和偷走妻子的心的人面对面了。
她打开门,做了个手势。
片刻之后,埃莱娜的母亲走进会客室,态度严肃,没有微笑。她牵着一个小男
孩,大约一岁半大。
天哪,上帝……吉勒特大为震惊。埃莱娜和艾德生了一个小孩!
他的前妻又坐下了,将小孩抱到腿上。“这就是艾德。”
吉勒特低声说:“他?”
“没错。”
“可是……”
“是你自己将艾德当作我的男朋友的。他其实是我的儿子……其实,应该说是
我们的儿子。我用你的名字替他取的名。你中间的名字。爱德华可不是骇客的名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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